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高處的風景

他笑得那樣好看。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然而對方顯然不太滿意她的說法,又一字一句地給她分析道。
「等你打聽出來,我怕是頭髮都要白了。」
饒是心中有所預感,秦九葉還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城牆上飛起的灰塵幾乎來不及落在她身上,快到那守夜的士兵合上的眼瞼還未睜開,快到那夜鷹因膽怯而放棄了它的驅逐與狩獵。
那些鮮活的神情從少年臉上漸漸褪去,他轉瞬間又變回了平日里那副沉默乖巧的樣子,隨後帶著她從城牆上小心躍下。
那是個年輕女子,膚白似雪、細眉紅唇,一頭烏髮散落在肩,襯得那露出的半截脖頸更是膚如凝脂。她穿了件通體雪白、不見一點雜色的雪緞袿衣,唯有一雙纏絲繡鞋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這樣從頭到腳都白得刺眼的裝扮,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聚在那殷紅的唇和血色的足上。
他們此刻就站在突出的弩台城樓頂上,守夜士兵的影子在他們腳下晃動著,呼嘯的夜風帶著火把燃燒時的火油氣味,將他們的聲音和氣味一併掩去。
起先的驚恐慌亂漸漸褪去,她竟在這顛簸混亂中發起呆來。
「那些老傢伙們實在沒什麼看頭,本以為今夜這風是要白吹了,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呢。」
她想,這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也是因為他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神情。
而此刻不過一呼一吸之間,她卻已躍過那傳聞中藏著水怪的漆黑護城河,直奔焦州第一高的城牆而上。
秦九葉大驚失色,她本想回過頭同那追雲好好解釋一番,自己只是情急之下借馬一用、算不得偷,一切都是誤會。可她剛想開口便發現自己在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少年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中瞬間放出光彩來,笑意像永不枯竭的泉、幾乎從那瞳仁深處溢出來。
秦九葉也笑了。
他面上沒有絲毫慌亂無措,方才的一番奔襲逃難,於他而言似乎不過只是家常便飯罷了,而她卻感覺像是挨過了幾個缺糧少炭的嚴冬般漫長。
和圖書而那少年卻一點要減速的意思也沒有,反而夾緊馬肚,直衝那護城河后緊閉的城門而去。
但她終究還是低下頭去,再抬起時笑意已淡了許多。
馬背上規律的顛簸令她的視野上下左右地亂撞,而在這顛倒混亂的世界中,唯有遠處綴滿星辰的夜空和少年泛青的下頜是堅定不動的存在。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轉過頭去的時候,卻見李樵渾身緊繃地望著前方。
入目的第一樣東西,便是九皋城牆特有的粗糙牆體,摻雜了礓石的夯土石塊上是歲月打磨過的痕迹,而她那雙有些發軟的腳就立在最邊緣的那塊石頭上,再往前一些,便是懸崖一般垂直而下的城牆牆壁。
「金頂和雪山需得等待合適的時機。南海我沒去過,你可以等我先打聽一番……」
「她那日不過是帶你翻了個牆頭,同走平地沒什麼分別。我可是帶你出了翻上了九皋城的城牆。這裏的城牆放眼龍樞各地,也算得上險峻了。」
下一刻,女子紅唇輕啟,聲音魅如鬼語。
天地似是悄悄開啟的妝奩,那萬頃碧波的璃心湖便是一面平鋪其中的琉璃寶鏡,夜空則像是一條蓋在其上、點綴著寶石珠子的魔毯。那些白日里看起來巨大不可接近的船隻,如今好似飄落在那寶鏡上的一粒灰塵。世界在她眼前蔓延伸展,彷彿沒有邊界也沒有輪廓。
同眼下這個神情相比,過往歲月中他勾動嘴角的樣子根本算不上笑。原來少年的笑是這樣清澈而熱烈的,像那晚聽風堂里醉人的大廬釀,也像熾熱日光下不見邊際的湛藍湖水。
秦九葉知道,她這「一晌貪歡」該結束了。
秦九葉順著他的視線向遠處望去,只見不遠處靠近水邊的淺灘上有一株枯萎的柳樹,樹下似乎斜倚著一道白色身影。
耳畔的風呼嘯而過,不同於當初姜辛兒帶她翻過那聽風堂的城牆,這次的一切都像是加了速一般。
有什麼東西就藏在其中。
新長出的葦草在她的面頰和四肢上劃過、又癢又痛,踏過深一腳、淺一腳的灘涂,飛起的爛泥和受驚亂爬的小蟹充hetubook.com.com斥著她的視野,直至她一頭扎進一片半人多高的灌木叢中。
他還在調整氣息,方才那一番奔襲動作使得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奔騰起來,夏夜高空里風的味道在他周身流轉,有種說不出的躁動與熱度。
「是那姜辛兒的功夫好些,還是我的功夫好些?」
儘管她在心中告訴自己:他只是說說而已,但看著那樣一張生動明媚的年輕臉龐,誰會不想跟著笑笑呢?
少年因奔襲而劇烈跳動的胸腔就抵在她的後背,像一面被瘋狂擂響的戰鼓,不到城破的一刻決不罷休。
但她此刻散發出的氣息又是那樣危險,就連秦九葉這樣的普通人也覺得背脊發涼、不寒而慄。
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緩緩鬆開,秦九葉垂著頭、慢慢睜開眼。
「此處離湖邊那條小路倒是不遠,等一會那些人走遠了,我們便去尋個落腳的地方……」
秦九葉覺得有些好笑,但終究還是認真點點頭。
不遠處,那被亂斗纏身的追雲好似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竟還能顧得上場外的一匹馬,當下便從那空音的陣法中抽身,扭頭追了上來。
「那你可以睜眼了。」
她能看到古老而斑駁的城牆在她腳下飛速退去,守夜士兵的長槍在火把的映襯下閃著寒光,夜鷹夾緊翅膀與她並肩而行隨後調轉方向、消失在夜色之中。
從前,她去過最高險的地方不過是那長著毒草的懸崖峭壁。她花了一日時間爬上、又花了一日時間爬下,每踏出一步都要喘息很久,每爬升一丈都要大汗淋漓。
秦九葉閉上了眼。
她同他已經離得很近,可她似乎還嫌不夠近,幾乎是拼了命地貼著他,只因此處牆壁是如此陡峭,而她總覺得自己但凡再探出一點身子,便有可能被那下方巡視的士兵發現。
城外荒草掩埋的土路間,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沉默地前進著。
「偷馬小賊,別跑!」
對方答得很認真,而他本不是會這樣認真回答這種問題的人。
原來江湖中人都是這般騎馬的嗎?那日她從督護府衙到蘇府的一段路哪裡算得上騎馬?充其量只是在遛馬而已。
他話和_圖_書音方才消散在風中,下一刻,秦九葉便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她的腰,帶著她直衝夜空而去。
她心下一凜,下意識又向後靠了靠。
「她更穩些,你更快些。」
「喜歡。」她從未如此肯定過一件事,說出那兩個字后,又有些感慨地低下頭去,「原來在高處見到的景色,是這般模樣啊。」
馬匹低喑的聲響與有些躁動地馬蹄聲一起傳來,那是凌霄派撐門面用的坐騎,匹匹都是沒配鞍轡的烈馬,李樵卻根本不管,只尋了一匹看起來最健碩的,一個翻身便上了馬背,一手薅住馬鬃、一手將女子提起放上馬背,雙腿一夾馬肚,那匹野性難馴的棗紅色大馬瞬間便高高揚起了前蹄。
他站得很穩,身軀似聽風堂里那株筋骨勻稱的芭蕉,沒有樹的通直,但比樹多了些許柔韌,她背靠著他,心下最後一絲慌亂便也漸漸褪去。
原來她不是不喜歡高處,她只是從沒有過登高遠眺的機會罷了。她的前半生都趴伏在那些低矮的屋舍間,連爬上四條子街後巷破院的老桑樹都覺得是奢求,更莫要提那些身份顯赫之人才能登上的殿台樓閣。就算去到懸崖絕壁之上,她的眼中也只有那些能換銀子的草藥,從未裝下過更多的風景。
李樵盯著女子耳後碎發露出的一點側顏,許久才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問道。
「你說得有理。所以還是你更厲害些。」
「阿姊喜歡這裏的景色嗎?」
秦九葉低頭望了望,發現她的腳就踏在他的靴子上。
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他胸口的衣料,他似乎感覺到了,低低的聲音自風中傳來。
秦九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連忙本能地摟緊馬脖子,眼睛一閉、身體趴下。
「你、你要做什麼?前面沒路了啊!」
秦九葉此生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她從前怎麼沒發現他似乎有些死心眼?其實她也不過隨口一說,他那樣伶俐的人怎會看不出呢?
她心情悲苦,只得任由那身後的少年「裹挾」著在湖岸邊一陣狂奔。
「翻城牆。」
下一刻,她身後的少年已將牢牢她抱起,隨後輕輕放在了一處更穩妥的地方。
https://m.hetubook.com.com「阿姊怕高嗎?」
漲潮過後的灘涂上積了半人高的湖水,那匹棗紅色的烈馬感受到了身後有人追逐,竟被激發出了潛能,揚起蹄子便破水而過,兩人一馬瞬間掀起一道水浪來,微涼的湖水像是一塊被擊碎的玉石,碎片化作無數水珠迎面拍打在秦九葉臉上,令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能感覺到少年發力騰空時身體的緊繃,她隨他躍起到達頂點,心也隨著那一瞬間的滯空而停跳一拍,落下時每一根髮絲都因失重而飛起,又隨著他落腳的一刻回到原位。
這廣闊無邊、充滿殺機的江湖場才是屬於他的地方。
「不怕。」
她輕輕拉了拉少年的手,低聲道。
李樵挑選了弩台守衛轉身進入死角前的一刻落腳,眼下那些換崗的士兵正聚在一起、低聲談論著什麼,時而遠眺今夜格外晴朗的夜空,隨後在她的視線中一掠而過,轉身間,長槍上迎風而起的紅纓幾乎擦著她的腳底板而過。
秦九葉細想一番,如實開口答道。
穿出一片低矮的樹叢,秦九葉站定后左右張望一番,終於率先開口打破沉默道。
秦九葉咽了咽口水,下一刻抬起頭來時,整個人卻頓住了。
秦九葉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一開口才發現嗓子眼一陣陣發緊,聲音也隨著劇烈的顛簸而顫抖著。
若曾有一刻能令她覺得,離他越近便越安心,便是眼前這一刻了吧?
他仍望著她,似乎只要她點頭,他便真的會去打聽那從來沒有人去過的地方,為她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秦九葉感覺自己在咆哮,但實際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肺腑之間的每一絲空氣都被這沒有盡頭的亡命奔逃榨乾了,每次張嘴都只能聽到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
她望見了與這座石頭城池日夜相對的景色。
不遠處,那追殺未果的追雲在護城河外徘徊了一陣,便牽著馬離開了,許是又回到湖面上參与那場亂鬥了,弩台上巡視的士兵正在換崗。
她能感覺少年的身體將她死死壓在馬背上,他低喝策馬,聲音便透過胸腔在她後背上,震得她整個人都跟著顫起來。
秦九葉怔怔望著眼前和*圖*書的一切,幾乎忘卻了方才奔逃時的驚險和自己眼下的處境,直到一陣疾風吹起,將她的袴角高高揚起。
「阿姊如果喜歡,我可以帶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月光似抖落開來的薄紗與綢緞,在平緩的大地上延伸。
但高處的風景原來是如此開闊的,像是一眼能將世界望到盡頭,又像是看到了這世界目之不能及的無窮。
她話說得有幾分玩笑意味,她本來是很不會同人開玩笑的那種人。
秦九葉搖搖頭,隨即意識到對方並看不到,這才啞著嗓子答道。
如此來看,果然居那狹小|逼仄的院子確實容不下他。
她很安靜,安靜得同她身後的那棵枯樹沒什麼兩樣,以至於若非李樵提醒,秦九葉根本沒有留意到那裡還有個人。
秦九葉在馬上被顛得七葷八素、東倒西歪,一抬頭只見前方路已到了盡頭,夜色中漆黑的九皋城門高聳佇立,城牆上隱約可見火把長明的弩台。
馬屁股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棗紅色的大馬發蹄狂奔起來。
秦九葉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想要後撤,卻忘了此處幾乎難尋落腳之地,本就發軟的腳底板一個踩空,身形也跟著搖晃起來。
少年似乎很喜歡她的答案,不知想起什麼,又靠近些追問道。
那是守城的弓弩營,但凡有人在夜間接近城樓,示警無用過後便會將其瞬間射成篩子。
不知何時,他們已衝出那片灘涂,馬蹄離開泥地踏上堅實的土地,聲音愈發清脆起來,而身後追雲的聲音竟還罵罵咧咧、窮追不捨。
她的雙腳離開了那匹飛奔中的棗紅色駿馬,短暫逃離了塵土飛揚的地面,向著頭頂那片星光明月而去。
秦九葉聞言,不由得轉頭看向對方。
「我若說想去那都城皇宮金頂、極北雪山之巔、南海仙島迷窟,你也能帶我去嗎?」
他向來以乖巧示人,很少帶著這種自然生動的語氣說話。此時此刻,他似乎就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少年郎,正熱切地期盼著她的稱讚,同村口那放牧歸來、報數后一隻羊也沒有少的牧羊少年沒什麼兩樣。
那聽風堂的院牆再不濟也有一人多高,總不至於同平地一樣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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