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簡短說完,再不開口了。
「這衣裙是我朋友借給我的,若真沾了洗不掉的污漬,他日後怕是要找我算賬。眼下正好在船上,我去外邊找點水處理一下。」
她不太習慣那樣的目光,就近抓起一旁竹籃中新採的蓮蓬,邊剝邊含糊道。
她在這泥濘塵世掙扎求生二十余載,磨礪得久了,雖看起來貪生怕死,實則多少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氣在。
三名美婢方才站定,將視線投向桌上那隻七八分滿的琉璃玉壺上,隨即又望向三人面前那一動未動的酒盞,最後才帶了幾分詢問意味地看向秦九葉。
他們這些江湖中人,個個明面上露一手、背地裡又藏了一手,既都是這般人才,又何必非要同她一個小小郎中糾纏不休呢?
秦九葉一個機靈回過神來,發現那一身白衫的男子正神情關切地看著她。
「李小哥有所不知,我曾救過那莊裡的一個孩子。他很是命苦,我常為他開解心結,山莊的事自然便要知曉一些。只是這段往事著實令人心痛,我已多年不曾提起了。」
「在下今夜倒不是為星星而來。早前聽聞這璃心湖上祭河神的儺戲很是有名,想著來看看,便托朋友尋了份花帖,誰知卻險些鬧了笑話,還要多謝秦姑娘慷慨分我一席之地,否則今日只怕是要白跑一趟了。」丁渺說到此處略微一頓,望向那眼神警惕的少年,「這位便是姑娘的阿弟嗎?瞧著有些不像……」
沒了?他們之間難道就只得「遠房阿弟」四個字嗎?
「真要是細說起來,我確實同那庄中之人有些糾葛呢。」
他邊說邊熟練地從那八角琉璃燈的燈腳下取出點火用的火折,不一會便將那已經熄滅的八角琉璃燈重新點亮。
她是混過那九皋城裡的小江湖的,雖不熟悉這外面的大江大湖,卻也會下意識地觀察思考。登船的時候她分明已經見識過,這花船看似廣納四方、不忌三教九流,實則比之寶蜃樓有著更嚴苛的規矩,非江湖中人不可登船也。而面前這兩位,雖一個看起來不過是個書院教書先生,一個看起來不過一介村夫,卻能自由出入其中,甚至登上三樓雅座,究其背後深意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是我遠房阿弟,姓李。」
他的聲音很是悅耳,聽了有種春風拂面的感覺,緩解了些許秦九葉眼下的坐立難安。
她或許可以不介意以身犯險,可卻不能接受身邊人身處險境、跟著她一起倒霉。若真到了那一天,為了護住自己人,她一定會割捨掉很多東西。
她又回想起自己登船后遇見的那些江湖客們。那些人都各自沉浸在這入夜後才能尋得的歡樂中,沒有人注意到身邊的這些細節。又或者他們已經知曉,卻對此早就見怪不怪了。
從前九皋一帶載官妓的花船做生意時有個規矩,便是在船頭掛起一盞油燈,若有客人光顧,便會熄滅油燈,將船泛至無人處。沒承想如今這生意改頭換面,規矩卻還是那規矩,只是變成了燈滅斟酒。
「有關這位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的傳聞有許多,但無一能夠證實,其中流傳最廣的是關於他的出身的。江湖傳言,他的養父乃是前朝門閥世族之後,僥倖逃脫滅族之禍后改名換姓、成為一方富甲,因受其已故生父生母之恩才將其收養在身邊。狄墨八歲便入青重山書院,十七歲隨義父遷官南下至廬江,二十歲成為廬江一帶最年輕的督監,卻又一朝辭官,隱姓埋名多年,直至三十歲時以布衣之身入江湖並建立天下第一庄,以收盡天下惡人、除盡武林之禍患為幟,至今已有二十年整。」
秦九葉思緒不停,整個人也跟著沉默下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秦九葉低下頭去,一邊說服自己將心放寬些,一邊默不作聲地吃起和-圖-書東西來,下一刻便聽丁渺再次開口道。
經營這些花船的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要特意尋這些有缺陷的人上船?這些人是否天生如此,還是說……
他主動解釋一番,那向來很是操心這些瑣碎事務的女子卻並沒有回應,甚至連一句追問、一個眼神也沒有多給。
李樵語畢,手腕一沉、掌間生出一股勁風來,穿過那滿滿一桌杯盞盤缽,直奔對面男子執筷子的手而去。
她話音未落,她身旁的少年終於動了動。
「凡習武者,必有勝負。孰高孰低,交手便知。可這天下第一庄出身的高手,雖各個身懷絕技、武功登峰造極,卻終身不能在這江湖中擁有一席之地。只因他們從出師那日起,便會被指派給特定的主人,作為武者服侍其終生。嚴格來講,他們只能算是旁人手中的刀劍。一柄刀劍又怎會在江湖中有屬於自己的姓名呢?」
秦九葉淡淡一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中已看不出任何異樣。
男子說罷,從那道蒸江白的魚背上取下最鮮嫩的一塊,便要送入秦九葉盤中。
「沒想到昨日一別之後,在下與姑娘竟這麼快便又見面了。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對話終止,席間兩名男子幾乎同時欠起身子來。
「我有個朋友,平日里最喜歡講些江湖逸聞,可先生方才所說之事,我倒是頭一次聽說。不知先生可願為我繼續為我解惑?譬如這庄中之人大都何去何從?離開山莊后又過著怎樣的生活?」
剝蓮子的少年已經徹底沒了動靜。他那隻昨夜方才傷過的手眼下緊緊縮成一團,還帶著瘀青的指甲已有些發白,像是下一刻便要被他攥出血來一般。
她今夜似乎有些怪。這怪又似乎只針對他一人,令他忐忑不已、坐立難安。
夜越來越深,空氣卻似乎越來越熱。
不知怎的,她竟想起那日她在小雨中從郡守府衙出來后,那少年在小巷中曾說過的話。
她想了想,還是如實相告道。
「光顧著寒暄客套,倒是冷落了這一桌好酒菜。今日托秦姑娘的福,得以一覽這湖色風光,在下自當酌滿觴相邀。」
秦九葉腦門上的筋開始跳起來,突然覺得今日杜老狗那一卦只怕又要應驗了。
「是個女子,只打過幾次照面,因為些誤會險些將我紮成個刺蝟。不過好在我命大,這才活了下來。」
珠簾外的人停在原地后並未開口說話,只將執玉壺的手輕輕探了進來。
她話音落地,李樵那凝滯的臉色終於有了些緩和。他又拿過一支蓮蓬,繼續默不作聲地剝起蓮子來。
蓮子的清香在鼻間徘徊,秦九葉的指尖捏著那枚蓮子緩慢搓揉著,像是不經意般開口問道。
秦九葉的聲音莫名有種涼意,說話間並沒有看身旁的少年,後者似乎覺察到什麼轉頭望去,卻見女子對著那丁渺笑著開口道。
丁渺頓了頓,隨後望向秦九葉,眼神依舊溫潤而堅定。
而那些樂師則大都低著頭,若有人細細打量他們的臉便會發現,那些人要麼自始至終閉著眼,要麼乾脆戴著面具。
可她也有不能觸碰的軟肋和底線,便是那村中破瓦下的家人們。
不管什麼規矩,現下這打破局面的時機可謂正好。
她只覺前所未有的尷尬席捲全身,整個人如坐針氈,正想遠眺窗外湖面,說幾句「月色真好」的場面話來救救場,便聽雅間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女子細長窈窕的身影映在珠簾之上。
果然,丁渺的聲音隨即響起。
「阿姊吃肉。」
「先生與我才相識一日,大可不必對我如此信重。」
丁渺的視線在李樵面上一晃而過,隨即若有所思地望向秦九葉。
他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然而這種停頓遠比繼續說下去更令人難受。
對天家來說,天下第一hetubook.com.com庄無疑是一劑萬用良方,明面上可掌控江湖諸多勢力,暗中亦可施以手段、平衡朝局,就算壯大也無兵權,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江湖草莽,遠比那些世代襲爵、手握鐵符的王侯將相好掌控得多。
秦九葉咧嘴笑笑,依舊沒有去看身旁坐著的少年,只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阿姊不吃魚。」
席間一暗,丁渺箸尖那塊瑩白的魚肉「啪嗒」一聲落在了桌上。
對方卻並沒有收回手去,仍舉著帕子等在那裡、眼神定定地望著她。
秦九葉飛快瞥一眼那遞帕子的手,下意識擺擺手。
真要是像了,那才見了鬼。
她拒絕得飛快,像是全然不想同他私下獨處一般。
李樵的身形僵在原地,就這麼目送著那瘦小的身影鑽出雅間,飛快消失在晃動的珠簾之外。
「那狄墨昔日的書院同袍曾言,墨為人孤執,專修吏治法紀,好勝敗之事。雖對都城貴族們俯首帖耳,但骨子裡流著剛愎狠厲的血。他的養父或許從未真正忘卻過曾經的滅族之恥,而他亦將一切看在眼中,將前朝覆滅歸罪於文臣昏聵、武將擁兵、門閥當道,初入朝堂時便以一己之力扶植寒門子弟,以督監身份往返各州大營代君行使監察要務,卻從未染指兵權之事,是以即便他有一個涉及前朝的養父,先帝對他也從未有過太深的猜疑。」
秦九葉思緒飛轉,敏銳捕捉到對方言語中隱藏的信息,不由得開口追問道。
「聽聞那是江湖上頂頂厲害的存在,裏面的人應當也都是江湖高手,總不至於到這花船上來做工……」
或許那狄墨所做的一切,不過只是順應都城宮牆之中、寶座之上的那位的意思罷了。
「哦,是嗎?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怎會和姑娘扯上關係?」
因為他們都是武林高手,或者說曾經是。
他的眼神中有些惡狠狠的光就要遮掩不住,就在此時,他身旁的女子卻先他一步開口了。
這些發問有些沒來由的突兀,她問出口的一刻本也不指望真能得到解答,下一刻卻聽丁渺的聲音從容地響起。
「如此說來,這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看似是個江湖中人,實則也同朝堂有些不可言說的淵源?」
丁渺笑了,似是對她那毫不避諱的自我調侃感到有趣,笑過後又關切道。
「我陪你。」
不知過了多久,那白衫書生終於先開了口。
少年剝蓮子的動作一頓,而那女子就盯著面前那琉璃碗中雪白的蓮子,像是全然沒聽到那幾個字一般。
丁渺放下手中杯盞,沉吟片刻后才緩緩開口道。
「說是相識,卻原來連我阿姊姓甚名誰也不知曉。阿姊可有探明他的身份?昨日與他在何處見過?莫不是在那璃心湖的荷花渡……」
一旁的少年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十指收緊握成拳,半晌才沉沉開口道。
她既不想看那戲台上香艷的舞蹈,也不想看雅間中的另外兩人,只能繼續用放空的眼神同桌上那被她吃掉了半邊身子的點金燒鵝對視。
蓮子還未吃進嘴裏,口中卻已開始有些發苦,秦九葉本只想順著對方的話應和幾句,可說著說著卻已然明白了什麼。
少年剝蓮子的動作已徹底停了下來。秦九葉不去看身旁的人,只捏起一枚那琉璃碗中白胖的蓮子,卻不急著放入口中。
他話音落下,字句間不見血光的招式已經成型,正伺機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不用不用,一點酒漬而已。」
白衫男子任這寂靜蔓延片刻后,才饒有興味地追問道。
在撥弄人心、掠奪他人好感這件事上,他還鮮有遇到過對手。可眼前這清雋文弱的書生卻三言兩語便將他推到了危險邊緣。
她說話間,一旁的少年已很是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剝了一半的蓮蓬,飛快剝好后將蓮子一顆www.hetubook.com.com顆放進女子面前的琉璃碗中。
雅間內一時無人言語,秦九葉一窘,這才反應過來這席間根本連只空杯子也無,又哪裡需要斟酒?正想解釋幾句,丁渺已先一步開口道。
夜風穿過雕花格窗吹入內室來,用一種惱人的力度搔著秦九葉脖頸後面的汗毛。
所以說,一切都是假的。
「怎麼了?」
下一刻,她身旁的黑衣少年突然開口道。
「哪裡的話?丁先生論起事情來條理清晰、簡明扼要,可比我那開茶館的朋友強多了,他慣是喜歡誇大其詞、遮遮掩掩的那一套,聽多了讓人心煩。」
若說李樵未開口前,秦九葉也對眼前之人侃侃而談那番話的用意有些疑心,那眼下聽對方絲毫不避諱地講出背後緣由后,她便再不好繼續追問了。
「風大,吹滅了燈火。姑娘將酒壺放在這裏便可。」
甚至早前那位引路的船娘也是少了兩根手指的。
秦九葉狠狠打了個噴嚏。
她這話剛說完,身旁少年的呼吸聲都頓住了,雅間內一陣令人壓抑的寂靜。
憑空而來的敵意被消解些許,氣氛恢復些許緩和,丁渺亦笑著開口,語氣輕鬆不少。
秦九葉的手指蜷縮起來,實在是既不想去碰面前的酒盞,也不想去夾盤中那塊肉。
珠簾碰撞的聲音漸漸平息,秦九葉有些奇怪地望了望那三個離去的背影,隨即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頭再次望向花船正中那片光影繚亂的歡樂場。
秦九葉飛快收回目光,扔掉了手中那被捏碎的蓮子,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道。
就在她晃神間,那三名美婢已放下酒壺,笑著行了個禮,隨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
「沒什麼,只是沒怎麼見過這樣的舞,瞧著新奇,就多看了兩眼。」
丁渺也笑了,他似乎對這評價很是受用。
丁渺的聲音輕柔而動聽,可他所講的每一個字落在秦九葉耳中都猶如指甲劃過銅鏡一般刺耳。
那是她身旁之人模糊而沉默的臉龐。她分辨不清那倒影中人的表情,也不想轉過頭去看他。
他言及書院時的語氣是那樣的不屑,不屑中又隱隱透出無法消解的恨意。而在面對邱陵的時候,他那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敵意,似乎也在頃刻間有了解釋。
當然不像。
她身旁的少年聽罷,眼神中難掩不滿。
戲台之上的舞姬伶人又換了一批,扮相越發誇張大胆,舞動的姿態也不再似方才那般滯緩而刻板,衣袖綵帶飛舞間,漸漸開始陷入一種祭祀過後的狂歡,帶著香氣的金粉隨風撒滿整艘花船,宛若一條條尚未化形的靈蛇鑽進船客們的口鼻之中。
「我這幾日都在附近跑船做事,這船上船下的規矩總要懂些。倒是丁先生方才一眼便隔著這雅間外的層層珠簾認出了我阿姊,才是眼力不凡。」他說到這裏,不看那男子反應、轉頭望向秦九葉,「阿姊交代我的事我都已做妥了,但見已經入夜阿姊卻始終未歸,這才尋了來。」
他話音落地,對面那一直沉默的少年看起來便更加沉默了,空氣似乎在他周身凝結,好似霜天降下的露水般透著一股寒意。
「這便要說到山莊與書院之間那點隱秘的關聯了。世人只知青重山書院亂世定江山,就似明月之於長夜般尚潔,卻未曾探尋過明月暗影之處的秘密。每個青重山書院弟子都可以在學成出山那日,從天下第一庄中挑選屬於自己的隨從。青重山書院弟子大都出身權貴,是以天下第一庄出身者追隨的主人大都會是未來朝中重臣。這些人嘴上不談殺戮、雙手不染鮮血,活得清白而洒脫,因為他們的煩惱自有旁人替他們解決。而那些十幾歲開始便跟隨主人、隨侍左右的少年少女們,服下的是代表生死契約的毒藥,獻上的是年輕的血和-圖-書肉之軀和永不背叛的忠誠。他們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刀、最聽話的劍,可以日復一日地執行著殺戮指令而不問緣由,即使空有一身殺人的本領,卻沒有選擇和反抗的權力,主人要他們做什麼,他們便要做什麼,淪為宴客時的玩物、發泄怒火時的靶子、代人受過替罪的傀儡,事畢則被棄而踐之,都是常有的事。他們會這樣行屍走肉地度過一生,直至他們的主人決定徹底捨棄他們,就像丟棄一塊用髒的布、一把磨鈍了的剪子、一張千瘡百孔的鼓皮……」
但還是有什麼不對勁。譬如那狄墨當年明明已位列督監,為何又要一朝辭官?他隱匿蹤跡的那些年究竟做了什麼?為何歸來之時便成了江湖中人?先帝當真全然信任於他嗎?為何不是旁人、而偏偏選中他去坐擁江湖勢力、暗中平衡朝局?
漂著蘿蔔花的湯羮泛起褶皺,雅間外墜著琉璃彩珠的玉簾一陣搖晃清響,角落裡那盞八角琉璃彩燈閃了閃后竟滅了下去。
少年手旁的酒盞被碰倒在案上,酒液瞬間淌了一桌子。
相比昨夜連斷兩根手指的痛,這種被剝得赤條條、當面踏碎尊嚴的懲罰,無異於扒皮剖心,是另一場不見血光的折磨。
秦九葉就坐在他旁邊,離得近了些、躲閃不及,衣袖便濕了一塊。
「我姓秦,先生喚我秦姑娘就好……」
「不知先生此番登船可是為觀星而來?只是聽說一會湖面上是要燃煙火的,這星星怕是看不成了。」
秦九葉如蒙大赦,連忙應了一聲。珠簾被掀動,三名手執玉壺的美婢緩步而入,竟像是一早便知曉這雅間內坐了三位客人。
從方才開始便一言不發的李樵終於抬起頭來,望向那書生扮相的年輕男子。
「無妨,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丁渺輕闔眼帘,語氣中似有些遺憾,「那孩子能遇見我,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只可惜旁人便沒這麼走運了,聽聞那莊主狄墨此次正是為親自追討一叛離山莊者才現身九皋的。」
「是我這阿弟唐突了,還請先生不要介意。」
「先生出身書院,果然見多識廣。我也只是好奇,既然這庄中之人個個身手不凡,為何江湖中只聞天下第一庄之名,卻不聞那庄中弟子姓名,更未曾聽聞有人上了這天下武學的排行榜?」
秦九葉指尖動作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那琉璃碗映出的倒影上。
為何那些斟酒端盤的侍婢各個步伐輕盈,為何那跳舞的伶人動作格外舒展有力,為何那些樂師奏出的樂章都隱隱含著殺氣。
空氣中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丁渺隨即放下酒杯,也拿起面前的玉箸。
白衫男子從身上摸出一塊四四方方的帕子遞過來,而那布衣少年卻自始至終只是站在那裡,身形前所未有的僵硬。
秦九葉若有似無地瞥一眼身旁的少年,半晌才悠悠開口道。
有著如此出身之人,行事必然會比尋常人還要小心謹慎百倍。既然如此,為何放著好好的仕途不走,偏要在這江湖上設立天下第一庄給自己找麻煩?
哐當。
他的名字是假的,來歷是假的,就連同她在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或許也都是假的。
「其實我方才所言也不是什麼禁忌之談、秘而不宣之事。這些規矩都是在天下第一庄成立之時便已定下的。不論是江湖還是朝堂,都早已默許了這一切。如今朝中位高權重者,大都深諳此道。」
戲台上那些舞伶姿態奔放,動作也大開大合,但不論他們如何旋轉、騰空、變幻步法,他們的眼睛都不曾離開戲台兩側的那幾名樂師。
「姑娘既開口問我,我必誠心回應。何況我信姑娘為人,你不是那種搬弄是非之人。」他說完這一句,聲音恰到好處地一頓,隨即望向她身邊的人,「至於這位小哥……」
她的喉嚨彷彿被一團沾m.hetubook.com.com了墨的紙堵住般難受,這種難受因他的沉默而愈演愈烈,令她陡然生出一種想要戳破一切的衝動。
「瞧我,定是在書院待久了,這喜歡教書講經的毛病是改不了了,逢人問起便一發不可收拾,讓姑娘見笑了。」
「我只是沒想到,秦姑娘並非江湖中人,也會對江湖中的事這般感興趣。莫非是同這天下第一庄有些什麼過往淵源?」
他方才端起酒盞,李樵便已拿起桌上的玉箸,熟練地從那盤蹄膀上撕下一塊肥瘦得宜的肉來,輕輕放在女子面前的盤中。
「原來如此。秦姑娘的這位阿弟倒是似乎對這江湖中事熟門熟路,我見他方才登船的樣子,竟不像是第一次前來。」
「看來秦姑娘並不善飲。蹄膀雖好,吃多嫌膩。這江白魴乃是當日從江河中打撈出來后運下來的,只有鮮活的才能入口,秦姑娘可得嘗一嘗。」
「聽先生所言,似乎對那天下第一庄的了解遠超常人。莫非也同我阿姊一樣倒霉,撞上過幾個庄中殺手?又或者曾輾轉其中,有些什麼不能提起的過往?」
空氣中有種微妙的涌動,秦九葉心下暗嘆,目光也開始在面前兩名男子之間徘徊。
「丁先生初見之時便已告知他出身書院,雖說出入這魚龍混雜的江湖之所,可也不算什麼來歷不明之人。」
「秦姑娘可有聽說過天下第一庄?」
「這些是莊裡犯了錯的人。當然,他們犯下的並不是最糟糕的錯誤。若是那樣,你便也見不到他們了。」
秦九葉邊說邊笑著將先前斟好的玫瑰露分給對方一杯,似乎對兩個男子剛剛那一瞬間的劍拔弩張毫無察覺。
秦九葉張了張嘴,對自己的推斷感到驚訝。
這一對「姐弟」方才的互動都落在丁渺眼中,他分明看出了什麼,卻只在嘴角掛上一點溫和的笑意,像是有所體諒,又像是並不在意。他生著一張有些書卷氣的臉,初見之人都會想要親近,可細瞧便能發現那張臉有著掩藏在皮肉之下的深刻輪廓,若是沒有那溫和的笑作為掩飾,他的眼窩和顴下本該會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
「所幸只是幾面之緣,應當不會埋下禍患。只是秦姑娘這樣心善之人常會犯那心軟的毛病,我勸姑娘下次還是早早避開為妙,若是不幸遇上,定要先護好自己同身邊親友的周全。」
秦九葉頓了頓,覺得再推拒便顯得有些不識好歹,只得接過那帕子、草草在身上擦了擦,便站起身來。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這樣的伶人、這樣的舞姿,在外面確實是看不到的。」丁渺的視線轉向那絲竹聲不斷的戲台,面上的神情未變,說出口的話卻令人心驚,「因為他們都曾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丁先生自己也是書院出身,在外還是應當謹慎言論,以免有心人聽去,拿你的話多加編排。」
那琉璃燈有內外兩層,瞧著很是有些複雜的樣子,秦九葉本來並未留意,可不知為何,此刻瞧見對方那點燈的手法,突然間便覺得有些眼熟,她之前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情景……
秦九葉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望向那盞已經熄滅的八角琉璃燈。
秦九葉卻似全然未覺,手指輕輕點在桌上。
這花船上的侍婢都無法說話,舞伶都已失聰,樂師都是目盲之人。
是因為這不請自來的男子嗎?
丁渺見狀,面上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些。
她話才說了一半,便被一旁的少年冷聲打斷。
丁渺見狀終於截住話頭,面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來。
丁渺淡淡望向那不懷好意的發問者,回應得卻很是坦蕩。
李樵望向丁渺,卻發現對方也在打量自己。
秦九葉指尖用力,手中那枚蓮子頃刻間碎裂開、露出裏面深綠色的蓮心來。
對方的話輕飄飄落下,秦九葉的輕點桌面的手卻有一瞬間的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