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擠一擠

「督護此刻就在附近船上。他今夜正好在附近查案,倒是不急一時,便讓在下在這候著。二少爺何時有空了,在下便何時為您引路。」
原來到頭來,完全被蒙在鼓裡的人只她一人而已。
她說東、他扯西,這樣下去不知還要浪費多少時間。
「二少爺這便按捺不住了,好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倒顯得你我沒什麼交談的必要了。」
「既然大家都相識,能聚在一起也算有緣,不如擠一擠……」
「這位也是方才找上來的,只說是來尋人的,小的、小的實在不敢推拒……」
秦九葉應了一聲,雅間外的那道珠簾被掀起,隨後鑽進來一個人,正是方才那引路的船娘。
高全一本正經地應下,許秋遲臉上的笑瞬間散去,面無表情地看那女子一眼。
都說家禽之中,就屬鴨子的胃口最大,如今一看果真如此。許秋遲終於停下動作。
她不是沒有出息、喜歡蹭別人席面的那種人,更不是沒心沒肺、吃飽喝足倒頭便睡的那種人。她只是確實很久沒有吃過什麼像樣的飯菜了。
雅間內,秦九葉咽了咽口中翻湧的口水,強迫自己不要將視線聚焦在眼前那張席面上。
許秋遲眼珠轉了轉,顯然並不想應了這突如其來的邀約。
可誰知對方似乎決意要同她裝傻,竟厚著臉皮笑道。
而這一切,正如她現下的心情。
她笑得臉頰發酸、上氣不接下氣,半晌才揉著腮幫子開口道。
只見她抓起面前玉箸,一筷子便夾走了那燒鵝中最油潤的一塊。
這當真是高手過招,知己知彼。
她說罷,作勢起身要走。
許秋遲笑意未消,顯然從一開始便不打算隱瞞自己的意圖,只意味深長地說道。
秦九葉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之人笑得前仰後合、頭上的玉冠都要飛出去,半晌才停下來。
「你叫人進來吧。不過這雅間也不大,我那位朋友一會興許還會回來,拼席應當也只能再加一人了。」
「這道白湯小麇亦是難得。」
「又是登樓、又是看舞、又是設宴,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你到底又在算計些什麼?」
其實許秋遲私下叫她前來的原因並不難猜到。眼下她為邱陵跑腿做事,一來知曉那蘇府一案的種種內情,二來又比他那位不近人情的兄長看起來好說話得多,怎麼看都是個好下手的軟柿子。
秦九葉神情一頓,面無表情地伸出一隻手來。
玉箸在指尖上下飛舞,不過片刻工夫,秦九葉已嘗遍這桌上大半的席面。七八種食物的味道攪合在一起,甜咸酸辣在唇齒間變作混沌的一團,根本分不出各自的味道。
「既然如此,我便來替二少爺嘗一嘗。」
秦九葉掏掏耳朵,只當都是對方話術,心中仍有幾分不以為意。
https://www.hetubook.com.com猜測歸猜測,該有的開場白還是要有的。
許久不見有人進來,雅間內的女子有些不耐煩地鑽出頭來。
她這廂還未醞釀出個結果,那船娘已搶了先機,當下殷切地搓了搓手。
她這輩子大多數時間都在與金寶那飯桶搶吃食。論搶食的功夫,她還不信有人能拼得過她。
「二少爺這是連話術也懶得用了,是篤定我會因為金寶收了你幾根山參便任你擺布、對你唯命是從?你怕是不知,他雖收了你的東西,卻是不敢動的,定要等我回去定奪。二少爺有這份閑心,還不如直接去問你那兄長,何必同我一個外人在這浪費時間?」
「許是有些親戚就是不常走動的,生疏了些也是在所難免。」
「我同這雅間內的姑娘算是相識,手中也有花帖,還請這位後來的小哥行個方便,莫要與我爭下去了。」
「你是知道的。我兄弟二人向來不和,他知曉的不會告訴我,同樣地,我知曉的也不會告訴他。但若秦掌柜同我聊得投機,我會告訴你也說不定。」
她望向門口僵持的兩名男子,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便聽那兩人異口同聲道。
「二少爺多慮了。我為督護做事乃是為公,應二少爺邀約前來遊船乃是為私。兩相情景不同,自然不可相提並論。」
秦九葉緩緩放下手中玉箸,慢條斯理地抹了抹嘴。
「我倒是很期待秦掌柜能成為我未來嫂嫂,只可惜我很了解我那兄長,這玉佩可不只是什麼私人物件,而是他行走官場的令牌。而在官場這盤棋上,他向來秉公辦事、不徇私情。所以,秦掌柜定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不知可是對那秘方又有了些新發現?」
那船娘見狀也是一愣,拉過右邊那名小廝低聲問道。
一席之隔的另一邊,許秋遲正用那雙形狀銳利的鳳眼笑眯眯地望著她。
雅間內安靜下來,秦九葉勾勾嘴角,先發制人道。
那腳步聲分別從走廊兩頭而來,不一會便見走廊兩頭各走來兩名小廝,兩名小廝身後又各跟了一名年輕男子。
「他有事,先走了。」
她搞不清楚這翻江倒海的感覺從何而來,只下意識覺得自己哪個也不想見,當下便開始醞釀著如何來個兩全之法將這兩人推脫個一乾二淨。
「是我。」
準確來說,應當是兩陣腳步聲。
許秋遲沉默半晌,臉上不禁露出一個有些怪異的表情來。
許秋遲眨眨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腰間。白日里被藏得嚴嚴實實的玉佩眼下被那女子系在腰間,一半藏在帛帶里,一半露了出來。
「兄長盛情相邀,我豈有推卻之理?只是今夜我還有客人,實在不便再抽身去尋他……」
「看來今夜我同我那兄長https://m.hetubook.com.com還有些不得不敘的家事要聊,只得暫時離開片刻。若不能與你共度良宵,秦掌柜可會怨我?」
這一回合輪到秦九葉笑了。
秦九葉看了看李樵、又看了看丁渺,突然覺得方才吃下肚的那幾塊燒鵝一陣翻湧、就要飛出來。
秦九葉話說到一半便愣住了。
來了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戲台上的儺戲換了一出又一出,賓客們的喧鬧聲起了一波又一波。
虧得她先前覺得這人彬彬有禮,莫非同她一樣是個虧嘴的窮鬼、眼饞這拼來的席面嗎?
吃,幹嘛不吃。就算有鬼,這頓飯她也吃定了。
「怎地不見方才那位富貴少爺?」
秦九葉齜牙撕下一塊肥肉,三兩下吞下肚中。
許秋遲面上笑意更濃,抬手將那桌上最大那隻湯瓮的蓋子掀開來,一股鮮香清甜的肉味登時四溢開來。
「我若說了,你可能分辨是真是假?你若說了,我又如何能分辨是真是假?」
他掃一眼那動還未動過的一桌席面,隨即迤迤然起身走出,頗有些遺憾地望向秦九葉。
「見過二少爺。真巧,竟在這碰見了。督護方才離遠瞧著不敢認,特意教我來看看,說是真遇見二少爺倒也是緣分,合該共飲小敘片刻。」
她倒是收了幾份銀錢、迫不及待要湊成這一桌,可秦九葉卻覺得自己今日分外倒霉,好好一桌席面要與旁人分也就罷了,偏生還要和兩個大個子男人分。
許秋遲話剛說到一半,突然便聽得身後珠簾被掀起的聲響。
也罷。少吃幾口無妨,銀錢落袋為安。
她強壓下那股不安,一聲不吭地拿起那鑲著金邊的白玉箸來。
秦九葉咧了咧嘴,破罐破摔地露出一個有些惡劣的笑來。
許秋遲後知後覺地回過頭去,卻見雅間內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正是邱陵身旁那話不多的矮個子小將。
「客官,新上的冰酪做好了。」
想到此處,秦九葉慢條斯理地拈起一顆雞蛋大小的楊梅,一口氣塞入嘴中。
「這是贈與姑娘的冰酪,算是奴家的一點心意,權當是為方才登船時有所耽擱的事賠個不是。」
「秦掌柜這是在說,論及親疏遠近,你與我反倒是走得更近些?這也難怪,畢竟你我相識在先。」
那便只能說明,眼前的人已通過其他途徑知曉了其中內情。而她當時的推斷沒有錯,許秋遲絕非局外人,只是目的依然不明。
「在下腿腳不大便利,久站不得,姑娘莫怪。」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船娘定是一早便在暗處瞧見許秋遲離席,而且看樣子一時半刻不會回來了,這才用這兩碟冰酪做敲門磚、要往她房裡塞人呢。
秦九葉惡狠狠地撂下筷子,白日得知真相后的震驚與抑鬱此刻化作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頂,她抬手斟滿和*圖*書一杯玫瑰露正要往嘴裏送去,卻聽雅間外一陣響動。
「高參將?」
受了這一整日的悶氣,多虧有這一席面的好酒好菜供她排遣,怎可任旁人橫插一道?這船娘當真會做這摳門生意,想來是自己為了銀子賣多了席位,事後又四處尋覓軟柿子來捏。只可惜她才是這摳門生意的鼻祖,怎可讓人白佔了便宜去?
許秋遲見狀,只不慌不忙伸手將面前那道菜往前推了推。
「今夜機會難得,我本就是要同你秉燭夜談、說些心裡話的。你且聽完,再決定是否要與我坦誠相待。」
「先生說同我阿姊相識,我怎地從未聽她提起過?」
「二少爺怎地不說那河神的故事了?若是沒話可講,在下這便先告退了。」
那書生的目光緩緩落在他身上,半晌微微一笑,瞧著明明是個老實溫和的性子,卻也半步也不肯退讓。
秦九葉頭也沒抬,慢條斯理地剔著盤中的骨頭。
秦九葉也聽到了動靜,目光微微一偏、落在許秋遲身後不遠處。
秦九葉想罷,惡狠狠橫了那船娘一眼,還沒等開口便覺眼前一花,那拄著藜杖的年輕男子已腿腳利落地鑽入珠簾后,自顧自地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漫漫長夜,怎可無人做伴?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正巧外頭有位公子落了單,姑娘可願與人拼個席?權當交個朋友了……」
許秋遲笑罷,當下便用一種含情脈脈的噁心眼神回饋給秦九葉。
正式交鋒已經開始,秦九葉動作一頓,調笑的心思瞬間淡了些,抬頭望向對方的目光中多了些審視和警惕。
然而她面前那向來愛笑的紈絝,此刻面上卻尋不見一丁點笑意。
這話若落在不知情者耳朵中,只當兄弟二人許久未見,親近一番也是應該的。可此刻讓秦九葉聽了去,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荒謬。
這花船三層何等森嚴?高全那樣一個大活人進進出出,又怎會無人察覺?
「我怎知你不是在這裏空手套白狼?」
「菜都要涼了,到底拼還是不拼……」
她先前從未在此人面前提起過「秘方」二字,而不論是邱陵亦或是審訊過程中的旁人,應當也不大可能同這紈絝提起個中細節。
「沒有故事秦掌柜便不留了嗎?真是可惜了這一桌好酒好菜,特別是這道點金燒鵝,從過水、腌制、到入特製爐井中細細翻烤,全程都要人細細看顧著,便是縫進腹中入味用的荔果香料都是特意從南邊運來的,就是不知是否當真有傳聞中那樣美味……」
雅間內安靜了片刻,許秋遲的聲音鄭重響起。
秦九葉點點頭,來者不拒地又將面前的湯碗盛滿。
他說罷,冷哼一聲、搖著扇子飛快離去,高全看一眼秦九葉,也隨後跟上。
她這話一來是要將「公私分明」四個字再強調一遍,二來和*圖*書也是要斷絕對方臆測她與邱陵之間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男女之情,以此作為要挾。
「還要勞煩高參將多為督護備上幾壺茶水。夜還長,不著急,有話可以慢慢說。」
那小廝面上委屈,藏在腰間圍布下的手卻向那船娘隱蔽張開、露出幾顆金豆子。
對方此話一出,許秋遲便知曉,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高全先對秦九葉行了個禮,這才看向許秋遲。
「秦掌柜胃口倒是不錯。多吃點也好,省得一會沒力氣看戲了。」
他話音未落,左側另一名小廝身後的人已往前一步,卻是個手拄藜杖、一身白衫的儒雅男子。
姜辛兒也是天下第一庄的人,那許秋遲一定也一早便猜到了李樵的身份,而從邱陵先前的諸多反應來看,這位斷玉君也是覺察到了一二,所以才會屢次對李樵發難。甚至聯想到先前在聽風堂的種種,甚至連老唐可能都看出了什麼,卻也一如既往地裝著傻。
船娘心下暗罵,面上還得頂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臉應著聲,轉身衝著走廊另一頭拍了拍手,片刻過後,便聽一陣腳步聲響起。
眼見一切已成定局,那船娘心滿意足地道上一聲吉祥話,末了非常貼心地將那最外層的珠簾放下,推搡著那兩名小廝一起退了出去。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也緊跟了進來,不由分說地坐在了另一側,將她原本那靠窗的「寶地」佔了個嚴嚴實實。
那是個一身粗布衣衫的少年,面容精緻、眉眼透著一股乖巧勁,可不知為何,眼神卻冷得厲害。
「你這獃頭鴨,我能同你說這些,自然是有原因的……」
「這雅間中人是我阿姊,我是她阿弟。還是請這位先生退讓一步吧。」
手中忙碌的玉箸慢慢停了下來,有些酸澀地腮幫子蠕動幾下,秦九葉從牙縫中嘆出一口氣來。
秦九葉張了張嘴,推拒的話已然說不出口。
船娘聞言、剛想轉頭勸說幾句,卻見那右側小廝身後的人也往前站了一步。
「怎麼回事?」
「先前倒是沒發覺,你這性子看著老實謹慎,實則頑劣不羈得很,我那兄長未必招架得住。」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秦九葉這才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那一桌連菜名都叫不出口的山珍海味,她突然覺得眼下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不真實到令她心底莫名不安。
然而那高全說起話來有種惱人的氣定神閑,竟能將那虛偽客套的官話說得十足誠懇,此時若是去質問這其中的「巧合」,便反倒成了質問之人的不是。
「二少爺多慮了。果然居葯很多,就是見不著肉。若真有毒,解了便是,可不能因為中毒這點小事委屈了肚子。」
船娘咬咬牙,很是不情願地從隨身那鼓鼓囊囊的荷包里掏出一早便算好的銀子遞了過去,秦九葉收了銀子,心下這才有和圖書了些平衡。
「願聞其詳。」
兩方交戰,誰也不肯退讓一步,正是不分高下、難解難分之時,就在秦九葉以為,今夜就要這麼耗下去之時,許秋遲卻放緩了姿態。
秦九葉終於還是失去了耐心,率先拉下臉來。
「正是如此,此乃我與督護定情之物。二少爺說不定日後要喚我一聲嫂嫂呢。」
「聽聞我那兄長將半塊水蒼玉給了你,我還有些不信,今日一瞧,倒是確切無疑。」
他望向那拄著藜杖的書生,再說出口的話已帶上了幾分不客氣的意味。
「秦掌柜先拿出些誠意來,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許秋遲一愣,隨即難以自持地大笑起來。
那高全似乎料到他會說什麼,當下恭敬道。
「秦掌柜方才不是還警惕得很?此刻突然這般豪爽,難道不怕我下毒?」
船娘聞言先是顯出驚訝的樣子,隨後湊近幾步道。
雅間中安靜片刻,隨即響起一陣憋不住的笑聲。
「姑娘若是願意,我可退你一半銀錢。」
秦九葉看也沒看許秋遲,只對著高全拱了拱手。
想到此處,秦九葉已擺出一副義正詞嚴的姿態、剛想開口拒絕,那船娘卻已察言觀色湊了上來,壓低嗓子道。
「好說。先退銀子來。」
秦九葉心下冷笑,只道一切果然如她所料。
兩方僵持不下,氣氛很是不愉快。那船娘做這生意十余年,倒也不是沒遇到過更難堪的局面,眼下沒敢貿然出聲,許是正盤算著從這兩人之間挑個面善之人下手、打個圓場,卻聽那珠簾後傳出些許動靜來。
秦九葉瞥一眼那冰酪卻並沒有接過,那船娘果然神情有些尷尬,停頓一番后便故作四處張望的樣子,好似不經意間開口道。
船娘手中端著個精緻的木盤,盤中放著兩碟奶白色的冰酪,那冰酪因雅間內溫暖的空氣而開始緩慢融化,冒著一絲絲涼氣,瞧著分外喜人。
他話未說完,女子的身影已經落回席間。
一眾美婢穿梭二人之間,頃刻間便用珍饈玉盤將那磨得光亮的黑檀桌面填了個滿滿當當,直至最後一瓶玫瑰露落桌,美婢們這才輕巧退下。
真是個摳門心狠的丫頭。
她收回目光,再開口時聲音便不似方才那般情緒外露了。
那紈絝今日總是話裡有話,似乎想要敲打她什麼。儘管最關鍵的那句話對方應當還並未說出口,但她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他要告訴她的事。
「不要相信身邊的人。眼下因秘方一事牽涉其中之人甚眾,或許遠比你想象中要多,而你可以全心全意相信並與之合作之人,只有我。因為你我之間,總還是有些昔日恩情在的。」
只是眼睛瞧不見了,要呼吸的鼻子卻堵不上。她此刻無比痛恨自己嗅起東西來那樣靈敏,根本無需抬頭也能知道面前都擺了些什麼。
她對那船娘點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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