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顯然有些動了情緒,一口氣念叨了許多,少年只低著頭聽著,待她停下才開口。
秦九葉看得有些納悶,但卻並沒有開口追問。就像方才她說起楊姨的時候,他也並沒有多問什麼便帶她來了這裏。有些時候,其實並不需要刨根問底,你也能準確感受到對方的意圖。
她想,這或許是因為面前的人做事幾乎從不失手,而她已經開始有些習慣這種靠得住的感覺了,所以這依靠一朝落空,她竟會不由自主地埋怨起來。
躲在金頂大殿天王神像后的時候,他也目睹過節慶之時那些湧向寺廟的人潮,聽見過許多香客信徒默念的祈禱,但他不明白那些人為何要對著空氣絮絮叨叨、甚至泣涕連連,也不明白那些大同小異、反反覆復的說辭有何意義。他會等他們離開,然後從那些貢品中挑些好的吃食帶走,這便是他對所謂祭拜唯一的印象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變得開闊,鑽出樹叢的一刻,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隱秘的小廟前。
……
「阿姊。」
然而她方才邁出三步,便覺身後的蘆葦一陣輕晃、隨後無聲分開來。
秦九葉一頓,想到方才湖中邂逅的那彷彿荷花成了精的男子,神色莫名有些閃躲,只有些含糊地抱怨道。
「你可真是……多才多藝。」
「我只會疊這個。」
李樵沉默片刻,簡短道。
而眼下她卻有種非常真實的失望與氣悶。其實從方才船靠岸開始,她便發現自己對眼前的人多了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情緒。
璃心湖離九皋城尚有一段距離,在果然居的三個月間,他還曾到過這裏嗎?還是說這些都是他從前生活留下的痕迹?莫非每個行走江湖之人都有似他這般狡兔三窟嗎?
上香祭拜的村民或許會留下火折,但絕不會留下傷葯。那紙包著的傷葯能瞞過旁人,卻瞞不過她的鼻子。
「今天是楊姨的忌日。每年金寶上香祭拜,我和阿翁也都會跟著一起。不過我向來不太講究這些,錯過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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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由藍綠變作暗青色,就連拍打岸邊的水聲聽起來都比白日里要沉重些。
「怎會去晚了?你不是上午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嗎?我知曉這賞劍大會是江湖上難得的大事,確實會來不少人,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但也不能忘了時辰、忘了我這掌柜交代過的事情啊……」
秦九葉沒有多想,下意識便跟上了。
知道得越多,活得越艱難。何況聽一聽美事可神清氣爽,可沒聽過有人喜歡聽這腌臢事的。
少年從夜色中走來,他不知從哪換來一身黑色衣裳,那顏色將他整個人勾勒得鋒利而挺拔,看起來比往常任何時刻都要謹慎,也更加危險。
可如今一切都反了過來。他在黑暗中前行的樣子是如此輕車熟路,哪裡像是需要她引導的樣子?他來抓她的手的時候,簡直不費力便將她的手全部握住了,彷彿再一使勁她整個人便會被提起來。
腦海中突然蹦出一些奇怪的畫面,秦九葉越想越有些莫名生氣。可生得有些矮小瘦弱又不是她的錯,她個子雖小,卻是果然居的頂樑柱呢。
她這廂想著,眼神仍盯著那攤開來的油布包,少年敏銳察覺到她的視線,當下開口道。
脖頸上的汗毛根根立起,她幾乎不敢立刻回頭去看,下一刻,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秦九葉身形一頓,沒回頭道。
這處神廟乍看之下同聽風堂倒是有些相似,只是規模小上許多,構造也簡陋不少,需得細瞧才能看出曾經有人祭拜過的痕迹,半塌的神殿中勉強能夠分辨出一尊神像的樣子,寬厚敦實的底盤、四條短而粗壯的腿,腦袋圓圓、尾巴尖尖,怎麼看怎麼像只……王八。
少年抿緊嘴唇,聲音似乎比往日聽起來都要低沉。
秦九葉勾了勾嘴角,眼神中有些暖暖的笑意。
秦九葉看了李樵一眼,順著他的話說道。
秦九葉還沒反應過來,手m.hetubook.com.com便被握住了。
秦九葉啞然,半晌才有些不可思議地開口道。
秦九葉連連搖頭。
「你不多念一會?」
「這島上少有人至,路確實有些不好走,阿姊跟緊我就好。」
「你既然已經來了,方才為什麼不出聲?」
他在同她分享他的生活。而她莫名覺得,這地方應該沒有多少人來過。
「挺好。我是不懂花的,但楊姨很喜歡花。」
秦九葉這才將目光好好落在對方身上。細瞧了瞧對方神情,她這才發現他身上那股凌厲的氣息並非只因為這身黑衣,他看上去確實有些緊張。
準確來說,是逃命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方才的三五步遠變成了半步之遙,她低著頭,勉強分辨著對方落腳的位置,他走哪邊、她便跟著踩哪裡,如此倒也再沒踏錯過。
如是又走了片刻,秦九葉這才發覺,眼下這形勢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秦九葉想起自己白日在那秋山派船上經歷的荒唐事,不由得點點頭。
從前都是她走在前面,她握著他的手,她引導著他走向未知、走向終點、走向她要去的任何地方。她握他的手的時候總是握不滿,不是抓著指尖,就是捏著半拉手掌。
他說完這一句,再不多言,牽起她繼續向前走去。
「阿姊也沒有出聲。」
金寶經常會忘記她的囑託,就算記得、也常常做不好事。但她從未真的生氣,就算嘴上責罵抱怨也並不會大動肝火,只因她知道金寶就是個做不好事情的人,她若次次勞神動怒,只怕要折壽不少。有發脾氣和失望的時間,她已經自己動手收拾好了一切。
所以是因為換了地方,才會變得如此的嗎?
秦九葉小心將舢板靠了岸,前後左右地張望了一番,並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止王逍。你若想知道這江湖中所有不堪之人的骯髒秘密,我都可一一說與你聽。」
天邊最後一絲光也漸漸暗淡下去,星月隱現,為那白日里被炙烤得熱氣騰騰和圖書的湖水鑲上一層沉靜而隱秘的亮邊。
秦九葉又看了一會,實在看不出什麼,搖搖頭走到一旁,繼續觀察起周圍來。
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秦九葉小心將那朵荷花放在掌心,面朝那尊奇怪的神像閉上眼,心中默念幾遍「全家平安」,隨後便將那紙花丟進火堆中,前後不過片刻的工夫。
李樵望了望面前女子的神色,隨即想起什麼,轉身從那油布里點火用的毛邊紙中抽了一張出來,捏在指尖熟練地翻折起來。不一會,一朵花瓣對稱、稜角分明的紙荷花便靜靜地立在了他掌心。
跳躍的火苗一個吞吐便將那紙花包進焰心之中,隨即三兩下便將它燒成了一團灰,再看不出任何花朵的模樣。
「怎麼?可是有哪裡不妥?難道你認識王逍?」
秦九葉擺擺手,轉眼已踏入神廟外的夜色之中。
上漲的湖水浸濕了她的鞋底子,秦九葉在蘆葦盪中站了一會,這才轉過頭去、一步步向自己的舢板走去。
想到這裏,她背著手轉過身去。
身後安靜片刻,少年的聲音隨即再次響起。
「好了,走吧。」
李樵聽到「王逍」二字,眉頭微微一皺,眼神在她臉上打轉。
秦九葉跟著前面黑黢黢的身影,第五次在那亂石與樹根交錯的路面上一腳踩空,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阿姊盡可責罰於我。」
少年跟在她身後,半晌開口問道。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到底還有多遠?」
想到一會還有事要辦,秦九葉只得壓下心中的奇怪情緒,暫且不在這些小事上計較了。
她可不能這般依賴眼前的人。三個月的時間就要到了,他遲早是要離開的。
「偶然發現的。」
「許是先前上香祭拜的村民留下的。我見他們都喜歡將東西藏在此處。」
「還未到鬼月,阿姊為何要急著買香燭和紙錢?」
「我又不是唐慎言,聽多少閑言碎語也換不了銀子。何況一個王逍已經夠我后怕,再來幾個我可吃不消。」她說到這裏頓了頓,這才想hetubook.com.com起來什麼、向那少年空空的兩手望去,「我讓你買的東西呢?」
李樵探查一番四周,確定無人之後,這才翻上破敗的香案,從那神像肚子下面隱蔽處熟練取出一隻小巧的油布包來。他將那油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小支火折和被分成小包的傷葯。
「阿姊若是願意,我可帶你去個地方。」
少年觀察著女子臉上的神情,輕聲開口道。
「運氣不好,碰上了那秋山派的王逍,他追問我清平道上的事,我好不容易逃開了,又教撈偏門的盯上了,躲了一陣子才敢出來。」
少年望著她,神情中有些不確定的遲疑。這和他從前見過的那些祭拜似乎有些不一樣。
她牽著他就像牧童牽著一隻牛,他牽著她就像大漢牽著一隻鵝。
入夜的湖間小丘黑得徹底,瘋長的野草將半人寬的路面徹底遮掩,人行其間,抬腳不見鞋面、低頭不見影子,走上一段便會忘了自己究竟要往何處去。
秦九葉本是有些來氣的,可瞧著對方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又覺得這氣無處可發。
「原來如此。不過此處沒有香火也沒有貢品,看來這附近村民的祭拜都很是隨意。」
就算她是掌柜,遲到也得想個說辭。他一個做工的,竟敢來的比掌柜還晚。
月光在他身後露出點點光澤來,隱隱約約照亮了一點他臉上的神色,就如遠處那沉默起伏的湖岸與小山一般,深邃而幽遠。
「阿姊去了何處?為何現在才來?」
「王逍的劍法以靈巧迂迴著稱,為人卻很是剛愎自用。秋山派第一高手的名聲響亮了之後,便少有人記得他私下實則是個色|欲熏心之人,早年做過的腌臢事更是罄竹難書。你以後還是離他遠些為好。」
前方的少年回過頭來,覺察到她語氣中的不耐,以為她在為夜路難走而生氣,突然便走向她。
秦九葉看看那朵紙花,又抬眼看看對方的臉,半晌才接過來那紙花喃喃道。
「當真沒有其他事了?」
「你若真念著一個人的好,不會只在這一天念起她hetubook.com.com。既然每天都會想起,倒也不必執著于這一天。」
他不知道什麼是祭拜。因為他從未祭拜過什麼人亦或什麼神。
「今日市集結束得早。我去晚了些,沒買到。」
她走了半刻鐘,衣衫已被刮破三四道口子,而這衣衫還是她特意從那堆破衣服中挑出來的像樣貨色,是她精心愛護、反覆修補過的「倖存者」。
「罷了,這樣空著手回果然居,少不了要被金寶抓到把柄,到時候又要跟我撒潑耍賴,想想都頭疼。」
畢竟江湖是他的主場,而她並不十分了解這裏的規則。
秦九葉在一旁獃獃看著,起先沒有反應過來為何對方偶然發現的地方里竟還藏著火折和傷葯,隨後才有些明白過來,那油布包里的東西應當是他一早便藏在這裏的。
「九皋城裡最老的神祠便是聽風堂那座了,這裏看起來竟比聽風堂還要古老。你是如何發現這樣的地方的?」
她覺得有些奇怪。
她比約定的時辰遲了些,是以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和理虧,一路上都在想著見面后如何解釋,可眼下到了地方發現對方也並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前來,心中那點愧疚便淡了些,隨即又轉化為一種失望和不滿。
只可惜,她那喜歡侍弄花草的楊姨,活著的時候院子里也只種滿了能吃三季的苦菜,背簍里裝的是農忙的鐮刀與鋤頭,雙手拿放最多的是那田間拔不完的野蒺藜。楊姨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獨自在深山老林中採藥時看見那些珍奇的野花蘭草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看上一會,然後心下想著,若是楊姨見了,心下該有多歡喜。
他盯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確認沒有從中看到什麼隱忍與不安,這才放緩聲音道。
想到又要挑燈連夜縫補衣服,秦九葉難免心痛。
秦九葉撥弄了一下那點紙灰,隨後小心滅了火堆,拍拍手站起身來。
少年臉色一頓,一時有些沉默。
懸著的心瞬間落回肚子里,秦九葉長出一口氣,有些忿忿地轉過身來。
秦九葉一凜,心中莫名繃緊了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