一朵之後,又是一朵……
眼下,這些光禿禿的窗口竟在白日里透出燈火與人聲來,在這寂靜不聞蟲鳴聲的荷花渡中顯得格外詭異,讓人疑惑許是此地的精怪鳩佔鵲巢,將這昔日的神台變作妖魔鬼怪的聚集之地。
因廢棄多年,樓台上兩層已經完全破敗,樑柱傾倒、斗枋橫斜,只殘存下一塊四四方方的地基。地基最下面一層因半嵌進地下,倒是還保存完整。
那是陳年血跡才有的顏色。
「客官不看蓮蓬嗎?」
靜水流深,魚龍潛淵。
然而江湖之中,怪人總是不少的。
她只停頓了片刻,瞬間便已換上一張笑臉,聲音輕柔地吆喝道。
他說罷,緩緩拆開那紙包,從中取出一朵紙荷花來。
荷花渡口背後的懸崖之上,有一處不知何時留下的巨大樓台,台口正對不遠處瓊壺島上的神祠,早些時候似乎曾被住在深山裡的村民當做過戲台,後來湖水上漲淹了那些村莊,這建在半山腰上的樓台便被孤零零地留了下來。
紙荷花內寫著的名字便是那懸賞目標的名字,而紙荷花前蓮蓬的多少則意味著賞金的厚薄。若有人決心接下這單生意,便會將那寫有姓名的那一片荷瓣折起收走,以示這門「生意」已經結束,不再另尋其他賣家。
布巾覆面的少年眼底依舊沒什麼情緒,他又立了片刻,隨後從衣襟里摸出一個紙包來。
他放下那一朵,又從紙包中拿出另一朵。
就好似江湖中的商販每年必出入擎羊集一樣,對於江湖殺手們來說,這隨江河湖海、變幻出沒的荷花集市便是他們找「生意」時最經常和*圖*書光顧的地方。
而這樣的手,也只有天下第一庄才能練出。
只是這樣一處美妙秘境卻無半點生靈出沒的痕迹,蜂蝶不落、水鳥不棲,就連水中也不見任何動靜。這或許便是所謂的萬物有靈,只因它們感受到了這如仙境般的荷塘中暗藏的殺氣。
那採蓮女的眼珠子起先還隨著那少年的動作左右移動著,到了後來,便幾乎一動不動了。
十枚金蓮為一蓬,一蓬有時便可買下一條人命。
「我是來收蓮子的。」
對於那些絲毫不沾染江湖水的人來說,他們或許永遠也不會想到,這樣一處透著祥和慵懶氣氛的地界,竟會是江湖殺手們聚集活躍的暗巢。
蓮蓬就是普通的青綠蓮蓬,紙花是用最粗劣的黃麻紙疊成的紙荷花。每朵紙花前都整齊碼放著些蓮蓬,有些只有零散的數支,有些卻堆積如山。
那是殺人者的目標和賞錢。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獲得自由,亦或是尋得其他的謀生之法,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將很快被那些更年輕、更兇狠、更不畏懼死亡的「賣家們」淘汰。
許是見他久久沒有開口,那採蓮女緩緩收了笑。
她們面容白皙姣好,頭上沒什麼裝飾,要麼戴一頂冪籬,要麼裹一條採蓮時遮擋烈日的布巾,看起來同尋常的採蓮女沒什麼區別,只是若細瞧她們翻弄蓮蓬的手便會發現,這些女子個個擁有一雙虎口生繭、指骨凸起的「鐵手」。
「客官可要瞧瞧這些蓮蓬?都是今日新折的,一蓬、十蓬、二十蓬都有,可隨意挑選。」
這樣的手莫說m.hetubook•com.com採下一支蓮蓬,就是擰斷一個人的脖子也不是不可能。
自從離開了莊子,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過任何一處荷花集市了。
荷花渡三面環島、一面朝湖、四季無風,得天獨厚的環境使得這裏的荷花能開上三季,最盛的時候遠遠望去,整片水域都被染成了淡粉色。
買兇、暗殺、懸賞……種種關於死亡的交易在這裏悄無聲息地進行著,只需奉上數目合適的黃金,你可以買下任何人的性命。若是再多加些籌碼,亦可滿足更多需求,比如帶回一根手指、一隻眼球,亦或者是帶回一個消息。
她們只關心眼前草席上的那些蓮蓬和紙花。
只是那些食蓮子的人並不知曉,採蓮乃是一件苦差事,只因蓮蓬桿粗糙傷手,採蓮又在盛夏,採蓮女要頂著烈日在荷葉中穿梭尋覓,一整日下來也不一定能採到多少生熟得當、新鮮飽滿的蓮子。
今日,數十名採蓮女的草席上,蓮蓬最多的那一朵紙荷花,方才被人領走了。
那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笑容。每一處弧度、每一分深淺都被細細調|教過,從前他也是這樣笑的。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容貌身形已發生變化,而那些昔日同他一起進出此處的熟悉身影大都已不復存在,他們或是埋骨深山之中,又或是屍沉河海之底,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渾濁的江湖水之中,半點痕迹也不會留下。
他們便是在這樣的規則中被培養出來的,好似生長在血水中的荷花,拚命鑽出水面、盛開、結子,最終在深秋過後便被收割殆盡,亦或腐爛成泥https://www.hetubook.com.com,等待來年去滋養出一批新的花葉與果實。
這處礓石與夯土混合而成、一半地上一半地下的隱秘空間,四壁與地面都被人精心平整打磨過,瞧著像是從前為儺戲及巫祝儀式中人換衣凈身、準備牲禮祭品的地方。曾繪滿壁畫的牆面已經斑駁脫落,只剩四角懸挂的銅鏡仍有光亮,貼近頂面的窗子十分窄小,只有半人高,光禿禿的窗口沒有任何裝飾,從外向內里深處望去便可見一條條從窗子向下延伸的夯土階梯,形制很是怪異。
採蓮女們雖沒有交談,但每個人向來冷淡沉靜面上都難掩一些情緒的擾動。都說今年的賞劍大會定有大事發生,現在來看或許並非只是傳言。
整個荷花市集從日升到日落、持續約六個時辰,期間會有無數江湖殺手因為爭搶生意或尋仇報怨而大打出手,但卻從來無人敢挑釁那些採蓮女。而採蓮女也不會多過問那些沒有談妥、產生糾紛的生意,就算血濺到她們身上,她們也不會對那死去之人多看一眼。
與之全然相反的是,那些真正的「買家」大都不會親自出入此處。他們要麼身份顯貴,決計不肯踏足這等腌臢地界,要麼自恃清白無辜,要同這些沾染血腥之事劃清界限。他們心知肚明來此處尋求生意的人都是最低劣、最不堪、最經不起道德上的審視的,但凡生活有些本錢、人生有些盼頭的年輕人,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他們只會派出僕從與部下,代替他們在此處尋覓可以為他們抹去人生污點的趁手抹布,待用過後再一併丟回那骯髒之地便可。
「煩請核https://m.hetubook.com•com算一下,我要一次結清。」
採蓮女低頭瞄向對方腰間的佩刀,佩刀露出的刀柄隱約透著銹跡,看起來像是八百年沒有用過了。
古來入夏之後食蓮子便是權貴們決計不肯錯過的一件妙事。蓮性高潔,蓮心良苦,似乎只需剝上一顆蓮子送入唇齒之間,沾染再多銅臭、浸淫再久官場之人,也能在頃刻間變得清白高雅起來。
岸邊爭搶吃食的小魚們已經散開,而那潛藏在湖心深處的怪物們此刻才方開始攪動泥沙、傾巢而出。
從璃心湖水域開闊處一路向北,轉過幾座湖中小島,便可見一片掩映在山水之中的荷花渡。
四周似乎突然便安靜下來,沒有人轉頭望向那草席前的少年,但只有「豺狼們」自己知道,他們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望向那個方向,空氣中瀰漫的是狩獵者野心燃燒時散發出的焦灼氣味。
一朵朵沾了血的紙花在她面前逐一排開,有些年歲久遠、麻紙幾乎破碎,有些血跡鮮明、就連暈染開來的痕迹都還清晰可見,從左到右一字排開,足足有一十七朵。
年輕而飢餓的「狼群」四處嗅聞著,試圖去判斷哪裡能有自己施展利爪與獠牙的機會,而這些機會眼下就被擺在市集正中那條甬道兩側的草席間、在那一個個神色冷淡的採蓮女手中流轉。
李樵看了看那草席上青翠帶露的蓮蓬,又抬頭望向那張笑臉,一時沒有說話。
而這荷花集市中的採蓮女,不僅命苦,而且心狠。
儘管如此,他仍十分謹慎地遮好半張臉,這樣的裝扮在荷花集市並不少見,不僅如此,許多人甚至要用粗布將自己的兵器包和圖書起。
初入此處的人也許會驚訝發現,常年徘徊在集市中的都是一些十分年輕的面孔。稍成熟些的不過二十五六,更多的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
對於一名江湖殺手而言,每多活一天、便意味著多一個仇家,一點細枝末節的疏忽都有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李樵冷眼瞧著那些神情倨傲、用精美箱子裝滿黃金的買家們,隨後將視線停留在那些「前來覓食的豺狼」中。
李樵在那垂著綉簾的入口處站了片刻,拉了拉遮在臉上的布巾,隨後抬手掀開那道帘子,一步步走下石階,步入那人聲嘈雜的地下深處。
對窮苦人家來說,蓮子是金貴而苦澀的,去當採蓮女的女子都是苦命的女子。
他們了無牽挂、一無所有,既不害怕失去,也不吝於用最不堪的手段去掠奪。他們能吃最髒的苦、干最狠的活,只需要一點金子就可以收買他們年輕的身體和靈魂,令其心甘情願沾滿鮮血、背負業債。
那是一朵顏色陳舊的紙荷花,疊起的花瓣都已經被壓扁,其上還有些褐色的斑點。
最角落裡的草席前,方才出手了一樁大單的採蓮女正利落地收拾著剩下的蓮蓬。
一單叫價可觀的生意足可以令那些「賣家們」刀劍相向、互相撕咬,流血的爭鬥每時每刻都會在這裏上演,而勝出者則可以從這瀰漫著血腥氣息的祭台上分走最肥美的一塊肉。
一雙灰撲撲的靴子停在草席前,採蓮女抬頭望去,便對上一雙藏在布巾下的淺褐色眼睛,眼睛的主人看起來十分年輕的樣子。
李樵放下最後一朵紙花,輕聲對那採蓮女說道。
荷花市集買賣的不是花,而是活生生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