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良方

昨日在那荷花叢中的時候,或許正是因為對方身上的這種氣韻,才使得她雖一直警惕四周,卻未能提前發現他的存在。
「先生莫不是以為丁翁村中的人都姓丁吧?」
可萬一那慈衣針也摻和進來了呢?他一邊要追人,一邊還要分心隱藏身手和行蹤,是否會處處受制、遭人暗算?又或者一切就是那麼不巧,他正在此時遇上仇家。寶蜃樓里的盲眼公子,還有昨夜的朱覆雪瞧著都那樣不好惹,若是今夜恰巧找上來……
秦九葉心下一陣嘀咕,面上做出一副仔細回想的樣子,又小心組織了一番語言才開口道。
壬小寒得了允許,不客氣地伸手抓起那青殼蟹,剝也不剝、直接塞進嘴裏。
「先生莫要生氣,我不殺他便是了。」
「丁翁乃是一味藥材,我們村現在也有不少人靠采它為生。不過正經葯堂一般稱它作丁公藤,丁翁乃是這邊村野之中的叫法,丁先生不知也是常理之中。」
丁渺也頓住了。
「我能殺得了他。先生不信我嗎?」
「一言為定。今夜約定,還望秦掌柜牢記於心。」
丁渺也是一頓,隨即下意識地回道。
窗外的煙火熄滅落下,光伴隨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那張臉上消退了,他再次開口時,便又成了平日里那副靜水流深、古井無波的模樣。
秦九葉想了想,終於有些明白了這一切的緣由。
她說完,許久未聞回應,抬眼望去才發現窗邊的男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神沉寂中又透出些淡淡的光來,分不清那光是否只是窗外月色。
丁渺的聲音驀地響起,秦九葉猛地回神,一邊飛快將那紙包藏入袖中,一邊順著對方目光向窗外望去。
她能精準勾勒出對方的輪廓,也許是因為他們其實有些相似吧?
已調整好姿態的白衫男子額角有些薄汗,但他並未因身體上的不便教人察覺而表現出任何羞憤,只用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摸了摸那已經磨得有些發亮的杖頭。
她脫口而出這一番話后,才覺似乎有些不妥。
「從前在外雲遊的時候路過,有些印象。秦掌柜原來是丁翁村的人。」
秦九葉搖搖頭。
「原是我腿腳不便利,未能遊歷到更多,本想著你生活的村子或許同我祖上有些淵源,原來並不是如此嗎?」
然而她還未將話說出口,那男子卻似乎已經猜到她的心境,先她一步開口道。
窗外夜空中的焰火緩緩墜落、黯淡下去,待再次亮起的時候,雅間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個人。
「論學識,我自是比不得先生的。我只是覺得,先生所說的世道,不過是這世間之人各出兩隻腳、踏出的一條道罷了。大多數時候,人是無法決定這路究竟通往何處的,就算走得不盡如人意,也只得尋著足跡、跟著旁人的腳步一起往前走。若想改變這條大道的走向,只靠一人是不夠的,需得很多很多人同時做出努力與抉擇才行。」
想到這,她不自覺地對眼前之人開口勸道。
丁渺的手指輕輕扣在桌案上,視線卻落在那盤新剝的蓮子上。
秦九葉不是聽不出對方言語中的深意,只是從古至今、從海內到十二州之外,有人的地方,便有這樣或那樣的世道。這世間當真存在能讓所有人都活得容易些的「世道」嗎?
她笑著解釋完,丁渺的臉上仍有些許迷茫,隨後那迷茫慢慢褪去,只剩些許不易察覺的落寞。
只是這一靜下來,她便開始控制不住地想事情。
「蔽店名號果然居,不過村野葯堂罷了。丁先生沿九皋城西外那條長著野桃樹的小道一路向西,穿過一道沒有字的石牌坊,再路過幾塊有些禿的瓜田,過了村口那塊長著丁香樹的大石頭,翻過最遠處的那排木柵欄,抬頭見到的第一座小院就是了。」
吃蟹的壬小寒停住了,半晌才含著半根螃蟹腿、獃獃開口道。
結隊縱馬,又是從城中方向而來,確實像是官府的人。
秦九葉神情一頓,剝蓮子的手也停在那裡。
丁渺收回手來,面上依舊掛著那溫和的笑意。
「難怪秦掌柜姓秦而不姓丁。」
那少年方才落座的地方,孤零零地躺著一個紙包。
hetubook•com.com方出身青重山書院,就算只是一無名書生,也強過她這村裡走出來的江湖郎中百倍,又怎會和她有著相同的心境呢?
壬小寒垂下頭來,手中的螃蟹腿也跟著耷拉下來。
「姑娘初見我時,我是何模樣?」
秦九葉頓了頓,卻並未立刻開口。
畢竟這兩人方才在席間氣氛便不算融洽,這位丁先生雖看起來很是知禮守禮的樣子,或許也是個性情中人。
不知過了多久,丁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秦九葉心下當即湧現出些許難以擺脫的愧疚之意。這愧疚一來是因為她身為醫者,竟對病患之痛如此不察,實乃失職;二來卻是因為她不自覺地想起了秦三友。
「難道不是嗎?」
其實所謂秘方,本來不過就是行醫問藥行當中最普通不過的兩個字眼,如今教那躲在暗處的陰險小人搬弄一番,倒成了可怕的代名詞。而她身為醫者,沒有撥亂反正的志氣也就罷了,眼下竟也被帶著走,連聽到那個詞都會覺得禁忌可怕,豈非正中了那賊人下懷?
長久以來,她的「認可」都是銀子給的。除了灶台下那些不會說話的銀角子,她沒有聽到過哪怕一句簡短的鼓勵、客套的稱讚、不經意間的肯定,讓她知曉她所做之事不僅只沾染著金銀銅臭的生計,還是她畢生所求、令她歡欣鼓舞的遠大目標。
丁渺留意到他的目光,淡淡開口道。
先前那種奇怪的感覺再次鑽了出來,但秦九葉的心已不在這雅間內,她最後望了望那窗邊的男子,遂不再耽擱、轉身匆匆離開。
「村子確實就只是個村子,沒什麼可瞧的。我若是哪日在城中安了家,定第一個請丁先生來做客,先生到時候若是不嫌棄,也可順道再來村中看看。」
「先生是在說笑嗎?」
「病來如山倒,病走如抽絲,大抵都是如此的。只是有時最金貴的葯,不一定是最合適的葯。其實不瞞先生,我此生還未見識過什麼真正的秘方。我只知道,這世間珍貴的東西不總是閃閃發光、盛放在精緻昂貴的容器里的。甘草、防風、黃芪、白朮……都是最平凡不過的東西。但能治病救人,就是良方。」
蓮子落盤,秦九葉呼地一下站起身來。
秦九葉第七次抬眼偷瞄窗邊沉默的男子,這才發現在自己這般思緒涌動、內心交戰,究竟是在等什麼。
她將手中蓮子輕輕放下,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拄杖的年輕男子抬起眼皮來,聲音中透出一股涼意。
「秦姑娘可與人一同看過煙火?」
罷了,許是她想多了。
那叫小寒的刀客抬起頭來,兩隻黑多白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起來有種不可撼動的偏執。
秦九葉察覺到了些許對方的心情,連忙安慰道。
她向來不是個意氣用事、莽撞任性之人,而眼下身在江湖地界,她更是加倍小心謹慎、盡量不同陌生人透露太多。可眼前之人總有種讓人不忍拒絕的氣質,而他方才那一番話更是令秦九葉難以平息。
不過也不怪那老方先前咬著一口價不鬆口,成色好的石硫磺如此價貴是有原因的。石硫磺乃火石之精所結,多產於熱泉附近。而熱泉周邊地勢複雜,遠比深山懸崖危險得多,這石硫磺又非尋常藥材、有價無市,除非有主顧付下定金,很少有採藥人願意冒險去采。
「你忘了我先前說過的話了嗎?」
先前她光顧著言語上的交鋒,並沒心思關注其他,眼下終於得空去仔細打量對方的模樣,便開始覺得那張臉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實在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又是否其實根本沒見過,只是因為對方身上那股平易近人的氣質,才會令她生出這種錯覺來……
「當真?吃些苦頭是怎樣的苦頭?若我不小心殺了他怎麼辦?」
「聽聞今年大會勝出的是秋山派的弟子。」
卻聽下一刻,坐在對面的男子已沉沉開口應下。
「何事?」
他說罷便不再開口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先生現下的樣子倒是與我初見時有些相似了。」
「姑娘若是粗人,那這船上其他人都可稱之為暴徒。」奇和圖書怪的感覺只一閃而過,對方轉瞬間便又恢復了平和的模樣,「今夜月色不錯,眼下又難得這片刻寂靜,秦姑娘不妨多看看。」
「蟹肉寒涼,不要吃壞了肚子。」
她沉默片刻,再抬起頭時閃爍的眼神中有些難以察覺的自嘲與落寞。
「先生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慈衣針身上,並未注意到其他。」
「舢板坐習慣了,倒有些不習慣坐這大船。至於那河神舞……」秦九葉頓了頓,眼前閃過那些身體殘缺、如同提線皮影般的伶人舞姬,如實說道,「……我確實看得費勁。或許我就是個粗人,品不出其中美感。」
「奴家自被山莊除名的一刻起,便已是這水面上的一抹孤魂野鬼。生死都已不畏懼,旁的又算得了什麼?先生不嫌,救我等於水深火熱之中,我等定生死相隨,直至最後一刻。」
那突然出現的心俞顯然預示著某種事發或變故,而她此刻對此仍毫無頭緒,進而便控制不住地去猜測對方出現的緣由,想知道李樵是否能追上她,追到后又會如何……
又一朵煙火升起,湖面上隱約傳來些許嘈雜響動,那是各艘花船上看熱鬧的賓客發出的聲響。
「我只是有些困惑。困惑為何姑娘只見我兩面,卻已將我看透。」
「其實……」
那是一小塊石硫磺,雖然還沒有完全剔除雜質,但成色已好過九皋城裡多數藥鋪里的陳年舊貨,若是放到擎羊集上叫賣定能氣歪那奸商老方的臉。
丁渺笑了。
「秦姑娘去了這麼久,可還好?」
丁渺輕輕點頭,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望向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擔憂。
秦九葉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便隨手拿過桌上那掰了一半的蓮蓬,一邊剝一邊反問道。
她沉默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
頭戴短笠的男子抱著刀蹲坐在桌席旁,那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那盤沒什麼人動過的生腌河蟹。
這些話同一個才第二次見面的人說起,實在是略有些逾矩了。何況對方出身書院,她一個村姑,倒是顯得有些不知深淺、有意攀附之嫌。
秦九葉垂下眼,拈起盤中蓮子搓揉著,試圖壓下越來越快的心跳。
丁渺看了一會,這才抬起手腕、用那青藜杖敲了敲地面。
「說得這般輕巧,你未必真能殺得了他。畢竟他離開山莊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可這念頭不過鑽出一瞬間,便被她徹底打消了。
她離得有些遠,那幾人的身形又一閃而過,她分辨不清那是邱陵身旁常跟著的那幾個小將,還是那樊統手下那些不長眼的衙差。
丁渺點點頭,似是回憶一番後繼續說道。
她解釋的話方才說了一半,面前那聽得專註的男子突然便開口了。
秦九葉盯著那張看起來十分認真的臉許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笑過後又有些感慨。
澀口的話題終止,無關緊要的閑聊繼續。
她太渴望得到認可了。
丁渺目光掠過那女子方才坐過的位置,似乎在思索什麼,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秦姑娘?」
這是什麼問題?她總不能說,初見時以為你是那王八成了精吧?
她垂下頭去,正要再拆一支蓮蓬打發時間,餘光瞥見身下被煙火照亮的角落,手上動作驀地一停。
她一口氣說完這一通,隨即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實在太過氣定神閑,有種奸商賣葯前大吹大擂、自塑金身的嫌疑。
「秦姑娘為何這般望著我?」
丁渺抬頭看了看對方,招了招手示意對方靠近些,隨後直接用自己新衣的衣袖擦去對方嘴角的油漬。
不想心中所思教人察覺,秦九葉連忙收回目光,四兩撥千斤地說道。
男子的視線隔著那幾層珠簾,就這樣目送著那瘦小身影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
靈活的指尖掐上那青綠色的蓮皮,一顆顆白胖的蓮子落入玉盤之中。
饒是知曉對方言語之中多興許半數都是客套話,秦九葉仍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丁渺的視線自那幾艘大船上一掃而過,半晌過後才輕聲說道。
「先生不要誤會,我雖是做這葯堂生意的,可說起這些,並非是要你買我的hetubook.com.com方子或是旁的什麼……」
秦九葉再次回到那雅間的時候,那位丁先生幾乎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
「姑娘可知青山與流水的區別嗎?」窗外緩緩升空的焰火將他的臉映照出多重顏色來,使得他的神情似乎也隨之變幻著,唯有嘴角那點笑意還看得真切,「那些青山永遠沒有交集,但流水總會相遇。」
丁渺將目光靜靜投向她,眼神中似乎分辨不出太多情緒。
但就算真是官府的人,應當也不是因他而來;就算因為什麼起了爭執,他腿上功夫是不錯的,應付那樊大人身旁的幾個飯桶應當不成問題;就算……
「真是奇怪,今夜竟還有官府的人來湊熱鬧呢。」
若眼前坐著的人是許秋遲,她方才便可不告而別,壓根不需要去顧慮太多。可面對這位丁先生,她似乎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那樣失禮。
或許她實在不該再回此處,而是應該立刻動身去尋邱陵,哪怕是去尋陸子參商議對策。
她說完這一句便不再開口,對面的男子也沒有追問什麼,雅間中再次陷入寂靜。
遠方夜色籠罩的湖岸上,隱約有一隊人舉著火把、騎馬而來。星星點點的火光靠近湖岸后便分散開來,不一會隱入湖面閃爍的燈火之中,再難辨蹤跡。
「許是例行巡視。畢竟這幾日也算是江湖集會,官府派人盯著些也不奇怪。」
俗話說,難得一知己,杯酒至天明。大抵就是如此吧。
「其實,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很好。」丁渺的聲音頓了頓,再次響起時多了些關切之意,「那位斷玉君不好對付,之後行事務必多加小心。」
難以自已的緊張與心悸過後,她不由得對自己現下的反應有些唾棄。
秦九葉愣了愣,看一眼窗外便收回目光,一時間也沒再開口說話。
為何這紙包中會有石硫磺呢?是他不小心落下的東西嗎?他白日究竟去了哪裡?是特意為了給她尋這樣東西還是……
面前的男子仍未移開視線,他的目光沉靜而幽邃,聲音似乎也是從很深遠的地方發出來的。
然而就在她剝到那最後一顆的時候,窗邊的男子突然開口了。
對方驀地開口,秦九葉回過神來,低頭摸了摸潮濕的袖口,又扶了扶頭上那根越來越歪的金釵,吸了口氣坐回席間。
「先生年紀尚輕,又有不同常人的毅力,這藜杖能不拄還是不要拄了,一邊用力對脊骨不好,時間久了生出依賴,好的那隻腿都要拄跛了。」
「還好還好,只是有些悶,透了透氣。」
秦三友常年在水上討生活,也是濕寒入體,這些年腿腳愈發不利落了,卻總是奔波在外。她顧不好秦三友,也聽不得旁人說起這毛病。說到底,只是她自己那點良心在作祟罷了。
壬小寒瞪大了眼睛,瞬間便忘了方才的對話,然而他隨即想起什麼,又有些不相信地開口道。
夜色中,幾艘大船已行至湖中央,煙火自甲板的方向升起、向夜空而去,照亮了半個湖面。
「是嗎?或許你說得也有理,以一人之力行逆天之事,本就是極為困難的。」對方不等她再說什麼,下一刻已話頭一轉,很是自然地便同她聊起旁的來,似乎他方才那番話中的某種沉重只是錯覺,「秦姑娘的葯堂是何名號?開在何處?改日我定親自前去拜訪一番。」
「這是早年在外行走時的習慣了,不在手裡握著點什麼,總覺得不踏實。我沒進書院之前,曾在很濕冷的地方生活過些年月,落下了點老毛病。這毛病不會要人命,但發作起來也是折磨人的,各種偏方秘方也嘗試過許多,金銀花費不少,如今總算好些了,但時不時總還會找上來。」
他的笑比方才李樵在的時候舒展不少,也使得那張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更加柔軟。
「與其說是故人,不如說是知己。先生方才一番贈言,在下定會銘記於心。」她言及此處頓了頓,又如實說道,「我這人其實很少交朋友的,便是日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熟臉,往往要相處很久才能走近。只是江湖路遠,山高水長,也不知是否還有再見之日……」
「莫不是丁翁村?」
窗外煙和_圖_書火聲不斷,丁渺的視線仍落在窗外,秦九葉飛快撿起了那隻紙包。
自她掛上果然居牌匾的那一刻,有多少次吃糠咽菜,便有多少次幻想過所謂的貴客盈門、金玉滿堂。
「我在想,若她肯留下來,陪我用完這桌席、看完這場煙火,或許之後的事,也不是不能放一放。她那處小村子、還有那間葯堂,我確實是想去看一看的。她若留我小住,我便住上些時日,在她那葯堂旁置下一處院子、幾間小屋,閑來無事去她那裡坐坐,她與我相談甚歡,日子應當也不難打發……」
可尋常人是尋常人,她是醫者,這又是不同的。
秦九葉心中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今日上午她離開懸魚磯的時候,湖面上正打得熱火朝天,勢頭正勁的幾個門派各相互牽制,秋山派雖表現得較為惹眼,但也並未看出佔得了絕對上風。
「丁先生,我突然想起,今夜原是另約了人的。方才與先生一敘忘了時辰,眼下怕是不能繼續陪先生看完這場煙火了。」
從方才回到這雅間起,她便一直在等一個離開的理由。
他望著窗外,不知在瞧什麼。
丁渺面色如常,一邊望著他的吃相,一邊若有所思地說道。
他的語氣很輕,說出口的話卻很重,重到落在聽者耳朵里頃刻間便能驚起滔天巨浪。
「自然是說笑的。」他頓了頓,隨即聲音中帶了點笑意,「甲十三應當是去追慈衣針了,你可願去湊個熱鬧?」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說完這一句,丁渺望向她的目光幽深不少,同先前那種溫和的眼神突然便不同了。
「丁先生又為何這般望著我?」
「先生所言,我銘感於心。只是不怕先生笑話,我其實早已自立門戶。只是店小客少,我這坐堂掌柜也沒什麼名氣,勉強維持一點微末生意罷了,實在談不上什麼有前途。」
興奮的光從壬小寒那雙有些獃滯地眼中迸射而出,他那向來沉穩綿長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聲音中有種壓抑過後的急迫,嗓音聽起來怪異而沙啞。
被反覆疊過幾次的油紙已變得鬆散,方被拿起便有些散了架,露出裏面里幾塊青黃相間的東西來。
秦九葉一愣,倒是有些沒想到。
秦九葉一凜,面色終歸於沉靜。這一刻她彷彿回到了果然居那破爛診堂,坐堂掌柜面對求助病患時那股令人心安的氣韻,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來。
一身白衫的男子格外安靜,他一言不發的時候有種由內而外的死寂感,似乎就算貼得再近也聽不見他的呼吸聲、心跳聲、血流聲。這人影攢動、熱鬧非凡的花船上無人能看見他,他不過只是那八角琉璃燈投出的一抹幻影罷了。
「我知曉姑娘心中有事。但只要片刻,片刻就好。」對方說罷,拄著那把青藜杖站起身來,試著去將那牗窗再支起來些,「就快到燃焰火的時辰了。這窗邊的位置剛剛好,秦姑娘至少看上一眼……」
但那都只是她一人所思所想罷了。已經駕鶴西去的師父向來不關心這些,秦三友心疼她卻從未看好過她,金寶更是混吃等死的性子。日子久了,她已分不清那塊牌子只是所謂的一廂情願,還是時機未到但終將實現的遠大志向。
「姑娘似乎並不喜歡這船上的氛圍,就連那極難得的河神舞,也未曾仔細看上兩眼。」
對方剛才那番話乍聽之下似乎並無不妥,可細細品味一番便有些奇怪,就好似對方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刻同她獨處的機會一般。而方才明明李樵也已離席,對方卻並未問起,像是知曉李樵不會再回來了一般。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閃亮璀璨的夜空。
「秦姑娘……」
「那倒不是。只是做生意的地方罷了。」
丁渺的神情卻有些若有所思。
秋山派?王逍?
「不過隨口一說,讓先生見笑了。」
「先生不是說,今夜人多眼雜,不讓我上躥下跳的嗎?」
船娘躬身離去,那名喚小寒的刀客仍抱著那盤腌蟹,蟹殼碎裂的聲響自他牙齒間傳出,令人骨頭髮冷。
沉吟片刻,她緩緩開口道。
她本以為今夜這場對話無非是個話不投機半句多的下場,卻沒想到峰迴路轉www.hetubook.com.com,竟聊出了些不一樣的味道。
壬小寒嘴裏塞了兩隻蟹鉗,只能含混地吐出兩個字。
秦九葉將視線集中在面前那七顆蓮子上。
啪嗒。
秦九葉又是一愣,盯著對方的臉好半天才有些明白過來他話中之意。
今夜,就在未曾設想過的一刻,她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而方才,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同她這般篤定地說起這一切。
她與對方初見時,他坐卧在船里,是以她並未仔細觀察過他的腿腳。方才見他拄著藜杖,也下意識認為那不過是讀書人附庸風雅的小心思,借口腿腳不便也只是為了早些落座。可此時來看,他的腿腳或許當真是有些病痛的,只因先前控制得很好,尋常人並不會有所察覺。
秦九葉一愣,下意識上前半步,將將伸出手去的時候又頓住,只目光落在對方手中的藜杖上,這才意識到什麼。
片刻過後,雅間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那船娘的身影隔著珠簾若隱若現。
「無妨。今日能與姑娘重逢,已是一段奇妙緣分。只是不知他日若有機會再見,在下可算得上是姑娘的故人?」
他話還未說完,下一刻湖中波浪一滾,整個花船跟著一晃,他身形不穩,有些吃力地跌坐回席間。
丁渺笑了。
秦九葉點點頭,剛要說些什麼,卻聽一連串噼啪響動從湖面上傳來,她不由得轉頭望向窗外。
「我改主意了。你去將我們的人帶回來,順便會會他。必要時,可讓他吃些苦頭。」
七顆蓮子,剝完若對方仍未開口說話,她便是自請離開應當也不算失禮了。
「好。那就讓我們等等看,這條船最終會駛向何方吧。」
不,她不是擔心他,更不是擔心邱陵插手此事會將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她只是心系那尚未歸案的逃犯罷了。
她當然沒有與人一同看過煙火,她壓根就沒看過煙火。何況眼下她哪裡有心情同旁人聊什麼煙火?
秦九葉怔怔望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眼前卻不由自主閃過那少年身上破舊褪色的布衣。
秦九葉暗暗搖頭,不想方才心中所想讓對方察覺一二,便乾脆繼續沉默下去。
「姑娘年紀雖輕,但對行醫問葯之事的見解,當真是比許多老郎中還要通透。若是自立門戶,定會前途無量,要不了幾年,便可貴客盈門,金玉滿堂,自成一段杏林佳話。」
船娘的身影彎了彎,整個人都深深埋下去,聲音因某種感激的情緒而有些顫抖。
「先生看起來像是要與這天地融為一體,又像是迫不及待要從那水面鑽出的荷角一般,看著讓人覺得矛盾。」
對方一語帶過那「秘方」二字時很是自然,然而那兩個字落在秦九葉耳朵中,卻令她不自覺地一抖。
那是包糖糕用的油紙,本已有些發皺,卻被人整整齊齊地疊成掌心大小的方形。
秦九葉拱手行了個江湖禮,一字一句道。
「瞧著行色匆忙了些,倒像是在緝捕什麼人。畢竟在這種魚龍混雜的江湖地界,最容易藏些鼠雀之輩了。」
「我信你。只是死對他來說太便宜了些,他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她熟悉那種境況,那是常在廣博天地間照見渺小自己后的不甘,也是常用那副渺小身軀求索掙扎過後的寂靜。早春新雨後,村道變得泥濘,在果然居繁忙生意間少有的閑隙中,她也常是如此望向窗外雲霧中的那片遠山,並思索自己無聊的人生的。
秦九葉手指微動,那蓮蓬上最後一顆蓮子也被揪了下來。
女子沒有回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玉盤中的蓮子。
可她為何沒有那樣做?為何要坐在這裏枯想這些事?又為何要去擔心那提刀請命的少年?
秦九葉強迫自己表現得雲淡風輕些,可眼睛卻止不住地往那個方向瞄。
「姑娘可有想過,似你這般的人,卻生活得如此不如意,或許歸根結底並不是你的問題,而是這世道從未給過你這樣的機會?」
秦九葉動作一頓,心下一聲嘆息。
她身旁有許多心細如髮之人,譬如李樵,又譬如許秋遲,就連唐慎言也有幾分看人的本事,而她更多時候只有看銀子的本事,生活中並沒有太多閑心去觀察旁人。
「先生知道丁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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