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她同李樵兩人正在追擊那慈衣針,第四個人便突然出現了,可出現之後似乎並未直接將慈衣針劫走,而是先同李樵纏鬥了片刻。起先她以為是李樵先出手,現下回想當時情景,卻覺得並說不通。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面前之人只在三問間便看透了一切,當下俯下身來,餘光卻瞥向那頭戴短笠、一直在一旁發獃的男子。
有些話就算此刻不說,對方也有上百種方法讓她開口。
許久,白衫男子終於緩緩睜開眼。
「先生若是不棄,心俞願領命繼續探查此事,定將那川流院背後之人揪出,一舉剷除後患。」
「小的對先生的忠心天地可鑒,此番深陷困局,皆因有人在暗處壞事。蘇府一案,有個姓秦的葯堂掌柜牽扯其中,是她先在城中散布消息,迫使蘇家亂了陣腳、不得不轉移了陣地。此人之後還跟到了船上,將官府的人引了來,所以事情才會變成眼下這副局面。」
「無妨。聽聞這璃心湖裡本就沒有什麼魚。」丁渺將魚線與魚竿收起,隨後望向那湖面上蔓延開來的深色血跡,「今夜除了那幾位,可還遇見過旁的人?」
綠衫女子走到她和那披蓑戴笠的青衣人中間,話說得十分簡練。
十四歲之後,便沒有他三日內掌握不了的刀法,沒有他單手駕馭不了的刀劍。唯獨這殺人的火候他掌握不好,每次都將現場弄得一片狼藉。
針尖在月色下亮如雨絲,無聲穿過夜色,直取那白衫書生的眼睛。
心俞那張新精心描摹過表情的臉似一張裂開的面具,露出其下難以遮掩的錯愕與恐懼來。
心俞舔了舔嘴唇,飛快說道。
這一番陳述幾乎宣告今晚他們「全軍覆沒」,但許秋遲聽后只點點頭、似乎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只順著她的話繼續問道。
她一口氣倒出這一切,尾音都有些顫抖,而她面前之人卻有意停頓片刻,才態度模糊地嘆道。
「兩粒。」
「你、你一早便知曉那些人埋伏在暗處等我出現,所以故意坐岸觀火、袖手旁觀,只是為了看我究竟引出何人?」
丁渺嘆息一聲,似是有些疲憊地撐住額角。
「這是……」
對方這番話絕非誇讚之言,而是已經在懷疑她自說自唱了這一台戲。
丁渺伸出手,將那頂短笠扶正。
壬小寒接過瓷瓶倒出兩粒放入口中,砸吧兩下嘴后突然開口道。
心俞牙關咬緊,內心只剩無法消解的恨意。
「先生息怒!小的先前潛入聽風堂脫身的時候,確實曾與那邱家二公子打過交道,但那也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他對秘方一事很感興趣,是以有意拉攏,我便順勢應下,此番借賞劍大會為掩護與先生聚頭,正是要稟報此事。小的願為先生唱一出反間計,先生可藉由我之口將信息傳遞給邱家,而我亦可以將對方動作暗中告知先生,豈非一石二鳥之計?」
「辛兒來了?這邊坐。」
「小寒。」
「研究刀法已經很煩,還要研究針法……」
許秋遲將那蝦子中的薑片一一挑去,又起身去添了兩勺醋、一勺辣子放入那面碗中,最後才拿起筷子遞給她。
「要我說,還是咱們秦掌柜更搶手些,否則那姓李的也不會賴著不走。你該尋個借口去她那探探虛實,就說……」
「今夜吹了些風,很是有些頭疼。你若有話要說,便莫要讓我等得太久。」
「辛兒按計劃蹲守岸邊,覺察動靜后便追上前去,不料那李樵半路殺出來,之後又有一用刀高手半路截殺,我雖與那人交了手,卻未能將人擒住,慈衣針被他帶走了,只怕凶多吉少。辛兒做事不利,還請少爺責罰。」
「姜辛兒手中那把密鱗紋刀比尋常橫刀長出六寸有餘,用法接近民間的朴刀,是當初霍家從刀譜精簡而出的一種雙手刀法,招式雄渾積健、剛猛沉重、後勁勃發,不似李青刀的刀法以鋒銳開道,確實是有些克制你的。你多見識些也沒什麼不好。」
姜辛兒終於從記憶中回過神來,下意識開口問道。
「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想活著獲得自由,實在是有些難的。」丁渺的聲音是那樣平和,彷彿在開導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不過死了就不同了。這世上最公平之事就是死亡,想獲得永久自由與平靜的唯一歸宿也只有死亡。你看不透這些,我幫你便是。」
「你該慶幸你的遲疑。」丁渺驀地開口打斷,聲音平靜得毫無起伏、卻令人陡生寒意,「你這張嘴也配提及她的名字?她便是一時糊塗、做了些不打緊的錯事,也輪不到你在這裏大呼小叫、興師問罪。」
日落為期,暮光徹底被夜色吞噬時,若她還未能等到主人的回應,便會被重新送回山莊,成為一把被丟棄過的刀劍。
吃面的男子聽到動靜抬起頭來,嘴角還沾著幾粒蔥花。
「我們要加快動作了。明日你親自跑一趟城裡。進城的時候從城門走,仔細留意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城中最後那批貨,也正好藉此機會一起運出來。」
「你能牽出https://m.hetubook•com•com梁世安這條線來,是因為你是在蘇府以婢女身份做事時暴露的,邱二才會懷疑到那曾有相似經歷的逯府,進而查到梁世安頭上。」
壬小寒不說話了,脖子連同肩膀一起塌了下去,連帶著頭上那頂短笠也跟著滑了下來。
圓臉刀客依舊不說話,兀自生著悶氣。
他話沒說盡,姜辛兒卻已意識到了什麼,許久才開口問道。
「你怎地還是當初剛離開山莊時的樣子?」丁渺再次輕嘆,整個人又恢復如常,只聲音中剩下些毫不掩飾的遺憾,「我很早便同你說過了。我與莊主不同,不會施以責罰。你我合作有隙,還是不要彼此勉強。我讓小寒送你回山莊便是了。」
她的眼驚恐地瞪大了,彷彿對方剛才所言是要生剝她的皮、活抽她的骨。
而一把出庄第一日便被丟棄的刀劍,在山莊中是永無出頭之日的。
「既然味道不好,為何還要跟在旁人身後、爭著搶著吃呢?」
丁渺不急不惱,三兩下便將那短笠下的麻繩系了個扣、調短了些。
「先生說好要帶我登島的,怎地說話不算話?」
姜辛兒盯著那碗面,試圖提醒自己要守住最後的界限。
他的視線並未集中在刺客的臉上,只是虛無地落在那人形的輪廓上,彷彿在端詳一件沒有面孔的文房擺件。
她一口氣將自己梳理出來的思路盡數倒了個乾淨,一副躍躍欲試、誓要扳回一局的模樣,她對面的男子將一切看在眼裡,幾乎不忍打斷,只等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才淡淡開口道。
她仍不死心,決心押上最後的賭注。
「我與他鬥了五年,五年間眼見他從一名武林高手淪為雙目失明、坐卧都得旁人幫扶的廢人,卻仍未能將他除掉,你又憑什麼說出這些話?」
「說。」
那是一種沒什麼情緒的笑,乍聽之下只覺客套疏離,聽久了便會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莫要提了。我還沒來得及動筷子,便教人給拎走了。」
心俞口中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聲,她很想再開口說些什麼,但下一刻,她的聲音便消散在了刀子切肉分骨的聲響中。
嘆口氣、姜辛兒硬著頭皮接過那筷子,勉強在對方面前坐下。
許秋遲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盯著那漸漸冷下來的麵湯,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然後一輛馬車停了下來,車前坐著的綠衫女子跳下車、緩步走向她,她聽到動靜抬頭望去,只從那半掩著的車簾后看到一把晃來晃去的扇子。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沾了墨跡的薄紙,同尋常文房用來吸墨的宣紙沒什麼兩樣,墨痕間隱約可分辨出一些交錯的圓形印記。
姜辛兒終於有了反應,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行禮道。
姜辛兒一愣,隨即回想起今夜的種種來。
許秋遲望一眼姜辛兒面上略帶焦急的神色,終於開口道。
可面對眼前的人,她要做的不是守住謊言,而是要把握住坦白交代的機會。只因她見識過那上一任背叛者的下場。
他話還未說完,地上的女子突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銀針。
許秋遲驀地抬手捧起面前那已經見底的海碗,喝了一口不存在的麵湯,總算遮住了自己那有些不受控制的面色,再次放下那海碗時,面上已恢復如常。
丁渺眉尖輕挑,心下那點推測越發篤定。他想了想,輕聲吩咐道。
姜辛兒按約定來到碼頭旁那處船屋的時候,小小船屋正冒著柴火煙氣。
「可是督護來尋了?」
他招了招手,她便去到了他身邊,一去就是八年。
心俞深吸一口氣,聲音急促地說道。
她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入谷受賜晴風散,手中拿著的那塊木牌上寫的並不是眼前人的名字,而是那位書院出身、又拜入昆墟的斷玉君的名字。
空氣中有片刻的安靜。許久,白衫男子的聲音才響起。
那昏死過去的女刺客終於悠悠轉醒,抬頭看清眼前之人的一刻,濕透的身子不自覺地開始輕顫起來。
壬小寒扶著頭上那頂左搖右擺的短笠、縱身躍上懸魚磯的時候,白衫男子正端坐磯石之上,靜靜望著架在水面上的那支魚竿,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寒不是有意要嚇跑先生的魚……」
不知過了多久,姜辛兒才在這一室燈火中再次聽到那熟悉的調侃聲。
她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背脊彎曲著、像是一條準備絕地反擊的毒蛇。
眼見白衫書生陷入沉默,心俞不由得暗鬆一口氣,心道自己這一回算是賭對了,當即表忠心道。
她跟著眼前的人做事已有一兩個年頭,此人看似溫和,實則最是無血無淚。只是他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但凡她能體現自己的價值,便能用這價值從他那裡換得一線生機。
心俞聽聞那三個字,連忙抬起頭來,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求生慾望。
「紙上沾染一兩點墨跡,尚還有書寫利用的空間。可人一旦走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便不可再用了。若非你今夜藏了私心、有意四處遊走,我倒是不知和*圖*書道竟有這般多的人盯上了我的尾巴。說來,還要多謝你呢。」
嗯?她從前不是喚那人秦姑娘的嗎?
笑聲戛然而止,她看到那素葛布做底的衣擺停在自己面前。
那位秦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今夜他邀她上船,對方必然已經猜到他的目的。而從她的反應來看,她應當已經多少知曉身邊人的底細了。
「過來我身邊。」
她習慣了以謹慎的姿態回話,平日里很少盯著他瞧,此刻卻因為一時心急忘了那些規矩,說話時整個人懇切地望著他,那雙有些固執的眼睛在油燈曖昧的光線下因動情而生輝,而他自己那張漸漸變了顏色的面容就映在其中,有什麼東西就要遮掩不住。
「或許她同慈衣針曾在你我不知道的時候近距離對峙過,且情形相當兇險,給我們秦掌柜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才能一眼將那得罪過她的人認出來。畢竟她最是記仇了。」許秋遲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幾分笑意,「不過,你何時開始喚她秦姑娘了?」
八年時間,她早已忘記了他們之間的緣分是如何開始的,也忘了自己眼下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得來的。
她說罷,急忙從身上摸出一樣東西,顫巍巍將那樣東西遞上前。
「心俞知錯,請先生責罰。」
「不過都是從前埋下的種子罷了,雨點一落下,它們便迫不及待地要鑽出來了。但它們本就埋伏在地里,各有各的私心,無法緊密團結在一起,不僅不能危及你我,反倒可以從中利用。」
「我那好兄長當真同我有仇。除了灌了我一壺茶和一肚子氣之外,便是連顆花生米也不肯賞給我呢。」
四目相對之下,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丁渺搖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瑩白色的瓷瓶遞了過去。
壬小寒垂下頭去,用那磨得有些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扣著自己的指甲。
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不知過了多久,許秋遲的聲音再次響起,似是在詢問她、又似是在說給自己聽。
「先生說要小心,那便小心些。」他邊說邊轉頭望向那已恢復平靜的湖面,聲音中多了些煩惱,「先生的敵人實在是太多了,就算有整個山莊供先生驅使,還是令人不放心。」
「我還發現了一件事!」
心俞陷入極短暫的沉默,但她早有準備,那誠惶誠恐的神色始終掛在臉上。
「我那兄長雖然對我狠心,可做事要牢靠得多,對待手下之人也是不錯的。你若想要回去找他,現下倒也是個機會。」
她還記得自己捧著木牌,跪在黃昏中苦等時的情形。
「青刀,紅衣服的,穿黑甲的,還有他身後那一群零零碎碎之人……應當沒有旁人了。」
「還沒有。不過他之前說過,一旦踏入九皋,聯繫就不方便了。先生莫著急,興許明日便能有消息了。」
這是一句十分輕描淡寫的話,可落在那心俞耳中卻好似惡鬼呢喃一般。
「少爺說的旁人可是李樵?可如此說來,最有可能追尋李樵而來的人,難道不是天下第一庄的人嗎?」
慈衣針最拿手的殺人技並非亂針搏殺,而是勝在那最後出手的一根針。那是一根子母針,針尾相勾、子母相連,母針若被擊落,子針自動脫落,借勢鑽入敵人要穴命脈,在敵人最鬆懈之時送上致命一擊。
然而許久過去,她等來的卻是一聲笑。
姜辛兒眼神一動。
許秋遲點點頭,盡量將語氣放得平緩。
「今夜人多吵鬧,她不宜出面,避一避也是好的。明日瓊壺島會來不少人,她也有些舊事要處理,這幾日我求她幫忙穩住那梁世安,她早已耐心告罄,若再提及此事,她怕是要生拆了我……」
憑她對眼前這人的了解,若是不接這筷子,他說不定會舉上整整一晚。
「若帶你一同登島,便要去見莊主。你喜歡見莊主嗎?」
得手的笑意在心俞的嘴角漸漸凝固。
重物落水的聲響在黑漆漆的湖岸邊斷斷續續地響起,當中夾雜著陣陣怪異的口哨聲,好似有水鬼在夜啼。
「你有沒有想過,慈衣針已在附近徘徊數日,為何偏偏選在今夜行動?」
他了解那個人,就像那個人也了解他一樣。他今夜在璃心湖畔攪動泥沙,那人卻藏在暗處蟄伏不動,若非另有要事纏身,便是早已看破他暗渡陳倉的計劃,將注意力放在了那九皋城中。
「梁世安可有信報傳來?」
「少爺何出此言?」
「不怎麼好的味道。」
尖刀自她的下顎穿入,又從她的舌頭上穿出,將將抵在她的上顎。她變成了一條被彎鉤刺穿唇舌的魚,不論身體如何掙扎,仍是無法擺脫那穿透她身體的尖刀。
女子咬緊牙關、垂下頭去,只留下一個固執的腦瓜頂。
丁渺那雙視線遊離的眼睛突然便望了過來。
她不停歇地念叨起來,許秋遲靜靜聽著,並沒有開口打斷。
「你的糖吃完了,進城去可以自己買些。」
船家應和一聲,又手腳麻利地端上兩隻碗來,杌凳瞬間被填得滿滿當當。
「少爺不是今晚包了那花和_圖_書船上最貴的席面,怎還會餓成這副模樣?」
姜辛兒點點頭,一掃方才的鬱郁心情,語氣也跟著輕快起來。
然而原本平靜的湖岸卻突然起了風。
晃動的白衫在她的視野中漸漸變得模糊一片,同今夜明亮的月光融為一體。
壬小寒伸出短粗的五根手指,一邊掰手指計算著,一邊低聲默念。
但她不敢將這恨意表露出分毫。因為她知道,眼前的人絕非看上去那般好脾氣。
這是她吃面的習慣。
河神顯靈,潮水褪去,真相就曝晒在湖岸上,路過的人都可看上一眼。
唯獨那隻狗還不知曉自己即將被主人拋棄,仍拚命搖著尾巴,主人一聲令下便拼了命去追那獵物,只盼著自己能表現良好、多留些時日。
魚線已斷,如半截蛛絲一般在水面上晃著,不知是被那執竿者拉斷的,還是被方才那陣「夜風」吹斷的。
「見過先生。」
「我們離終點不遠了,所以才要更加小心,不可栽了跟頭,你說是不是?」
是她貪圖這份平靜溫暖太久,竟忘了這本不是她可以心安理得享受的東西。
許秋遲盤坐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寬大的袖袍擼起,隨後又覺得仍是有些拖沓礙事,便乾脆將那外袍脫去,只穿一身中衣坐在那裡。他將面前支著的簡陋杌凳當作小桌,整個人埋頭在那缺了口的海碗中,同二兩細面「搏鬥」著。
夜風吹過被湖水打濕的磯石,將那根沒入水中的漁線吹彎了些。
丁渺說到這裏突然頓住,目光定在對方臉上。
眼下,那根針就直直插在壬小寒右眼正中。
「梁世安……」白衣書生將那名字放在舌尖轉了轉,似乎是第一次聽聞,半晌過後才輕輕合上眼開口道,「原來如此。那你可知,那位梁公子此番為何會到這九皋城中來?」
但怎麼可能呢?
有什麼會比你的對手不知疼痛、沒有恐懼更可怕的事呢?
圓臉刀客摳指甲的動作一頓,顯然並不喜歡這份突如其來的差事。
「小的、小的確實不知……」
姜辛兒這才抬起頭來,隨即回想起什麼、不由自主地嘆氣道。
「少爺明日是要同柳管事一同登島嗎?」
青衣人面上仍掛著笑,眼珠轉動望向那馬車上那道綉簾,又看向眼前那雙掌攏于袖中的綠衫女子,審視一番后,最終還是頷首奉上手中木匣,在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時放她離開了。
而她雖得了姜這個姓,卻從來都不食姜的。
「今夜湖面上人多眼雜,她若想轉移什麼東西當然最好不過。」
「你不用心急,那兩人或許很快便要分道揚鑣了。」
「我這人,從來說話算話。我許諾過你事成之後便給你自由,眼下你將差事辦砸了,我本不用理會,但你既然糾結於此,我便允了你又如何?」
「自去年至今,洹河水患愈演愈烈,焦州一帶米價飛漲,梁世安身為農監,此番自然是為監察米市而來,那邱二想必只是想攀結都城來客、這才親近拉攏,卻陰錯陽差將我牽扯進來,實乃無妄之災。」
丁渺眯起眼來,藉著月光仔細辨認著那模糊的印記。
許久,男子終於敗下陣來,主動開口問道。
「莫非……秦姑娘已經知道了?」
「辛兒明日若想登島,可不能跟在我身旁,而是該跟在我那兄長身旁才對。」
「你若方才沒盡興,便同她再切磋一二,臨了處理乾淨便是。」
姜辛兒愣住了。記憶似沉在湖底的泥沙被攪動翻起,而她終於在渾濁一片中想起了什麼。
「正是那秦九葉!我當時方與許秋遲虛與委蛇地達成交易,不想再橫生枝節,於是在船上下手的時候遲疑了些,便教她得了機會……」
因惶惑不安而扣緊的十指深深插入泥土中,心俞猛地抬起頭來,聲音中都是不可思議。
姜辛兒下意識環顧四周,確定周圍並無熟人,這才走上前去。
心俞十指收緊,深深扣入那粗糙堅硬的石頭縫之中。
姜辛兒面色有些難看,顯然並不想上前坐下,原地憋了一會才悶聲道。
她在原地踟躕片刻,隨後僵硬地靠了過去。
「……其實也不用那麼麻煩,少爺自己不就養了一隻嗎?」
「土是什麼味道的?」
姜辛兒在遠處徘徊了片刻,才確定自己隔著煙氣望見的人影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是讓你小心些了嗎?你不速戰速決也就罷了,竟還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晃蕩,引出這許多麻煩來,莫不是故意為之,想著藉此機會另尋他主了吧?」
壬小寒將那渾身濕透的女子丟麻袋一般扔在地上,隨即拎起自己的衣擺前後左右地看著,對那上面憑空多出來的幾道口子很是煩惱。
一份蝦子,一份細面。同他吃的倒是一樣。
心俞思緒飛轉,又做出一副被迫吐露實情的樣子來。
壬小寒面上仍有幾分疑惑,一邊擦著鼻血、一邊喃喃自語道。
那心俞沒有抬頭去看,卻能聽到那刀身摩擦衣料發出的細微聲響,感受到月光投在那把刀上亮起的寒光。
姜辛兒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心思不如眼https://www.hetubook.com.com前人轉得那樣快,但此刻也明白過來什麼,不由得喃喃道。
丁渺聞言,一時沉默。
「如若今夜我沒有邀秦九葉登船,李樵便沒有機會從中橫插一腳,今日之事未必會是如此。說到底,還是我任性妄為,私心作祟,壞了事情。相比兄長事事周密,我這般行事總是會有諸多變數與麻煩。我便是這樣的人,辛兒跟著我,可會常常覺得荒謬且辛苦?又可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她很少開玩笑,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許秋遲亦有些驚訝地望著她。
若非那婆娘前來攪局,許秋遲只需私通那太舟卿、暗中抽取一些貨物,都城那邊就算有所察覺也好搪塞過去,而她本可以兩頭通吃、在中間撈上兩筆好處的,可結果非但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還將自己也搭了進去。
「騙子!你這個騙子!你當初許諾過我,你當初分明許諾過我的……」
「慈衣針精通藏匿行蹤之術,怎會如此碰巧便讓李樵發現了?畢竟你已在附近蹲了她幾日,我倒是不信旁人也有這個閑心。」
「小寒有個問題想要請教先生。」
丁渺聽到響動終於轉頭望過來,只一瞥便明白了對方的煩惱,一邊輕輕撥動手中那支魚竿,一邊開解道。
醋兩勺,辣子一勺。
丁渺依舊沒有望向地上的女子,聲音越發輕緩。
「那用刀之人身手如何?」
「不、不可以!我不回去!我絕對不會回去……」
「好一個無妄之災啊。你連米價如何、農監又如何都了解得如此細緻明白,卻不知那梁世安徘徊城中,乃是因為有人以賞蘭為由,幾日前便邀請他前來?而此人正是今夜與你隔船相望的邱家二少爺嗎?」
心俞面色變了變,連忙出聲分辯道。
尋常人家都是做奴才的要記得主子的喜好,可到了他這裏全都反了過來。而她日日同他在一起,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她自認最是懂得這江湖中詭詐之法,若是旁人這般問起,她定要咬死一個說法,只因她篤定對方並不知曉全部,只是在用言語詐她說出實情。
饒是在這江湖中摸爬滾打數年、見識過不少風浪,此刻她親眼目睹這一幕,還是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戰慄感。
但他卻毫無反應,好似那針是插在旁人身上一般。
她的心從起先的忐忑不安到墜入恐懼的深淵,最後隨著落山的太陽歸為一片死寂。
水畔那片黑漆漆的林子中偶爾傳出幾聲怪叫,那是梟鳥夜狩發出的聲音。
壬小寒將那女子身體的最後一部分丟入湖中,有些遲緩地望向那被他攪亂的湖水。
新鮮撈上來的蝦子過一遍滾水,粉粉|嫩嫩地盛在碗里,再配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細面,是這九皋一帶水上人家們最豐盛的晚膳了。
她枯坐在原地,幾乎已經望見了自己的命運。
姜辛兒眼前閃過那頭戴短笠的刀客,語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許秋遲說罷,對那在灶頭前忙碌的船家招了招手。
月光依舊柔和靜謐,湖光山色間流淌的夜色卻在頃刻間變得寒涼如水。
壬小寒終於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顯然被說服了。
惡犬就是惡犬,就算再能幹,終有一日會惹下彌天大禍,沒有哪個主人會將這樣一條狗養在身邊,尤其是在看透它的真面目之後。
「秦九葉?」
「應當是秦姑娘。她先認出的心俞,才讓李樵追去的。」她說到此處,懊惱的情緒又浮上心頭,「說來也是奇怪,秦姑娘與那慈衣針先前應當只有幾面之緣,按理來說應當認不出才對……」
許秋遲的聲音頓住,似乎在為那「莫須有」的借口感到為難,下一刻卻聽姜辛兒接話道。
丁渺說罷,轉頭看向壬小寒。
「少爺可有將我的話聽進去半個字?今夜之事定已驚動那幕後之人,秦姑娘興許也會有危險。還有昨天在湖邊也是如此,那李樵分明已是讓人盯上了,我看落砂門不會善罷甘休……」
許秋遲望了過來,那雙向來含笑的眼睛此刻被扳平了弧度,顯得有些疏離和陌生。
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睛。像是全然感知不到任何痛苦,不論發生何事,也絕不會動搖分毫。
那圓臉刀客太自負了,自負于自己的刀法絕不會有所疏漏。
思及此處,她立刻換上了一張誠惶誠恐的臉,聲音中也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抖。
夜已深,那船屋中的老夫妻卻仍前後忙碌著。
壬小寒這才停止擺弄自己的衣擺,抬起腳踢了踢地上的人。
「你中毒了。」
「如若真是如此,今夜之事便不算勝負已分,明日瓊壺島開鋒大典才是決勝局。那人若是天下第一庄的人,明日定還會現身,說不定又會有另一番行動,我們前去探尋一二,定能有所收穫。不過明日島上形勢定比今夜更加複雜,少爺還是要尋個萬全之策,最好早做準備……」
許秋遲不置可否,思緒卻已轉向別處。
丁渺沒有說話,只靜靜收放著手中魚竿,任由地上的女子由震驚轉為瘋狂。
「人多眼雜,確實如此。只是或許不是https://m.hetubook•com•com為了掩人耳目,而是為了引蛇出洞。又或者那刀客同他背後之人之所以現身,未必只是衝著慈衣針而來,而是來尋旁人的呢?」
盯著面前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先前的某種執拗頃刻間從姜辛兒面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來自遙遠記憶深處的惶惑與不安。
那「風」似乎是從夜色中憑空而來,同「雨」來的方向正相反,迅疾掠過時,本該通透無色的空氣都被擠壓得泛起褶皺來,銀色雨絲被盡數斬落在地,而「布雨」的刺客卻嘴角勾起。
想到自己那辦砸的差事,她無論如何也吃不進這口面,只扒拉了幾下便放下了筷子,垂著頭坐在那裡,一聲不吭地盯著那面碗,一盯便是半刻鐘。
然而這一次,他卻還是落下了一根。
「你瞧,這般想想,今夜便也不算全無收穫了不是嗎?」
壬小寒搖搖頭。
丁渺輕聲呼喚,圓臉刀客眨了眨那雙獃滯的眼,隨即緩緩提起刀來。
壬小寒呆愣片刻,隨即後知後覺從地上撿起那根細長的毒針來。
「這些辛兒都不必掛心,柳管事已在為明日登島的事做準備。辛兒幫我去盯一盯那梁世安便好。」
許秋遲將那最後一根麵條吸進嘴裏,搖頭嘆氣道。
「先前我因康仁壽一事曾潛入聽風堂,卻在翻查消息時發現了一樣東西。」
就算那名喚自由的東西他們都不曾擁有,但他們至少還有彼此。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便被眼前女子急急出口打斷了。
「快些吃吧,這面得趁熱吃。」
白衫男子輕敲藜杖,壬小寒隨之停住。
「此人武功造詣遠在慈衣針之上,或不在我之下,很有可能便是當初協助慈衣針拋屍的幫凶。辛兒推斷,他此番目的明確地前來,應當是一早得了指令,而那幕後之人也定就在附近,少爺若是允許,辛兒可連夜去查今夜登花船之人的信息,定能發現些線索。」
「二少爺說,大少爺有事來不了了,他來替他接人。」
「是川流院的印記。那茶堂掌柜很是小心謹慎,有意將賬房弄得凌亂不堪,有張氈布被壓在最下面,中間有硯台大小的一塊地方被空了出來,上面一點塵土也未落。我察覺有異,便用紙拓印了下來,果然發現端倪,想來是對方印封密信時留下的。小的懷疑,那聽風堂得到的消息遠比想象中要多,先生在城中部署的事,或許已教川流院中人覺察。」
「少爺與柳管事都跟了他這些天,不還是一無所獲?依我看,那梁世安不過是個酒囊飯袋罷了。明日登島,兇險異常,少爺不願帶我,究竟是有些什麼旁的安排不想我知曉,還是在覺得辛兒今日辦事不利、已不值得託付?」
但如果那個人已經跟來了九皋城,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新衣不染纖塵,月光下皎潔如霜雪。
「說吧,事情如何了?」
半晌,壬小寒眨眨眼,終於察覺到眼珠子上的東西,抬手摸到那根針,將它拔出扔到一旁。
「少爺若是覺得辛兒礙事,大可將我遣回山莊,辛兒絕無怨言。」
然而她不動,那舉著筷子的少爺也不動。
圓臉刀客懸著一雙腿坐在磯石上,一邊用手指揪著袖口上的線頭,一邊斷斷續續地吹著一段重複的口哨聲。
船屋燈火搖曳,平靜了一整晚的璃心湖起了微風,就連水中那半輪月亮也跟著起了皺。
「先生明鑒!我一完成任務,便立刻找機會脫身了。可誰知半路竟殺出那邱二身旁的人來。聽聞這幾日邱二與那梁世安日日泛舟夜飲,那梁世安是都城來的,曾在逯府見過我,邱二定是從他身上打探到了什麼,所以今夜才會提前排布,將我逮個正著。」
「你這樣折騰,我便只能砍死你。可是砍死你,便會流很多血,收拾起來很麻煩的。」
她渾渾噩噩爬上那輛馬車、掀開車簾,見到了那把腰扇的主人,對上了那雙含笑望向她的鳳眼。
「輾轉待過幾個大戶人家,你這腦袋瓜子倒是轉得越發靈活了,下次該尋個賬房的差事做一做,莫要總是執著于在內院當個婢女。」
然而這一回,不等她將話說完,白衫男子已涼涼開口打斷。
若慈衣針方才沒有提及川流院,今夜或許便止於此了。
說起那川流院,立足江湖不過也就是最近五六年的事,卻以行事隱秘、飄忽難尋而引人探究,尤其是在天下第一庄把持的江湖格局中,是個格外奇怪的存在。這樣的存在若選擇插足眼下之事,顯然不會只是為了看熱鬧。
為何提起那秦九葉,一切便成了不打緊的錯事?
壬小寒那雙略顯獃滯的眼睛緩緩轉向那心俞,思索了一番過後才苦惱地得出結論。
……
圓臉刀客這才意識到什麼,抬手摸了摸鼻下,低頭一看果然見了一手血。
「雨」滴落下的速度是那樣快,足以在人尚未察覺之時便打濕人的衣衫。
「這幾日官府在各處張貼緝拿通告,小的雖自認做事小心,但難免百密一疏。那邱二的兄長乃是負責蘇府案的督護邱陵,定是因此才會……」
姜辛兒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