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想要守護的東西

那桑皮紙讓她里三層三外層地捆了個嚴嚴實實,看著確實像是包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她當下連忙解釋道。
「話說昨夜高參將帶二少爺去尋三郎了,你們二人可聊得盡興?」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和邱陵確實是一類人。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獨自一人力挽狂瀾、撐起重擔已成習慣,向他人求助反而是件極難開口的事,更不要說去傾訴心中難處了。
「這是子參的一點心意,說是讓我們路上吃的。」
許是見他一直沉默,秦九葉不由得再次開口道。
「正如三郎先前所見,我家中沒有多少親故,除了我那葯僮和遠房阿弟外,便也只有老秦一人。家翁年邁,性子又倔。他不像我、是個貪財之人,這些年賣苦力賺錢,也都是為了補貼給我。捲入蘇家的事對他來說是個意外,對我來說則是個教訓。此番能得三郎相助洗清嫌疑脫困,已是祖上積德,日後若再有類似情形卻是吉凶難料了。我知曉三郎志在遠方,是該去都城做大官的。只求這秘方一案徹底了結過後,三郎能以佩玉督護的身份為九皋城舉薦賢能,莫要讓樊大人成了這城裡穩坐交椅的新主。」
而他面前的女子向來敏銳,顯然已讀懂了他目光中的忐忑,卻只當他後悔了方才的「豪言壯語」、擔憂自己即將痛失幾月薪俸,不由得有些好笑,一邊搓著手、一邊寬慰道。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整理一番言語,隨後一五一十地說道。
多虧了陸子參的這些燒餅,方才那有些尷尬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秦九葉的思緒恢復了正常,這才想起什麼,略有擔憂地問道。
頂著青重山和昆墟門的雙重名號,他便是親自去參加昨日的鳴金奪劍,其實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那……可需要我做什麼?我若能做到,定儘力而為。我雖與那聽風堂掌柜是老相識,但自認沒那張嘴皮子,這輩子是不大可能吃上那碗飯了。加之我那葯堂生意瑣碎得很,手頭忙得暈頭轉向,嘴上便懶憊許多,一個吐沫星子都是銀錢啊,丁瓮村中來看病的老相識都知道的,很少問東問西,問了我也不會多講……」
邱陵望著女子急著辯解的樣子,不知為何,心頭某個地方突然一動。
她用調侃的語氣體貼地告訴他:她不會同任何人說起他父親的病情。而她婉轉傳遞這層意思的時候,並沒有同那些江湖中人一般賭咒發誓,也不像官場中人酒席間託大承諾,但他卻覺得那話是如此真誠不虛、堪比金石。
狂跳的心驀地一空,年輕督護不知何時抓緊了衣擺的手指慢慢鬆開來。
邱陵沉吟片刻,也低聲說道。
這是他上船后第二次笑了。他似乎自己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也很是不適應,下意識半垂下眼帘,又抬起手理了理自己那嚴絲合縫的衣領,卻沒掩飾住有些泛紅的耳朵根。
對方話一出口,饒是先前心中有所預感,秦九葉還是難掩驚訝之情。
「子參是個實心眼的。他擔心那江湖集會不給飯吃,又說燒餅管飽、最是實惠,就提前買了燒餅送到了船上。」
「這是要還給二少爺的衣裙,奈何昨夜始終再未見到他,今早又委實有些匆忙……」
「我也不瞞三郎,這一來,我家老秦勞碌了大半輩子,早已慣了跑來跑去,是斷然不會閑下來讓我養的。這二來嘛……」秦九葉說到這裏頓了頓,似乎在權衡接下來這段話要表述的深淺,但最終還是決定如實說道,「在下綏清老家已再無其他親人,銀錢能買許多東西,卻也抵不了家人間吃頓鹹菜饃饃、彼此嘮嘮家常。我不忍心將他送回在鄉下、一人孤苦度日,寧可他在外走動、同人打打交道,閑下來時找我說說話、發發牢騷都是好的。」
而就是這本來最尋常不過的談天,卻猶如劈開陰https://m.hetubook•com•com雲的一束霞光喚起了他的記憶。
他對這突如其來的奇怪感覺有些不知所措,過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
她所在的這艘船並不大,一眼可望到船尾。她再次確認后才意識到,這船上除了那位一直在沉默撐船的船夫外,再無旁人。
這種珍貴是那些同他打交道過的位高權重、出身名門之人從未給予過他的。
「我在青重山的時候,除了讀書,晨起暮歸都是要勤習劍法的。除去督護這層身份,我還是昆墟劍門弟子,出入江湖之所,也算是名正言順。」
秦九葉心下哀嘆,面上也只得笑著點點頭,寄希望于這兩兄弟的關係其實並不如傳聞中那樣差,那衣裙最終能物歸原主。
她是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不公、被生活反覆折磨過的人,而這樣的她願意給出信任、善意、乃至在他面前流露出哪怕一瞬間的自在神態,對他來說都無比珍貴。
她不知道這樣的邱陵有多少人得見,但她熟悉對方此刻的神情。那種挫敗經常出現在鬱郁不得志的司徒金寶臉上,實在不該出現在這年少成名、清譽在外的斷玉君臉上。
而她就算擠破了頭,也只能扮作黃姑子,不過是那懸魚磯上萬千鹹魚中的一條。
但她終究沒有開口追問對方任何事。
清了清嗓子,他也抓起面前茶盞掩飾自己的神色。
秦九葉偷瞄一眼對面正襟危坐的某人,只覺得對方今日似乎顯得格外沉默,不知是否在為那始終不見明朗的案情而傷神。
「秦掌柜?」
終於,他緩緩開口道。
她話音落地,卻見面前男子竟然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來。
秦九葉眨眨眼,險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出現了幻覺。
秦九葉顯然有些沒料到對方會這般回應,愣怔片刻后連忙下意識解釋道。
那哪裡只是一套衣裙?分明是她果然居幾個月的流水和那紈絝對她擺臉子的籌碼。
許是對方面上神情太過正義凜然,她方才那些胡思亂想瞬間消散,反倒覺得是自己有些扭捏小氣了。她隨即又想到自己現下是在江湖地界,確實不該拘泥小節,這才徹底收起自己那點奇怪感受,嚴肅點點頭應道。
「當然不會。」
去瓊壺島不知還要多久,總不好一路都這般相顧無言,委實尷尬不說,還平白浪費了溝通商議的時機。
「陸參將以為,我們會在那瓊壺島上呆到入冬嗎?」
邱陵聞言不由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話中玩笑之意,少見地勾了勾嘴角。
「且交給我,我會讓人轉送給他。」他說完這一句,似乎想起什麼,又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我是說,一套衣裙而已,你不必為了這個特意跑去見他。」
「守護」兩個字深深刻在邱家人的骨血中,他的父親守護過無數城池,母親守護過無數百姓,而他若想將邱家命運從那無休止的詛咒中解救出來,便只有接過這重擔繼續前行。一路走來,他從未想過還能有誰能來守護他。
他要如何向她解釋,他的沉默不是因為擔心她「獅子大開口」,而是、而是……
一瞬間的走神過後,秦九葉猛然清醒過來,縮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掐手心的肉,著急忙慌地尋了個話題繼續攀談起來。
「此人就在邱府。」邱陵說到此處似是再極難開口,但最終還是低聲說出了那幾個字,「是我的父親。」
對方說完這一句,又恢復了先前肅然沉默的樣子,船艙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不過我可以留下來。」他定定望向她,凌厲的眉眼間流露出一種溫和而堅定的神情,「如果你希望如此。等一切都結束,我哪裡都不去,只留在九皋城。我會接過父親肩上的擔子,繼續守住這座城。」
但他顯然想不明白其中到底哪裡出了差錯,只得繼續www.hetubook.com.com裝作沒有覺察的樣子。
「此症最是複雜難斷,病患情況不同,病因亦有所不同。病患若年歲不大,突發此症,則有可能是頭部突生惡疾,亦或者是頭頸受外力重擊受傷所致。病患若已年過花甲,則很有可能是正常衰老所致。此乃自然之法,世間醫者大都束手無策。」她說到此處停頓片刻,又補充道,「還有一種情況,便是病患年輕時曾為此症埋下過隱患,或傷過頭部、或被毒物侵蝕,彼時並未發作,待到經年累月之後才顯現出來。一旦病發,往往一發不可收拾,藥石罔效,亦難挽回。」
秦九葉說罷,自己也有些釋懷地笑了。
他聽懂了那女子話中深意,卻不能當即有所回應,斟酌一番后才開口道。
秦九葉手指一陣蜷縮,目光掠過自己帶上船的那隻破筐,連忙再次開口道。
或許他是不是她的故人已經不重要了。她堅信,不論是先前的府中夜敘還是之後的贈玉相托,眼前之人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對她交付了信任。而她所求不多,一點信任便足矣。
「你所求何事?且說來聽聽。」
「我看督護的這位參將可是機靈得很。他是早就看出來今日這登島之行兇多吉少,自己先退縮了,末了良心又有些過不去,所以才多送了我們些乾糧,好讓我們在島上了此殘生。」
陸子參這敗家子,這麼一大摞燒餅,都夠她和邱陵兩人一路從九皋吃到都城了。
秦九葉微微鬆口氣,連忙開口道。
「確實如此。督護今日做此裝扮,就是樊大人見了只怕也要愣怔片刻才認得出……」
因為開口前心中已有了些準備,聽到對方這番話的秦九葉儘管失望,但也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遺憾,正要說些話調解一二,下一刻,便聽到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會登島,督護還是喚我秦姑娘吧,畢竟那島上全是什麼掌門、首座、大師、教主,我一個葯堂掌柜實在有些登不上檯面。」她飛快說完這一句,又很是嚴謹地同他確認道,「督護在江湖中可另有名號?不知我要如何稱呼督護才好?」
秦九葉這才後知後覺地點點頭,目光又落回到對方今日這一身青衫來。
女子將杯中茶飲盡,聲音終於停了下來,末瞭望向他,那雙眼睛彷彿會說話一般,看得他不由得低下頭去。
邱偃病了?這是何時的事?許秋遲是否早已知曉?似乎今年的守歲大典邱偃便未現身,那應當便是病了有陣子了。既然如此,許秋遲牽扯進秘方一事是否正同此事有關?邱陵知曉過後又該如何處理這層複雜關係?好端端的一家人,可別因為誤會和彼此立場不同,最終走到了分崩離析、手足相殘的地步……
他倒是放心她,將話說得這樣滿,就不擔心她提些奇怪且過分的要求嗎?
邱陵沒說話,只抬頭定定望著她。
「若我能站到更高處,父親便不必困在這石頭城中,阿遲也可去見那外面的廣闊天地,而不是如眼下這般困在府中。」
「對了,有件事可能要麻煩督護。」
風吹散了湖面上久久不散的水汽,掌船的船夫利落掛起帆來,船速變快,破開湖水的聲響也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女子訴說時的語氣很平實,就如同在與他閑話家常一般。但他已經許久沒有同人聊過家常,聽到旁人用如此自然的口吻談起,心下便有種怪異的陌生感。
「不知三郎憂心的這位病患身在何處?若就在九皋,改日我可登門問診一番,面診過後或許便能判斷一二。」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此番深入這江湖之地定有兇險,在下只是一介江湖郎中,憂心幫不上督護許多……」
想到這裏,秦九葉鼓起勇氣,當下主動開口道。
「提到昨夜,我正好有一事想要請教秦姑娘。」和_圖_書
「秦姑娘對痴症可有些研究?」
「秦姑娘且放心,今日我定會護你周全的。」
但她不信經過蘇府一案,邱陵同那樊大人打交道過後心下沒有些論斷。
「龍樞雖是襄梁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郡,但郡守不算小差,朝中舉辟這一級官吏往往要多方角力,再層層上書核查,最終由當今聖上親自決斷後定下,以我現在的身份地位,就算有心,也是無力插手的。」
秦九葉後知後覺抬起頭來,整個人看起來客氣疏離了不少。
風聲水聲不停,便顯得船艙里越發安靜。
秦九葉見狀當即明白自己心急問錯了話,心下一陣懊惱,還沒來得及挽回些許,對方卻又主動開了口。
秦九葉看在眼中,知曉對方問起此事,只怕是親近之人中有人罹患此症,隨即下意識便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秦姑娘既然心系家中老翁,為何不幹脆讓他回鄉休養?畢竟在外行走,難免會遇事,與其日夜憂心,不如杜絕隱患。」
「怎麼?三郎是瞧不上陸參將還是瞧不上我?」她說這些話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始終閃著光亮,「一個人就算再窮困、再渺小,也會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我小的時候體弱多病,是楊姨和老秦守護了我。現在換我來守護他們。不論未來如何,我都會堅持下去的。」
「在外行走,官職稱呼起來確實有些不便,斷玉君的名號又顯得你我之間太過生疏,反倒容易讓人生疑。我在昆墟門中排行第三,秦姑娘不如便隨我的同門,喚我一聲三郎便可。」
邱陵注意到她的目光,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局促。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曾經,母親便是守護他的那個人。後來母親不在了,便只有他去守護旁人。
「三郎且放心,我定會全力助你,絕不拖你後腿。」
「話說督護親自前來也就罷了,為何不帶上陸參將或高參將?一會登了島,定是人多眼雜,萬一有人識破你是官府中人,定會對我們有所防備。到時候事情做不成不說,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你我只怕很難脫身……」
想到此處,秦九葉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道。
只是那時他並無法確切描摹這珍貴的形狀,也並不肯定自己曾在某處見過它。他只能一遍遍說服自己,他想要守護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邱陵愣住了。
邱陵放下茶盞,他的心已不再像方才那樣跳得失控了,但另一種悸動微癢的感覺卻又擴散開來,令他陷入一種更加奇怪的狀態。
唐慎言自詡閱人無數,從前便常常提醒她:男子還是矜持些為好。否則你也不知,他究竟是對你一人如此,還是逢人便是如此。
她話說到一半,莫名想起自己先前腦袋一熱找上門去的那一幕。
秦九葉故作沉思片刻,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那便是了。相互守護是親近之人的本能,沒有衡量比較的必要。你已經付出許多,那些在乎你的人不會因為你沒能做到的事而怨你,你也不必為此煩憂。」
對此她深以為意,所以對那面泛桃花、笑得十分不值錢的邱二向來沒什麼好臉色,只是這位邱家大公子平日里向來不苟言笑,掛在嘴邊的是「放肆」,最拿手的事是「請去地牢坐坐」,怎地也變成逢人便笑了呢?
他想,他當初選擇穿上月甲、背井離鄉、沙場拼殺,便是為了守護這種珍貴。
邱陵望了望那女子的臉色,覺得那似乎並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
回想兩人第一次私下相處,似乎是她獨自闖入他的府院、為了洗清疑罪而據理力爭的那一次。彼時她一心想著如何救秦三友等人脫困,根本沒有顧及其他,言辭間很是尖銳放肆,他更是毫不留情,一點好臉色也沒給她瞧。彼時的她只覺對方不記舊情,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又哪裡m.hetubook.com.com想過日後兩人竟越走越近,還能心平氣和坐在一條船上攀談起彼此的家事來?
今日的璃心湖上,少見地吹起了東北風。
秦九葉獃滯片刻,有些無措的目光正對上邱陵那張堅毅的臉。
她邊說邊從自己的破筐中拿出自己一早包好的那套衣裙遞了過去。
「督護似乎特意換了身衣裳,不知那島上的開鋒大典是否另有些規矩?我這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適……」
秦九葉思緒飛轉,無數種可能性已在心頭過了個遍,層層憂慮不減反增。
從前邱偃以鎮水都尉的身份坐鎮城中時,城中律法規章雖然嚴格,但求財逐利之徒在這種克己復禮的氛圍下得到了極大的壓制,九皋城的百姓和窮人日子還算過得去。如今邱偃患病一事雖還未人盡皆知,但邱家日薄西山之態已然顯露,城中局勢微妙,那樊統先前之所以膽敢包庇蘇家,顯然便是起了攀附結交的心、要為自己日後鋪路,再這麼任他作威作福下去,九皋城這些年打下的根基早晚要被毀個徹底。這座城池本該筆直的城牆已然開始傾斜,難說將來不會在一聲巨響中坍塌成一片廢墟。
眼前的女子看似庸庸碌碌,實則極為敏銳聰慧,像是一把藏在皮囊子下的錐子,但凡有人想要上前拿捏,她便會露出刺人的尖來。聰慧如她,不可能完全猜測不到他所言背後的種種。但這一次,她卻將她的尖銳收了起來。
她一口氣將自己的憂慮說了出來,對方卻突然開口打斷道。
她每多說一個字,對方的臉色便沉下去一分。
可方才的一刻,他突然便覺得那樣東西開始有了具體的輪廓,就連顏色、聲音、氣味都變得那樣具體而生動,如這翠藍清澈的湖水一般在他眼前跳躍著,而他要做的,便是用盡下半生的全部力量去守護這一切。
秦九葉瞧了瞧那小山一般的燒餅堆,又望了望船頭對著的那座若隱若現的小島,心底不由得打起鼓來。
「我難道不比子參值得信任嗎?秦掌柜未免有些小瞧了我。」
他曾經是那樣熟悉這一切,而如今竟連與家人坐在同一張桌前都變得如此生疏。
「此事算是我的一點私事,同當初你我定下的查案之約沒有關係。秦姑娘若有任何顧忌,大可推辭。若是願意一試,我便代我邱府上下誠心答謝,診金的事你儘管開口,若有旁的需求也可一併告知於我,只要是我做得到的,邱某絕不推辭。」
或許他的阿弟從未變過,只是他忘記了家人之間本該如何相處。
他答得飛快而篤定,秦九葉點點頭,狠狠咬一口手中燒餅繼續說道。
她滔滔不絕地「訴著苦」,似乎也沒說沒什麼要緊話,邱陵卻聽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秦九葉望著那張神思凝重的臉,突然覺得儘管面前的人早早便換上了那身青衫,可直至眼下這一刻,才算是真正解下了那身黑甲、成為了一個願意袒露血肉的人。
「原是我年少離家,親情淡薄,竟未能想到這一層。讓秦姑娘見笑了。」
「三郎是否將守護一個人看得太複雜了些?」秦九葉說罷,一把從桌上那小山一樣的燒餅堆里抓起一隻拿在手中,「其實守護一個人很簡單,譬如這陸參將的燒餅,便是對你的守護。而對我來說,多賺得些銅板便是守護大家。三郎可會因為陸參將沒能付出更多而責備於他?」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她轉轉眼珠打量著四周,努力想找些話頭來破解眼下這有些尷尬的氣氛,隨後便看到了船頭那張小几上堆著的燒餅。
是啊,若說還有誰能忠實可靠地在這混亂的江湖集會中護她周全,這人必定得是斷玉君啊。不然呢?還能是誰?
她雖用自家阿翁說情,提及的卻遠不止自家一畝三分田的事。這同她一直以來謹小慎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形象出入甚遠,可細想之下www.hetubook.com.com又覺得並不違和。
彼時她只想迅速確立徹查秘方一事的陣營,所以大言不慚地將自己那微末的存在感愣是說成了方便在外行走的優點。如今來看,眼前之人若是當真想親自深入江湖探查此案,其實壓根並不需要她這個有些多餘的小螃蟹在旁指手畫腳。
「不怕三郎笑話,從前我可是連一塊銅板的葯錢也不肯抹去的,不談診金的事更是從未有過。這便是我的處境,也是我的局限。不過我這人貴在有些自知之明,也算是經營了幾年小生意,所謂等價交換的道理還是懂得。你且放心,太貴重的東西,我是不會開口討要的。」
邱陵一時沒有動作,不知是因為對她這舉動感到有些驚訝,還是對那紙包里的東西有些生疑。
他的心突然便跳得很快,比他那年獨自一人縱馬殺入那江匪大營、連斬一十六人後還要快。
她這話說得雖然迂迴婉轉,但話中深意並不難懂。她不是那種得了一點賞識便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莽撞之人,就算心下恨極了那樊統,也不能直說對方就是個昏官、實在難堪大用。
沉默片刻,她突然開口道。
面前的人雖然處境窘迫,但從不迴避這一切,在他面前從來坦坦蕩蕩。而他得以從她的煩惱中窺見自己的煩惱,進而得到了一個坦誠面對自己的機會。
沉吟片刻,秦九葉神色已恢復正常,她抬手端起桌上那已被吹冷的茶盞,邊喝邊問道。
自己不過說了些大實話,竟惹得面前之人流露出如此神傷的樣子,秦九葉難免有些無措,撓了撓頭寬慰道。
「診金的事好說,不過我確實想要三郎應允我一件事。」
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和父母阿弟坐在一張桌前天南地北地閑話至深夜,夏日蚊蟲侵擾、冬日雪夜寒涼,都不能成為他們靠近彼此、相互傾訴的阻礙,他們的影子相互交融,不論走到何處都會帶著彼此的聲音、氣味、溫度。
秦九葉也笑了。
笑意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瞬間消散了,他又恢復了往日里那肅殺中透著冷硬的模樣,甚至瞧著比平日里更加沉重。
「三郎請講。」
邱陵嘴角那點笑意更深,沒有再開口說話了。
她話才說了一半,對方已經自然伸出手,將那桑皮紙包接過放到一旁。
她面前的男子怔怔望著那笑,千言萬語都停在了嘴邊。
許是見她面上神情變幻,邱陵只當她還在為登島后的行動憂心,不由得連忙開口道。
三郎?這稱呼聽起來是否太過親密了些?不像是同門之間的稱呼,倒像是……
想到這裏,秦九葉突然便覺得腰間那塊玉佩變得又沉又燙,一邊令她不敢觸碰,一邊又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所以這是昆墟弟子的服飾嗎?他或許早該如此裝扮了。他根本不該將自己日日裝在那身黑色甲衣或是板正官服里,這沖淡卻不失風骨的淡青色衣衫才適合他。
「合適的。」邱陵短促說完,頓了頓后又補充道,「江湖集會,沒什麼特別規矩。穿什麼覺得自在,便穿什麼就好。」
那燒餅有些眼熟,她被困在聽風堂的時候,經常吃到這種燒餅。
秦九葉細想一番,如實說道。
是嗎?當真如此嗎?
他似乎在期盼著什麼奇怪的要求,隨即又因為腦海中那停不下來的遐想而感到羞恥。
「我說這些,當真沒有旁的意思,三郎不必多慮。其實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譬如我家老秦,一把年紀仍在日日為我操心,說出口的話卻總是那樣難聽。說來也是我沒有更大本事,若能多攢些銀錢,我同他或許都能少些煩惱。」
就在方才她笑著望向自己的一瞬間,他突然便有些明白那有著桀驁眼神與乖巧相貌的少年,為何會對她俯首帖耳又那般執著了。
然後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便有些明白了昨夜他那紈絝懶散的阿弟隔著那嘶鳴的銅壺望向自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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