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墨從黑處來

如是這般又熬了一刻鐘,前方那引路的身影終於停下腳步。
「莊主敢說對此事毫不知情嗎?」
發問者任這沉默蔓延激蕩開來,許久才繼續開口道。
那香氣幽微細膩,又被那熱泉的氣味掩蓋,即便靈敏如她的鼻子也沒有第一時間察覺。
「昆墟門邱陵,見過莊主。」
邱陵上一次聽到「月甲」這兩個字,還是從秦九葉口中。
他的臉上寫滿了沉重思緒,一身青衣將他勾勒得仿若挺立在寒月之下、孤峰之上的一株蒼柏,霜雪寒風日夜摧殘它的軀體,它的每一片枝葉間都是無聲吶喊后的寂靜沉默。
「你究竟是何人?」
這狄墨顯然知曉她昨日在璃心湖畔旁的一舉一動,又一早料到邱陵會出言相拒,每一步棋都已事先備好、落子精準,這份深沉細膩的心思可遠超她對一個武林領主的認知。
「你是黑月軍舊人。」
邱陵頓了頓,面上那種沉重神情終於淡了些,他隨後笑著點點頭。
秦九葉實在想不通,當初那命名之人當初為何要將這逼仄狹窄洞窟賜名浩然。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方才她好像在那有些刺鼻的石硫磺氣味中嗅到了些許花粉香氣。
秦九葉神色複雜,對一會要發生的事更加擔憂。
「素聞斷玉君心性剛直,忠純篤實。今日一瞧,果真如此。」對方說到此處頓了頓,隨即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秦九葉,「說來許是這龍樞一帶太過濕熱,莊主近些天又犯了頭疾,眼下正服了葯、強撐著身子候著呢。聽聞這位姑娘昨日曾登船為那方外觀觀主元岐診治一番,立竿見影、藥到病除,若能一同前去,親手為莊主診治一二……」
對方說罷,抬手示意他上前來。
他說罷,轉身便向著來時的一線天而去。
秦九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正要轉身時,卻聽一道柔媚低沉的聲音驀地響起。
跟隨著那小廝手中搖曳的燈火,秦九葉低頭邁著腳步,心下不禁回想起方才渡橋前的一幕。
「朱門主。」
「她同我一道而來,我在何處,她便在何處。」
年輕男子面上神情愈發冷硬,對方拿出了在沙場軍營歷練出的架勢來對付自己,卻讓他恍然間想起了從前在行伍中的那段遙遠時光。
她能看清這形勢,邱陵自然也一樣。
放在膝頭的雙手漸漸握緊成拳,邱陵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起伏。
今日這石室內註定有一場圖窮匕見、露骨見血的談話,而邱陵此話一出,便是宣告衝突的觸發。
邱陵語畢,銳利的眼睛眯起,不放過對方面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狄墨的聲音再次逼近。
「你覺得我是何人?」
「好。」
這間石室內的火把同他方才一路走來見到的都有些不同,另用木條搭起木架,架下整齊備著些引火用的乾草,架上的火把看起來比尋常的都要長不少,約莫五六尺長的樣子,細看是用干蘆葦做的柴薪,外面裹上乾草捆縛結實。這種火把能從頭燃燒到尾,是軍中做薪火慣用的方法,而不論是方才那隻容一人通行的一線天,還是這石室中擾亂視線的霧氣,都不由得讓他聯想到行軍修建營寨時,以自固扼敵為目的而設置望敵樓、修挖陷馬坑的部署。
他實在不喜歡這種敵在暗、他在明的感覺。
但後者沒有輕易屈服,頑強開口回擊道。
先前她在那落烏崖下徘徊時,便從那滲水的岩壁上發現過些許端倪,此刻則是可以肯定,這整座瓊壺島之下應當有地脈活動的痕迹,所以才會形成了這些散發著怪異氣味的大小熱泉,而泉邊沉積的便是天然石硫磺。
如果說查明居巢真相、還黑月公道是他眼下押上一切、傾盡全力要履行的使命,那能夠重新拾起「黑月」二字,就是他卑微而不能啟www.hetubook.com.com齒的願望。
那廂邱陵本已走出三步遠,不知為何又停住,隨後轉身望了過來。
「我若說那秘方一事並非我授意,你可會相信?」
邱陵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離他最近的那座火把台上。
秦九葉有一瞬間的晃神,眼前不由得閃過昨夜那少年遞給自己的紙包。
「你既無此意,這些年在軍中為何要走訪居巢一戰各營退伍兵卒、收集他們的行軍筆錄,為何在聽聞那逯府慘案後放棄大好仕途、轉而以督護的身份前往都城調查,又為何還要留著那套至今已無人識得、又並不合身的月甲呢?」
邱陵的聲音冷冷響起,右手片刻不離腰間劍鞘,那山莊弟子聽罷面上仍掛著笑,只是他頭上的青箬笠遮去了他的眼睛,使得那嘴角的笑看得人背後發涼。
秦九葉收回目光,便聽那小廝裝扮的山莊弟子開口道。
狄墨點點頭,過往歲月中的破碎光影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很快便又熄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狹長的一線天終於到了盡頭,引路的山莊弟子垂首退下,將邱陵獨自留在那間石室內。
邱陵眼神一動,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你既然知曉當年黑月為何受累,如今為何還要放任一切重演?你不過是想借黑月二字為你開路罷了。父親當年決意讓黑月二字消亡,便是不想讓這個名字淪為弄權者的工具!」
而他要守住底線,甚至不能表露出絲毫動搖,否則一切都將一發而不可收拾。
邱陵冷笑。
邱家兒郎都是如此。即便生著一張冷峻的面容,身體里流淌的還是忠良將門的熱血。這血輕易便能被點燃,若想利用這一點,便要時刻警惕不要引火燒身。
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生就一副普普通通的皮囊。
「你認識我父親?」
這哪裡是邀請她一同前去?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
秦九葉早年跟著師父研習草藥時,曾在古書中見過關於這種蓮花的記載。若她沒記錯的話,這花應當便是福蒂蓮。此蓮通體朱紅至深紅色不等,蓮台大如盆碗,蓮瓣闊似覆傘,相傳曾是古時某位國君摯愛之物。君王幾度痴迷其中,命人遍植此蓮至宮牆內外,花開鼎盛時萬頃湖面好似一片火海。
他騙了她數月,而她此刻卻在因為一小包石硫磺而動搖著。
那一線天的盡頭仍未見邱陵歸來的身影,左等右等不見動靜,秦九葉想了想,還是邁開腳步走向那片池水。
這樣的東西非一朝一夕可以籌謀得到,否則他也不會掙扎至今。而對方能在此時對他坦然開口,必定已經做好了七八成的準備。
只要對方收下那匣子里的東西,他們便可結成這江湖水下、一脈相連的兩座孤島,待上漲的洪水退去,便是他們再次顯露之時。
他是黑月四君子之一,既是他父親的左膀右臂,也是父親的摯友。
「不錯。那你可知黑月二字中的『黑』字從何而來?或者說……我名字中的『墨』字從何而來?」
狄墨垂下眼帘。
「莊主既以此信作餌引我前來,便該知曉我之所以會來,只為弄清此事。莊主若無意解釋,只想尋個由頭同我聊幾句閑話,邱某這便先告辭了。」
對方便是這樣三番兩次刺中他的要害,似是早已在無形中看透了他的一切,而他卻對其知之甚少,甚至連對方此番叫他前來的目的也不能確認。
對比方才那處蓄著熱泉的石窟,這處石室看起來似乎小上許多。一道熱泉從岩壁石縫中流出,匯入石室中一處天然暗河之中,濃重水霧縈繞在石室內久久不散,四周孤零零立著幾座火把台,火光透過霧氣變得朦朧曖昧,空氣中有股奇怪的刺鼻氣味。
「莊主只見斷玉君一人,還請這位姑娘在此等候片刻。」和*圖*書
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邱陵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染上了幾分怒火。
他們很年輕,出手卻很老辣。那是無數條人命才能練就而成的身手,即便只是一陣掌風,也能令人嗅到血腥味。
黑月別將聞笛默,名義上出身西術聞家,實則無人知曉其真實來歷,一朝降臨軍中,數載后又於一夕間掛印封金而去,卻原來正是那出身外族卻頗得先帝賞識,以心狠手辣聞名、行事堪比前朝酷吏的督監狄墨。
「看來人果然還是不能犯懶,四處轉轉才能有意外收穫呢。」
過了片刻,那人似乎終於完成了手中活計,這才緩緩轉動腦袋望了過來。
邱陵順著對方手勢望向一旁,這才看到那狄墨身邊還放了一把不起眼的交杌,而那狄墨原來也並非踞坐于地面,而是坐在另一把交杌上,姿態甚是嫻熟。
邱陵緩緩站起身來,一字一句地說道,「邱某拜師昆墟的那一日便以性命起誓,此生不做他人手中刀劍,出鞘只為本心。莊主的這份好差事,還是換個人來接手吧。」
邱陵眯起眼,試圖讓目光穿透那濃重的水霧、鎖定那霧氣中的身影。
……
它們將在盛放過後迅速凋敗,這樣耗盡生命獻上的近乎病態的美令人不適,秦九葉下意識遠離了池水。
一聲輕哼從狄墨口中鑽出。
邱陵驀地出聲,那山莊弟子便微笑著閉了嘴。
她不想邱陵為難,二話不說便跟了過來,只是一路上心中難免諸多猜測,雖說邱陵背後有昆墟撐腰,那狄墨就算有所圖謀,應當不敢當面下手,但她仍是不敢懈怠,一邊低頭走路,一邊在心中默記走過的岔路,隨時做好撤退逃離的準備。
從這一刻起,他面前站著的彷彿不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來自地獄的惡鬼。而這惡鬼早已看透了他的靈魂,正用他渴望的東西引誘他來做一場不能反悔的交易。
但即便是她,也沒有了解月甲到如此地步,甚至連父親送他那件甲衣的細節都知曉得如此清晰明了。
狄墨的聲音被打斷,他停頓片刻,才緩緩抬起頭來。
而他有理由相信,面前的人正是猜到了這一點,才會如此胸有成竹地將他叫來這石室中密談。
邱陵的目光落在那木匣上,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眼睛深處泛起波瀾。
四面火光跳動,邱陵定定望著眼前之人明暗變幻的面容,卻只有陌生之感。
但平南將軍府的人有資格勸阻他、他的父親有資格勸阻他、那些選擇跟隨他的將士們都有資格勸阻他,唯獨眼前之人沒有資格。
「一件事能否有結果往往不由過程如何決定,而是由誰去做決定。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真相是什麼,但你想要的並不只是真相,你想要的是公道。而不論是以昆墟還是平南將軍府的名義,你想討要的公道都永遠不會有結果。」
「看來在平南將軍府做事的這些年,你多少還是受了些他的影響。將帥之才,怎可輕易對人俯首稱臣?你並非刀劍,而是驅使刀劍之人。我要你做天下第一庄的下一個主人。」
所以他先前便來過這島上嗎?是來殺人的還是被人追殺?還是在暗中謀划些什麼?又為何要費這番力氣為她帶來那塊石硫磺?
「你要查的事,我可盡全力協助你。只要你收下這木匣。」
歲月流逝和常年思慮使得這副皮囊灰敗發皺,那雙眼睛中偶爾流露出的光卻暗示著這皮囊深處藏著一個如鬼火般閃爍靈魂,瘋狂幽深、令人不敢窺視。光亮彷彿落山的太陽,早已自那副軀殼中隱去,使得那張臉上的神情總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猶如眼下這處陰暗潮濕的石室。
對方語氣溫和,似是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但落在聽者耳中,卻猶如金刀挫鐵般刺耳m.hetubook.com•com尖銳。
狄墨垂下視線,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終於抬手將身後的木匣拿到兩人之間,面上神情似是有些嘆息。
邱陵遲疑片刻,還是走到對方面前坐了下來。
想到此處,秦九葉飛快抬手拍了拍腰間放玉佩的地方,先對方一步低聲開口道。
光線昏暗,氣氛壓抑,無人言語,只有腳步聲在岩壁間回蕩。
「父親選擇交出兵符,是為償還居巢無辜者的血債。」
何況即便是福蒂蓮,重瓣亦是不多見,這說明有人曾花費多年心血栽培選育。但那栽培之人卻並非惜花愛花之人,高溫在短時間內催發了這些含苞待放的蓮花,也註定了這些花不會長久的命運。
「當年的黑月軍中有四君子,領將邱月白為首,醫鬼方士左鶿追隨左右,其餘兩人則鮮有人提及,其一便是刀客李青刀,行蹤飄忽、少在黑月現身,至於其二……知其真實身份者除黑月中人便幾乎沒有。但你生在邱府,應當聽你父親提起過。請你告訴我,那人究竟是誰?」
饒是對眼前之人的身份早有猜測,但此刻聽到對方親口提起那些名字,邱陵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秦九葉重重打了個噴嚏,隨即有些疑惑地將視線投向身後那水霧繚繞的池水。
對如今的江湖中人來說,莊主召見就同皇帝老兒宣人進殿沒什麼分別。只是皇帝見人還分好事壞事各一半,而眼下這情形,狄墨要面見邱陵,只怕沒什麼好事才對。
他說罷便要離去,然而還未等他邁出腳步,他腳下散落一地的乾草突然被一股勁風吹開來。
狄墨的質問聲在石室中回蕩,而他面前的男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過一朵花而已,竟妄想一國之君為之折腰,這或許便是前朝君王命人填埋了那蓮池的原因吧。
枯草四散紛飛,連帶四周的火光一陣劇烈搖晃,瀰漫的水霧有片刻散開來,赫然露出那高懸在四面石壁上大大小小的山洞來,那些山洞並不大,洞口卻各半蹲半立著一名黑衣少年,好似數只盤踞在這山洞中的夜蝠,顯然已在黑暗中窺視良久。
她昨夜一氣之下將他扔在湖邊,未曾想過今夜之事他是否也會參与其中。現下細細思量,他已在璃心湖跟了她兩日,顯然也有要事在身,又怎會在第三日突然退出?所以他今夜也會來嗎?他究竟要做什麼?又是否會捲入危險之中……
結合方才所見,邱陵對眼前之人的身份已有了些許猜測,但他卻站在原地未動。
江湖之主獨自在暗室中徒手捆紮薪柴,這情景遠比石壁上的鬼影更加詭異。
「不必了,見我就好。」
「月取護心之甲,光耀皎潔、剛不可摧、堅實可靠。黑取鑄甲之玄鐵,斧砍不斷、環環相扣、緊密相連。」
這些細節看似只是遊走江湖地界養成的謹慎習慣,但只有知曉內情之人才能看出,那是行軍打仗之人才有的思維。
浩然之氣,壯闊豪邁。
素來戴面具示人的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今日卻選擇坦然相見。只是那張面孔確是平平無奇,便是再多見上幾回,也未必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而此刻對方手中握著的東西既不是刀也不是劍,而是一支新做好的薪炬,樣式同這石室四面布置的火把相同,用剩的干葦草散落在他腳邊,草屑已沾滿他的袴角,說明他顯然已在這裏忙活了一陣子了。
幽暗曲折的洞窟彷彿沒有盡頭,若無通曉地形者引路標識,則極易迷失其中,或許當初朝廷選此處作為死囚監牢也是看中這一點,孤島外加迷窟,可謂插翅難逃。
芝麻綠豆大點的事都要操心,活該你頭疼。
後來王朝覆滅、改朝換代,宮牆內的蓮池也被填埋,這頗為嬌貴難伺候的蓮花險些盡數覆沒,殘存的幾m•hetubook•com•com株流落宮外,因沒有了精心侍弄花之人的呵護、再長不成氣候,漸漸消失於人們的視野,也不再有人念起了。
惡鬼手中勾叉落下,狠狠敲擊著邱家後人的心門、不肯罷休。
「今夜請你前來,並非要你為我做什麼,而是要你做個選擇。」對方邊說邊用那隻指節有些變形的手在那沒有任何裝飾的木匣上輕輕拂過,「當年你父親做出的決定一手埋葬了黑月軍。但刀劍斷可重鑄,戰袍裂可再織。如今一個新的機會就擺在你面前,是否要重振黑月軍,全在你一念之間。」
但自從黑月被除名之日起,他便再也沒有聽聞過那其餘三人的任何消息。不止是那三人,過往那些曾與邱家相從甚密、至交相稱的故舊親友,幾乎在一夜之間離開了他的世界,那些曾經拉著他的手、為他扎過竹馬、教他辨認星辰的人成為了那些都城高牆之上的看客之一,用憐憫的眼神目送他的父親走入那座石頭城中淪為囚徒。
「值得嗎?他所做的一切值得嗎?如今的襄梁還有幾人記得居巢一戰?又有幾人念起『黑月』二字?你最清楚不過了,再過數年、待他咽氣歸西之時,都城中便連他的名字也不會有人記得。」
從見到對方面上那抹熟悉的笑容開始,秦九葉便有種熟悉的不安,待對方說盡最後一個字,那不安已然化作現實。
孕育石硫磺的熱泉附近幾乎寸草不生,何況泉水灼熱,紅蓮在其中綻放,這場景怎麼看怎麼有些詭異。她又仔細瞧了瞧才看明白,原是有人將栽種有福蒂蓮的水缸浸泡在熱泉之中,水汽氤氳下的紅蓮色澤如血,花瓣層層疊疊,雖還未完全綻放,已有艷絕群芳之姿。
狄墨沒有立刻回答,只抬起眼皮望向自己對面那張交杌。
秦九葉渾身一僵,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這種可以摺疊的小凳源自蘭羌胡床,都城貴族很少會用,卻為行伍中人偏愛,行軍趕路時將其掛在馬匹一側,取用十分方便。
秦九葉清楚對方心中的糾結和為難,那狄墨定是用了些私密之事拿捏住了他,而此事很可能同邱家有關,他身為邱家人必須前往,但同時他又不想將她無故牽扯進來,將她一人扔在這江湖之地並非他所願。
年少時,他曾無比渴望聽到有關過去的消息與問候,但在漫長的等待中,那些期盼早已變成了深植於心的失望。眼下突然有人以故人之姿與他相認,一副痛惜模樣地提起從前,他早已不會生出感動懷念之情,只會覺得這一切是那樣的荒謬可笑。
邱陵收回目光,想了想后還是行了個江湖禮。
邱陵屏息凝神,不去看那隻木匣。
「你今日沒穿月甲,若是穿了,我或可為你調整一二。你的甲衣是你父親在武啟大營中、依照他那十九歲親兵的身形打造的,準備待你弱冠之時送與你做禮物,瞧你現在的身形應當已有些不適合。月甲不似尋常甲衣,調整需得依次拆開結環,玄鐵鑄成的月型鎖子現下應當也不好調配了……」
他說完那一個字,不敢再多看那女子一眼,轉身步入那望不見盡頭的石縫小道中。
只是除難養之外,那蓮花不再受人追捧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本想安撫她,不料卻反被她寬慰一番。
他初嘗世態炎涼、人情淡薄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福蒂,伏帝也,暗含「令帝王降伏低頭」之意。
「黑月除名至今有幾年,邱府大門便在九皋城中立了幾年。聞將軍雙腿健全、神志清醒,卻早不來相認、晚不來相認,偏要趕在此時與我說這些話。你究竟所圖何事?還是不要兜圈子了。」
「江湖中關於你的傳聞大都虛無縹緲,我從未放在心上,但你在軍中向來以性子沉穩、思緒縝密出名,沒承想今日一見,竟是個急性子hetubook.com.com。」狄墨的聲音不急不緩,顯然並不打算立刻回答他的問題,「我見你一面不容易。夜還很長,薪火充裕,何不坐下來慢慢聊。」
他的語氣帶著輕蔑,神情卻無半點痛快之意,眼中只有綿綿不絕的恨意。
石硫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秦九葉只能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發泄著自己的不滿。
狄墨沒有動,目光卻仍在打量他,過了片刻才突然開口道。
「聽聞斷玉君今日並沒有帶山莊中人一起登島,可是對當初為你挑選的侍從不滿意?不過仔細想想,自你下青重山,確實已過去挺多年了。你若膩煩了,將她送回庄中、再挑一個合心意的便是。」
「莊主口中所謂的重振黑月,不過是要捏起一個名為黑月的傀儡。但黑月二字是無數鐵血英魂鑄成,我便是身為黑月後人,也沒有資格替他們做決定。我並無此意,莊主也不必再遊說……」
先前水霧遮蔽,她並未看清池中物,現下離得近了才發現,那池水中竟立著幾叢含苞待放的紅蓮。
秦九葉抬頭望去,只見自己已行至一處圓形洞窟的正中央,洞窟內水汽氤氳、熱浪翻滾,一側是片冷熱交匯的天然泉池,泉池對面的另一側則有一道巨大裂縫。
下一刻,伴隨著幾聲沉重的咳嗽聲,狄墨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
但對他來說最可怕的事實是:他確實曾心懷這個念頭,甚至每每夜深人靜之時都會不可自已地幻想著那一日的到來。
整個江湖能冠以「山莊」二字的只有那一家,而能以莊主自稱的自然也只有那一人,便是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
他不知道那木匣中究竟是何物,但從他對眼前之人的了解也不難猜到,那是一樣比黑月舊史、居巢真相更有破壞力的東西,足以撼動先帝用鐵筆劃下的是非論斷。
「邱某身旁已有參將兵卒跟隨,不勞莊主費心。」邱陵說罷,從袖中掏出那張薄紙,單刀直入地開口問道,「敢問莊主,黑月隨軍方士左鶿寄出的密信為何會在你手中?」
「我料想是你父親已不能赴約,這才換你前來。而我亦已時日無多,此番能與你相見,還要多虧這瓊壺島上的熱泉,你又何必對一個行將就木之人吝嗇自己的那點時間?」
然而那前來請人的戴箬小廝似乎知曉他們心中所想,下一刻便微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張薄紙、恭敬遞到邱陵手中,而她一看到後者面上神情,便知道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有著這樣名字的蓮花,就算好養活,只怕如今的襄梁也無人敢大肆植于自家院內,更不要說在外高調炫耀。而今日這天下第一庄莊主竟將這蓮花養在身旁,此舉怎能不讓人多聯想一二呢?
幾步開外、石窟入口處,朱覆雪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離去的腳步聲終於停住,一身青衣的年輕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處孕育在山體之內的天生一線天,將將只能容下一人通過,偏生狹長不見盡頭,只望一眼便令人覺得喘不過氣來。
咳喘平息后的莊主抬起眼皮,目光自他身上緩緩掃過。
「三郎莫怕,我在外面等你。」
此處雖名為浩然洞天,可卻無半點浩然之氣,一邁入洞窟之中便覺憋悶不已,濃重的水汽聚集不散,令四周岩壁上掛滿水珠,就連石頭也被浸得能攥出水來。
如果說當日周亞賢的話只是冬月的一盆冷水,帶著刺骨的涼意提醒那年輕督護前路坎坷、慎行慎言,那狄墨的話便是烙在他心口的一塊炭,用燒灼皮肉的痛告訴他,他所做的一切不過只是徒勞。
那是個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鬢角已經斑白,背對著他踞坐于石室正中,似乎正低頭忙著些什麼,聽到動靜也並未回頭,如處無人之境,火光將他晃動的影子投在四面石牆之上,更顯得整個洞窟內鬼影憧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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