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吃不吃面的問題啊。我這也是心系督護,想著人家秦姑娘自那日從您這領了半塊玉回去,到現在還沒同您見過面呢,這、這不大合適吧?」
「有話便說,不要憋著。」
甲十三,你十六歲之後的人生全部都是竊來的、是從一個一無所有之人緊緊握住的雙手中生生搶走的。
「先生不是只穿書院的荷衣,很多年沒有在外面做過新衣裳了嗎?」
鄭沛余雖已帶著人從後門撤走了,但那幾人是從樊統那裡調來的人手,這般雞飛狗跳地鬧了一通,最後竟連根毛都沒抓到,回頭指不定要如何在那位樊郡守面前編排他,連帶著整個督護府院都要跟著吃瓜落。
過了片刻,他才再次開口,卻是在說另一件事了。
陸子參瞪著自家督護那張認真嚴肅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秦姑娘為人機敏,遇事果決,同督護行事作風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您難道不喜歡見她嗎?」
「是先生叫我,我才出來的。」
他覺得對方所說的話每個字都對,但又每個字都不對。他既找不出反駁的字眼,也無法開口去反駁,最後只得破罐子破摔地拍拍屁股走人。
男子的聲音失了平日里的溫和,沒什麼起伏的音調中多了幾分不容撼動的固執,尋常人聽了定不會再貿然質疑什麼,可那圓臉少年卻不為所動,只顧著較真自己擔心的那個問題。
邱陵望向不遠處擁擠熱鬧的河道,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邱陵說到此處不由得一頓,雖說那少年同眼下最緊要的案子可能並無直接聯繫,但他仍有一種無法消解的危機感。他將這一切歸結于多年查案的直覺,若不查明對方底細,便不能心安。
陸子參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可那些話就好似被個桃核卡在他的嗓子眼,怎麼也倒不出。
陸子參的聲音戛然而止。半晌,他轉了轉眼珠,突然便改口道。
邱陵望著那背影,只覺得這跟了自己一路的參將最近都有些怪怪的。但他素來不善與人交心,只能猜測對方是因為不能及時回老家一事而心生情緒。
「今晚這樣熱鬧,他不會缺席的。何況別忘了,我們有個能令他心急的餌。只要將餌放出,他自然要從藏身的地方跑出來的。」
壬小寒眨眨眼,半晌有些木訥地摘下頭上短笠、局促捏在手中。
他這方想罷,前方已疾行出十幾步遠的陸子參驀地回過頭來。
……
他走得很慢,待拐進那和*圖*書煙柳巷子深處的時候,迎面正遇上三四個奔跑的半大孩子。
邱陵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終於,前方不遠處的年輕督護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身後那臉色難看的下屬。
「阿弟?一家人?」丁渺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尖銳諷意,同他平日里溫和寬厚的聲線全然不同,「不過一把廢鐵中磨出來的刀,連名字都是偷來的,又哪來的阿姐、哪來的家人呢?」
壬小寒的話還未說完,突然便被男子出聲打斷了。
「如若這一回先生又認錯了人,該怎麼辦?」
壬小寒撓了撓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的鬍子因為方才一路的奔襲而顯得有些亂糟糟的,他也顧不上對鏡梳理,只抱臂生著悶氣,整張臉看起來都皺巴巴的一團,眉頭間的褶皺能夾死三隻蚊子。
「出來吧。」
罷了,過幾日差人再送些豬羊去他鄉下老家好了。
「我自會託人去查。你我眼下身在九皋,有些事反而不便。我先前另託人去尋消息,此次正好一併查過。」
「當真?」壬小寒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只是那雙漆黑的瞳仁總是霧蒙蒙的、不見光亮,「先生可要說話算話。他若又像上次那樣藏起來怎麼辦?」
兩人離得近了,壬小寒的目光掠過對方衣襟處那塊被扯壞的薄紗,這才想起什麼、開口問道。
「眼下正是案情吃緊的時刻,若無要事,頻繁見面豈非是給彼此添亂?」年輕督護說罷,似乎生怕自己的參將聽不明白,又繼續解釋道,「那日她肯獨自來尋我、質問我是否有把握將秘方一事徹底杜絕,一定也是將此事看得十分重要。我若勘破此案、擒獲真兇、徹底了結那秘方隱患,她也會感到欣喜的。」
「方才斷玉君若沒有趕來,你是否就要從屋頂上衝下來了?」
丁渺一時沒有回應,那短笠便一直被壬小寒捏攥在手中。兩人之間沉默的時間越久,他那雙手便越發不知所措。下一刻只聽一聲脆響,那細竹片編織而成的短笠已被瞬間撕成碎片,零落的竹屑散了一地。
壬小寒腦袋晃了晃,似乎有些想不明白這件事。
「督護莫要再往我家送豬了,我爹娘年歲已高,實在伺候不過來那十幾頭豬。」
「方才在船上你光顧著抱怨麻糖吃完了,我讓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左右督護都自有決斷,只是來日莫要後悔便好。」
孩子見狀又氣又急地跺了和_圖_書跺腳,眼見身後夥伴追了上來,也只得繼續向前跑去,三四個身影一轉眼已經喧鬧著跑上另一條街了。
他正跑得著急,時不時回頭看看是否有人要追上來,沒有留神那步子緩慢的青衣書生。
丁渺嘆口氣,終於開了口。
陸子參未意識到自家督護所說有何異樣,只當是案子的事,聞言不由得點點頭。
丁渺上下打量一番他的神色,半晌抬起手將他頭上沾著的瓦草摘下。
「先生說得對,我們有餌。先生答應過我的。先生答應過的,自然不會忘記……」
「你還記得我同你提起過的那個人嗎?我似乎終於尋到她了。多年未能相見,此番意外重逢,自然不能穿得太過隨便。」
陸子參深吸一口氣,似乎這才真正從方才那憋屈的氛圍中解脫出來,嘴上不停、一連串地說道。
丁渺不說話了。
他跟了眼前這人也有六七個年頭了,還從未從對方嘴裏聽到過喜歡吃什麼、用什麼、同誰在一起過。真是老天開眼,能讓他家督護承認「喜歡」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這世上無趣的事很多。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要在無趣中度過。」眼見對方仍悶悶不樂,丁渺話音一轉道,「你不是一直想會一會他嗎?今晚我便安排此事,如何?」
丁渺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半晌后又恢復如常。
藜杖拄地,丁渺對著空蕩蕩的巷子輕聲道。
「小寒記得。小寒、小寒下次不敢了……」
「未曾。」
「這倒是,眼下我們幾個都分身乏術,若有消息靈通之人幫助最好不過了。而且我瞧那樊大人的樣子委實不是個做事的人,就算他這次肯來相幫,我同兄弟幾個都心裏不踏實……」他話說到一半,低頭瞧見腰間系著的圍布,這才想起什麼,「誒呀,秦姑娘還被晾在我那鋪子里呢,我得趕緊……」
「他們來勢洶洶,先生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而且他方才有些掌握了那搖雙櫓的方法,眼前的男子卻又讓他再換艘船,他若每日都同那幾塊破木板搏鬥,只怕就沒有心思做旁的事情了,就連看熱鬧的樂趣都減了大半。
陸子參有些不甘心,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將這話說破。
而為了盼著這一天的到來,他已經忍耐太久、太久了。
年輕督護說這一番話的時候,神情依舊敞亮,沒有半分玩弄權術之人的陰詭之感。但這一切落在陸子參眼裡,令他頭一回意識到,自家督護雖和*圖*書出身行伍,卻也並非想象中那般不懂變通。
陸子參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氣憤,平日里一直帶在身旁的小本子被他捏在手中起了皺,眼瞧著就要變成一團廢紙。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邱陵打斷了。
戴短笠的男子被說中了心思,鼻間哼了哼,似乎很是有些不平。
「不過……」壬小寒聲音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麼、又繼續說道,「那村中人說起,他其實是那秦家掌柜的遠房阿弟,兩個多月來,兩人一直姐弟相稱,處得已像一家人一樣……」
丁渺見他面上神色,聲音越發柔和,語氣卻帶了寒意。
不,那人又何止偷走了這些?
何況無風不起浪,他堅信今日之事絕非簡簡單單的一場誤會。先生又如何?那天下第一庄還將殺百人者稱為先生呢,那可算不得是什麼好稱謂。憑什麼對方一搬出書院這座大山,他們便審不得也問不得了?他就是瞧著那人同信報上的畫像有七八分的相似,又恰好乘著一艘蠶興船,所以方才才會那般不管不顧,可沒承想到頭來卻成了他辦事不力,簡直沒處說理。
想罷,陸子參連忙趁熱打鐵、乘勝追擊道。
半塊饃被貼身放著,雖然壓扁了些,但並沒有碎開來。
「有什麼不合適?哪裡不合適?」
壬小寒重重點著頭,聲音中難掩興奮,不停重複著男子對他的承諾。
陸子參說罷,氣哼哼摘了腰間圍布快步向橋頭走去。
領頭的那個孩子手裡高舉著一隻已經化掉一般的糖人,滿頭是汗地跑在前面,將他那一眾眼饞的小夥伴甩在身後。
青衣書生不再多言,繼續沿著那條窄巷向前走去,圓臉男子便也默契跟上前去。兩人相伴、緩緩前進,背影望去就好似一名教書先生帶著他那不大中用的書童一般,並瞧不見任何刀光劍影,也聞不見絲毫血腥氣味。
他說罷自顧自地拄杖向前而去,壬小寒終於抬起頭來,圓臉又恢復了木訥的神情,見狀連忙跟上前攙扶住對方。
那拄杖之人的腳步聲已徹底離去,聽牆根的衣庄掌柜也在安撫之下回到了櫃檯后,陸子參離開那春衫閣的腳步卻顯得格外拖沓。
他飛快瞥一眼丁渺,理直氣壯地說道。
陸子參說罷,魁梧的身形飛快離去、一溜煙地過了橋,只留年輕督護有些錯愕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翻身上馬、向另一個方向而去。
化掉的糖稀粘在青紗上,留下黏糊糊的一塊糖漬。青衣書生靜靜看了一hetubook.com.com會,抬手將袖口微微挽起、遮住了糖漬,隨後將手伸進懷中,掏出那一小塊用手帕包好的艾草饃饃、小心查看起來。
丁渺點點頭,神色如常道。
「那便是了!我看秦姑娘見您也挺開心的,你們應該多見見才是啊。千萬莫要讓秦姑娘同她那心狠手辣、鬼心眼子賊多的阿弟整日混在一起了,混久了遲早要出事啊……」
壬小寒眨眨眼,聲音中有些不滿。
「昆墟的劍法,我也想領教一番的。而且、而且……」
許久,邱陵才緩緩點了點頭。
「不了,我有事要去一趟蘇府。面下回再吃吧。」
「時辰尚早,陪我在這城中轉轉吧。」
陸子參這廂急得團團轉,那正主卻有些看不懂他的這份著急。
「窮苦人家做些小生意,向來沒有心思管旁的事。加之地方偏僻,倒是避開了許多江湖眼線。想必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懈怠了,竟在一處待了近三月之久。」
「喜歡。」然而他說完這句,很快便話鋒一轉、繼續鄭重說道,「但比起見她,我更希望事情能快些有進展。」
從前是他太不中用了,在命運的傾軋下連掙扎哭喊的力氣都沒。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奪回來。
「督護說得是,是屬下莽撞了。只是那位丁先生……」
「除了這許多古怪之處,你可有尋到其他罪證?」
丁渺將手中那半塊饃重新用手帕包好,一邊摩挲著那手帕上綉著的淡綠色小草,一邊溫和開口道。
那孩子似乎沒有料到對方腿腳不便、不躲不避,險些就這麼直直撞上去,好在最後關頭躲開來些,只是伸長的胳膊蹭上了對方的衣擺,手裡的糖人也被撞掉了腦袋。
「這回不一樣,我就是知道。」丁渺握緊手中藜杖,目光望向頭頂那片被屋瓦切割得蜿蜒曲折的天空,「就像蟲蟻知曉天要打雷下雨,就像秋蟬知曉凜冬即將來臨。我說她是她便是,不需要旁的理由。」
「先生不是來見那小子的嗎?而且、而且先生怎知,這回遇見的那女子便是你要找的人?事情已過去那麼久,你又未曾親眼見過她……」
他話音未落,一道影子便從一旁的屋瓦上跳了下來。
那是個頭戴短笠、一身粗布衣裳的年輕男子,遠遠望去好似同田間耕夫沒什麼分別,細瞧一張圓臉上嵌了雙杏眼、寬鼻下生著小嘴,粗獷稚拙中透出些陰柔之氣來,竟有幾分男生女相。
www.hetubook.com.com書院的教書先生會教導他的弟子,一個人之所以被搶,是因為盜匪心術不正。但這個世道卻給了他另一個答案:他之所以被掠奪,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力量。
「我那麵攤離這不算太遠,督護可用過午膳了?不如與我一同前去……」
男子低下頭去,那雙瞳仁漆黑、卻略顯獃滯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腳上那雙草鞋,也不知在看什麼。
狹窄的巷子深處,青衣書生的身影在夏日繁茂的樹蔭下穿梭著,時而明亮、時而晦暗。
陸子參聲音一頓、面色一窘,隨即低下頭去。
「壬小寒,你可記得當初我帶你離開山莊時,你答應過我的事?再有下次,我便將你丟回莊子。」
「你可知曉如今書院在朝中的地位?你我明面上是都城掌外司的人,但誰都知曉我們頭上頂著的是平南將軍府的名號。沒有萬全的把握,不但撈不到魚兒,反倒還要濕了鞋。你可明白?」
「他如今住在城外西面的丁翁村,在一間不大不小的葯堂里幫工。那葯堂除了那位秦掌柜和一名夥計外,就只有個老翁會隔三岔五落腳。」
丁渺望向對方的那張圓臉,半晌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腦袋。
陸子參聽到那「喜歡」二字,當下差點沒控制住自己、老淚縱橫起來,連帶著對方說的那後半句也都聽不見了。
陸子參想罷,望向自家督護的目光中又多了些感慨。
他吭哧半天,換了個說法迂迴道。
丁渺輕輕皺了皺眉,聲音依舊溫和。
「督護恕罪,屬下不知那人乃是您在書院的舊相識,方才情急之下才闖進那衣鋪的,言語上多少有些失了分寸。可此人確實有些古怪,那蠶興船整個九皋也找不出幾艘,怎地就這般湊巧讓他得了一艘?而且我先前見那船上似有一人頭戴短笠,並未做書生裝扮,說不準還有另一人未現身。還有我問他問題的時候,他總是顧左右而言它……」
或許斷玉君本性確實剛直,只是這些年踏足官場、不得不學會了一些保命的本事。這便又是另一個心酸的故事了。
「無妨。他現下是何身份不重要,那村裡的其他人也不重要。若有一日真到了礙事的程度,一併殺了便是。想想之後可能要發生的事,死亡對那些普通人來說未嘗不是解脫。」
「殺那些人,有些無趣。」
「你有這些心思,不如先前小心些。我不是教你換一艘船了嗎?你若再這般不聽話、胡亂行事,便是將你我都置於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