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黑風渡的人從另一邊追了過來,看來是要找機會報仇。」
這是一種經年累積、有意規訓出來的恐懼,勝過一切精密的布防、高強的守衛,無聲無息便能制人于千里之外,讓一把鋒利剛直的刀瞬間彎折。
船老大又羡又恨地想著,費力將目光從那女子柔軟的腰身上挪開來,隨後換上一副笑臉迎上上前去,對著那黃衣公子道。
甲板上的李樵重重打了個噴嚏。
二人方才趴好,便又聽一陣嘆氣聲,瞬間緊張起來。
而若想從背靠的山體方向靠近同樣困難重重,若稍有不慎落下山崖、掉入那熱泉之中,當場便會被燙個皮開肉綻,可謂是一種極為不體面的死法了。且那洞窟岩壁上常年有雨燕和蝙蝠聚集,其糞便和巢穴將岩體覆蓋得難以分辨落腳之處,且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動這些長著翅膀的敏感生靈,一隻飛出、整個族群都會跟隨傾巢而出,無異於另一種的示警。
上千隻魚鈴以靜制動,只要有闖入者擾動空氣,魚鈴便會發出細碎聲響對那些蹲守在暗處的影子示警。
女子聞言,冷哼一聲,從那楊柳細腰上取下一隻刺繡精美的荷包來,黃衣公子見狀,立刻恭敬從那女子手中接過荷包,轉頭便用一種豪橫的姿態朝那船老大扔出幾塊碎銀,鼻孔朝天地說道。
昧著良心多拿了幾個銅板的船工們個個都有些緊張起來,他們自覺這破船有些撐不住,可又不敢在面上表現出來,只能局促而焦慮地擠在一起竊竊私語。
泉眼的位置在那處天坑穹頂的正上方,四臨絕壁、水霧溢散,偶有洞窟光線在瀑布之後穿出,好似懸空在半山腰上的一片霞光暮靄。
李樵強迫著自己邁出那一步。
他握刀的手在發抖,面色像是被曬褪了色的燈籠紙,冷汗打濕了他鬢角的細發,又順著他的下頜流入衣領之中,潤出一小片深色來。
此處是冷熱泉水彙集之處,熱泉自地底冒出,冷泉則來自那處從山體石壁中滲出的瀑布,兩泉合二為一,便在池中形成了一個溫暖的旋渦。
或許還要再等等,今天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驚呼夾雜著調笑聲從他身側那幾扇雕花木窗子里不斷傳出,早已蓋過翻湧的湖浪和那浪頭上的交手爭鬥聲。
「誒呀非是小老兒不願,只是我這小本生意,本就沒有多少人手的。您也瞧見了,就連我這做東家的都要親自忙裡忙外,能使喚的人總共也沒幾個,他一會也還要端些茶水果盤送上去伺候人呢,就這麼被叫走了,只怕我這生意是不好做了呀。」
船老大飛快接了那銀子在手心掂了掂,眼睛還在偷瞄那黃衣公子手中的荷包。
其實早在登島后不久他便發現,整座瓊壺島上遍布的並非尋常池水,而是硫黃澤。
「二位有所和*圖*書不知啊,這搶奪玉劍的過程中雖無真刀真槍,但這江湖中人比試起來,即便只是拳影掌風,也不是我等普通人能招架得住的呀。您看這湖上觀光的船隻,有哪艘敢貼上前去?咱家已經算離得近的了,旁人都是不肯駛離岸邊太遠呢。」
虧得那一雙男女,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氣。
眼下那糖糕已經徹底冷了,但他恍惚間還能感受到那種溫度。他咀嚼得很慢,彷彿這樣便能將那其中的滋味細細品盡,彷彿這樣便能體會她所說的那種快樂……
黃衣公子一凜,連忙眯起眼跟著望去,果然見那湖面上一片刀光劍影、湖中也隱隱有血色瀰漫開來。
這番情景,哪個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少年郎見了,不得心旌搖曳、邪念頓生?可不論她如何撩撥暗示,那黑衣小廝自始至終都毫無反應。
黑衣小廝嘆口氣,聲音中有種淡淡的憂傷。
「夠不夠?不夠便加到你肯出船為止。」
他不太能確定那池邊究竟哪些是石硫磺、哪些只是雜質,便用刀身都刮下些許,包入油紙前順手將紙包里最後一點糖糕放入口中。
一眾小姐少爺連同他們的小廝丫鬟幾乎將這艘馬舡改成的觀湖船擠翻。那湖面上的高手們飛到左邊、他們便一股腦地涌到左邊,轉而飛到右邊、他們便跟著湧向右邊,那可憐的觀湖船在湖中左搖右擺起來,看起來搖搖欲墜,只需一點浪頭便有隨時被掀翻的危險。
「我瞧方才那天同門似乎是死了人,擔心打鬥激烈,這才避開來些。」
島上最大的一處天坑底部格外平坦,岩壁在其頂部聚攏,形成一處天然穹頂,眼下那石頂已懸挂上金色的魚形銅鈴,天光透出落在其間,遠觀好似下了金雨般亮閃閃的一片,而「金雨」最為密集之處則立著一座四面石龕,鳴金的勝出者明日將會在此接受賞賜,而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則會親自宴請群雄,將這一年一度的江湖盛典推向高潮。
泉水中不斷向上翻湧的泡沫好似分裂出一隻隻眼睛,正從各個角度盯著他看,爭相破裂的氣泡噼里啪啦地響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吵鬧……
從前他根本不會留意這些東西,但今早她無意中念起了這件事。她想來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他若能采些回去,她見了應當會很欣喜,說不定還會誇讚他一番。
……
女子撇一眼那小廝,半闔著眼揉了揉額角。
這泉眼位置如此奇特,四周似乎並無路可以通達,但只有轉過那懸崖邊緣才能看到,這絕壁之上有一條隱蔽的石徑,石徑連接了兩條幾乎直上直下的斷崖,將泉眼與那存放石龕的洞窟巧妙連接在了一起。走出那段陡峭的石徑,便能看到那泉眼的全貌。泉眼外圍淺藍,中央卻變為hetubook.com.com漆黑,好似一隻妖獸的眼睛,氣泡不斷從那漆黑不見底的泉眼深處冒出,好似那深淵里潛藏著一隻時時吐納呼吸的怪物。
那是用來包糖糕的油紙,用來做這些事倒是剛剛好。
李樵趴伏在一處淺坑的陰影中,最後望一眼那石龕所在的天坑底部,轉身向石壁的另一側而去。
眼下他正沉默著整理著拴碇石的纜繩,拇指粗細的纜繩粗糲沉重,但他手上的動作很快,三兩下便理了清楚,隨後利落將那沉重的碇石落入湖中,搖晃的船身這才穩了下來。
記憶中的那張臉似乎永遠半隱在霧靄之中,從幽深處來,又到幽深中去,凡是沾染到他周身霧氣之人都會被他一同拉入混沌黑暗之中。
「你是怎麼撐船的?這點事都做不好!」
但狄墨生性狡詐,最善揣摩人心之事。最顯眼的地方放置的往往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反而會是陷阱。
瓊壺島西岸,除了風吹動細草摩擦發出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響。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臉,可不知為何卻又恍惚間覺得,自己看到的是另一張臉。
「避開了。」
「現下可避開了?」
而今日,這裏靜悄悄的。
李樵轉過身,望向方才那處熱泉旁凝結的那片黃綠色。
李樵猛地退開三步,隨後重重跪倒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來,他又想起昨夜她將這剩下的半塊糖糕塞在他手裡時的情形。
船老大酸溜溜地尋思著,嘴上像吆喝牲畜般催促著那些偷閑的船工。
起身最後望一眼那口幽深的泉眼,李樵轉身向著來時的路折返而去。
船老大說話間,那女子的目光卻一直在那不遠處的黑衣小廝身上打轉轉,面上不掩納罕:如今這璃心湖畔的生意都這般難做了嗎?長相如此標緻、臉蛋如此細嫩的少年,竟在一條黑船上做苦工,當真是暴殄天物。
他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他認得對方的聲音。
女子面色不豫,下一刻便推開那黃衣公子,自顧自地整理起頭上的簪子來。
李樵有理由相信,他面前這道難題是對方有意留給自己這樣的「身邊人」的,只有從天下第一庄出去的人才會這般了解莊主的做事習慣和排布細節,但莊裡出去的人對和水相關的一切都會有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那廂船老大還未陳述完那一連串的借口,女子已不耐煩地開口打斷。
……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拉拉扯扯,定不是什麼良家女子。
背靠山體的絕壁之上,有一處隱蔽在瀑布后的泉眼。
巨大的瀑布再次橫在面前,就在他將將快要走出那條石徑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住了。
然而對方似乎壓根沒將他的氣急敗壞放在眼裡,搖槳的動作都沒放慢過半拍,只轉頭望向湖面遠處。
他痛恨和圖書一切和水有關的東西,然而那人卻正好相反。
不知過了多久,那黃衣公子趴得是腰酸背痛、呼吸困難。他立著耳朵去聽周圍動靜,可除了風聲再聽不到其他聲響,顫巍巍從船舷上探出半個腦袋,才發現四周天朗氣清、哪裡有那玄金門的毒煙?而船尾早已空空如也,那撐船的黑衣小廝不見了蹤影,徒留兩把包了漿的木漿在水波中晃蕩著。
「這船晃得厲害,頭有些暈。」
她的指尖有些涼,那糖糕卻還是溫熱的,熱氣透過油紙傳到他手心上,明明只有一點點熱量,卻好像很久都沒有散去。
古老的傳說自然無從考證,更無人親眼見過那瓊壺,但所有踏上瓊壺島之人都會感嘆,若那玉壺破碎、玉液流出,大抵也就是如此景象了。
李樵凝視著那抹詭異的藍色,隨後蹲下身子,緩緩將手探入那冒著熱氣的泉眼之中。
「你自己若不願,派個旁人跟著我們便是了。」她邊說眼神邊往那黑衣小廝身上一瞥,「喏,我看他就行。」
他的腳尖離那泉水只有咫尺距離,可卻再也無法靠近分毫了。
船老大一愣,又瞥一眼那黃衣公子,語氣有些不情願。
細碎的黑色岩石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他的情緒紛雜而凌亂,拂去腳印的動作卻熟練而迅速。
龍樞江流密布,不缺景色別緻的沙洲小島,而這瓊壺島能以天神法器命名,只有親自登島之人才能明白這名字從何而來。
整個島上雖看不見人影,實則早已遍布天下第一庄的眼線與暗哨,若有不識規矩的江湖小輩膽敢靠近試探,輕則被擊落湖中,重則被秘密斬殺、隨這島上蒸騰的煙氣一起銷聲匿跡。
黃衣公子正浴火中燒,冷不丁被推開,當下急急湊上前去。
人群喧鬧的聲響被留在身後那艘破爛觀湖船上,可此時此刻的湖面上非但沒有靜下來,反而多了另一種聲響。
又是幾塊碎銀飛出,船老大當即扭頭望向那身後一直沉默的少年。
狄墨生性多疑善謀算,此刻就算他能將刀拿到手,也未必能夠順利離島。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能為他提供掩護的時機。
這些個有錢的賊婆娘,當真是會享受。花著自家老爺的銀子,坐船去看那些個年輕的江湖大俠,末了連個跑船的小廝也得挑眉目順眼的。
師父的刀固然重要,但還沒有重要到能令他邁出這一步。
「不瞞二位,他其實是我遠房親侄子,我可答應了他姑母要好好照看他的。若是就這麼讓他去了,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可如何向家裡人交代啊……」
這樣的絕妙之所,用來看管貴重之物當然最好不過。
不行,還是不行。
水流旋轉著擦過他的皮膚,卻並沒有灼傷他的手。但他知道,只要他選擇入水的位置再偏上寸余,https://www.hetubook.com.com等待他的便會是滾燙的沸水。
年輕刀客在心底盤算著之後的計劃,試圖用那些計劃中的每一個細節來沖淡這種因恐懼而退縮后的挫敗感。
璃心湖水還未上漲前,此處原是兩山之間的險要之處,山間岩縫之中生出一口熱泉,熱泉常年順著山體流下,將其下岩石沖蝕出許多大小洞窟,只是如今四周水面上漲,多數洞窟已被淹沒在水面之下,只剩高處的兩三處尚能望見,經年風吹雨淋,洞頂已經塌陷,洞窟變作天坑,坑底亦積著大大小小的滾燙小池,地面寸草不生,四周只有灰黑色的岩石。
他話音落地,那趴在船底的兩人當下便連氣也不敢喘了,更不敢開口追問什麼。
黃衣公子一愣,立刻將火氣撒到那黑衣小廝身上。
李樵系好遮面的布巾、綁緊靴口,沿著一條入湖的溪流,向著瓊壺島的腹地而去。
想了想、他走回池邊,隨後從身上翻出一隻已經壓扁的油紙包來。
「可有小船?我想離近些看。」
這其中,只除了一人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那是今日新來的年輕小廝,他就獨自立在船尾,不論腳下的甲板如何來回傾斜,他的身形都穩如碼頭上拴纜繩的石墩。
李樵手上左手撫上刀鞘,緩緩轉頭望去,便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立在瀑布另一端。
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是個凡事都喜歡與水作伴的人。聽聞此人早年間曾因入山林瘴氣中而傷了肺經,以至於必須時刻待在水汽豐沛之所。
然而水無形無色,若想準確分辨那冷水與熱泉的交界,實在是一件非常耗費精力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滾水燙傷,更不要說還要凝神閉氣、暗中取物了。
傳說中的瓊壺流碧滴翠,堅硬卻通透的壺身中可見日夜流轉的玉液,那是天神用來融煉惡鬼生魂的,凡人不可覬覦,否則便會被其灼傷,甚至全身燃起青色的火焰。
只是這樣的防備大多針對的是江湖中人,遇上那些「不長眼」的尋常看客,反倒要鬆懈許多了。
那一對男女皆是鬆一口氣,只道自己方才情到濃時、便有些忘我,好在沒出什麼大事,誰知下一刻那黑衣小廝又繼續說道。
眼下那璃心湖湖面上雖聚集著上百門派,可這瓊壺島上卻只有一家坐鎮,便是天下第一庄。
「你,跑一趟吧。」
「沒什麼。好像是那玄金門的人放了毒煙,風向不好,現下有些飄過來了。」
「心肝,你這是怎地了?」
他話音未落,那方才還興緻盎然的一雙男女瞬間便「哐當」一聲齊齊趴倒在了船底,姿勢熟練得彷彿兩隻抱窩的母雞,末了還要嫌對方佔地方,互相推搡了半天。
「又、又怎麼了?」
「你在做什麼?」
「那、那怎麼辦?可會殃及我們?」
小船方才被水波送出二和*圖*書三里的樣子,船上那一男一女便好似被縫在了一起一般,時而放聲調笑,時而咬著耳朵竊竊私語。女子那一雙手就沒離開過黃衣公子的兩片衣襟,從左摸到右、從外摸到內,當真好一套化骨綿掌,直將對方摸得急喘不止、雙目發紅,若非四周還無遮擋,恨不能當場便要將人撲倒行那雲雨之事了。
除此之外,瓊壺島地質特殊,整座島上的山體顏色與周邊小島都有些不同,大抵是因為那些聚集在底處、顏色奇怪的小溪與池水,越是靠近天坑的地方草木反而越是稀疏,百步之內常常連一叢可以庇身的灌木都尋不見,若從正面靠近,走到距離入口百丈不到的地方,便會徹底暴露在視野之中。
這裏的每一處低洼都汪著或翠綠或青碧的池水,每一片池水上都縈繞著不散的煙氣,這些煙氣帶起的溫度,是從那些匯入池中的千萬條細流中而來,而細瞧那些從黑灰色岩縫中滲出的泉水,流經之處皆遍布焦黃色和青綠色的厚厚沉積物,湊近些便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黃衣公子沒說話,開口的卻是一旁的那女子。
這是他登船后打的第三個噴嚏,似乎是因為那已經發霉的甲板,又似乎是因為船艙中飄出的陣陣香粉氣味。
沒有人比狄墨更明白那個道理: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敵人往往來自身邊。
男子聲音驀地在身後響起,帶著三分疑惑與七分譏笑。
李樵收回手,重新審視那泓泉水。
波動的水面上浮現出一張人的臉。
瀑布的水聲遮去了來人呼吸吐納的聲響,亦或是他太過沉浸於那糖糕的滋味,直到對方出聲才有所察覺。
是那昨夜才碰過面的玉簫。
船老大終於有些明白過來,當下直了直身板子,聲音中透出一股為難。
他低著頭,只顧著搖動手中的槳板,偶爾抬頭望望四周,似乎是在分辨方位,視線根本沒有落在她身上片刻。
島似瓊壺,瓊壺之底,自然藏著惡鬼。
黃衣公子神色難掩慌亂,也不管一旁那女子了,自顧自地往那小船中央擠了擠。
「刀劍無眼,只能盡量趴低些了。」
「客官有何吩咐?」
女子見狀,神情也緊張起來。
從早起開始便忙得焦頭爛額的船老大偷瞄那小廝一眼,心中無比慶幸自己那日沒有以貌取人,否則便要生生錯過一個幹活如此利落的船工。而先前他讓對方站在船頭露臉,明顯便多了很多有錢婦人湧上船來。
黑衣小廝的聲音沉默片刻,隨即再次響起。
這些慣常跑船的老油子們一身懶皮,滾刀肉似的難使喚,而那年輕人看起來年紀不大,應當不難拿捏。船老大這廂想著,心下已開始盤算一會要如何用些手段套牢這雛兒、讓他多出幾日工,卻聽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一黃衣公子半擁半抱著個窈窕女子從木梯上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