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幽夜晴風

或許這答案實則早已七拼八湊地擺在了她面前。
七姑一聽這話當即便跟著啐了一口,聲音中難掩忿忿和輕蔑。
終於,在她落下第十根針的時候,病榻上那臉色蒼白、長發披散的男子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前方的身影一頓,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過身來。
「原來如此。那想必是因為近來暑熱侵襲,觀主才會偶感不適。那不知可有服過什麼補品補藥或是……」
「觀主息怒。小的並非有意,只是沉痾閉塞了經脈,需得先用針法將已封閉的穴位沖開,才好通順經脈、緩解逆行之苦。」
然而此時此刻的秦九葉盯著腳下的影子,卻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幽夜之中,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順著她的背脊爬遍周身。
七十二針,針針入穴,不差分毫,就連刺入的角度和深淺都被拿捏到了極致。方才遊走生死之間的壓力陡然消失,秦九葉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也不知自己那死鬼師父若還在世,是否會破天荒地誇上她兩句。
「說來方外觀自詡清修正派,還不是走上了最令人不齒的歪路?我看那元岐根本不值得同情,同那狄墨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晴風散是什麼東西?那可是天下第一庄的秘葯啊,能得此葯者,無一不是莊裡最兇惡的殺手,你同那樣的人打過交道,竟還說自己是個膽小之人……」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打擾了。望觀主早日康復,重振雄風!」
一旁立著的那佩劍道士見狀,當即冷聲道。
「我說你這人怎地這麼多問題?沒看到觀主已很是疲累了嗎?讓你留個方子而已,方子是否穩妥,想必幾位大哥也會掂量著來的,你在這瞎操心什麼?」
到底是她疏忽忘記了,眼前的人不是丁翁村的老王頭或是竇五娘,而是元漱清的義子、方外觀如今的觀主。就算對方年歲不大,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習武之人,即便是在毒發之際,也能一掌將她拍死。且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似她撿來的那少年一般能忍的。而對於江湖中人來說,病痛帶來的怒氣最有可能便是宣洩在那前來診治的倒霉郎中身上。
「多謝道長。」
秦九葉不蠢,自然看得出對方是在暗示她不要再追問下去,否則沒有好果子吃。她自己又何嘗不知道眼下這麼個問法只怕也問不出什麼來,畢竟那元岐身子骨已經舒坦,眼下似乎根本懶得搭理她,說出口的話十有八九都是在敷衍。
那方外觀是否真與他有仇她現下不知,可她自己卻顯然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那元岐的仇人。
她知道說話間那元岐一直在打量自己。對方的眼神很濕冷,像是某種蛇蟒窺伺獵物時的眼神。是以她說完之後便垂下頭去,極力不去看那病榻上的人。
與此同時,那守在暖榻旁的道士已長劍出鞘,劍鋒瞬間便橫在她的頸上,劍氣帶走了她半截頭髮。
秦九葉擦擦額頭虛汗、咧嘴笑笑。
這些遙遠而陌生的名字,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秦九葉不敢耽擱,連忙提針繼續。
晴風散,天下第一庄,狄墨。
我信你個鬼。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話音落地的瞬間,整個房間似乎越發安靜了。
秦九葉緊抿嘴唇,一根根毫和*圖*書針在她指尖穩穩落下,隨著她指尖輕輕捻動后便立住不動了。
「什麼晴風散?」
方才引路的道童跟到甲板后便不再前進,目送著她們兩人順著繩梯下了船、蹚水走過淺灘。
那名喚曾青的佩劍大漢聞言,一個跨步便上前拎起了秦九葉的后領,不由分說地將人拎到一旁的桌案前。
只是後來發現,膽小怕死也沒什麼用,該來的總還是會來的。
她走了幾步,卻發現拉不動身旁那瘦小女子,一抬頭才發現對方正伸著手對門口那黑臉大漢說道。
秦九葉訕笑著拱了拱手,藉著對方收東西的動作,身子暗暗一歪,肩膀上的藥箱應聲落地。
秦九葉飛快瞄一眼元岐,舔了舔因缺水而乾裂的嘴唇,努力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開口問道。
冷汗一瞬間冒出,秦九葉強忍住掙開對方的衝動,任由對方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氣捏著自己的腕骨,低聲開口道。
她這話說得有些模糊曖昧,實則是為試探,對方若是設防則不易得手,只是方才經歷過那一遭,這七姑仍沉浸其中,聽聞此話當下便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些許情緒來。
方才在那元岐昏暗的房間,她還短暫感激過洗竹山上的那段緣分與經歷。她想,若非她救起過李樵,便不可能接觸到他體內的那種奇毒,而若非她一早便同那種毒打過交道,今日無論如何也無法鎮定自若地當場行針、甚至開出藥方來。
她這廂方才落完最後一筆,一旁那道士已經把方子連帶筆墨一起收走,好似生怕晚一點她就會將那白玉筆桿的毛筆連帶那塊雕花硯台一起偷走似的。
行針多少是個體力活,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方外觀的人卻如此沒有待客禮數,難怪無人願意醫。
秦九葉聽聞此言,緊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一些。
艷陽高懸晴空之上,微風輕拂萬頃湖面。
不止是他們初次相遇,還有之後的種種,那些她曾經無數次想要問他卻沒有開口的問題眼下似乎瞬間都有了答案。
這破爛藥箱上的肩帶是她上月剛換過的,因為還未磨合好的緣故,走起路來總是會滑落,今日倒是幫了她的大忙。
秦九葉瞥一眼七姑,後者卻沒有看她,只盯著自己面前那一小塊地方。
「七姑何必妄自菲薄?方才我見你診脈時的模樣,應當也是斷出一二來了,只是迫於形勢、難以開口罷了。」
秦九葉這廂想著,心頭那點不甘仍未壓下,面上卻沒有顯出半分,只提筆在對方一早備好的紙張上留下方子。
心底罵歸罵,秦九葉還是得笑著點點頭。
「倒也算不上。先前只是湊巧見識過,確實沒想到會在此處再遇見罷了。」
「這銀子是你用命換來的,我若同你爭,倒顯得小人做派。傳出去,日後怕是沒法在這一行里混了。」
比如在擎羊集寶蜃樓中,他莫名消失又突然出現后,身上多了的那沾血的瓶子;比如當初在那蘇家貨船上,他似乎和心俞認識,追出去后又不了了之;又比如昨夜那朱覆雪和玉簫百般刁難、令她險些跟著遭殃,是否也是因為他的緣故……
「疼死了。你找死嗎?」
對方這番話倒是有些出乎秦九葉的意料,但她也沒和圖書再多說什麼,又將那些銀子裝回了自己的錢袋中。
秦九葉笑了笑,隨即擺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來。
秦九葉邊說邊將方才數好的一半銀子遞了出去,那七姑卻將她的手推了回來。
藥箱咔嗒一聲合上的一刻,她們身後的房門也吱呀一聲敞開了,先前那引路的道童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露著半張臉鬼氣森森地望過來。
「你既能施針緩解一二,不是應當知道那毒嗎?」
她到底還是不甘心,既然已經走到這個地步,至少要試探出這元岐在追尋秘方的路上已走了多遠。
秦九葉嘴角的笑停在了那裡,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淡漠些。
秦九葉說罷,起身離開那張床榻,走向自己放在一旁的藥箱。轉身的一瞬間,她感受到了那七姑投在自己身上的求生目光。對方顯然將活著從此處走出去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恨不能自己變成一根針供她差遣。
然而定得准穴位只是開始,進針是提捏是舒張、行針是搓是搖是捻轉才是關鍵,而後者直接決定了針行所至能否得氣有效。
感激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救起了一名天下第一庄出身的殺手,還將他養在身邊兩月有餘、以家人之名朝夕相伴。
她的針法雖算不得登峰造極,但卻以迅疾精準出名。整個九皋若真正可以做到隔空定穴、配穴有力的醫者並不多,她便是其中之一。
秦九葉的腿又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最後收了收尾,她來不及去擦臉上的汗水,只起身輕聲說道。
「滾吧。」
那元岐臉色似乎緩和了些,只是開口時仍氣若遊絲。
七姑說完,轉身匆匆從一旁的草盪子里拉出一條破船,跳上之後便划遠了。
可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若是敢上手扒衣服,人家便敢扒她的皮。
左右她貪婪冒失的形象已經立住了,秦九葉不但不慌,聲音反而越發穩健了。她覺得自己這小身板若是長了些分量,定是都長到膽上去了。
秦九葉方才行針行得有些虛脫,半晌才氣喘吁吁地跟上來,七姑見狀不由得嘆道。
秦九葉飛快撿起地上碎銀,竟還能笑著行了個禮。
「大家都是生意人,各取所需罷了。方才若非七姑在前鋪墊,令那元觀主降低了些許心中期待,我亦不好過這一關。」
「方才見觀主身體不適,這才破例先行了一遍針。只是這問診之事還是免不了的,個中細節更不可錯漏,否則輕則不能對症下藥、拖延病程,重則有可能適得其反、雪上加霜……」
暖榻上的人懶懶支起半邊身子,披散的長發自他胸口垂下,好似一條條黑蛇一般。
「曾青,讓她留方子。」
對醫者來說,全力以赴自是不必多說。而對病者來說,不可諱疾忌醫是最基本的要求。從前那些貴族得了見不得人的病,總要遮遮掩掩,又搞出了什麼「懸絲診脈」的花活,不知耽誤了多少病情。而眼下她竟要隔著衣服行針……若是讓她那死鬼師父知曉了,定要用瓢敲破她的頭。
「可不是嘛?若是一早知道那元岐乃是晴風散發作,我是說什麼也不會上這條船的。這玩意極其隱蔽,若非當初師父怕我日後吃虧,私下偷偷叮囑過我和_圖_書,今日我怕是同先前遭殃的那些醫者一樣摸不著頭緒……」
深吸一口氣,秦九葉不再胡思亂想、耗費心神,只專註于眼前要行的這七十二道針。
「觀主此次發病,看似只是尋常痛症,實則從脈相上來看很是有些兇險古怪,不似多年舊疾來得沉緩,倒似是被什麼毒物侵蝕。敢問觀主,最近可是修過什麼功法,亦或者……服過什麼不該服的東西?」
七姑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秦九葉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淡去,半晌只含含糊糊地開口道。
她每下一針,脖頸後背上的冷汗便多一層。待那七十二針全部行完,整個人已如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她已極力暗示過自己身為醫者的價值,針未行完之前,對方應當不會真的對她喊打喊殺。
而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對方這番問話的真實含義。
但有了方才那一遭,她便絕不能出錯。一旦出錯,這元岐是否會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活著走下這條船。
多麼明媚的一天。
黑暗像是自那元岐身下的陰影中蔓延生長出來,將人包裹其中,帶來一股陰冷之氣。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那名號慈衣針的心俞。若是對方在場,說不定可以雙手各捏一把針,轉瞬間將這元岐紮成個刺蝟,然後再細細拷問一番。
她渾身的血液好似停止流動了一般,手腳一陣陣發冷,視野因狂跳的心而震顫,明明已經離開了晃動的甲板,卻覺得腳下的地仍在晃動著。
「我已為觀主診治完畢。按照約定,方外觀應付先前承諾於我的診金。」
只可惜,她沒有那樣的本事。她的針只會救人。
那廂七姑沒有留意到她眼底變幻的神色,還在繼續感嘆著什麼,她卻已有些聽不清那些言語詞句。
床榻上的年輕男子一臉暮氣,整個人都隱在黑暗之中,唯有那雙眼睛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好似山間的兩盞鬼火。
她身後,七姑已嚇得說不出話,只覺得自己倒霉,竟遇上個要財不要命的主,眼瞧著便要扔下秦九葉自己溜之大吉,下一刻卻見那黑臉大漢瞥了她們一眼,竟真的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頭將那先前備好的銀錢一股腦丟在地上。
是啊,她該心懷感激的。
有時候,表現出適當的貪財反而能讓人放心。畢竟你若不是貪財,那便是貪些什麼旁的了。
她不是什麼天資卓越之人,自幼已懂得勤學補拙的道理,與其說是她那懶散師父教會了她,不如說是丁翁村那無數病患成就了她。吃過苦的人都很會忍耐,付不起昂貴葯錢便只能用行針來緩解,扎偏了地方也不會叫痛,她便是在一次次試錯和被寬容中練得了一身本領。
只是現下那元岐身上遍布傷痕,又隔著一層衣衫,就算她再如何小心謹慎,難免還是會在行針過程中觸碰到對方痛處。
「回觀主,針已行完,只需再靜卧一炷香的時間,便可起身了。」
江湖中人修鍊了一些特殊功法之後,渾身上下的要穴都會發生變化,醫者行針時需得格外認真探查才能避免出錯,尤其是毒發或走火入魔之人,其心脈錯亂、經脈逆走是常有之事,稍有不慎便會鑄下大錯。
竹篾子打底、細麻繩縫補過的藥箱破破爛爛,經hetubook.com.com不住這麼折騰,一落地便張了口,半箱子零零碎碎的東西散了出來,瞧著令人心煩。
你服沒服過毒物,一個醫者會看不出來?問你只是給你一個「自我坦白」的機會,你不好好抓住機會解釋一二,看來還是發病時不夠痛啊,早知道方才便不那樣痛快地施針了,說不定這嘴裏還能吐出幾句實話。
那七姑又上上下下看看她,半晌才低聲道。
略顯急促的划水聲漸漸遠去,岸邊那瘦小的身影這才繼續向前挪動腳步。但許是因為方才在原地站了太久,她險些絆了個跟頭,晃了晃才穩住身形。
那道士腳步一頓,只得有些尷尬地站回原處。
只是那雙眼睛並沒有在那紅色瓷瓶上停留哪怕片刻,只懨懨自她身上一掃而過,隨後便緩緩闔上了。
秦九葉在心底長嘆一聲,只能採取迂迴策略。
「你問吧。」
秦九葉望一眼那元岐瘦骨嶙峋的身體和領口隱約的血跡,當下有些明白了這年輕觀主的顧忌。就算他眼下起身都有些困難,但他畢竟還是一觀之主,不能在一個江湖末流走方郎中面前袒露自己難看的病體,更不能讓外人瞧見他身上那些自殘抓撓時留下的傷痕。
「請觀主稍等片刻,我去取針來。」
但她不敢再停歇,就這麼踉踉蹌蹌地踏進岸邊雜草叢生的小道,逃也似的離開身後那片碧波蕩漾的湖水。
進這船腹之中時只覺度日如年,此刻走出來卻彷彿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再難遮掩臉上劫後餘生的喜悅,轉頭向身後望去。
「就隔著衣服行針。別磨蹭,快著些。」
床榻上的元岐沒說話,眼睛卻眯了眯。
一旁那名喚曾青的道士臉色已十分不耐,眼瞧著便要上前讓她閉嘴,那方才從床榻上翻了個身的元岐卻突然開口道。
村野郎中的傢伙什同主人一樣灰撲撲的,當中只有一件物什帶點顏色。那是只硃紅色的瓷瓶子,成色倒也同那講究些的大葯堂裝葯的瓶子差不多,只在周圍那些破銅爛鐵的襯托下才顯眼了些。
「這你都看得出?」她撓了撓頭,整個人沒有了先前那種拿腔作勢的架子,瞧著多了些稚嫩和淳樸,「不過我這人向來喜歡什麼都學一點、卻什麼也學不大精。當初雖被送去那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但也只是只學到了一些皮毛,今日便險些露了餡。」
他應當是還沒見過那裝秘方的瓶子的。
這種希望是令人頗有負擔的,秦九葉盡量不去看那目光,取了自己的毫針便又返回床榻前。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催眠自己已習得了隔空視物之妙法,隨即雙目圓瞪,拈起第一根針來。
「我這人,其實最是膽小怕死了。」
秦九葉一邊連聲賠罪,一邊拿起那紅色瓷瓶、做出一副手忙腳亂收拾藥箱的樣子來,實則藉著彎腰俯身的動作,飛快且隱蔽地看向那元岐的方向。
「瞧七姑方才診脈的手法,可是師承道樞閣一派?」
「你這人,看著弱不禁風的樣子,實則可真是大胆。莫非生來便是如此嗎?」
她不用回頭去看也知道,那帶路的道童仍立在方外觀的船頭,目光陰森森地黏在她後腦勺,而她早已沒了方才在船上反覆試探、討要診www•hetubook.com•com金時的鎮定,隨之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后怕。她一口氣沿著河岸走出幾里路,直到幾乎看不見方外觀那艘大船的輪廓,這才停下發顫的腳步,頹然坐倒在地上。
她這廂循循善誘的話還沒問完,先前一直癱坐在地上的七姑不知怎的突然回了魂,一陣猛咳后低聲訓斥道。
「方才……多謝了。」
過往一幕幕像是湧向水面換氣的魚群般翻湧而出,將心底攪得一片翻湧。
臨近正午,空氣悶熱,水邊樹叢中蟬雜訊不斷。
秦九葉心下暗罵,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分毫,抬手拿起那隻毛筆的瞬間動作一頓,心下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恭聲開口道。
秦九葉微微鬆口氣,而她身前的七姑早已心急如焚,正用眼神無聲質問著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又還要在這節骨眼上折騰多少回?
「那煩請備些酒來。」
果然,下一刻那守在一旁的道士當下收了劍,又冷冷催促道。
「欸,瞧我這張嘴!真是……你還是將我今日所言忘了的好。銀子到手,其餘的便不要多想了。咱們後會有期!」
「請觀主除衣。」
當初在清平道的時候,她明明是想當方外觀的大恩公的。可如今恩公沒當成也就罷了,竟還成了救起對方仇人的「幫凶」。她對此毫不知情,竟還上趕著跑到對方的船上問診。所幸她籍籍無名,那元岐此刻的心思似乎也未放在此處,否則一旦事發,她如何撇得清干係、講得明道理?又如何能在這虎狼之穴里保得一條小命?
三大壇酒液倒入盆中,秦九葉先用其凈手、洗針,隨後用浸透酒液的帕子將要行針的部位擦拭了一遍,薄衫被酒液打濕些許、粘在皮膚上,一來算是起到了些許清潔的作用,二來也讓衣服下的身軀肌理能夠呈現出一點輪廓來。
秦九葉一驚,手中的針險些在那元岐身上捅出一個洞來。
又或者,在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許許多多她不知道的瞬間,他早已在黑暗的角落寫下過答案,只是她目盲愚鈍,沒能早日看個清楚明白。
許是她的面色實在太過難看又很久沒有開口說話,那七姑見狀終於警醒過來,明白自己今日多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當下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嘴巴。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就算步履維艱、進退兩難,又能怪誰呢?
那日她初到璃心湖畔時,曾無意中問過李樵那元岐是否會來,對方卻反問她:不怕那元岐是來尋仇的嗎?
「近來觀中事務繁雜,我沒工夫研習什麼功法。我也沒有元漱清那些煉丹、吞丹的癖好,你可打消這層心思了。」
若是在果然居,她早就已經上手扒衣服了。
秦九葉到底還是沒忍住,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
湖面不遠處隱約傳來些打鬥聲,那玉劍爭奪顯然還未落幕。秦九葉與七姑相顧無言,沉默片刻后便一前一後、默契向著岸邊走去。
嚇人歸嚇人,看這架勢終於是要放人了。七姑見狀如蒙大赦,當下便拉起秦九葉連退三步,邊退邊說道。
「你倒是有些本事。先前那幾個還做不到這一步,一個個只會跪地求饒。」
七姑腳不點地、埋頭疾走,待終於見到光亮、行到甲板上后,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愣著做什麼?繼續。下手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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