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丁渺

老譚這廂想罷,又不著痕迹地將那檯面上幾塊名貴的料子往裡推了推,隨後搓了搓手迎上前去。
老譚低頭望一眼那塊沾了麵粉的軍牌,又看看眼前這鬍子拉碴的北方漢子,剛想破口大罵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出來冒充官府中人了,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下一刻,一名穿甲佩刀的高個子小將大步而入,見了那大鬍子恭敬行禮道。
財神爺爺嘛,想待多久待多久,想做什麼做什麼。
邱陵只當沒有瞧見那大鬍子參將的神色,神色如常地對丁渺點點頭道。
「兄台莫要誤會。這位姑娘方才為我量衣時不慎勾破了在下的衣襟,她心懷愧疚,可在下卻並無苛責之意。」他說罷頓了頓,轉頭望向地上的女子,「敢問姑娘,在下所言可句句屬實?」
「小店人來人往的,不知客官說的是哪號人?」
「見過丁先生。」
狹小的量衣間內一時只剩下陸子參同那年輕男子。空氣變得有些壓抑,連帶著氣氛也不對勁起來。
下一刻,一道溫和而平靜的聲線在小間內響起。
他話一出口,圓凳上的男子果然停頓片刻,隨後才緩緩開口道。
老譚揉了揉眼睛,心下又惦念起那回光湯來。
屏風外不遠處正扒著門板偷聽的老譚躲閃不及,被撞個正著,神色尷尬不已。
「方才那姑娘在場,我不想她再多收驚擾,便沒有多問。不知兄台這番闖進來,所為何事啊?」
「勞煩掌柜今日酉時前將做好的衣裳備好,我會差人來取。」
下一刻,一身黑甲的年輕督護從那屏風后繞了出來。陸子參一見來人,眼睛瞬間亮了。
想到此處,他又望向地上的裁衣女。那女子仍低著頭,瞧不清臉上神色,聲音卻仍有些顫抖。
並不寬敞的量衣間中只有兩個人,兩人氣息吐納的聲響清晰可聞,顯然都並非習武之人。
「後街可帶人堵好了?」
「見過督護。」
「就是方才坐那艘船來的那人,應當是個年輕男子。我在對岸眼見著他先去了對街,隨後便往你家店鋪里來了,絕對錯不了。」
「督護何必多禮?書院一別,再未能相見,竟不知你回了九皋,更沒想到你我會在這般情景下重逢。」
陸子參瞠目結舌地定在原地,一會望望那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一會又望望自家督護。似乎哪個也認不清、哪個也看不明白。
離開軍營的這些日子,他一日也沒有懈怠過,刀日日打摩擦拭,招式也在琢磨精進。他對自己的雙刀和-圖-書有信心,就算那屏風后的人是這江湖中一頂一的高手,他也要拼盡全力拖住對方、撐到他家督護前來。
兩方皆是沉默,凝滯的空氣尋不到出口,在這狹小的空間堆積出一種壓迫感來,令那根看不見的弦越綳越緊。
但人不可貌相,所謂衣冠禽獸他也不是沒見過。
面對一個身有隱疾之人說話如此咄咄逼人,這種行為多少有些無禮,但陸子參已顧不上那許多。眼下是非常時刻,他只想戳破對方的層層偽裝,尋求一個答案。
可若只是扯壞衣領,當真會驚懼至此嗎?
陸子參心頭那片疑雲久久不散、卻也得不到答案,只得放低聲音問道。
「督護府查案,敢問門前河道上泊著的那艘蠶興船可是閣下的?」
他方才一路奔襲、又隔岸相望,實則並未真的判斷清楚那船里究竟有幾人,眼下這番說辭也是敲山震虎,看看對方是否會因此露出些破綻來。
「事出緊急,只好叫了樊大人的人來幫手。不過督護正巧已入城,眼下正趕過來了。」
他將這種感覺歸結為自己曾在戰場上積累下的經驗與本能,是以轉過那最後一道屏風之前,他很是調整了一番心態。
「客官若無旁的事,便自請離去吧,莫要耽擱小店做生意。」
老譚連忙應下,再抬起頭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在店中了。
「先生所乘的那艘蠶興船,是從前的雙櫓板船改制的,需得藉助雙腳施力驅使。而先生的這雙腿看起來需得藉助藜杖行走,若連久站奔走都做不到,又是如何搖櫓的呢?」
「這位參將何罪之有?不過履行職責罷了。督護手下各個精明能幹,我為這九皋城中百姓感到幸然。不知督護方才所說那緝拿兇徒一事可還順利,那賊人可已伏法?」
「人在哪裡?」
這手拄藜杖、青紗加身的書生當真有些奇怪,明明是個禮數周到、眉眼溫和的人,可盯久了卻莫名有種冷颼颼的感覺。
陸子參點點頭,不放心地追問道。
陸子參將這種不對勁歸結于對方的神態。
「姑娘莫怕,我不是什麼歹人。你若有什麼事大可……」
「原來如此。我這參將不知先生身份,一心只想著捉拿兇徒的事,方才多有得罪,還請先生不要怪罪。」他說罷,轉頭對陸子參道,「還不快向先生賠個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卻見那大鬍子大手一揮,指向門外不遠處河邊泊著的那艘船。
一方面他確實是想出去確認那船的事,可另一方面他和*圖*書卻又擔憂其中有詐,貿然離開這封閉空間會讓賊人得了空子溜走。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外間響起。
普天之下,誰人不知斷玉君出身的書院就只有那一個?
邱陵聞言也笑了,言語間仍聽不出什麼情緒。
陸子參冷笑。
陸子參長舒一口氣,又轉頭看向那一臉獃滯的掌柜。
他話還沒說完,便覺眼前一花,那大鬍子參將早已沖入內間。
他話說出口,半晌過後,那年輕男子才轉過身來,陸子參這才發現,對方的衣襟處不知為何被扯開了一個口子。
雖說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對方並不通武功,陸子參搞不懂自己這種如臨大敵的感覺從何而來,當下定了定神,也開始動起腦筋來。
「在下奉命在這九皋城中查案,是以近來都耽擱在城中。聽聞春修還未結束,丁先生不在書院監督侯查,來九皋做什麼?」
不過他早已不當對方是個客人,而是將其奉為財神爺爺。
那來人生著一張方臉,方臉上生著一圈大鬍子,穿著一身粗布短衫,兩袖高高挽起,腰間扎著塊沾了油污的圍布,不過普通大小的一塊布巾在那頗為粗壯的腰肢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局促,整個人行走間帶起一陣蔥花味的風,看著像是哪戶酒樓里跑出來的幫廚。
年輕男子一頓,隨即恰到好處地抬起頭來。
「今年入春以來,腿腳的老毛病又犯上了,這才領了差事,送幾位解龜致仕的老先生歸鄉,也算出來散散心。前陣子在下正巧途徑九皋,聽聞今夜璃心湖上將有游湖花船,船上可觀那傳承百余年的河神舞,也是千載難逢的一樁妙事,一時興起,便順路來看看。這河神舞同龍樞一帶從前的興蠶祭典也有些共通之處,我便租了艘舊船應應景,沒想到卻成了誤會。」
這一回,年輕男子再沒有開口回答。
「官府辦案,還請掌柜行個方便,莫要聲張。」
他這廂言罷,兩方又是一番行禮過後,那丁渺便緩步走出內間。
他這座小廟今日也不知是開了什麼光,竟兩次三番迎來幾尊「大佛」,而他本該端正姿態、表現得再知禮一些,奈何卻管不住自己那點好奇心,只願那幾位爺莫要同他一般見識才好。
饒是先前一字不落地聽下了整場對話,陸子參還是傻愣在原地許久,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收起臉上那凶神惡煞的表情,更不想違背內心開這個口,最終只摳著自己那幾個沾了麵粉的指甲蓋、垂著頭不說話。
對方此刻突www•hetubook.com•com然改稱呼他為斷玉君,這即是在拉近關係、表明親疏,或許也是在提醒他那需得小心謹慎方能守住平衡的立場,而他即便投身行伍,那些在書院渡過的時光亦不可盡忘。
他的彆扭不言而喻,丁渺見狀也不惱,淡淡一笑後主動開口解圍道。
「這麼說,你承認那船是你的了?」
邱陵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但面上仍表現得無可挑剔。
老譚眯起眼瞥了眼門外有些刺眼的日光,心不在焉道。
半晌,就在陸子參以為自家督護是被人暗算、施了定身之法時,卻見邱陵對著那圓凳上的人恭敬行禮道。
那聲音溫潤如玉,好似只要用這把嗓子說出口的每一個字,不論是何內容,都會莫名令人信服。
丁渺溫和笑笑,當下伸出手虛扶一把。
如是兩番,掌柜的已有些不耐煩。
……
陸子參抓耳撓腮地插不上嘴,好似一條忠心護主卻被捏住嘴的土狗一般急得團團轉。
眼下來看,確實有鬼。
對方進了前廳,便一陣左右四顧,顯然不是在看那些布錦成衣,也不知到底在尋什麼。
丁渺聞言,點點頭道。
「那船上的人去了何處?」
這話看似是在詢問,若說是尋常客套也是常態。只因襄梁文官武官分管不同,而青重山書院又獨樹一幟,對方若是書院中能在外行走的先生,論及地位高低不輸朝中六品官員,若不想敘舊,只需含糊兩句便可,官場中人大都不會繼續追問。
橫豎不過一死,死於江湖亂斗亦或是戰死沙場並沒有什麼分別。
左右他已將對方堵個正著,甭管對方是個什麼妖魔鬼怪、魑魅魍魎,今日若不給他顯出形來,便別想離開。
從跟隨督護做事那日起,他便已做好了迎來這一天的準備。
「待我了結此事,定會親自回去拜訪各位師友。」
那是一種過於沉靜的神態,彷彿這小間內只有一人,而他這個不請自來、五大三粗的漢子壓根不存在。
陸子參禮畢、眼神一橫,拚命向自家督護示意那可疑之人近在眼前。
對方進退有度的一句話,卻當下將陸子參架在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邱陵竟同這可疑男子相識,而後者竟還是青重山書院的人?
他旁的沒看出來,只看出對方並不是來光顧他的生意的,當下板起臉來。
「就、就在內間量衣,不過進去有陣子了……」
年輕男子輕輕一笑,全然沒有在意他語氣中的嘲諷之意。
行軍打仗若遇溝塹,最好的方法不是修路搭橋,而和圖書是另尋他路,莫要一根筋尋著圖紙上定下的線路、一條路走到黑,有時反而落了下乘。
可陸子參卻總覺得自己那向來敏感的直覺被觸動了,當下只冷冷說道。
「這位客官可是要……」
「便祝督護運籌制勝,早日得償所願。」他說罷,終於拄著那藜杖站起身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先前在這量衣已耽擱了許久,這便先走一步了。斷玉君若有閑暇,當回書院看看。自你一去軍中已有七八年的時間,山中師友俱是想念。」
陸子參目光凌厲地掃視整個小間,發現四周桌椅擺設皆整潔,沒有被衝撞推搡過的痕迹。何況,這男子若要行那齷齪不軌之事,總不至於自己先被扯破了衣襟吧?
「皆如、皆如這位客官所言……」
熏了香的內間透著陣陣暖意,踏入其中的陸子參卻莫名覺得兩臂上的汗毛根根立了起來。
「我還是不知兄台所說究竟是哪艘船。不若現下一同出去看看,也好當面確認清楚。」
陸子參的目光掃過桌旁那根藜杖,隨後緩緩下移,最終落在對方那雙藏在衣擺下的腿上。
他放心不下這單生意,需得親自盯著點才能安心,而那年輕男子進到量衣的裡間已有一炷香的時間了卻仍不見出來,確實是有些久了。
「陸參將。」
鄭沛余點點頭。
對方一番說辭處處得體、讓人挑不出錯來,即便是例行詢問,也理應客氣幾句的。
邱陵瞥一眼陸子參的臉色,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將自家參將那難看的臉色擋在了身後。
那大鬍子神色焦急,左右張望一番、似是在確認四下再無旁人,這才從那沾了油漬的圍布里掏出一塊軍牌來,聲音嚴肅地說道。
「斬草尚未除根,所以仍有些憂患。不過這世間並不存在完美的罪行,眼下那人已露出些尾巴來,想來徹底敗露不過只是時間問題。」
他話還沒說完,那裁衣女卻已飛快爬起身來,低著頭行個禮便匆匆退了下去。
裁衣店的小老頭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兩鬢有些稀疏的髮絲都從冠帽里掉了出來,好似兩撇鼠須。
「可是在下來的不是時候?攪了公子的好事?」
沒關係,現下他心情正好,便是來個乞丐,他說不定也能笑臉相迎。
丁渺望他一眼,簡短開口道。
想到這,他心情又美起來,偷偷打開錢箱又確認了一遍那沉甸甸的金子,還沒數完一遍,卻聽前廳一陣腳步聲,嚇得他連忙合上錢箱,又扯了塊布將箱子蓋好,方才回到那前廳站定,便見一個魁https://www.hetubook.com.com梧的身影快步走進來。
邱陵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瞧見那圓凳上的年輕男子后,整個人卻一頓。
可眼前的年輕男子似乎確實為這意外的重逢感到欣喜,開口時的回答全然聽不出半點敷衍之意。
所謂「財生官,官便來壓身」,老祖宗所言當真句句屬實。
陸子參自認這些年跟隨邱陵走南闖北,也算是見識過一些人物,可眼前這位的氣質,當真還是能排得上位的。
陸子參挺了挺腰背,用自己那寬厚的身形將那屏風兩側堵了個嚴嚴實實,又確認四周與頭頂並無窗牗,正要開始發難,轉頭卻見那年輕男子已兀自尋了個雕花圓凳坐了下來,一邊整理著衣襟一邊淡淡問道。
陸子參眼珠一轉,瞬間將話引向別處。
陸子參收斂氣息,雙手按在刀鞘之上,抬腳小心向屏風后探去。
「蠶興船?什麼蠶興船?」
「這裁衣鋪似乎並無其他隔間,怎地未見閣下的同船之人?」
柜上的香灰又落了一截,掌柜老譚一邊扒拉著算珠,一邊斜眼去瞄身後內間的動靜。
老譚心下一萬個慶幸方才沒有嘴快說些掉腦袋的話,嘴皮子哆嗦了片刻才找回原本的位置。
「這門前河道中就只泊著一艘船,你這番明知故問又是何必呢?」
先發制人的主動權教對方拿了去,陸子參握緊了拳頭,一雙眼銳利打量著那男子的一舉一動,索性單刀直入道。
空氣又是一陣詭異的安靜。
陸子參自認目光敏銳,並沒有看錯對方方才反應,心中又確定幾分。
除了回光湯,他最好再來一副清肝明目的方子。畢竟對個生意人來說,頻頻看走眼可不是什麼好事。
「這九皋城中水路通達、遍地是船,現下雖只得一艘,方才卻是未必。我也並不知道這九皋的船原來還有名字,只是遊歷至此地,瞧著新奇,便租來一艘代步之用,可是犯了這九皋城中的什麼法規條例?在下並非本地人,確實不熟悉這的規矩,不妥之處,還請這位軍爺多多包涵。」
「在下孤身前來,並無旁人在側。」
陸子參略微鬆一口氣,但亦不敢徹底鬆懈下來。畢竟江湖中多詭異功法,難說是否有人故意偽裝,那屋中又是否還有第三人埋伏在暗處。
嗯?既是誤會,先前你怎麼不解釋?
老譚下意識退了半步,臉上的嫌惡之情險些遮掩不住。但他隨即想到什麼,又舒緩了些。
裁衣女正跪在地上,面上一副有些惶恐的模樣,陸子參將目光轉向那正中站著的年輕男子身上,聲音中難掩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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