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有種名為正氣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正擴散開來,先前同她因為幾十文錢而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黃姑子們,此刻都做賊心虛地縮著脖子、躲進角落,一邊暗自祈禱對方不是沖自己而來,一邊後悔方才同那瘦小女子有過些口舌之爭。
那些常年蹲在碼頭的黑心生意人遠遠望著,一個個也都安生了不少,寧可躲在陰涼處摳腳,也不肯像往常一樣上前吆喝生意了。
再後來,她也成為了那些人心涼薄中的一員。
惡狠狠抓起一塊鍋巴塞進嘴裏,秦九葉抹抹嘴、拍拍手,將身上最後一塊碎渣抖乾淨,隨後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向不遠處那茶攤走去。
秦九葉一把將那少年拉到身後,嘴裏咔吧咔吧地還嚼著東西,用一種很是老道的眼神瞥了那夥計一眼。
「天府牒文是什麼東西?我只有路引……」
她顧及他的身份,破天荒地沒有喊他「督護」。
這年頭,便是撈偏門的也不好賺銀子。
然而蠢事已經做了,無論如何也回不了頭,不如趕緊了結這樁事。
當初那少年是從雨霧中向她走來、帶來一身江湖之水的。那水似乎有種別樣的魔力,似是從糧食里蒸出來的烈酒,又像是炎熱午後的一股邪風,能將人心底那團燃燒過後的餘燼吹出一把火來,燒得人兩眼發昏、腦袋發熱。
秦九葉嘆口氣,一邊嚼著鍋巴、一邊問道。
秦九葉看得暗暗搖頭,心道自己多管閑事救了個傻子,也不知對方是否能聽懂她的苦心相勸。
還不算太傻,至少還知道銀子。
「昨夜,你是不是在那花船上……」
她被迫起了誓言,但心裏是不服的。她覺得老秦不懂「生意」,而她將來時要做大生意、賺大錢的。生意嘛,你情我願的事,怎麼能算騙呢?
「你都不知天府牒文,怎敢在這時候進城去?」
賭坊阿康見狀,自覺機會來到自己這邊,當即揣著幾枚骰子湊上前去,手中玩著戲法、嘴上編著段子,那些鄉下來的年輕人沒見識過這些,大都是要耐不住好奇心停下看一看的,然而那圓臉男子卻視若無睹,繼續向前走去。
想罷她深吸一口氣,盡量簡潔地對那少年說道。
然後的事,先生交代過他,是不能說的。
那件事是果然居的屈辱史,也是她秦九葉的屈辱史。
小鬍子眯著眼笑起來,一邊拍著胸脯、一邊將人往茶鋪內間拉去。
「可是耽誤你談生意了?」
然而對方這話說得確實霸道,夥計一時摸不清對方底細,臉上雖有不甘,但最終還是放了手,一雙小眼死死盯著那「斷他財路」的女子,直到對方連同那圓臉少年消失在茶攤外那條小道上,這才收回目光。
可她就是做了。而且行雲流水般做完這一切才反應過來。
「哪裡可以辦這牒文?」
潮濕令暑氣更難消退,城中尚且如此,水邊更是悶熱,人人打不起精神來,就連趕路都有氣無力。
「你離那些人遠一些。什麼天府牒文,都是要騙你銀子的。」
這是黃姑子中的黃姑子,不僅胃口大,而且膽子肥,同她一樣要摻一腳那瓊壺島上的事,一條破船隻渡「有緣人」。
風將那些黃姑子撐船的聲音帶向遠方,茶攤夥計那喋喋不休的說話聲卻越來越清晰,好似就在她耳朵邊念叨一般。
直到那時,她才終於明白了「騙」這一字的可惡之處。此事幾乎成了她的心結,每每入夢都能將她氣得大叫著驚醒過來。
「可我前陣子也進過城……」
午正三刻,東邊的雲似乎又靠近了些,日頭雖已高掛中天,卻沒有前兩日毒辣。
秦九葉將那口鍋巴咽下肚,那些話卻還停留在她的舌頭上。她掙扎了和*圖*書片刻,還是開口叮囑道。
當初她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才將那心結撫平,如今又要花上多久才能將那美麗而危險的少年徹底淡忘呢?
這其中最令人不能接受的事實是,「騙」往往對應著「信」。你若不信,那騙子自然無計可施。反之,一個人正是因為付出了信任,才會被欺騙。
新倒滿的茶湯燙得冒煙,那圓臉少年卻似全然感受不到一般,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末了擦擦嘴、獃獃開口道。
黃泥灣碼頭旁那條入城的必經小道兩側,參差不齊地擠著幾間破爛草棚竹屋,每間草棚竹屋前都閑坐著幾個懶洋洋的人,這些人比不得那湖面上百花齊放、風光無限的江湖門派,可卻是風馬燕雀、樣樣不缺。
但她身上的氣勢卻沒有輸了半分,一腳踏在自己那隻破筐上,同時與三五個人周旋著,駁了這邊的出價,轉頭又挑起那邊的條件來,思路清晰、有條不紊,直將那幾個黃姑子說得頭腦發昏,最後只得扯著嗓子,試圖用聲音來壓制她。
他可不能被叫走問話。
他還有事要做呢,若是被叫走了,事情就得耽擱下了。
那時她還很小,因為覺得好玩,曾用一串用針線穿好的榆錢騙過隔壁村傻子的一串銅錢。她拿這件事同金寶炫耀,之後被秦三友發現了。秦三友將她打了個半死,然後逼她發誓:此生不可做欺騙弱小之事,還讓她必須以楊姨起誓,最後才肯罷休。
因為她總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當初被騙的那點米錢。若是當年也能有人幫一幫她同金寶,他們或許便不用苦熬那一個月。她當年沒有得到過的善意,憑什麼旁人就能得到呢?
又有幾艘小船靠近岸邊,小船上的船家卻似乎並不急著將船泊進碼頭,只撐著船、在那些趕路人中尋覓著自己的客人。
昨夜他們雖因許秋遲而知曉彼此的存在,但並未就那慈衣針的事有過交談,而陸子參等人應當也沒有空閑同她說起此事。她此時提起,實則有些不打自招,無意中透露了自己昨夜知情卻未報,顯然另有隱情。
秦九葉忐忑偷瞄了一會,覺得這一關應當是過了。但她心下反倒沒有多少輕鬆之感,只覺得自己方才痛罵過那些騙子,自己卻又不知不覺成了「騙子」。
而這一切,秦九葉不用回頭也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
蟬鳴聲噪,卻蓋不住那錢眼裡打轉的兩人過招交鋒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兩方都吵得有些嗓子冒煙,沒能談妥船資的黃姑子率先拂袖而去,邊走邊嘀嘀咕咕地罵著那摳門女子的出價,隨後快著腳步趕往碼頭旁去和真正的「大主顧」談生意了。
隔水而望、四目相對,小船立即轉了個彎向秦九葉所在之處靠了過來,後者慢條斯理拿出水袋灌下半袋水潤了潤嗓子,準備開始新一輪的討價還價。
茶攤與驛站前那些因暑熱而融化做一攤的影子紛紛顯出人形,晃晃悠悠從暗處立起身子來,揮動著看不見的觸鬚嗅探著空氣中涌動的獵物氣味。
秦三友那米鍋巴揣了幾日定是有些霉了,她是因為吃那霉鍋巴吃壞了腦子,才會連自己的事還沒弄明白,就生出閑心管旁人的閑事了。
她走路時不再總是低著頭了。她越來越常抬頭望向遠處,越來越嚮往登高之後才能看到的遼闊景象。
碼頭生意,各憑本事,可都是混這一片的,還沒見過如此蠻橫便來截胡的。
可也好不到哪裡去,竟連鍋巴都不知道。
本以為今日這生意是開不了張了,沒想到老天這便將「肥羊」送上門來。
他的步子邁得不快,神態也並不張揚,卻令那擁擠嘈雜的碼頭瞬間為他讓出一條道hetubook.com.com來。
「我是他債主,有話同他說。怎麼?你也要來聽聽?」
樹間聲嘶力竭叫嚷的蟬終於有些累了,天地間一片短暫的寧靜。
圓臉少年抬頭望向那小鬍子。
邱陵的視線緩緩落在對方拉著自己的手上,半晌才學著她的模樣低聲回答道。
「我……還好。」
他很少失手,這一回似乎也不例外,只見那牽著青牛的男子終於停下腳步,隨後猶豫著向茶攤走去,不多久便被那熱情招呼的夥計迎進了茶攤,只剩那隻大青牛站在樹蔭下,完全不知曉自家主人即將送入虎口。
秦九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方應當是有備而來,實在用不著她操心,當下訕訕道。
秦九葉話一出口,當即便後悔自己心急露了馬腳。
他們也嗅到了那些江湖中人身上的氣息。誰不知道那江湖中人的油水不好撈,說不準哪日遇上個狠角色,銀錢摸不到不說還要賠上小命,實在是惹不起啊惹不起。
那是個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輕男子,背上背著鋤頭,身後還牽著一頭青牛,背上的鋤頭斷了半截,頭上的短笠也歪歪斜斜,走動間依稀露出半張圓臉,看起來莫名有幾分傻氣,既不似經常跑船的漁家,同那些藏刀佩劍、眉眼帶煞的江湖客們也格格不入,倒像是從鄉下趕著進城的外鄉村夫。
秦九葉說罷,轉身向碼頭匆匆而去。
「好。」
她一口氣將人拉到道旁隱蔽處,豎起耳朵聽了聽身後的動靜,隨後才扒著樹榦偷偷回望過去。
目睹一切的茶攤夥計這才氣定神閑地放下手中杯盞,待對方走近些,這才拎起茶壺走到顯眼的位置,擺出他的茶碗來。他的茶攤正好支在一片濃蔭下,茶水被提起的壺嘴拉得又細又長,叮叮咚咚落在茶碗里,尋常趕路人經過此處都會耐不住「誘惑」、進來歇歇腳的。
「可也是要登島?不過這碼頭也不剩幾艘船了,全都坐地起價,一個比一個心黑,一會我再同他們說一說……」
不論是預支了船資、臨到頭卻尋不見船家的客人,還是一時興起買下魚鮮、卻發現虧了秤的買家,又或者是貪圖玩樂誤入賭局的倒霉蛋,每個人面上的神情都是差不多的:起先只是錯愕,而後換上不可思議,最後變為憤怒,然而跳腳咒罵過後,他們往往也不能怎樣,無非及時止損、另尋他路,早早離開這令人傷心的江湖之所罷了。
其實也不是找不到船登島,而是她出不起那登島的天價船資,總想著能談個公道價,所以才會在碼頭滯留至今。
她還記得在那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她含淚飲下的悔恨之情是如何在肚中醞釀發酵,最終凝結成心底的一道疤。
秦九葉努力挪開視線,試圖像以往無數次那樣,低一低頭、裝作看不見的樣子,便可將這礙眼的一幕徹底拋在腦後。
他只是覺得那茶水落碗的聲音很好聽而已。先生交代過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好。若有人糾纏,便殺了他們。
她鬆口氣,下一刻低頭瞧見自己拉著對方的手,突然便湧上一陣後悔。
「進城去做什麼?」
女子的身形在那一眾船客中顯得格外瘦小,同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說話時,常要揚起頭來。
鍋巴入口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男子那張圓臉這才抬起來些,只是那雙眼睛看起來更呆了。
她起先恨那不擇手段的騙子,後來恨司徒金寶那廢柴,最後恨這人心涼薄、人情如紙的世道,人們的眼裡只有自己和自己相關的一切,看不見那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壬小寒終於眨了眨眼,隨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女子的嘴巴。
後來她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她只恨www.hetubook.com•com她自己。她恨自己還不夠小心,沒能提早告訴金寶小心這些;她恨自己不夠狡詐,將買米錢這般重要的東西一次性託付給了旁人;她恨自己不夠兇狠,明知被誰騙了錢財也不敢找上門去要錢。
這便是騙中高手,懂得將險噁心思藏在平和表象之下,誘得獵物靠近后才會顯露黑手。
「我平日里不會同人搭話。」
「聽聞昨夜督護也在湖邊,想必也是忙碌奔走了一整晚。那慈衣針很是狡猾,出手也是毫不手軟,督護可有受傷?」
埋頭鬱悶的秦九葉面色一僵、心中警鐘大作,頃刻間便想到了昨夜同那少年的種種。可憐她明明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卻不由自主地顯出幾分心虛來,當下接過話頭打岔道。
他走到樹下牽起那頭青牛,抬手摸了摸牛角,低聲感嘆著。
驛站劉三腿腳最快,三兩步已到了對方跟前,先是一番方言問安,說起天要落雨,隨後又傳授起喂牛的事來,但牽牛的圓臉男子只是擺手,並未停下腳步。
今日的黃泥灣碼頭明顯清靜不少,就連買賣魚鮮的販子也早早進了城去,倒是多了些行色匆匆、沉默寡言的趕路人。
「你方才在吃什麼?聲音真好聽。」
「官府探子」秦九葉自然看得懂那些嘴臉,但她此刻心下並不想同一群黃姑子糾纏,只怕邱陵身份因此暴露,為之後的事引來些不必要的麻煩,當即上前一步,將人拉到一旁,學著先前陸子參尋她接頭時那隱蔽而小心的姿態,一邊賊頭賊腦地望向四周、一邊低聲問道。
秦九葉抬頭望向那被她救下的倒霉蛋。
其實不止這一刻,最近這些日子,她常常如此。
熟悉的聲音驀地在身後響起,秦九葉抹一把臉上的吐沫星子轉過頭去,望見那從馬背上翻身而下的男子時不由得有些愣住。
秦九葉望了望不遠處樹下那頭青牛,又看了看他頭上那頂破舊的短笠。
然而她不算計別人,別人卻不會放過她。
茶攤內間,扎著靛藍色圍布、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夥計用那渾濁的茶湯將台上那隻粗陶碗灌滿,隨後不露聲色地瞥一眼那台前站著的圓臉少年。
「你、你、你是……」
她強迫自己收拾起有些酸澀的心情,一邊搓手、一邊殷切地望向他身後。
「有多稀罕?很多銀子也買不來嗎?」
秦九葉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對方的注意力自始至終都沒在那夥計和牒文上,泄氣之餘不由得有些好笑,想了想從腰間摸出個布袋子,從裏面掏出一小塊米鍋巴。
「這是米鍋巴。」她說罷,故意當著對方的面將那鍋巴扔進嘴裏嚼起來,「這可是稀罕東西,可不是看上兩眼就能有的。」
壬小寒又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這才從那布袋中拿出一塊鍋巴放進嘴裏。
這便是許多人平生最為痛恨之事了。
那夥計聽罷當下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神情來,很是誇張地問道。
真要說有什麼區別,便是他現下看起來可比昨日璃心湖上那些大打出手的「後起之秀」們順眼多了。
秦九葉終於不再發獃,視線在那些賊眉鼠眼的「船家」面上一掃而過,瞬間便發現了幾個昨日方才在懸魚磯見過的熟面孔。
他艱難說完這一句,便再不出聲了,只半側過臉站在那裡。
可眼下她望著自己說起昨夜之事,他便再難分神去觀察她面上神情以及那神情背後是否隱瞞了什麼,滿腦袋竟只剩下那一句話:可有受傷?
「什麼天府牒文?我怎地沒聽說過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她勉強笑笑,隨即搓著手道,「那……那咱們現在便登船?」
未說出口的囊中羞澀令女子的聲音漸漸低了hetubook.com.com下去,面上有種不易察覺的嘆息之意。邱陵怔怔望著,不知怎的便想起陸子參昨夜鬼鬼祟祟的彙報。
那夥計也覺察到什麼,下一刻轉過身來,便見一名瘦小女子從那圓臉少年身後露出半張臉來。
眼前的人生了一張沒什麼稜角的圓臉,五官看起來也有種圓鈍感,那雙眼睛似乎不喜歡眨眼,盯著一處便能瞧上好久,整個人隱隱透出些傻氣來。
不遠處的茶攤,夥計已拎起茶壺躺回到自己那把破板凳上,準備物色下一個目標了。
碼頭上傳來些動靜,秦九葉回頭望去,只見那最後一批準備出船的黃姑子們已就位,開始張羅著這賞劍大會最後一日的生意。
都怪秦三友今早要提起她那被騙了銀子的傷心事。
「先生說得果然沒錯,她確實是個好人。」
邱陵趕到黃泥灣碼頭的時候,那碼頭如往常一樣擠滿了落船登船的人。但他仍一眼便望見了他要找的人。
她恨李樵騙了她。
但許是因為熬夜苦讀,她發現自己的脖子分外僵硬、似是落枕,而她的視線也難以移向地面。
隔夜的糊鍋巴又冷又硬、吃了他一嘴黑,可他那雙向來沒什麼光亮的眼睛卻變得生動起來。
年輕督護簡短扔下一個字,腳步匆匆向前走去,女子見狀連忙跟上。
茶攤前徘徊的「獵手」們已三三兩兩散去,因為他們知曉那茶攤夥計就要得手,這「羊」是牽不到了。
「去找一個人。然後、然後……」
她是被許秋遲叫去船上的,那紈絝該不會為了拉攏她使了些手段、令她受了委屈吧?
若是換了往日相處,她這做賊心虛的模樣就算再遮掩上千百遍,也是逃不過那年輕督護的眼睛的。
後來師父去世,她來到丁翁村開起了果然居,終於做起了她的生意,也終於明白了有些錢是不能賺的。
那牛一邊啃著草、一邊搖著尾巴,時不時抬起頭張望著,那雙清澈無辜的牛眼就這麼同道對過那啃著米鍋巴的女子對上了。
壬小寒點點頭。
她是個很小心的人。在此之前,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騙過了。
那騎馬而來的男子雖穿著便服,可身上那股子傲氣卻藏不住,混江湖的打眼一瞧便知道他八成是個做官的。瞧他同那牙尖嘴利的女子那般熟稔,那女子只怕是個官府的探子,在這裝窮扮蠢、麻痹他們,實則是在收集罪證,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她在打量對方,對方也在獃獃地盯著她,許是被方才那一幕嚇到了,開口時聲音莫名有些磕磕巴巴。
秦九葉立在那條煙塵漫天、魚龍混雜的碼頭小道旁,突然便有些明白了過去的這一天一夜裡,她到底在怨恨著什麼。
「就你一個人進城?」
可是什麼呢?
「這位又是……」
「前陣子是前陣子,最近可是不一樣了啊。」夥計不由分說將他拉近些,壓低嗓子道,「近來這督護同我們郡守樊大人斗得厲害,樊大人昨日剛下的命令,外鄉人出入要嚴查加蓋過郡守府官印的牒文。但凡查到你頭上你拿不出來,便要被拉去府衙問話呢。」
「您怎地親自找來了?」
「高全已準備了船隻,我們不用同旁人擠一條船。」
「子參他們手頭都有事要忙,所以……就我親自前來。」
他們顯然都已留意到了那隻「羊」,彼此間又是一番眼神較量后,紛紛撂下手中的蒲扇和茶碗,但看誰能「牽羊入圈」。
「高參將自然是極靠得住的,這船來得也當真及時,我正愁找不到船登島,還想著實在不行便只能再去求二少爺了……」
又有幾艘渡船停靠碼頭,無數忙碌的腳底板子將小道攪得塵土飛揚,不知過了多久,那煙塵中才走來一個慢吞吞的人影。
和*圖*書「小兄弟從哪裡來啊?進城的路引和天府牒文可都準備好了?」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黑色軟甲,也沒有著那深色官服,而是換了身綉了忍冬暗紋的淡青色箭袖,那從來束進高帽的長發今日也鬆快不少,發間只留一枚玉簪,腰間仍佩著那柄銀鞘長劍,看起來同那些江湖名門子弟沒什麼兩樣。
圓臉少年停住腳步,略顯獃滯的眼珠轉了轉,落在自己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秦九葉扭過頭去,說服自己要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卻無論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
她早已從心底認下了秦三友要她起過的誓言。她不想成為旁人惡毒詛咒的對象,更不想去細想那騙來的銀錢是誰家的買米錢或是買葯錢。但她也不想管任何閑事。
這些都是這碼頭名副其實的「土地爺」,眼神毒辣得很,一眼便能看出過路的哪些是經常買賣魚獲、在外行走的,哪些是初來乍到的「新客」,沒生意的時候便在那破爛棚子下乘涼喝茶,但凡瞄準目標決定出手,便幾乎很少能有漏網之魚,反正那些吃虧上當的冤大頭大都走不了回頭路,便能坑一個是一個,能宰一人是一人。
她也不是什麼聖人。在第一次被人騙之前,她也騙過別人。
心下一緊,他連忙開口問道。
秦九葉不察有他,只在心下一陣暗嘆,陸子參那麵攤的生意是有多紅火,竟比他一個督護還要忙?
秦九葉心下有些焦急,本已打算轉身離去,想了想還是將身上那袋鍋巴遞給了那圓臉少年。
那頭戴短笠的圓臉少年一聲不吭,眼瞧著便要被拉走,冷不丁一隻手從身後鑽出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登瓊壺島不比前兩日在湖邊看熱鬧,敢吆喝這門生意的明顯少了許多,有沒有幾分真本事不好說,膽色多少是要比旁人多些的,錯過這一撥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
他的謊言和虛偽比他來自天下第一庄這件事本身更不能令她接受。
所謂「騙」,便是空手或只付出很小的代價,來掠奪索取旁人手中珍貴的東西。同「搶」不同的是,「騙」常常被包裝成一件美好的事情,它讓人不自覺地付出、沉淪,直到清醒的一刻才生出悔恨來。
壬小寒閉上了嘴。
秦九葉一邊嚼著秦三友留下的那袋米鍋巴,一邊獃獃望著遠方那片雲,一時間忘了眨眼。
所謂碼頭生意,大抵都是如此,總繞不開一個「騙」字。
「我有事,得先走了。你好自為之吧。」
她秦九葉怎會做出這種蠢事來?
「你可算問對人了,正巧我有個朋友先前要進城卻耽擱下了,我可以將他的牒文轉讓給你。你且隨我來……」
她低頭走路、不聞不問、只盯著自己眼前那一小塊方寸之地,讓其他人成為一閃而過的路景。
他喜歡這種食物在嘴裏發出的聲響,比之先生給他的糖塊嚼起來還要好聽。
「這城裡不比鄉下地界,人都要多長几個心眼才能活下來。你若不想被騙、被算計,便不要總是同人搭話,低頭走路,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夥計的臉色僵在那裡,半晌才勉強笑著看向那少年。
不久之後,金寶第一次進城,讓城門口的幾個混混騙走了買米錢,害得他們靠發了霉的山芋熬了整整一個月,若非秦三友趕來接濟,只怕都要熬不過那個冬天。
「秦掌柜。」
他看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出聲喚道。
秦九葉眨眨眼,努力讓自己的目光不要在對方身上停留太久。然而許是見她久久沒有回應,邱陵下一刻已徑直向她走來。
他並沒有騙她的銀子,卻騙走了一些更珍貴、更令人心痛的東西,所以她此刻才會這麼難受。
壬小寒想罷,目光又落回到那隻裝鍋巴的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