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可是有喜事?竟這般著急要身新衣裳。」
裁衣女愣怔片刻,還沒來得及想出些迴轉的話來,卻聽對方話題一轉、反過來問道。
她已招待過不少客人,似眼前這般氣質清透之人也是少見。左右都是要做活的,誰不願意伺候一位乾乾淨淨的客人呢?
「你這雙手,量得了衣、裁得了布,卻獨獨摸不了那管事的算珠與賬簿嗎?」
「那你可知,我方才給了你家掌柜多少銀錢?」
龍樞一帶民風民俗紛雜,衣裝扮相上無所謂主流之說,若有男子崇尚柔美之風也不足為奇。只是即便如此,這喜歡白日當街穿紗的男子還是少有的。只因紗縠輕軟,同男子身形多有不貼,即便只做裝飾點綴,也有妖媚做作之嫌。
女子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倒在地。
他將推脫的話說得很是圓滿,那年輕男子卻並無退意,思索一番后,從身上取出一隻粗布袋子來、恭敬遞了過去。
不可太過貴重?那便是不肯用好料子了?
「今日咱家鋪里接了兩份急單,不接客人了。客官若是著急,可到對面的天絲坊去逛逛。」
「客官隨我入內,我來為客官量衣。」
女工越想心下越是酸楚,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單生意上,聲音輕快地說道。
那是一道很溫和的聲線,雖算不上十足的悅耳,可聽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妥帖,落在聽的人耳朵里,就算有些什麼不順的氣都能一併散了。
想到此處,他越發沒了做生意的心思,正琢磨著今日早些打烊收工,便覺門外人影晃動,下一刻踏進一個人來。
左右他這春衫閣已是幾十年的老店了,吃得是老主顧的糧,向來不需要太花心思在攬客這件事上。
「姑娘制這一身成衣,可分得多少銀錢?」
身後掀起的帘子方才垂下,他左右四顧無人後,當下便迫不及待地倒出那布袋裡的東西,用牙一一確認過並無問題過後,連m.hetubook.com.com忙將那袋東西藏進檯面下的暗格中,又調整一番神色,這才掀開帘子走出裡間,喚來那正在裁布制衣的女工,飛快交代一番。
可眼前這位,行為談吐無半點做作遮掩,倒是將那綠紗穿得有那麼幾分出塵的好看,只那副眉眼似乎太過柔和了些,瞧著讓人覺得只是個好脾氣的教書先生,好在他手中那根磨得有些發亮的藜杖中和了這種氣質,令他周身縈繞著一種沉靜溫和的氛圍,不敢令人看輕了去。
「我便是從天絲坊逛過後才來的這裏。對街的掌柜告訴我,這裏可加急趕製衣裳,不知是否如此?」
「我只想儘快製件新衣,對樣式與布料綉品並無要求。掌柜為我挑選便好。」
「能令客官如此掛心,不知那姑娘得是個什麼樣的人。」
只是這小間平日里是招待女子多些,若是男子進入其中,多少會有種違和之感,然而那女工放下外間的垂簾轉過身去時,卻又覺得眼前的一幕分外和諧。
老譚入行半生都在同這經緯之物打交道,自然也是個愛絲之人,心下暗嘆一番過後,不由得又開始忐忑起來。
「客官說笑了。小的不過只是個裁衣工罷了,怎敢揣測惦念東家的生意?讓掌柜的聽到了只當我不想好好做事呢……」
「確實有位姑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將那八個字在唇間緩緩品了一遍,隨即語氣冷淡地得出結論,「不過是為所謂延續宗族、謀取利益而扯出的一塊遮羞布罷了,既不必掛在嘴邊,更不用放在心上。」
男子輕笑,繼續用那溫和的聲線問道。
女工微微撇了撇嘴,心下是不信的。
「來得及、來得及。」老譚忙不迭地點頭,手上已飛快抄起筆注起裁衣細節來,「這料子若想看起來不太貴重,不若用這素色的粗葛布做底如何?夏日里穿著也涼快……」
她一邊告罪、一邊望向那價和圖書值千金的青紗,心下想著憑藉自己的綉工是否還有補救的可能,下一刻眼睛瞥見了什麼,嗓子一堵、徹底說不出話來。
眼見對方並不急於作答,老譚這話便越說越有些沒底,直到他已熬得有些詞窮、似乎再也說不出個花來,那年輕書生才終於開口道。
老譚心花怒放,當下不再多言,兩條腿使勁倒騰著、一陣風一般地鑽入后間。
能用得起這等衣料量體裁衣的客人,為何要光顧他這樣一間不上不下的衣鋪呢?
三十文一尺的素色細布搭那萬金難求的芰荷紗,如此違和的一組搭配,穿在那人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她只是個普通人。」
「客官這位故人,想必是位姑娘吧?」
老譚愣了片刻,先前被暑氣壓倒的生意之魂此刻終於蘇醒了過來。
「客官有所不知,小店近來生意還算紅火,今早店內已接了兩單老主顧的生意,店中幾位制衣已經排滿了活計,而這趕工尤其是要分先後的,就算加時加工,最快也要三日……」
「似客官這樣的讀書人,定是少不了姑娘傾心的。比之那些舞刀弄劍的江湖中人,倒是更加值得託付的良人。只是這人生大事,最好還是要有長輩在旁見證才好,雖說這兩情相悅乃是人之常情,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少不了的,先生到時候下聘禮之前,可要打探好親家的喜好,或是派個莊客來我家店中隨意看看也好……」
那女工一驚,下意識便掙脫開來,只是她忘了自己拇指上還戴著那枚用了太久有些磨損的頂針,動作中頂針的開口處正好勾住了那男子紗衣上的綉線,瞬間將那細綉紋紗縠製成的紗衣扯破了一個口子。
她將這「攬客」的一通說辭如流水般順暢地說了出來,當中夾雜著些恭維話,若是尋常人聽了,就算並無下次光顧之意,多半也並不會不愉快,甚至還會給她幾個賞錢。
沒有人會拒絕銀子,和圖書更沒有人會拒絕一個彬彬有禮且不拘小節之人的銀子。
老譚的眼皮子耷拉著,頭都懶得抬,聲音中透出一股有氣無力來。
春衫閣掌柜老譚今日覺得身子骨格外疲倦。
年輕男子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那男子點點頭,目光自那些綾羅綢緞、精巧裁綉上一一掠過,並未做任何停留。
他早些年可是在城北估衣鋪做過十年夥計的,別的不說,就這一身看人的本事還是有些的。他打眼一瞧便知,這位一早登門的年輕男子看似只是個平凡書生,實則是個貴客。
「客官恕罪!小的、小的當真不是有意的……」
女工神情一頓,再開口時,聲音已不復方才的遊刃有餘。
「為何不敢?」
老譚聞言一愣,不由得一陣腹誹。
「不知客官可有偏好?喜正色還是間色?喜輕薄還是厚重?何種場合穿著?有無喜忌……」
那女工在店中做事已久,一眼便看出自家掌柜心情正好,那廳前立著的男子是個大主顧,走上前問候時都比平日里更加恭順。
但秉著和氣生財、莫得罪人的生意經,他自知不可怠慢了對方,遂對自家小廝使了個「去奉茶」的眼色,自己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一邊搓手一邊介紹著店裡最得意的幾樣貨品。
可不知為何,她話一出口,那方才還面含笑意的男子,突然便換了神色,那雙形狀柔和的眼睛依稀還是方才的樣子,但卻讓人有種莫名的寒意。
女工自覺發現了這位貴客心底遮掩不住的愉悅,心下莫名有些羡慕。
那女工邊說邊從一旁綉籃中取出尺與繩,利落為那年輕男子丈量裁衣尺寸。
男子的脖頸分明瑩白細潤,可從那微微敞開的衣領間望去,卻能窺見彎彎曲曲、密密麻麻的傷疤。那些疤痕已經陳舊,突出糾纏在一起,好似荷葉背後那凸起的葉脈,又好似活的蛇蚓一般向深處蔓延而去……
那是個臉生的年輕男子,看起來腿腳也還和_圖_書算利落,不知為何卻拄著杖,一身素色布衣上罩了層淡綠輕紗,那輕紗無風自動,倒是為他的身形添了幾分靈動。
「不知客官可有心儀的布匹衣料或是款式樣紋?小店的錦繡最是搶手,這雞翹紋錦整個九皋城中再尋不出第二匹來,乃是萬錢難求的上上品。這件賀壽錦袍乃是城中一位大人上月訂下的成衣,您瞧就連這腋下瓔結也是單獨配色織成的,處處都馬虎不得……」
成衣鋪不比布莊,如若個個都只出分工錢,那他這個做掌柜的還有何油水可賺?本以為來了只肥鴨子,可到頭來卻是只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對方裡層的素色布衣是坊間最常見不過的江東細布,而那綠紗卻是出自銀桂坊。從前他在官府的綉庄當監工的時候,曾有幸近距離目睹過一次。那是一種素絲做底的細綉紋紗縠,其上繡的青白兩色絲線根根細如髮絲,方圓並濟,似菱似荷,平鋪時看反而瞧不出什麼,唯有穿上身走動時才可隱約瞧見,可謂巧奪天工、宛若天衣。
女子臉色一白、心下一緊,聲音顫抖著開口道。
這尋常富貴人家光顧店中,哪個不是左挑右選、恨不能教他把那壓箱底的布料都翻出來才肯罷休?斷然不可能有如此隨意的主顧,別到時候衣衫做出來,再回過頭來挑他的不是。
門口那道影子晃了晃,卻並沒有離開。
年輕男子說罷,繼續用那溫和的眼神望著他。
「沒有。」對方頓了頓,隨即又繼續說道,「唯有一點,裁衣用的料子看起來不可太過貴重。」
老譚不明所以,待接過那布袋子一看,兩隻眼瞬間便瞪大了。
春困秋乏夏打盹,在九皋更是如此。定是這幾日沒落雨,暑氣太盛了些,他又有些犯懶,沒去那回春堂排些回光湯來喝,這便有些濕氣入體了。
「約莫、約莫七十錢不到。」
「倒也沒什麼,不過是與故人重逢,為表心意,該穿身新衣裳。」
女工毫不掩飾地hetubook.com.com嘆息道。
男子說出口的話似乎很是輕描淡寫,但他眉梢因這句話微微彎了彎,面上似乎帶了些不太明顯的笑意。
里室分內外兩間,外間用垂地絲簾分隔成四個小間,平日里接待些相熟的客人,裡間另有一處設了屏風的小間,內里裝飾典雅、擺設考究、光線適宜,小几上堆著時令鮮花,桌上是剛備好的新茶,角落裡熏著上好的蘇合香,確是招待貴客才會用到的房間。
量衣的過程有些冗長枯燥,她便如往常一樣笑著攀談道。
老譚先前還一臉喜氣,眼下一聽這話那嘴角便控制不住地耷拉下來,臉色也不如方才紅潤了,言語間的熱絡勁都跟著涼了不少。
老譚徹底愣住了。他看看眼前的人,又看看手裡那沉甸甸的金子,只覺得眼前這書生看起來文質彬彬、氣質出塵,沒承想卻同那些個世家子弟一樣是個人傻錢多的主。
年輕男子從善如流,隨著那女工入到里室。
但他慣是伺候過這些難纏的主的,只遲疑了片刻,便又耐著性子問道。
「十兩金,一套成衣,今晚便要。掌柜的覺得可來得及?」
這男子瞧著像是個讀書人,卻怎地說出口的話透著一股離經叛道的意味呢?
老譚不由得抬起頭來。
「我方才說過,都憑掌柜做主便可。只是今晚便要用,掌柜的可要抓緊了。」
女子面上神情已有些掛不住,但她到底討生活還有些年頭了,半晌終於調整好心態,自嘲般笑道。
回春堂的回光湯自然是要喝的,可送上門的大單也不能給請出去不是?不是他貪這點銀錢,實在是對方給得太多了。
她話未說完,卻教那年輕男子驀然打斷,下一刻手腕一緊、竟被對方抓住。
這城中稍有頭有臉的世家子弟,哪個不是要迎娶賢良貴女或是容貌姣好的女子?家世與美貌,兼有自然最好,有一樣也勉強算是可以,兩樣若是都沾不上,哪裡能入得了他們的家門?
「請客官抬一抬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