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璃心賞賤

第一日各門派如約而至,簡短會面后便是「入陣」的儀式。
往年這鳴金往往午時前便會結束,只因比試的場所大都十分險峻,尋常人莫說在其間過招比試,就連立足亦是困難之事,從日升到日掛中天,亦是對所有人意志心志的考驗,許多參与者還來不及拼出個勝負便已力竭下場。
眼見那天魁門的人已站起身望過來,可就在他要開口前的那一刻,一隊白紗覆面的仙童從一側魚貫而入,這些人清一色的戴冠穿袍,腳下看似輕緩、邁起步子來卻勢不可當,頃刻間便佔了整個懸魚磯正中最平坦的那塊位置。
只是多看幾眼便會發現,這喝彩聲總在奇怪時響起。他們不看對方招式多麼精妙、不看誰家內功又精進了些,只看那場中有何人倒霉、何人失手、何人中了陰招。
旁觀者細想之下便有了推測,這隻怕同昨日放出的風聲有關。青刀是否真有其物尚且不得而知,但所有人都已預感到這屆優勝的彩頭不凡,好處絕非一點兩點。年輕高手們在第一輪短暫試探過後,招式便漸趨凌厲,一個個都拿出了搏命的架勢來。再看那各門派長老掌門端坐于自家大船之上,看起來雖依舊是巋然不動的樣子,可身前的茶壺酒碗卻是續了一遍又一遍、出恭也是跑了一趟又一趟,可謂是自沉默中透出一股溢於言表的焦慮來。
打頭那人一身淡青色布衣,頭上戴的是同色縑巾,渾身上下一股飄然出塵的味道,可待下一刻轉過身來,秦九葉定睛一瞧卻嚇了一跳。
「我只是覺得他們看起來太年輕了。」
彼時她並不知曉所謂的江湖中人都是何水準,以為或許隨意哪家童子練上個三五年就能達到。可今日眼見那凌霄派的男弟子接連三次落入水中,又見那天魁門的首徒氣力不濟幾個起落之後便狂喘不已,她突然便覺得,李樵的功夫或許並沒有她想象中那樣登不得檯面。
那邊就是指懸魚磯,秦九葉今日的目標所在。
畢竟在這江湖中,為了眼前那一小塊切不開的餅、分不了的利益,假借切磋指教之名,實則背後插刀的事可不要太多。
今年的玉劍因地制宜沉入湖中,待到第二日朝陽破湖而出之時,便到了開湖尋劍的時候。
懸魚磯離眾人看熱鬧的石灘不和*圖*書過百步左右,但因為離岸的地方水深許多、能夠停船,便成了今日這場湖面對決的「後方營地」。那在湖心漂著的大船都是各家長老撐場面用的,自然不可輕舉妄動,是以各門派中最末流的弟子都換做此處縮頭候著,但凡見到場中有自家人見了血、敗下陣來,便要第一時間撐著快船到湖中撈人,其動作之熟練簡直不輸那些撈了幾年王八的老漁夫,想來年年都做著差不多的差事。
話說到此處,有人便要問了:明明是武林大會,也少不得要比刀論劍、一決高下的,為何要叫「賞劍」呢?難道每年當真能有一把不世出的好劍,能讓全天下的江湖人士不遠萬里前來瞻仰?
就像賞劍大會並不真的只是賞劍一樣,所謂的「開鋒」也並不是真的要為哪把寶劍開鋒利刃,而是要將優勝者的嘉賞公之於眾,展示一番后賜予勝出者,整個過程猶如寶劍開鋒,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秦九葉暗暗嘆口氣,只覺得自己初入江湖的新鮮勁才不過一日就已衰減了許多,下一刻便扭著身子向外擠去,一旁眾人見狀都是一愣。
就在此時,天下第一庄橫空出世,短時間內以絕對實力問鼎江湖高手榜,更因海納天下武學而令八方臣服,不少保持中立的門派開始以天下第一庄馬首是瞻,希望能夠得到投靠的機會,尋得庇護以應對朝廷的傾軋。
由於天下第一庄不對任何人設立門檻,來者可不問出身、不問過往、不問資質,很快山莊大門便要被踏破,難免混亂無序。莊主思慮過後決定,每年以「賞劍」為名在各處舉辦江湖集會,目的是選出過去一年中嶄露頭角的傑出後輩入庄學習。
他之所以那樣沉默,或許是因為早已經歷過無數類似的事情。他手中沒有寶刀,身上沒有甲衣,背後也沒有一整個門派為他撐腰。他只能自己撐住自己。
第一日入陣,第二日鳴金,第三日開鋒。三日結束,各回各家,倒也乾脆利落、短促緊湊。
「老傢伙們覺得出手有失身份,那這首徒總是要出來撐門面的吧?頂尖高手雖然也算不上,可在年輕一輩中絕對算是混得風生水起的了,再熬上幾年便是新一任掌門,你現下認個臉熟總是沒錯的。」
江湖中人https://www.hetubook.com.com誰不知道?這賞劍只是個文雅的名頭,只因早些年襄梁地方時局動蕩,而先帝最終乃是以文定下的江山,朝中上下皆遵循聖意廢武興文,都城畿輔一代更是談武色變,各地駐軍連演武也要關起門來偷偷進行,生怕稍有不慎被有心人從中挑撥兩句,便會被扣上一頂豢養私兵、意欲謀反的帽子。
而眼下那璃心湖南岸的一片石灘上,氣氛便輕鬆熱鬧得多。
他們自個也毫不在意,沉浸在「觀戰」的熱烈氛圍中,時不時起鬨喝彩、樂在其中。
就似眼前這場看似公正公平的比試,明面上是年輕一輩台前拆招,實則都是各家長老在背後運功。若只一兩人徇私舞弊,那或許確實能有一方跳脫出來、與其餘人拉開差距;可若是所有人都行這舞弊之事,那這差距便又拉近了回來,只看哪家舞弊之法更高一籌,能在這眾多卑劣者中拔得頭籌。
自此江湖中人人都知曉一件事:天下第一庄是否真的天下第一不得而知,但它確實做出了天下第一該有的表率。
然而真正讓天下第一庄于江湖中坐穩龍頭寶座的事,要數十七年前的那場死傷無數的江湖混戰。
此次事件過後,許多在爭鬥中殞命的江湖高手,其武功心法就此成為絕唱,而一些曾經輝煌一時的門派也漸漸凋敝,無力傳承自家武學。天下第一庄便在此時再次出手,不僅出金銀為那些慘遭橫禍的家族後人尋找歸宿和出路,更傾盡人力搜尋失落的武學典籍收入庄中,每年邀請江湖中新湧現的年輕人入庄學習,而這些人中大半都成為了江湖各門派的新任掌門人。
天下第一庄也做出了應有的姿態,不僅頂著朝廷壓力、重振了一年一度的江湖比武大會,其間還調解了無數門派紛爭,免去了朝廷對一些遊走在江湖邊緣的小門派的清剿。
秦九葉沒說話,只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會,不知為何,腦海中卻閃現出昨夜那少年帶她飛上城牆時的情景。
當然不是。
「那些當真都是各門派中的高手嗎?」
一時間,江湖門派竟成了許多武學大家的「避難之所」。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是江湖之遠也未必能全然置身事外。很快,這股子風氣便開始從廟堂向江湖蔓延開和圖書來。各州守軍扯著整治江湖風氣的大旗,多次借門派爭鬥做文章,從幾個武林世家入手開始打壓,用殺雞儆猴的手法力壓群雄。
秦九葉擺擺手,將那一隻腳的位子讓了出來。
湖面上那些年輕弟子們個個都佔著幾樣神鋒利器,就連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極為講究的,有些暗含巧思,看著不過只是普通衣衫,實則其下藏了不下三四層軟甲,連扒數層也見不到肉。
這哪裡是賞劍大會,分明是「賞賤大會」。
在這種極端惡劣的競爭環境中,慾望催生了無數詭異功法與殺人魔頭,那些在利益驅使下僅用了極短時間便成長起來的人形兵器,大都手段兇殘、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許多無辜者被捲入爭端后埋骨荒野,慘死的無名屍首路邊隨處可見,許多曾經的江湖高手遺骸只剩斷肢殘臂,衣冠冢和刀劍冢不計其數。
這天魁門今日已連失四名年輕弟子,他們顯然沒有料到今年的鳴金戰局會如此激烈,先前備下的金貴傷葯哪裡禁得起這般耗損,待到第五人抬下來的時候,便已有些捉襟見肘。
他們會在一次次的遙望中荒廢,直到手中的刀劍生出銹痕來。
誰先尋到玉劍並將其歸入金鞘中,誰便是今年的優勝。而玉劍入金鞘的瞬間會發出一聲獨特的劍鳴音,便是所謂的「鳴金」。比試期間,所有參与者不可攜帶自己的兵器,只可赤手空拳或藉助湖中那十三件玉器比試較量,但若手中玉被擊碎,則當場出局。日落之時若仍未有勝出者,則次日日升時再繼續較量。玉劍碎則今年無勝出者。
女子只得一隻腳站立的地方,左腳立一會便得換右腳,看起來東倒西歪,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穩當,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遠處的湖面。
彼時江湖上因那傳說中的《安道兵譜》正掀起一場搜尋失落秘籍的腥風血雨,但凡有些野心的高手無不投入其中,各大門派更是傾盡人力,只求能得其中功法,完成一統武林的終極大業。
眾人看熱鬧看得正起勁,冷不丁一道有些疑惑的女子聲音在其間響起。
一旁有個年歲稍長的大漢見狀,帶著些優越感開口道。
這是等著「抬屍」的黃姑子們,賺的是各家的倒霉錢。
踮著腳尖、抻長脖子的大漢們左右四顧一和-圖-書番,終於在一堆屁股和大腿中看到了那幾乎被擠壓成一根細麵條的瘦小女子。
對比昨天夜裡湖面上打架的那群,更是年輕了太多。
「看你這樣子,這是連人都還沒認全就來挑嘴了。」
他們中未必沒有心懷抱負的年輕武者,只是他們並沒有上場的機會,並且很有可能永遠也等不到那個機會。
而今年的比試場所乾脆選在了水面上,湖面空闊,不好隱蔽躲閃不說,就連落腳之處也難尋,是以所有人都以為,這對抗並不會持續太久。
靠近水邊的地方擠滿了一群穿著灰撲撲的看客,相比湖中那些上下紛飛的身影,他們的身形便顯得很是參差不齊、不修邊幅,或過於臃腫或過於瘦削,七扭八歪的,好似立秋後藤上那些長不好的爛瓠瓜一般。
若你擁有一個正大光明的出身,即使你的功法修得並不十分出色,也可在這江湖中名正言順地擁有一席之地。可若你只是哪個山溝里蹦出來的愣頭青,就算功法再登峰造極,最多也只會被歸入「偏行一道,不入正統」的末流,無論何時都上不了桌。
秦九葉覺得,他們學藝至今可能甚至沒有真的挨過幾回刀子。
有人落水他們便齊聲叫好,有人遭暗算他們便拍手稱快,若再有人吐血飛出他們便要歡快到跺腳,一個個好似對家戲樓請來專門喝倒彩的無賴,恨不能那場中亂斗的百人當即同歸於盡,流出的血染紅這璃心湖的水才好。
那是張有些眼熟的鵝蛋臉,彎月眉下生了一雙冷酷無情的三白眼,不正是那號稱「白鬼傘」的滕狐先生嗎?
「我是賣葯的,還是去那邊候著了。」
這鳴金的比試當然不能說不精彩,只是她已目睹過昨夜這璃心湖畔精彩中的精彩,今日這點小打小鬧便入不了她的眼了。
賞劍大會從興辦起至今,已逐漸由最初的七日精簡為三日。
然而一晃兩個時辰過去,場中局勢愈演愈烈,全然沒有要趨於明朗的意思。
秦九葉眨眨眼,全然沒將對方那副嘴臉放在心上,安心扮演著自己「江湖新手」的角色。
懸魚磯上的黃姑子們好似退潮后石灘上的小蟲小蟹般躁動著,個個摩拳擦掌、翹首以盼,只等那些江湖客們一聲召喚,便衝上前將捂了半日的傷葯補藥統統出手。
至於這第三日,便是和-圖-書眾望所歸的「賞劍之日」了。
「你不瞧了嗎?這才剛到精彩的時候呢。」
入庄門檻好似漲起的潮水般越來越高,然而秘籍聖典就在那裡,不收入自己囊中便要流落他手。嘗過甜頭的掌門人們怎能將這機會拱手讓與旁人?便是擠破頭也要驅使門中弟子在大會中勝出。只因抓住這樣的機會,無異於開啟了一條直通頂峰的捷徑,若運氣好覓得適合自己的心法,甚至可節省十數年修鍊時間,一舉成為江湖榜上的高手。
周圍人並不知曉她的想法,很快便有人接過話道。
然而天下習武之人大都只有兩條出路,若不能入行伍中效力,便只能入江湖。
前方一陣水聲響起,又一艘快船離岸了。
如今賞劍大會已舉行了一十六年,十六年間,這場專為江湖後起之秀準備的競技場競爭越發激烈,若非大會期間各門派宗師都會親自前往坐鎮制衡,難說是否又將發展成為另一場腥風血雨。
然後,她便又想到了昨夜那被掰斷手指、跪倒在泥沙中的少年。
而在此之前,江湖中各門派分庭抗禮的局面由來已久,大爭端未顯現但小摩擦不斷,且東西南北幾大勢力間舊怨根植,彼此互看生厭,若是推舉其中一方做領頭之人拿主意,其餘的定要群起而攻之,結盟之事遙遙無期。
經此一亂,整個江湖元氣大傷,許多武林大宗風光不再,門中只剩年邁的守門人和七八歲的年幼弟子,再無力主持局面。而天下第一庄便在此時迎難而上、廣發誅邪帖,請各門派將各路魔頭的名字血書其上,團結眾人最終將魔頭們一一擊殺。
所謂入陣,是指玉入陣而非人。儀式上所用之玉除一柄玉劍之外,還有一十二柄玉如意。玉如意由輪換選出的十二個門派分別監製,每隻玉如意長短相同但制式不同,細節秘而不宣,直到「入陣之日」才會正式亮相。而那把雕琢銘文的玉劍則需另尋一江湖中立之所打造,長度與那一十二柄玉如意相仿,收入與之相配的金鞘,由當年的「執劍者」親自保管。到了入陣之日,執劍者需在眾人的見證下,將這十二柄玉如意連同那把出鞘的玉劍同時散落各處,這第一日便算禮成。
可就算他的功夫不錯,又能如何呢?決定你是無名之輩還是後起之秀的關鍵或許並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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