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風雨欲來

這廂想罷,他沉聲繼續說道。
「我是該喚你楊妹妹還是秦掌柜啊?」
前方的身影一頓,半晌微微側過身來。
「此院來歷確實神秘,似乎並非出自哪一門哪一派,便是某一日憑空出現,從顯露到現在不過四五年的時間,已迅速躋身江湖暗庄首列。傳聞那位院主除了暗中插手江湖之事,亦同朝中有些往來,或許想要圖謀的東西遠比我們想象中更多。」
只是抓著這劍鞘於她來說並無太大助益,撐死也只是多些心理上的寬慰罷了,倒顯得她似個小孩子般需要人看顧,她一時間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秦姑娘此番答應與我一同前來,是否也是猜測那川流院中之人或許也會現身於此,所以才想一探究竟?」
一旁的邱陵已向她望了過來。他顯然並不知曉那「楊遠志」的故事,但他向來是個沉得住氣的性子,一時間並未開口追問什麼。
秦九葉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腳下,嘴上連聲回應道。
秦九葉望著對方那張清冷如玉的側臉,突然有些看不懂那張臉上的神色,心下越發忐忑,半晌才遲疑著答道。
今日的璃心湖上沒有日落,太陽早已被越來越厚的雲層吞噬,只餘一點昏黃的光。暮色沉沉中,整個島的輪廓變得漆黑而巨大,其倒映在水中的影子變得模糊起來,令人分不清那確實只是倒影,還是掩藏在水面之下的另一個鬼魅世界。
「在下一人打理葯堂,經常在山間行夜路,怕黑便做不到今日了。」
她腳步略微滯緩,前面的人便瞬間察覺到了。
邱家到了如今這一代當真是分裂得厲害,弟弟是心竅上長了個人,哥哥卻是肚裏揣著個實心秤砣。
「什麼要緊事?不就是銀子的事?你若不想分我財路,直說便是。我也是瞧你初來乍到、怕是不懂規矩,這才好心想要在旁提點你一番呢。」
至於為何最後止於此,大抵是因為那在島上勘察的士兵實在不想繼續下去,便只報了三十三這個數字吧。畢竟天高皇帝遠,那皇帝老兒總不會閑到親自跑來這荒島上確認一二。
秦九葉勉強笑了笑,正想著一會要如何私下同邱陵好好解釋一番,冷不防另一道聲音又在背後響起。
「……一種補藥。」
「你若是不介意,可抓著我的劍鞘。」
「除此之外呢?秦姑娘當真沒有其他所圖了嗎?」
下一刻,那開裂的岩壁碎成幾大塊、好似酥餅剝落的外層一般轟然落下。許秋遲以袖掩鼻、不等那煙塵散去,已撩起衣擺、抬腳邁入那豁然洞開的石縫之中。
藥販子自覺發現了了不得事,眼神漸漸猥瑣,秦九葉暗罵一聲,一邊偷瞄走在前面的邱陵,一邊一把捂住了對方的嘴。
他提起此事,本是因為看她走這石橋太過緊張,想著主動聊起案情緩解一二。但現下來看,對方顯然更緊張了。莫非是因為寶蜃樓出事那日給她留下了些不好的回憶,此刻回想起來才心有餘悸?
「柳管事多慮了,那戲唱得很是出彩,只不過我沒在場罷了。」
那石像被先前坍塌一半的碎石擋住了些許,又藏暗影中,粗略望去不過一人多高,沒有彩繪金身,開鑿得也有些粗糙,已瞧不清面部和衣著細節,只能勉強辨認出些許黑黢黢的輪廓,確實不大會引人注意。
秦九葉冷哼一聲,上前一步站到了邱陵身旁。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那七姑不客氣地打斷。
「秦姑娘懼高?」
就讓他的私心得到一次滿足吧。
早前她便想過,自己用「楊遠志」的名頭混江湖地界,今日登島用回「秦姑娘」的身份可謂剛剛好,可卻沒想到自己這樣低調的一張臉,竟能被人一眼認出來。
「沒有的事,三郎不必多慮。」
眼下已走到這一步,她不想欺瞞一同查案的夥伴。而憑她對邱陵此人的了解,對方突然對她提起半月前的舊事,只怕並不簡單。莫非他已生疑,此刻是在試探她?
「你不覺得這神像的下面少了點什麼嗎?」
略微思索一番,他終於拿定了主意,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絕不會相信許秋遲此時出現在瓊壺島只是為看熱鬧,特別是在看到他身後跟著的那位柳管事後,她更加堅信了這一點。
而那七姑顯然已在這三言兩語中聽到了不得了的消息,本也想沉住氣、表現得雲淡風輕些,偏生又沒什麼城府,整個人越發顯得賊眉鼠眼和*圖*書,一會望向左邊、一會望向右邊,而那罪魁禍首對此毫不在意,繼續揭著彼此的老底。
「許是從前村民祭祀立下的,倒也沒什麼稀奇。」
果然不愧是斷玉君,即使深入江湖腹地、到了這荒島之上,也不忘克己守禮、毫不逾矩。又或者,人家只是不願同她走得太近,但出於對同行之人的關心,這才想出這折中之法,她若扭扭捏捏是否會讓人誤會不識抬舉了?
秦九葉不喜歡被人看戲。無論這齣戲如何收場、由不由她說了算,她都不喜歡這種感覺。
半抬起來的手縮緊,他終究還是轉過身去,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只是腳步放緩了不少。
「什麼是打虎丹?」
「此處雖是江湖之地,秦姑娘卻非江湖中人,我也向來並不欣賞那些自詡豪放、實則唐突的做派,不想因此引你不快。只是引路是小、失足是大,你若願意同我站得近一點,我心中也能踏實些。」
她這廂陷入沉思中,邱陵的聲音卻冷不丁響起。
「如此,便多謝三郎了。」
柳裁梧笑了,只是除了嘴角那略顯誇張的弧度,那雙半眯起來的眼睛里全無半點笑意。
調整一番心緒,她盡量神色如常地回應道。
而且那聲音有些耳熟,似乎昨日才剛聽過。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再講俗一些,出頭的椽子總是要先爛的。若想藉助江湖力量圖謀一些非朝夕之間可成的大事,一開始就要做好藏匿銷跡的準備。以武學為基礎自立門戶當然是最快的選擇,但卻不夠隱秘,且過程中難免會被競爭者盯上。但以「外八行」起家便大有不同了,這些技藝營生只算得上江湖末流,入不了正統門派的眼,自然對其關注便少些,等到有所察覺時,對方早已發展得樹大根深。
柳裁梧望著那漸漸沒入黑暗中的身影,沉沉開口道。
風雨欲來,星月無光,那位等待夜觀七星連珠的書院先生,今夜看來是不能如願了。
許秋遲頭也不抬地揮揮手,顯然並未將這諷刺挖苦放在心上。
柳裁梧拍拍手、並沒有跟上前,許秋遲也不催促,只自顧自地在那神像四周摸索起來。
「柳管事何故沉默?可是偷聽到了什麼有用的信息?」
「我若說不願,二少爺便肯收手了嗎?」
直到那兩人已徹底消失在視野中,七姑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當即在秦九葉耳邊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此樓是慣常做這江湖生意的地方,習慣了裝神弄鬼,一朝曝露在陽光之下,便原形畢露、不足為懼。我差人暗中探查,已幾乎可以確認,寶蜃樓背後的真正主人,乃是名為川流院的江湖暗庄。他們是做江湖外八行生意起家的,寶蜃樓便是其中之一。」
對方本是好意,可不知為何聽在秦九葉耳朵里,莫名便有種被人嫌棄了的感覺。
秦九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拚命對那看不清形勢的斷玉君使著眼色,示意自己同此人並無多少交情,無法為對方的人品做擔保,一會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她可擔待不起。
許是方才同許秋遲那一番「短兵相接」又攪亂了他的心神,他再未開口問些旁的,洞窟內一時只聞七姑的喃喃自語。
白日里的瓊壺島將真面目藏在和煦陽光之下,而隨著夜色降臨,它才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來。
七姑自覺沒有認錯,登登幾步便追了上來。
她清了清嗓子,一臉正色道。
遠處跳動的火把光線在他那襲青衫上鑲了一層暖色,他又將那個問題問了一遍。
柳裁梧臉色更冷,聲音毫無起伏地響起。
邱陵停頓片刻後轉頭問道。
半晌,綠衣女子終於冷冷開口道。
聽到此處秦九葉已能確定,昨夜這兩兄弟定是不歡而散。
他在自家參將的「諄諄教誨」下開了竅,此刻執意要在女子面前顯示自己的寬宏大度與友善。
「柳管事可願活動活動筋骨?」
秦九葉望了望那伸向自己的劍鞘,又抬頭看了看那遞劍之人的神色,終於確認對方並非在同她玩笑。
秦九葉見狀,連忙將那七姑拉到一旁,換上一張謹小慎微的臉、壓低嗓子道。
「既然是你的朋友,一起進去倒也無妨。」
「二少爺說笑了。婢子只是個陪主子宴客斟酒的下人,比不得辛兒姑娘能幹,更做不來這同人逞兇鬥狠之事。」
「看不出,你除了診脈的功夫不錯,這艷福也是不淺,兩兄弟一hetubook.com.com個也不放過。難怪先前能想到那人有七情六慾、另闢出一條生意路子來。」她一邊摩挲著下巴那一邊自言自語,說著說著思緒已經歪向別處,聲音也低了下來,「話說,斷玉君此番將你帶在身邊,莫非也是為了你那打虎丹不成?」
「這島上例行巡查大都兩人為一組行動,我想區區兩名天下第一庄未出庄的弟子,應當不是柳管事的對手。」
神色變幻一番,她最終還是慢吞吞伸手握住了對方伸來的劍鞘。
「這便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許秋遲望著那黑暗深處,眼裡卻有光亮起來,「亦或者這世間種種,確實藏著些無法言說的奇妙緣分。」
一道石壁之隔的另一邊,綠衣女子面色一頓,隨即往旁邊挪了挪、遠離了身後那面石壁。
「瞧秦姑娘方才的樣子,二少爺昨夜那台戲應當是演砸了。」
「胡說什麼呢?還不快快閉嘴。」
許秋遲並未追問,顯然眼下另有心事,只見他原地又轉了一圈,隨後從身上摸出半張有些發黃的信箋來,藉著石壁上的火把眯眼細瞧,似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彎曲的蛇尾上被雕鑿出一圈簡易的石階,隨著蛇尾的弧度盤旋向下深入那黑暗中,一眼望去瞧不見盡頭。
「我並非江湖中人,踏上這江湖地界本就是為追尋真相。除此之外,還能圖些什麼呢?」
「我今日也是出來替人辦事的。這世家子弟,難伺候得很,脾氣也不好……」
她來不及細瞧,那劍的主人便已拉著她向前走去。
「此處既然是江湖集會,江湖中人便都進得。」
怎會無妨?他們今夜可是有要事在身,怎能帶著個身份不明的外人在身邊?
許是半天不見她回應,邱陵終於轉過身來,猶豫片刻后低聲道。
秦九葉神色更加凝重,隨即想起什麼,不由得追問道。
聽到這裏,秦九葉心頭那點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從他二十歲入行伍至今,但凡月甲穿在身上,他做過的每一件事從未有過半點私心。
「我記得先前蘇府壽宴,二少爺便帶的是柳管事。怎麼今日來了這江湖地界仍是如此?二少爺寧可將姜姑娘撇在一旁、惹她不痛快,也要做此安排,看樣子可不是來看熱鬧的。」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消失,秦九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後頸,終於收回望天的目光,專註于腳下那條遍布細小石子與螺殼的小徑,跟著邱陵向整座島的腹地而去。
但今夜他脫去了那身甲衣,像是一道纏繞已久的封印被短暫解除了一般,那個念頭便似野草般發了瘋地鑽出來、在他心底生長。
「那便是怕黑了。這四周光線不好,確實容易看不清腳下……」
邱陵隱約知道,此時並不是確認那個答案的最好時機,但他也並不知道何時才算「時機正好」。
也不知是誰要開眼界,現下竟還想著要提點她。
先前同那些葷素不忌黃姑子們扯東扯西,她從來沒將這些事放在心上。但就算她臉皮子厚實,可也得顧及旁人感受不是?這七姑當著邱陵的面大談特談什麼打虎丹,簡直是一種褻瀆。
對方越是展現他的君子之心坦蕩蕩,秦九葉便越是有些不好意思。
待行進那山體之中,四周便徹底安靜下來,就連風聲也消失不見。腳下石道時而寬闊、時而狹窄,上行下潛、左突右支,好似有一條善遁地之法的巨大怪蟲曾在此出沒,將那些青黑色的礁石穿出一個個大洞來。那些大洞在風雨的侵蝕下各自相連交通,中間又生出許多天生橋。石橋高低錯落,抬眼望去有七八層、低頭望去又有七八層,其間落差雖不比百丈懸崖,卻也令人生出一種頭暈目眩之感來。
「許是前幾日在湯苑耳朵進了水,沒聽見什麼動靜。」
這不能怪他。
「想不到傳聞中的斷玉君竟如此純良,日後著書定要好好寫上一筆……」
綠衣女子掏了掏耳朵,簡短答道。
「我只是好心提醒少爺,不要忘了正事。你與邱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到頭來空忙一場不說,反倒深陷泥沼,小心拖累旁人。」
兩方針鋒相對,大有撕破臉皮,大幹一場的架勢,旁人竟一時插不上嘴。
七姑語塞,顯然聽出對方的言外之意,想想也確是這個理,瞬間又被說服了。
秦九葉只覺得手中一空,也是嚇了一跳,下一刻眯起眼望過去和-圖-書時,卻在那十數個黑影中看到了些眼熟的面孔。
若非去過那聽風堂,親眼見過那沒有腦袋卻藏了半截蛇尾的神像,他根本不會留意到這石像的怪異之處,進而順利找到這處已經坍塌的入口。
許秋遲當著邱陵的面如此直白地給她難堪,秦九葉卻也不是好惹的,仗著臉皮厚愣是撐住了場面,用更加無恥的語氣回應道。
那七姑卻並不害怕她的態度,顯然經歷了昨日的事後,已將她當做自己人,當下有些不屑地哼了哼。
海棠引自他昨夜穿的衣裳,松柏卻指邱陵今日著裝,偏生兩人又是同出兄弟,暗示什麼不言而喻。
「在外行走,誰還沒幾件換洗衣裳了?」秦九葉氣定神閑,全然不吃對方冷嘲熱諷那一套,「七姑難道就姓七名姑嗎?你這身皮也未必裡外都一樣,不信咱就扒開來瞧瞧?」
瓊壺島山崖嶙峋、遍布奇石怪洞,傳聞早年朝廷選址此處做監牢時,曾派人清點過島上各處石窟,以能容納百人為標準,共記錄下大小石窟三十三洞。
她倒是想情意綿綿,可她就是這勞心勞力、受苦受累的命,今夜自己能不能順利從這島上撤退還是未知,豈還有心思顧及旁人?
「柳管事可真是鐵石心腸。」許秋遲輕聲笑起來,那笑聲飄向腳下黑洞深處,有種說不出的瘮人之感,「既然柳管事不願趟這攤渾水,那幫忙將人引開總是可以的吧?」
蜿蜒石橋前後不見人影,四周再次靜下來,只聞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在石壁間單調迴響。
嵌了銅鐵的漆木劍鞘透著微涼,握在手心顯得格外冷硬,她低頭匆匆瞥了一眼,依稀看到那劍鞘末端似乎嵌著一塊瑩白的玉,很是雅緻好看。
他想知道那個答案。
她說完這一句,似乎生怕對方再繼續追問什麼,連忙望向前方石橋盡頭那道若隱若現的石門。
她說完這一切,手心已冒出一層汗來,緊張令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對方的劍鞘,也令那劍的主人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但秦九葉第一眼望去的時候,便覺得整座島上絕不止那三十三個洞窟。
她並未做出揮掌的動作,可那五指間落下的力度卻猶如巨浪擊岸,只聽一陣沉悶響動,那岩壁竟生出一絲裂縫來,附近石壁也跟著一陣晃動。
那神像衣擺的褶皺一直從腰間開鑿至底部,線條仍作垂直狀,不見雕刻衣褶堆疊的跡象,似是衣長蓋履、又似是另有什麼東西隱在那下方的碎石之中。
只是相比第一日湖面上「百尾過江」的壯觀景象,今日登島來的黃姑子總共只得一十幾人,都是仗著藝高人膽大才走到這裏,但一過石門便算是徹底踏上天下第一庄的地盤,他們不敢再邁進一步,只能蹲些「門外生意」。
從石徑到石道再到石橋,腳下的路越發有些難走。石橋兩邊空落落的,連處抓手也無,秦九葉起先走得還算鎮定,可途經一處之時無意中往下瞥了一眼,整個人瞬間便生出一種無法克制的戰慄感來。
「先前形勢所迫,教她誤會了。三郎不管聽到什麼都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莫非兄長今夜並非以昆墟弟子的身份而來,所以才多帶了幾個辦案幫手?兄長莫怪我出言試探,只是昨夜你我都曾撂下狠話,說是不走一條道,奈何江湖路窄,今日竟又聚頭,我若說自己只是一時貪圖熱鬧,兄長可會信我?」
「這不是妙手回春的針法大家楊遠志?昨日一別,今日便再相見了,你我這緣分還真是不一般。」
秦九葉的心咯噔一聲響。
是啊,這兩天也不知是怎地了,隨便一個人都能同她有個「兩面之緣」,搞得她現在對這「緣分」二字已有了些說不清的恐懼,只怕這「緣」一個不小心便長歪了去,徹徹底底變作一段孽緣。
所謂神託人形,便是說人對神明的想象大都是有限的。自己什麼模樣,便將神明雕琢成何模樣。其中不限於面容、衣著、乃至髮飾細節,有時從神像面貌便可推斷出雕鑿石像的地區和時間。
「這島上看似荒涼,可到底也聚了不少江湖中人,三郎與我聊起這些事是否該小心些?畢竟隔牆有耳……」
「辛兒和柳管事都是我府上的人,如何進退都不足為奇。倒是秦掌柜一個葯堂當家,昨夜伴海棠,今夜依松柏,不會是想著要折枝並蒂蓮、花開兩頭好吧?」
邱陵神色一凜,腰間長劍瞬間已經hetubook.com.com出鞘。
「聽聞是同寶蜃樓有關。」
這一回,她也發現了什麼。
柳裁梧順著許秋遲的目光望去,這才發現那石縫深處隱約有個半人多高的黑影,細看確實是尊石像。
柳裁梧下了判斷,許秋遲卻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眯起眼從那神像的腦袋一直打量到腳部,半晌才突然開口道。
許秋遲收起腰扇,輕輕在那石縫附近的岩壁上敲擊一番,隨即選定了一處位置。
繞過幾塊巨大礁石,身後水聲漸漸不聞,復行百餘步,碎石小徑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岩石。這些巨大石塊同整座島上的山體相連,路跡便似一條裂進山體的縫隙,四面八方匯聚與此的江湖客先後從此處湧入,猶如蟻封穴雨,恰應了今夜風雨欲來的璃心湖。
她的直覺太過敏銳,瞬間抓住了重點,話一出口,許秋遲面上果然一僵,嘴角的弧度雖仍停留在原處,眼底的笑意卻不見了。
柳裁梧頓了頓,隨即再次望向那神像。
寶蜃樓只不過是冰山一角,這川流院中之人究竟要做什麼呢?當初他們找上李樵、逼他服下秘方又是為了什麼……
秦九葉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她昨日才在那湖邊的懸魚磯上見過這些人,他們正是這幾日在附近蹲生意的黃姑子。
她話還未說完,前方石門兩側隱蔽處「呼啦」一聲站起十數個人影來。
她說罷,那雙一直攏在袖中的手終於緩緩抽出來,隨即按在那處岩壁上。
今夜這瓊壺島真是百鬼擂門,閻王還沒應聲,小鬼便都出來迎客了。
「楊遠志?」
「二少爺若是還要在這裏同人敘上一時半刻的,婢子就先退下了。」
她懼高嗎?可是她去過比這更高的地方。不知為何,上次在那城牆之上,她並沒有這般膽戰心驚的感覺。
面前閃過聽風堂那古板中透出幾分賊心眼的說書人,邱陵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
「妹妹何必同我在這和稀泥?那分明是昆墟的斷玉君,江湖上出了名的冰山美人!你何時勾搭上這樣一號人物?看在你我昨日同生共死過的份上,便慷慨些、將我也帶上如何?我保證只是想進去開開眼界,定不會耽誤你同斷玉君情意綿綿……」
島西南方位的湖面上偶爾亮起幾點燈火,那是各門派的船隻準備登島的信號,閃爍的光亮將四周化不開的黑色撕開一道口子,轉瞬間又被兩側高聳懸崖投下的影子所吞沒。那些陡峭山崖向上延伸進即將降臨的夜幕之中,化作通天石柱,與遮天蔽月的烏雲連作一片,彷彿蒼穹蓋頂,令人倍感壓抑。
但邱陵顯然心意已決。
秦九葉一凜,竟有種「以權謀私」被人當場拆穿的感覺。
「今夜風大雨大,只怕不會太平。日出前二少爺若還沒能及時趕回來,便自個游回城去吧。」
「秦姑娘可知,上月那城南四條子街的大火,實則另有隱情?」
柳裁梧今日仍是那身綠衣,瞧不出半點江湖中人的氣質,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像是大戶人家陪著傻少爺來看戲的嬤嬤。
「這神像……沒有雙腳。」
邱家二少今日褪去了那些寬大繁複的錦衣,換了一身深色直袖對襟圓領袍,瞧著利落不少,若非走起路來總是一步三晃、沒半點習武之人的樣子,或許也能冒充哪個門派小生。
「可有這川流院的更多訊息?我那位說書的朋友沒戲唱的時候倒是提起過這三個字,可除此之外,我似乎從未在別處聽過其名號,可見其背後之人行事低調謹慎,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此處雖是通往死路的岔口,但也是天下第一庄地界,方才的動靜勢必已驚動莊裡人,最多半刻鐘便會有人前來探查。」
柳裁梧留意到對方的神情,不由得皺起眉來。
「這神像……瞧著有些眼熟呢。」
而過去這幾日間,秦九葉已摸到些習武之人的特性。他們耳目都比尋常人要厲害些,但其實更多時候,他們並非真的聽到或看到了什麼,而是感覺到了殺氣和惡意。反之,若你只是抱著些做生意的心態站在一旁,對他們來說便同路旁的一棵樹沒什麼區別。這些黃姑子不帶殺氣,又精通藏匿之術,所以才會令邱陵這般警惕之人沒有察覺。
柳裁梧不理會對方的調笑,目不斜視地對著邱陵和秦九葉略施一禮,隨後領著她家那位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少爺先行一步離開了現場。
但不論是哪裡的神像,就算雕鑿和_圖_書得再粗糙,也不至於連一雙腳都省略了去吧。
半晌,秦九葉才幹巴巴地答道。
秦九葉只覺得一股氣直衝天靈蓋,剛想下點猛葯、將這厚臉皮的藥販子驅逐開來,邱陵的聲音卻冷不丁在她身後響起。
「昨日一別,甚是想念。不知秦掌柜可有想起過我啊?」
這問題問出,四周的空氣便瞬間又安靜了幾分。
她的反應落在邱陵眼中,不禁令後者的疑惑更深。
他話一出口,面前兩名女子俱是一陣沉默。
許秋遲前後張望一番,柳裁梧迅速會意,從袖中取出火折點亮湊近那石縫之中。
「柳管事這般沒有耐心,可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許秋遲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隨即倒退幾步回到方才那處有些逼仄的轉角處,隨即將目光投向一處岩壁間的縫隙。
許秋遲最後看一眼那鬥雞一般立在原地的女子,終於找回平日里的神態,笑著回到那綠衣女子身旁。
想到昨日因登花船而生出的一系列事端,秦九葉便覺得胸口憋著一股氣,可還沒等她開口,邱陵已先一步擋在了她面前。
邱陵自始至終都目視前方,許是因為氣氛太過死寂,陸子參的叮囑便再次在他耳邊響起,他不由得開始反思自己先前在船上的種種表現,心下莫名開始打起鼓來。
他說罷,不等對方有所回應,抬手接過那火折,兩腳已邁入那洞口之中。
原來她從進入此處便開始冒汗不是沒有來由的。這些交錯的洞穴底部藏著如經脈般交錯的滾燙熱泉,熱氣從腳底下蒸騰起來,偶爾有風穿過之時才會散開片刻,而後又迅速聚攏,將那些沸騰的泉眼遮蓋住,營造出一副仙氣飄飄的假象來。
「真情流露,有何不妥?」許秋遲鳳眼微微眯起,視線在自家兄長那身青衫上徘徊片刻,隨即轉向一旁的秦九葉和七姑,意味深長地開口道,「倒是兄長今日這搭配,令我有些看不明白了。」
秦九葉眼瞳微顫,兩條腿越發有些軟了。
「正是如此。川流院與秘方一事脫不了干係,若當真能與之對峙一番,定會有所收穫。」
秦九葉看明白了這一幕,正要示意邱陵不必太過緊張,突然便聽得一聲驚喜的呼喊。
那七姑早已眉開眼笑,只差沒有掏出兩塊綢子當場舞上一段了。
「月黑風高,江湖地界,我勸你還是收斂些。」
「我確實是有要緊事的。你莫要硬是纏著我,否則我可要不客氣了。」
秦九葉猛然間想起什麼,連忙頭一埋、臉一扭便想迅速離開,那一群黃姑子中已站起個頭頂黃皮子小帽的身影,正是那昨日同她一起面診過元岐的七姑。
邱陵點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瓊壺島很小,小到一個璃心湖便可將其容納。但瓊壺島也很大,大到遍布無人探盡的幽深處,而幽深處又藏著不見天日的秘密。
邱陵轉過身來,下意識便想伸出手去,可那女子見他回過頭來,以為他是在不耐煩地催促,當下顧不得擦那一頭冷汗,點著碎步趕上來。
下一刻,前方那一直沉默的背影一頓,秦九葉見狀連忙上前解釋道。
「這道理柳管事該得空同兄長念一念才好。我只是閑人一個,不像他被多少雙眼睛盯著……」
神像下方虛掩著的石門被震出一條縫來,他用力將石門推開,鬆動的土石便從中空的位置落下,隨即露出個一人來寬的石門入口,而那神像的下半身也終於顯露出來,赫然便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蛇尾。
秦九葉面無表情轉過身去,毫不意外地對上了許秋遲那張臉。
遙遠的回憶瞬間涌回腦袋,秦九葉不由得喉嚨一緊,半晌才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道。
他明裡似乎指的是邱陵那身衣裳,暗中卻是在說對方身旁那兩名女子。
「二少爺說笑了。這九皋城兩頭開花的並蒂蓮不好找,並排划的船卻到處都是。我不過是抬腳換了艘大船、開闊開闊視野,二少爺這般耿耿於懷,莫不是自己見不得風浪,還要怪旁人沒幫你壓船吧?」
就一次,就這一次。
仍在石壁前徘徊的許秋遲瞥一眼對方,一邊繼續四處張望著,一邊隨口問道。
原來李樵口中那瞎眼公子是川流院的人。只是那樣一個手段了得之人,當真揣著一顆做生意的心嗎?只怕做生意是假,以此作為掩護行事是真。
想到這,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聲音中帶了幾分涼意。
柳裁梧細眉微挑,語帶一絲輕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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