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不是當初那隻求勝心切、技巧生澀的獨狼了。在漫長的逃亡生涯中,他學會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忍耐。為了能成功獵殺那比自己強大得多的獵物,他可以埋伏很久、忍耐一切。
一切發生得太快又悄無聲息,待那被割破的竹簾掉落一半時,船尾的鸕鶿才從打盹中驚醒、撲簌簌地飛走了。
風從湖面上吹過,只能聽到細草摩擦的聲響。
「不過是斷了兩根手指而已,現下早就應當已無礙了,又何必繼續纏著那塊破布?」
眼下那條明暗交界之線正緩緩碾過璃心湖上空,船屋內光線一暗,只余那盆炭火發出的紅光,那相對而坐的背叛者與背叛者的身影也由明轉暗,正如舊日陰雲在他們身上投下陰影。
公子琰發青的指尖輕輕拂過座下那張狐狸皮,似乎在細細品鑒那皮毛可算得幾品、叫得幾錢的價。
比如「先前」這兩個字。
一個模模糊糊的答案在他心間凝結成霜,涼意侵佔了他的胸口,令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的身份已經有所暴露,引來更多追殺或許只是遲早的事了。
昏暗搖晃的船室內,布衣少年抬起頭來,那雙獵殺者才有的淺褐色眼睛在暗處更加顯露凶光。
李樵低下頭去。這是他登船后第一次當著對方的面徹底低下頭顱。
他話音未落,藏於袖中的手出手如電,不知何時已經探向少年放在膝頭的左手,後者仍為方才那一番對話而心緒涌動,慢一步才作出反應,雖在下一刻掙脫,卻還是有一瞬間被扣住了手腕。
李樵現下幾乎可以肯定,眼前之人同他一樣來自山莊,但又與他不同。因為似他這樣的存在,是不可能用那樣輕描淡寫的語氣提起那個人的名字的。
李樵咬緊牙關,說服自己眼下絕非動手的好時機,半晌過後才狠狠說道。
「你怎知曉?莫非也被坑過?我同你講,那女子前腳還為了幾文錢同我糾纏不休,後腳便上了她那官府相好的船一走了之。那男子雖穿了便服,可卻遮不住身上那副官架子,派那女子來攪渾水八成是為了探碼頭這片水的深淺呢,只是他不知我老鄭豈是那般好對付的?一早便識破了那兩人,沒拆穿只是不想鬧得太難看罷了……」
湖面陰風四起,他的笑聲卻比之先前都開懷不少。
「先前確實只有五成勝算,但你若肯背水一戰、拼上性命,或可有六七成的勝算。六七成勝算,便值得一試。」
「靠山?」那一直都表現得很有耐心的少年突然變了模樣,就連聲音都不再輕柔,「哪來的靠山?莫非是官府的人?」
視覺漸漸被剝奪的這些年,他的嗅覺變得愈發敏銳,有時甚至可以分辨出一個人情緒發生變化時散發出的不同味道。
相貌身形可能錯認,這一毛不拔的性子絕對錯不了。
那便是他面前之人的真身在所有人眼中,早已是個死人。
他的聲音隨風飄上岸,湖邊的少年只停頓了片刻,隨即一個躍起,穩穩落在船頭。
有一個玉簫,便可能有第二個、第三個。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回頭去看,而是屏息凝神、豎起耳朵去聽那船內的動靜。
那艘載著摳門女子的船離岸不久后,黃泥灣碼頭便又迎來了一名奇怪的船客。
「換上這身衣裳,再讓季伯幫你收拾一下這張臉,你今日成事的機會還能大些。」
李樵猛地抬眼,擰轉身體的同時,藏在腰間短刀已經抽離飛出。
公子琰點點頭,似乎確實認可對方總結出的道理,但開口時言語中卻又是另一番意象了。
撐船的漢子面上仍掛著憨厚的笑,見狀無半點驚詫之情,吆喝一聲便埋頭撐起船來。
李樵目光微斜,透過投在甲板上的影子觀察著那船尾撐船的船夫。
掛在船頭的油燈吱呀作響。風吹過竹簾縫隙,發出細微沙沙聲。炭火燒得正旺,隨著噼啪聲偶爾飛出一兩點火星。湖水拍打船艙的聲音規律而沉悶,一下接著一下……
竹椅上的人笑了。
「我沒有被人試探握刀手的習慣。」
或許只有李樵自己知道,他對朱覆雪的殺意很早便已在心底萌發了。
所以終究還是他連累了她。
緊緊捂住左手手腕,少年那本已消散的殺意再次回到眼中,公子琰和圖書當即察覺,帶了幾分輕笑開口道。
「你倒是貼心。」
「起風了,你這身衣裳已有些不合時宜了。這是我另為你備下的,你應當會用得上。」
他話音落地,對面的人便不緊不慢在那竹椅上換了個方向斜倚著,似乎只是精神不濟,又似乎是對他的反擊感到有趣。
小箱被打開,露出一套漿洗熨燙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衫。
「我確實沒有看錯人。不過都是相互利用而已,就像我方才邀你上船、而你也確實需要搭這一段路一樣。」
公子琰簡短說完這一句,瞬間便感受到了面前那少年發生的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水天交界處隱約出現了一座小島的輪廓。
湖邊緩步而行的人影終於停住。
那是天下第一庄庄中弟子的服飾、獵殺者的皮毛,曾幾何時,他便是批著這身皮出入庄中、奔走於一場又一場的殺戮間。
少年講到這裏故意停頓片刻,隨即略帶挑釁地望向那竹椅上的男子。
李樵腳下動作不停、繼續向前走去,步子沒有放緩也沒有加快,左手卻緩緩按在腰間。
然而他要面對的少年有著一副鐵石心腸,那是多年殘酷生存法則打磨所得,輕易不會向任何人妥協。
少年壓抑過後的聲音仍有掩飾不住的嫌惡,公子琰卻並不在乎,乾癟的嘴唇淺淺勾起一絲弧度,聲音中卻隱約有些嘆息。
李樵將目光從自己的右手上收回,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褪去偽裝的雙眼中只剩冰冷的算計。
他笑得有些吃力,笑過後又咳了兩聲,末了取出帕子輕輕擦去嘴角血跡,才緩緩開口道。
「落砂門不是什麼佛門聖地,想殺朱覆雪的人有很多,何況就算沒有朱覆雪,憑你的能力想拿捏一個人應當不難,為何偏偏要選我?」
他太熟悉那衣裳的制式和衣料細節了,就算已多年未曾碰過、它現下又被人整齊疊好,他也依舊能一眼認出。
「今日我心情尚可,便好心提醒你一句。若你沒有服下過那秘方,拔除晴風散對你而言百利而無一害。只可惜,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失去晴風散的牽制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從現在起,你要比以往更加小心才好。人在脆弱乃至走投無路的時候,總是想逃到親近之人身邊去,但那往往並不是個好選擇。」
「你該慶幸自己還有供我利用的價值。然而你也並非完全不可替代,有些事你不做,自然也有旁人去做。」
李樵點點頭,輕聲追問道。
「其一,你是唯一承襲了青刀刀法的人,雖然未能將那把刀一併帶出山莊,卻也是如今這世上最熟悉那把刀的人。狄墨若有詐,只有你可辨其虛實真偽。其二……」他說到此處不由得一頓,矇著布的雙眼似是在望向船尾那撐船的船夫,「……其二便是,此去瓊壺島盜刀,兇險非常,我不想身邊人去送死,只能尋你來做這樁差事了。」
片刻過後,他終於聽到對方冷冷開口道。
李樵不明白那女子屢次拋下他的原因,就像他不明白自己此時此刻為何如此彷徨煎熬一樣。
竹椅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攏緊了衣領,又緩緩將手從那鑲著毛皮的袖口伸出,一邊靠近那炭火上翻覆烤著火、一邊淡淡回應道。
「我瞧她年紀尚輕,本想出手教導她一番這在外做事的規矩,可誰知人家來了個靠山,老鄭我不吃那眼前虧,只得忍下這口氣、暫避鋒芒……」
他在評判著對方的身手還有自己的勝算。
「不論是清平道還是寶蜃樓,你都未曾假借他人之手。這次你既然早已知曉那賞劍大會的彩頭是什麼,為何不親自去取、寧可輾轉驅使我一個不聽話的外人?莫非那天下第一庄同你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所以你不敢現身,只能躲在旁人身後裝神弄鬼?」
或許是個攬活計的黃姑子。
「但你需要時間。你等得起,你身邊之人卻等不起了。江湖是這天下最易起風浪的地方。血腥味已經散開來,豺狼很快便會嗅聞著味道追過來。你那位秦掌柜為救你所做的一切早晚會被人知曉,現下是朱覆雪,未來便會是狄墨。這道理,你應當比我更明白吧?」
他面前的少年既有狼的狠厲,也有狼的機敏,更有狼hetubook•com•com的忠貞。只可惜,對方獨自依靠本能生活了太久,尚看不清許多東西。
「方才隔岸試探我便看出,你的功力已不及當日在清平道時的六七。你或許該尋個好郎中,畢竟這世上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了。」
「但需知這世間萬物都生克有道,沒有什麼可以絕對統治、制霸全場。山莊造記處曾有記錄,言及李青刀的兵器青蕪刀,鍛造之法嚴苛,刀樋又極特殊,是效仿某處神陵地宮中的神秘玉刀鍛造而成,專克蚩尾一類的軟兵器。」
不,不對。若是已經發現,昨夜又為何會來救他呢?還是說昨晚那姓丁的說的那些話令她產生了懷疑,她現下是在試探他、迴避他,又或者有意折磨他?
那笑聲聽起來有些空洞可怕,像是從半截被蛀空的樹榦里發出的一般。
對方話音落地,遠方平整如鏡的湖面突然泛起一片細麟,疾風驟起,頃刻間將那盞掛在船頭的油燈吹滅。
殺戮叢林之中,最了解豺狼的永遠是另一隻豺狼。
沉吟片刻,他如實說道。
那是個看上去有些沉默的少年,沒什麼存在感的樣子,可離得近了、說上兩句話,便會被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吸引,平白多聊上幾嘴而不自覺。
「她今日會出現在這狩獵場上,不是你我的選擇,而是她自己的選擇。更何況……你怎知她有一日不會從獵物變為獵殺者呢?」
「蒼天閉目,惡鬼橫行。這便是你我這樣的人存在於世的意義。」
但對方連他離庄前的舊稱都知曉,還能叫出昨夜那神秘圓臉刀客的名字,便不止是暗中有所探聽這般簡單了。
李樵收回目光,繼續沉默著。
「你若殺得了朱覆雪,那日在湖邊的時候,你便會動手了。」公子琰說罷停頓片刻,斟酌一番后還是如實開口道,「朱覆雪的兵器名喚蚩尾,由那幾乎已經絕跡的胥蠶之絲製成,遇水韌如蛛網、悍比蛇蟒,霸道陰柔、刁鑽難防,是這世間少有可以以柔克剛、以經緯斷金鐵之物。」
「就憑你要殺朱覆雪。」
船夫的鸕鶿仍在不遠處的水面上潛泳打轉,不知過了多久,竹椅上的男子終於開口了。
儘管知曉對方所言不虛,但認同道理是一回事,心甘情願為人利用又是另一回事。
漁娘鬆開手,臉上的嫌棄之情險些遮掩不住。
「你的人做不來,我也未必能夠成功。」
他不明白這一切,就像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何會丟了那一顆門牙一樣。
他不認得那條船,但他認得那隻手。
「你可知你現下為何會與我同在一艘船上?難道是因為你想如此嗎?」公子琰的聲音輕緩而低沉,像是在訴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是我選你,不是你選我。從我找上你的一刻起,你便沒有旁的選擇了。」
湖岸在身後被越落越遠,登船后的少年並沒有回頭張望,只盯著公子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試圖從其中尋到些蛛絲馬跡來判斷對方此舉的目的。
片刻過後,公子琰的聲音平靜響起,再次切中他所想。
百步開外,河灣迴轉處,布衣少年踏著湖邊細草低頭走著。
公子琰點點頭,毫不掩飾自己對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滿意。
泛著青黑色的雲層越壓越低,即將在這璃心湖上空凝結成雨。
公子琰點點頭,從善如流地認下了這句「稱讚」。
「怎麼?你藏身那葯堂的這些時日,這隻手的脈相應當已被摸過無數次了,竟仍未習慣這動作嗎?」
這一回,李樵沒有再開口說什麼。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公子琰安靜品味著空氣中涌動的情緒。
「人呢?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奶娃娃……」
一道有些滄桑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李樵微微側身瞥了一眼,只見一艘垂著竹簾的單篷船不知何時跟到了他身後,船頭立著個皮膚黝黑、頭戴布巾的精瘦漢子,幾隻鸕鶿就落在他的櫓板一側,許是太久沒有事做,一個個都懶洋洋地縮著脖子。
對方話音落地,李樵便無聲地笑了。
少年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走去。
少年開口時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幾分不難分辨的天真與惡劣,公子琰聽后卻笑了。
璃心湖裡沒有大魚,尋常渡船也不會做這擺渡江湖中人的和_圖_書
生意。何況在是今天這樣的日子。
那天在水邊遭遇朱覆雪,他忍受著那玉簫的折辱、全程沒有出手,但並沒有因此而放棄觀察他的「獵物」。而彼時朱覆雪並未將他放在眼裡,兵器也藏於暗處,但若有心也不是全然無跡可尋,所以他知曉眼下公子琰所言並非信口拈來、只為亂他心神。
「小哥可要搭船?」
李樵嘴角勾起,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與不屑。
「我沒時間同你玩鬧,就只問你最後一遍。是否要上船?」盲眼公子輕輕將頭轉向另一邊,雙眼似乎正望向湖面某處,「再晚些,你便徹底追不上那斷玉君的船了。」
撐船的老鄭是個老黃姑子了,前幾年為了趕赴賞劍大會磕斷了門牙,現在說話還有些漏風,但他自認張口便丁一卯二、絕不含糊,伸出三根手指指著天,滔滔不絕半刻鐘仍未能道盡方才在這碼頭上受的委屈,本是答話的,最後竟變成拉著那少年評理。
撐船的季伯聞言沒有望過來,只笑著抬起一隻手擺了擺,那手五根手指的第一關節上都有一層薄繭,指甲修剪得極為講究,顯然不是一雙撐船之人的手,而是精通某樣手藝之人才會擁有的雙手。
他再次開口,聲音變得輕緩許多。
男子看起來似乎比先前在寶蜃樓遇見時還要憔悴,兩頰與嘴唇已徹底乾癟下去,鬢間髮絲半數已變得蒼白枯槁,時值盛夏時節,他卻披著件皮毛出鋒的厚重斗篷,面前仍生著一盆炭火,燒得正熱的金絲炭發出暗紅色的光,卻驅不散對方周身都瀰漫著的那股死氣,唯獨舉手投足間那點氣韻還在,令人不敢小覷。
老鄭不明白,兀自撓著腦袋瓜。
撐船的船夫低聲打了個呼哨,公子琰應了一聲,隨後抬手拿過一旁那隻刻著雙結圖文的小箱。
許是因為先前在那寶蜃樓中兩方都已見識過對方的惡劣,此時再重逢便少了許多雲山霧罩的試探,對方開門見山的一句話便已向他點明兩層含義:其一是他過去這些天的一舉一動無一逃過對方視線,就連那朱覆雪深夜湖邊的發難也都盡在掌握。其二便是毫不避諱地告知他,自己顯然知曉服下那秘方後身體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就算他先前寥寥數語道破對方的身份和過往,那少年也從未表現出任何退縮。但是眼下,他卻真實感受聞到了不一樣的氣味,那是焦慮與緊張的氣息,帶著些許焦灼的味道,同他面前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混作一團。
若說先前在寶蜃樓是他自投羅網,那眼下便是對方請君入甕,他要等對方先添那把柴,再決定如何應對。
對方所說的「先前」……是指他沒遇到朱覆雪之前。
「或許,我可以試著現在殺了你。」
「我要殺朱覆雪,同你要我做的事有何關係?」
「今日局面是你一手促成的。」少年的聲音驀地響起,帶著一種超乎常人的敏銳,「賞劍大會第一晚,我和我阿姊會遇上那朱覆雪並非偶然,我說得對嗎?」
李樵眼神一動,瞬間已從這短短一句話中嗅到了些許他之前沒有留意到的訊息。
「甲十三,你的刀呢?」公子琰的聲音很輕緩,落在少年耳中卻猶如一面巨鼓在耳畔擂響,「你連壬小寒都打不過,又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談起殺人之事?」
李樵冷哼。
「畢竟你雖然並非不可替代,我卻也不想再折上一把刀。縱使有狄墨那樣的人替我磨刀,趁手的兵器也總是難尋。這些年我折過太多刀劍了,自然是要省著些用。」
他從沒有習慣這一切。只不過因為碰他的人是她,才有了例外。
少年抬起那雙因殺意而有些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什麼因果報應,不過世人尋來安慰自己的借口罷了。好人不長命,奸佞存萬年,老天瞎了眼,麻繩轉挑細處斷,厄運專欺窮苦人。死於天下第一庄之手的人命沒有萬千也有千百,那罪魁禍首又要何時才能付出代價?」
就算對方不提這一茬,就憑他今夜要做的事,他身邊也會是整個瓊壺島上最危險的地方,她跟著那姓邱的反而會更安全。
試探變成了威脅,對面的男子卻顯然並不在意,他微微向前傾斜了身子,那張蒙了布條的臉湊近了對面的少年。
https://m•hetubook.com.com走出黃泥灣二三里,碼頭上的人聲嘈雜漸漸遠去,四周變得格外安靜,就連那些趴伏在水邊的小蟲不知為何都不再鳴叫了。
像撫笛者吹奏前蓄在丹田的那口氣,收放自如、綿延不絕。
少年沉默著,船艙中一時無人開口,只能聽到那越發急促的風聲和水聲。
只要他的舌頭還沒有徹底爛掉,他便總能在轉瞬間說出最有煽動力的話。
「這些話由一名山莊叛逃者說出口,當真是一件很荒謬的事。你尚且做不到、不願做的事,又憑什麼驅使旁人為你賣命?」
「你可以利用我,但你不該利用她。」
「這璃心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小哥若不想濕鞋,還是搭一段路為好。」
李樵驀地抬起頭來,餘光瞥向身後。
「你不必驚惶,我與狄墨很久之前便分道揚鑣了,我眼下要對付的頭號人物也並不是他。」
「我若不做,你待如何?」
他找了她一夜,她卻上了邱陵的船,將他一個人留在岸邊。他們是一早便約好在那裡碰面的嗎?船上可還有其他人?去那瓊壺島的路遠不遠?他們又會在船中聊些什麼、做些什麼……
若非如此,他早就搶下一艘快船追上去了,又哪裡輪得到眼前之人前來搭話?
烤火的盲眼公子重新將手攏回袖中,挺直的背脊因疲憊而塌下來,身體又斜倚回那把竹椅上,恢復了先前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唯有開口時的聲音清晰而堅定不移。
儘管並不想收下這份「好意」,李樵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套衣衫,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白光隔岸亮起、一閃而過,那道垂在船艙口的竹簾瞬間已被割成兩半,一隻皮膚枯敗發灰的手緩緩從中探了出來,指尖不偏不倚、正夾著那把短刀的刀尖。
「這便是你的話術?生死場上,實力相近者,心狠且不怕死的那個終會佔得上風。沒有青蕪刀,我照樣可以殺了她。」
如果說方才對方所說的一切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擒狼的套索套上他的脖頸,那眼下這一句便猶如瞬間收緊的套索、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如果說公子琰知曉他在湖邊遭遇朱覆雪和昨夜璃心湖上的種種,那不過能夠說明對方的耳目靈敏、消息靈通。
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聲響。
很快,公子琰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破爛竹簾后,那端坐在簡陋竹椅上的人影晃了晃,那柄短刀被他隨手擲在一旁。
李樵的視線從那衣衫上一掃而過,左手已不自覺地收緊。
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名字漸漸浮出水面,李樵驀地開口道。
他不是不能忍受這種折磨,但這種折磨里不該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過往種種已在你我之間種下了因,而我們會以現下這副模樣重逢便是果。世間萬物之所以能夠維繫平衡,便是因為陰陽守恆、盈缺往複,唯有因果是所有人逃不開的代價。這代價你要付出,我也要付出。」
小舟在碧水中拖出一條透明的尾巴,安靜地向著湖心的方向而去。
東北方向席捲而來的雲層似瀕臨城下的千軍萬馬,在天地間列陣出一條線來,一邊是晴日,一邊是陰雲。
那些清晰映在湖中的倒影連同陽光一起消失不見,相對而坐的兩名船客的身影也在此刻變得模糊起來、分辨不清輪廓,恍惚間倒像是成了彼此的影子。
「你還能活到那時嗎?」
或許從清平道開始,他的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他看似殺出重圍,實則從未逃脫。這種被人拿捏在掌心的感覺是這樣令他難以忍受,同時又勾起他記憶深處的戰慄,令他一時間不能言語。
「……我老鄭行走江湖這些年,不是那沒見過世面的草包,竟從未見識過如此慳吝之人。我若真載了她,她怕是臨了還要從我這船上拔幾顆釘、掰幾塊板下去!」
果然,片刻過後,那竹椅上的男子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狄墨?那會是誰?是天下第一莊裡的人還是旁的什麼人?
「聽聞在那位邱家長子之前,青重山書院還曾出過一位文武雙修的不世之材,簪纓世家出身,年少之時便與武僧契生結緣,曾是那覆燈心法的唯一傳人,被當時的書院座右監贊有沅茝澧蘭、淵清玉絜之名。只是當初誰也未曾想到,此人
和_圖_書並不滿足於那書院所授的治世之道,一心要追求武學與權力的登峰造極,竟一朝入了天下第一庄做了影使,成了那江湖匪首的走狗,一去便是數年。」
天下第一庄只進不出、有來無回,出身山莊者生為其役、死為其倀,像他這樣的叛逃者寥寥無幾,而能存活至今者除他自己之外,似乎並無第二個存在。
湖上的光線變了,沒有了陽光的溫度,不過一陣微風也多了些涼意。
「然後呢?你還聽聞過什麼?」
而對方本可以一招將他擊殺,卻偏偏留下一線生機,像是打定主意要看他掙扎求生的樣子。就同那日在清平道上一樣。
「後來呢?」
「這世上當然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若有一日你同我一樣,連死亡都不能令你膽怯退縮,那麼你就會明白我今日所說的一切,和要做此事的決心。」公子琰輕輕合上雙眼,聲音漸漸微弱、與周遭水聲混作一團,「這璃心湖馬上便要起風浪了,我這艘小船只能送你到這裏了,之後如何行事、如何脫身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如若你僥倖得手還留得一條性命,便帶著刀來溟山尋我。來時記得想好要問的問題,我可盡數回答你。」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沉默,但也足以令試探者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你是否知曉,當時天下第一庄派出追殺此人的死士有一百二十人,回庄時卻只餘九人?」公子琰的聲音越發低沉,似自胸腹間催發而出,震得人耳鼓隱隱作痛,「你該感謝此人。當初若非那件事就發生在你叛離山莊不久之後,且庄中高手半數折於此,就憑李青刀教你的本事,你或許並挨不過第一年。」
早在對方盯上秦九葉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決心要殺她了。
「蝦皮子可以亂嚼,話可不能亂說。否則,下次你這張嘴裏少了的可就不止一顆牙齒了。」
李樵繼續沉默著,但他已經隱隱猜到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他此前見識過不少卑劣之徒,但那些人大都喜歡冠冕堂皇、以忠義之名行醜惡之事。而眼前之人對自己的卑鄙毫不遮掩,倒是將坦蕩二字做到了極致。
最後一道防線也在言語間被斬碎得七零八落,有關兩人的過往已被暴屍陣前,一切再沒有了試探迂迴的必要。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便被一旁漁娘裝扮的另一個黃姑子拉住,回神環顧才發現,那先前來搭話的少年不知何時已不見了人影。
那裡藏著一把短刀,是今早他從藏身處剛取回來的,雖不如他那把銹刀用起來順手,卻也足以取人項上人頭。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那是頂尖高手呼吸吐納的聲響,不細細分辨,會以為那只是一陣風。
「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他垂著頭,沿著湖邊向前走去,但他其實也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何處。
然而那單篷船並未就此離去,只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我還聽聞,他的結局很是慘烈凄涼。約莫六七年前的冬月,此人捲入一場都城血案之中,影使的身份也就此暴露光,一夜之間眾叛親離,成了朝堂與江湖都得而殺之的背信墮魔之人。天下第一庄曾遣死士追殺此人,最終在陵湖將其逼入絕境、使其葬身青重山後山山崖之下,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李樵邊說邊將審視的目光投向對面的人,似乎要從那具生命之泉接近枯竭的身體中看出昔日的些許痕迹來,「只不過現下我倒是覺得,那傳聞並不可信。你說,若此時江湖中有流言傳出,言及此人不僅仍然活著,甚至還妄圖扭轉江湖格局、暗中攪弄風雲,天下第一庄可會放任不管、坐視不理?那背叛者又是否還能夠氣定神閑地坐船游湖、隔岸觀火?」
「我看心懷感激的應該是你才對。若當初甲十三未曾叛離,那奉命追殺的死士中便會多他一人,你的屍首或許早已高懸山莊正門,野烏食髓,蟲蟻嚙骨。」
不知過了多久,李樵的左手才重新放回膝間,與右手交握著放在膝頭,整個人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平日里安靜且乖巧的鄰家少年。
無法得到答案的猜疑一生百、百生千,翻滾摩擦著他的心,燒灼得他難受不已。
她莫非是發現了什麼?
李樵眯起眼來。
「那便要看你的動作夠不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