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姜姑娘出手相救!」
李樵不說話了。
秦九葉盯著面前那摞已有半人多高的蒸屜,只覺得腰間的錢袋一陣幻痛。
「我多管閑事?!」姜辛兒火氣上涌,兩撇眉毛幾乎要飛入鬢角去,「我不知道那朱覆雪是個難纏的主?若不是你阿姊有意跑來我跟前現眼,我才不會放下少爺交代的事跑這一趟!」
秦九葉抬起頭來,便看見姜辛兒那張故意扭到一旁去的側臉。
「哦,是嗎?」姜辛兒聞言冷笑,隨即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你敢不敢告訴你阿姊,今日晌午過後,你人在何處、又做了些什麼?」
姜辛兒全然未見她面上神色,抬手抓起那新出爐的鬆軟糖糕塞入嘴中,又捧起那裝酒的海碗一飲而盡,撂下碗的瞬間便恢復了冷傲的模樣,一邊抬起衣袖沾沾嘴,一邊指著手旁那摞空碗評判道。
「你們江湖中人,都是如此吃干抹凈的嗎?我便是請個小孩吃塊糕,他還會對我笑一笑呢。」
秦九葉自知不能再任這局勢發展下去,哆嗦著按下那隻在空中招呼老闆娘的手。
守著蒸屜的老闆娘收了銅板,切了最方正的一塊遞給那母親,母親又轉頭將糖糕遞給了身後背著的孩子,那孩子抱著那冒著熱氣的糖糕,瞬間便不哭了。
只見她抬起手,熟練地將桌上的油燈倒過來晃了晃,隨後用指尖沾了些唾沫、捻了捻那粘了底的燈芯,又從旁桌借了火,重新將燈點亮。
李樵抬起頭來,視線對上姜辛兒,眼神中的威脅之意呼之欲出。
姜辛兒這才轉過頭來,她見秦九葉面上確無不誠之意,這才點點頭收回了那錠銀子,之後一邊伸手擺弄著那些包著油漿、修修補補過的蒸屜,一邊隨口說道。
姜辛兒瞥一眼李樵,隨即緩緩開口道。
姜辛兒哪裡經得起這般刺|激,當即一掌拍向桌子,那摞起的空酒碗騰起半寸又落回桌上,碗底殘存的一點酒液飛起濺了秦九葉一臉。
「確實。這糖糕除了甜味也沒什麼特別的了。想來窮苦人家沒什麼好吃的,這才將這糖糕當做寶貝。」
「糕錢和酒錢我一早已經付過了,阿姊把這些收起來吧。」
那方
https://m.hetubook.com.com才還針鋒相對的兩人聽聞此言卻似乎瞬間便達成了共識,幾乎分毫不差地同時轉過身來,異口同聲道。
她說完便真的轉身快步離開,彷彿今日她才是請吃糕的人,如今已付了銀子,實在不需要多留席間,其餘人便請自便吧。
「二位大俠,莫要吵了。你們瞧,都折騰到這麼晚了,不如……我請你們吃糕如何?」
「市井間的小作坊,實在比不得少爺的私廚。也就只得湊合吃上兩口了。」
秦九葉轉頭四處望望,隨意指了指不遠處的晃動的人影。
「不吃!」
秦九葉聞言,果然立刻回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原來如此。我險些忘記了,姜姑娘有邱家撐腰,想來是不忌憚什麼落砂門的。我方才說的那些,你權當沒聽到吧。」
飛快做完這一切,她轉頭看向姜辛兒,只覺得對方那張臭到彷彿所有人都欠她錢一樣的臉,今夜看起來格外順眼,簡直比那廟裡的女菩薩還要慈祥。
土灶前忙碌的老闆娘餘光瞥見這一幕,有些羡慕地同自家漢子低聲嘀咕了幾句。
她急急忙忙拉起那少年的手,上下左右地看了看,隨後用身上分葯的竹板簡單為他固定了一下。
下一刻,一錠銀子啪的一聲落在她面前。
「付過了?何時付過的?」秦九葉愣了愣,隨即轉頭望向不遠處忙裡忙外的老闆娘,聲音不由得壓低了些,「有沒有仔細算一算賬?方才最後那輪酒我只叫了半碗……」
「我這身上也沒帶什麼更金貴的東西。這裡有幾顆枳丹,都是我查閱醫典、還原古方、親自調配的,對習武之人來說算是非常有助益的……」
……
夜已深,九皋城內燈火闌珊,這城外野湖邊的林蔭道上卻依然回蕩著人聲。
秦九葉點點頭,絲毫不在意對方的說法。
那姜辛兒顯然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聞言臉色瞬間便緩和了些,但嘴上依舊硬得很。
「不必了。」
她說完這話,桌上的氣氛突然便又安靜了下來。只是同先前那次不同,這一次的安靜便真的只是安靜而已。
提刀女子脖子和圖書一揚,露出半截冷傲的側臉。
「你……!」
「阿姊何必對她如此客氣?今日之事,許是要拜姜姑娘所賜呢。」
「對付朱覆雪這樣的人,若是不能殺之便是要儘力遠離。你方才那般囂張行事,反倒要招來她的記恨,我不追究你多管閑事也就罷了,還是莫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她話音還未落地,誰知對方硬是拉過她的手,將那破破爛爛的紙包牢牢塞進她手中。
月色下,兩高一矮的三道身影沉默著從潮濕的蘆葦盪中穿出,向著不遠處亮著星星點點燈火的湖岸而去。
空氣中還回蕩著白天太陽蒸烤過的熱氣,再混上些柴火和劣質的油燈燃燒散發的刺鼻氣味,便是名為「生活」的江湖,真正的味道。
「姜姑娘難道不知道嗎?這九皋城裡長大的小孩,沒有一個不饞那酥餅和糖糕的,光是聞著味、或聽人提起來便要興高采烈地纏著爹娘買糕。從前我只有生病的時候,阿翁才會給我買上半塊,這半塊也捨不得吃,要掰著掰著留上個兩三天呢。」
秦九葉再三忍耐,迂迴地勸說道。
「不會。」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道,「若是沒有阿翁,我可能也會是如此。但那又怎樣?不還是一樣要活下去。若是沒有人能給我買,我便賺銀子自己買來吃。人生有很多種活法,但不管怎麼活,對自己好一點總是沒錯的。」
還好來得是她。若是那追雲老怪,亦或是那寒燭師太,眼下或許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秦九葉在身上摸索一番,不知從哪摸出個破紙包來,又自顧自地貼了上去。
秦九葉望著那矯健離去的身影,半晌咂咂嘴,小心將數好的糕錢和酒錢放在桌上。
「姑娘還是收下吧,權當是我的一點心意。你莫要嫌這包裝寒酸,在我們這行,真正的好東西都是這般包裝的。」
「客官,新糕出鍋了!」
「你不是說你們不認識嗎?」
可怎麼樣做,才算是對自己好一點?他只懂得如何活下去,不懂得什麼叫「對人好一點」,更不懂那一塊糖糕的快樂。
眼看這兩人間劍拔弩張、不爭出個對錯高下怕是不肯輕易罷休,秦九葉心下www.hetubook.com.com頓感一陣疲累。
姜辛兒和李樵幾乎同時抬起頭望向那在草棚前徘徊的身影。那是一對跑船的夫妻,正背著兩個孩子來買餅。那母親走在最後,似是聽孩子哭鬧個不停,終究還是軟下心來,掏出幾枚焐熱的銅板多買了一塊糖糕。
「你若眼大肚小吃不下,認了便是,何必在這找這許多借口?」
「是姜姑娘記錯了吧?落砂門的人行事向來如此,我看那玉簫對你也不怎麼客氣。」
「這糖糕乃是粘米漿蒸出來的,看著鬆軟不佔地方,吃多了也是會積食的。姜姑娘有要事在身,可別吃壞了腸胃。」
李樵收回目光,抬起那隻沒有傷的左手,輕輕將秦九葉按著銅板的手推了回去。
秦九葉看了看那錠能買一車糖糕的銀子,沉默片刻后還是笑著說道。
許久,那被夾在兩方對峙中心的瘦小女子終於動了。
姜辛兒握緊的拳頭鬆開,下一刻人已轉頭望向秦九葉。
「我方才不過說說而已。我自己吃的自己付錢,不用你在這裏愁眉苦臉。」
對自己好一點嗎?
「只因她身旁那位白衣少年先前在某處見過你阿弟,方才那一出不過只是試探罷了,日後定是不會善罷甘休,你們二人可要小心了。」
「我的事我自己有數,不用你操心。」姜辛兒瞥一眼那女子臉上的窮酸氣,有些不客氣地質問道,「秦掌柜可是心疼了?你方才可是信誓旦旦要報答我這救命之恩,怎麼還心疼起幾個糕錢了?」
「原來如此。不管怎麼說,今夜還是要多謝你的。姑娘日後若有用得上果然居的地方,來丁翁村尋我便是。」
「今日你為何恰巧也在湖邊?可是許秋遲又讓你私下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莫不是要你跟著我二人刺探消息……」
秦九葉在一旁半張著嘴卻插不上話,她有些不明白為何那樣乖巧懂事的少年每次遇上這位姜姑娘,總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渾身上下都帶著刺兒。
兩刻鐘后,璃心湖石舫外銘德大道旁臨時搭出的破爛草棚前,手腳利落的老闆娘親自將用井水冰過的梅子酒和一屜糖糕放在那張小桌前,神色喜氣洋洋地開口道。
秦九葉https://www.hetubook.com.com
胸口一堵,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一旁的少年已開口譏諷道。
「二位若是吃飽了,我便付銀錢了。」
直到離開那株枯柳百餘步開外,秦九葉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才長舒出來。
姜辛兒和李樵定定望著那一幕,隨後又幾乎是同時收回了目光。
秦九葉自嘲地說完,半晌沒聽到回應,抬頭一看,發現少年仍坐在那裡、低垂著頭,似乎在盯著眼前空落落的酒碗,又似乎是透過那些酒碗將目光投向虛無。
他眼中先前那股威脅之意頃刻間已變作殺氣,只是礙於第三人在場,那根繃緊的、看不見的線才沒有斷裂開來,只是這種沉默的對峙令四周的空氣都沉重起來,桌上那盞破油燈晃了晃,竟無風自滅了。
秦九葉起先聽到那「窮苦人家」四個字時,心下頓時有些悶,可抬眼看到對方嘴旁那點沒擦乾淨的糕餅渣,先前那種難受的感覺便又很快消散了。
白日里接完生意的小商販們就近在湖邊搭了窩棚落腳,此刻都聚集在這大道旁,一邊花上幾枚銅板換些劣酒和稞餅犒勞自己,一邊與同行們抱怨怒罵那些難伺候的金主們。眾人都在為生計奔走操勞著,無人有閑心去顧及那角落裡突然沉默下來的一桌。
女子低聲詢問著,少年一一回應、對答妥帖,她這才放下心來,又再三強調會將這筆錢記進工錢、不會虧了他,最後從身上掏出半張油紙將桌上還剩的半塊糖糕包起來塞給他,一邊感嘆著那位姜女俠的食量、一邊離開了攤位,那少年便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在夜色中看起來竟分外和諧。
秦九葉說罷,也不再看那二人神色,自顧自地掏出自己貼身存放的乾癟錢袋,藉著亮光一枚枚數起銅板來。
這位嘴上嫌棄、胃口誠實的姜姑娘實則也沒什麼壞心思,只是性子粗糙了些。
「我方才出手,是因為那落砂門與邱家有些舊怨,本就是少爺的對頭。我只是看她不順眼罷了,並不是要救你,你不要誤會。」
「秦掌柜可知,今夜那朱覆雪為何會對你二人百般為難?」
「一點小事而已,用不著如此謹慎。」
眼前的少年不好對付。這一次,她決和*圖*書定出個狠招。
秦九葉按著銅板的手指頓住,半晌才慢慢收回來,摳著桌角翹起來的木頭屑、慢悠悠地說道。
姜辛兒身形一頓,隨即明白過來對方是記起了白日里他們在那荷花集市碰面的事,乃是暗中指責是她泄露了他的行蹤,轉身時臉色已變得難看起來。
姜辛兒方才平復下來的情緒又被攪了起來,雙拳緊握、眼裡彷彿能噴出火來。
「我沒有阿翁,也沒有爹娘。我小時候沒吃過糖糕,那又怎樣?!」姜辛兒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抓起立在桌旁的長刀,「吃完了,我走了。」
秦九葉茫然搖頭。
一旁沉默許久的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姜辛兒不說話,仍背對著她站在前頭。
「若我告訴阿姊,我同姜辛兒一樣,不是那種會因為見到糖糕而開心的小孩,而且永遠也不會是。阿姊可會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
「姜姑娘方才不是說還有事?現下也歇息了挺久,不如你還是快快去忙吧,若是耽擱了就不好了……」
她話音剛落,李樵便突然開口道。
姜辛兒盯著手裡那皺皺巴巴的紙包,面上的高傲又帶上了幾分嫌棄。但她最終還是沒有將手中的東西扔出去,只是冷硬地解釋道。
她實在不想剛平息的心緒再起波瀾,當下掛上笑臉硬湊到兩人跟前,一邊搓手一邊勸道。
老闆娘美滋滋地想罷,手指頭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袖裡的那顆有些硌手的金豆子,睏乏之意頓消,幹活都有了力氣。
「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招惹了不該惹的人。旁人好心出手救你,你卻還要賴到旁人頭上。」
「再來一屜!」
都說這幾天那湖上有大事發生,若出城來做生意,賺得便是那江湖中人的銀錢,這對老實人來說,總是令人徒增憂慮的。可今日一見,倒也不全是壞事。估摸著眼下這世道,也只有江湖中人會為了幾塊糖糕和幾碗梅子酒而出手這般闊綽了吧?
這哪裡是幾個糕?十屜糖糕啊,雖說比不得缽缽街老店的白糖糕,但她一整年也捨不得吃上幾塊的。
「我雖摳門了些,但承諾過的事還是要做到的。這糖糕也不算十分金貴,一點心意而已,姜姑娘不必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