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血腳印

他想說,他長大的地方從未下過雪,所以他不知道在下雪天殺完人後,還要將腳底板的血跡擦乾淨。下次不會了。
啪嗒。
一個滿身血腥的殺人者,怎可光明正大走進一戶清白人家的大門?
臘月的風雪是很冷的,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顯然有些被嚇傻了,茫然四顧半晌,才發現那立在河中央的少年。
如今他再也不會留下血腳印。
對方的聲音很低、語氣很急促,呼出口的哈氣瞬間便散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出任務后回去復命的那天,那來應門的門房是如何上下打量他的。
只是今日,那層層疊疊的暮色中,竟隱隱傳來一陣水聲。
因為這樣的地方,本就幾乎無人踏足。
他想,他會永遠記住這一刻。
許是那門房方才的聲音驚動了高牆裡的其他人,不一會,一陣有些細碎的腳步聲在那扇大門內響起。
誰都可以這般對他,唯獨她……不可以。
謹慎的門房只扔了一把掃帚出來便掩上了大門,隔著厚厚的門板,他那雙經過訓練的靈敏耳朵仍能聽到那門房的聲音,那聲音變得十分輕柔,招呼著自己的孩子進屋去,又親自去提了新燒的炭盆,生怕這片刻的寒風會令人生病。
從前不能,現在不能,以後也不能。
而她是否也是一樣呢?
但有些顏色與氣味似乎並沒有消失。那些紅色滲在他的每個毛孔和指甲縫裡,那些血腥味就藏在他的髮絲和每一次呼吸間,只有他自己能看得見、聞得到。
此處曾是古河河道,古河已流淌千年,如今上游百余條溪流漸漸改道黛綃河,這古河河水便漸漸枯竭,最深處也不過剛剛沒膝,淺灘中水流滯緩、水質也不清澈,就連附近的下古口村的村民也不在此處洗衣淘米打水了,日子久了,附近葦草叢生,入夏后更結成一片密實不透風的綠毯子,蚊蟲蛇蟻聚集其中,再沒有附近村民願意來此處取水了。
磕破了膝蓋的小童又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女孩握緊了手裡的鐮刀,用那具瘦小的身體擋在了他前面,抬頭望向那十數步遠外的少年。
那小童奔跑的喘息聲好似獵物的悲鳴,凌亂的腳和圖書步聲似在催促。催促他顯出本能、亮出獠牙、伸出利爪,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狩獵送上致命一擊。
片刻過後,那女孩似乎見他再無其他動作,終於收回了目光,拉起那男孩子的手,轉身飛快跑遠了。
許久,少年終於垂下了手中的刀。他一步步走回河邊,蹲下身來、定定望向水中那個倒影。
是那種叫雪的東西太過潔白,一瞬間便讓他現了原形。
過往七年間,他便是用這樣一張臉蹚過暗流、踏遍人心的。他並不喜歡那張臉上的表情,但很多人喜歡。他不明白那些人的心思,也不想明白。他在乎的只是如何用這樣一張臉獲取一些便利、省去一些麻煩。
晃神間,那手握木鳶的小童已跑出去十幾步遠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可下一刻那跌坐在蘆葦叢中的小童已被嚇得大聲哭喊起來,一邊哭喊一邊踉蹌著爬起身來,向著遠處村子的方向跑去。
他又想起許多事,比如這扇門后的人會稱呼那門房的兒子為「孩子」,喚他的時候就只得一個「他」。不止是門房,這扇門后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
可不知為何,他突然意識到,無論是哪一種神情,他都不能忍受它們出現在她臉上。
是以他沒有立刻出手,而是一步步走向對方,邊走邊觀察著,似乎想要從那副貧瘠而笨拙的身體上看出什麼值得他細細品味的東西來。
或許是因為,他來自那個地方。
他想說,他有好好完成他的差事,是因為弄丟了點燈的火引、走了很久的夜路才耽擱到現在。下次不會了。
李樵雙手捧起一汪河水,自頭頂緩緩淋下。
一隻狩獵歸來、滿身血污的怪物。吃人的怪物還妄想得到一塊炭、一口水、一個和善的眼神?怪物就該獨自在風雪中來,獨自在風雪中離去,直至某年某月某日,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沾血的腳印在掃帚拂過後徹底與雪后的地面混做一團,再難分出孰黑孰白、哪裡乾淨哪裡烏糟。
那是個同樣矮小瘦弱的女孩,她背著個幾乎有她一半高的背簍,一邊喚著那男孩的名字一邊從土路盡頭跑來,手裡還拎著一把打https://www.hetubook.com.com草的鐮刀。
小心些,還要再小心些。
在果然居的這些日子,他日日同那司徒金寶待在一處,許是愚蠢笨拙的東西見得多了,竟多了些耐心與定力。
不論他多麼乖巧、多麼卑微、多麼小心地將自己的獠牙藏起,努力維繫住自己那張看起來像人的皮囊,但只需一個低頭瞬間,那行腳印便將他與周遭的人區分了開來。
噗通一聲響,那孩子穿出蘆葦叢的一刻便被自己的褲帶絆倒,整個人一頭栽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他長得很是清秀好看,但卻有種說不出的危險。
那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他許久,隨後將視線落在他身後。
頓在原地半晌,那門房仍沒有退縮的意思,他沒有辦法,這才調動已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腳,後知後覺地轉過頭去。
他停頓片刻,飛快捧起河水、狠狠洗著臉上那些不存在的血跡。漣漪在水中泛起又撫平、撫平又泛起,他的臉上早已不見絲毫血痕,但他仍未停下,直到西沉的太陽幾乎盡數落入地平線之下,而他面前那片淺灘上再看不見任何紅色。
赤著上半身的少年正從那蘆葦叢中踏步而出,他手中拎著一把銹刀,水珠從他身上滾落,在地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一路從河灘蔓延到這條小路上。
這樣對大家都好。
少有人知,在這荒草掩埋之所,每日最絢爛的一刻,竟是日薄西山之時。
每當日頭沉沉落下,如火般的夕陽便會將那一片片破碎的水光染成了淡紅色,就連四周的葦草彷彿都跟著燒了起來。
所有人都喜歡那樣一張乖巧馴良的臉,沒有人想要探究他真正的樣子。
柔風吹拂,細草葦葉分開片刻,露出一道立於水中的人影來。
那雙眼睛並不像她的眼睛,但其中的光芒卻很相似。
而回想起自己方才一路走來的種種,他又明白了幾分,整個人僵硬地退開幾步。
璃心湖西北方向的湖岸上,有一片寂靜荒涼的河灘。
其實那本沒有什麼,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般情形。
這附近最近的村子便是下古口村,這村子和丁翁村隔得說近不近、說遠也不太遠,兩https://www.hetubook.com.com村有不少通親的人家,逢年過節便會相互走動,自然也有人為了省那幾塊銅板的葯錢輾轉來到果然居問診,若再順便談些閑天、聊起最近發生的事……
河水慢慢恢復了平靜,他彎了彎嘴角、眯了眯眼睛,那水面上終於映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李樵突然感覺四周的景色如烈焰燃燒過後的灰燼一般破碎消散了,就只剩下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睛。
水珠從被打濕的發間流下,將那張白皙的臉切割得四分五裂,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很空洞,那是尚未從殺戮中走出來的眼神,莫說是個孩子,就是尋常人見了,也要下意識退開幾步。
方才那一刀將將貼著他的腦瓜頂而過,興許他上月多吃幾粒米、再長高半寸,此刻便會丟掉天靈蓋。
門房的聲音低低響起,明明有些埋怨,聽起來卻是在笑。
他想說,他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這裏,因為想要進屋暖一暖、喝上一口水,方才敲門的時候才會那般著急。下次不會了。
那是個還沒有桌面高的小童,手中握著一隻髒兮兮的木鳶。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盯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抬手擦了擦乾裂的嘴唇,轉身走下石階、撿起那把落在地上的掃帚,然後脫掉了那雙被雪水浸透的鞋子,赤著腳去清理那些透著暗紅色的血腳印。
這一瞬間,他才終於聽懂了那門房話里話外的意思。
為了追上那偷走賬簿的賬房,他不眠不休地在外奔走了一天一夜。為了抄近路,他渡了不知多少條冰冷的河水,身上的火引早已濕透。處理好一切、準備動身返回前,他那雙手和泡在反覆結冰又反覆融化的鞋靴中的腳都生了凍瘡,他忍著痛癢在河邊洗凈了手和臉,卻唯獨落下了浸透血水的雙腳。
他緩緩伸出手,彷彿這樣便能隔著那扇門感受到那隻炭盆的溫暖。
都城大戶人家的大門完全開啟后能並排走下兩輛馬車,可此刻卻只在他面前張開半掌來寬的縫。抱著手爐的門房就藏在那道門縫后,只露出一隻眼睛。
李樵睜開眼、猛地抬起頭來,豎直插在河水中的長刀瞬間躍出,下一刻,hetubook•com.com那發出聲響的蘆葦盪已被齊齊腰斬出一片扇形來。
「你這孩子,大冷的天跑出來做什麼?」
而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這一切背後的緣由。
他害怕她對他失望、疏離、怨恨乃至唾棄,甚至只要略微分神去思索那樣一種可能,便令他整個人如同置身那瓊壺島的熱泉沸水中一般,每分每刻都充滿燒灼與煎熬。
那是怪物的腳印。
被切碎的草葉四散紛飛,伴隨著咕咚一聲墜地的聲響,一個瘦小的身影跌了出來。
那是玉簫的血,他本該感到噁心。可那一絲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之後,卻化作另一種滋味。甜美的、熱烈的、令人上癮的。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另外一張面孔來。冰冷的河水劃過他的臉頰、好似大雨落下,他回味起在黑暗中用牙齒咬破她脖頸的那一晚……
他轉動酸澀的脖子、抬起頭來,發現那門房的小兒子正穿著乾淨的小襖站在他父親身後,偷偷探出半個頭看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紅色的蟈蟈、一隻三條腿的蛤蟆、一個奇怪的東西。
為何他們不喚他「孩子」?是因為他已經長大了嗎?可他並沒有比那門房的兒子年長几歲。
都城的街道很長,長長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做生意的販子。他很冷,凜冽的風雪令他未乾的發梢結滿了冰,卻沒有人願意賣他一塊炭火。他很渴,為了儘快回來複命他連夜奔襲,冷風吹裂了他的雙唇,卻沒有人願意分他一口水喝。
她先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小童,急忙快步走了過去,方走到對方身旁便意識到什麼,回頭向水邊的方向望去。
他是完成了任務才回來的,對方卻連門也不打算讓他進。他有些錯愕,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何。
突然,不遠處蜿蜒土路的盡頭衝出個人影來。
血水流進他的眼睛,刺痛感好似無法撲滅的火焰向他的眼底深處蔓延。
如果他稍稍露出一點破綻來,她是會像方才那手拿木鳶的孩子一樣,下一刻便尖叫著跑開、狼狽不堪地跌坐在地上?還是會像那尋來的女孩一般,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望著他、然後握緊手中的鐮刀?
他望著那雙眼睛,整個人幾乎一動不動地定在了原地,按在刀柄上的左和*圖*書手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水聲不停,冰冷的河水裹挾著一絲暗紅色從他的臉頰滑落,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那暗紅色便沾了些許在他的嘴唇上。
不,他絕不能讓她看到自己的這張面孔。
而那坐在地上的孩子顯然感受到了什麼,顫抖著不敢回頭,只抱著自己磕破的膝蓋癱坐在原地,好似一隻被嚇傻的小鼠般動彈不得,只能聽著那貓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乾淨些,還要再乾淨些。
但有時不論他將自己收拾得多麼乾淨整潔,在那些人的眼中,他從來都只是個滿身血污、洗不幹凈的人。
雪地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腳印。城中走人的道上遍布車轍印與行人的腳印,他的足跡掩藏其中本沒什麼不妥,但因為下雪了,他那行腳印上便透出些許淡淡的血色,越瞧越令人心驚。
李樵緩緩握緊手中的刀,膝蓋微曲、隨即自河水中一躍而起,沿著對方在蘆葦叢中踏出的那條小路追了上去。
他手中的刀看起來並不鋒利,但卻散發著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血腥氣。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后又結了冰,變成白花花的一片,他卻忘了眨眼。
突然,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的蘆葦盪中拖拖拉拉地跑過。
最好永遠不能。
被生生遏止的殺戮沒有得到滿足,這使得他渾身上下沸騰的血液遲遲無法平復,五感仍處於興奮不已的狀態,他能聽到孑孓在水中擺動身體、白蟻在暗處啃噬腐木的聲響,能感受到視野中每一處輕微的晃動,一陣微風拂過也好似臘月的風雪裹挾著他的身體。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盯著地上最後一個血腳印發起呆來。
「不是專門做這種事的嗎?還要旁人給你擦屁股。動作快些,若讓人瞧見了,不知要怎樣編排老爺……」
堅定的、無畏的、盛大的光,令蜷縮在黑暗中的他不敢直視、不敢靠近、不敢褻瀆。她手中明明沒有刀劍,而他卻在還未開戰前的一刻便敗下陣來。
少年皮膚如雪,眉眼長得很是好看,可臉上的神情卻有種說不出的恐怖之感。
那是個赤著上半身的少年,披散著頭髮立在水中,似乎是在沐浴。河水在他膝彎處打著轉,再流走的時候便帶上一絲血色。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