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的不是哪朵花,而是折斷它時的快|感。你瞧這蓮花生得一副柔弱不堪折的模樣,可花莖上卻藏著刺呢。它越是硬挺帶刺,將它掰斷時的聲響反而越是脆生,流出的汁液也更充盈。你大可放任它的毒液在肌膚上撩起刺痛與燒灼,它卻始終逃不出你手掌心,這當中的樂趣,你難道體會不到嗎?」
朱覆雪的話好似高懸在頭頂的利劍毫不留情地落下,秦九葉卻覺得心中一松,忐忑情緒反而散了些。
「你口中殺人的刀劍是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供你炮製毒藥、製造權柄的棋子!將帥一道軍令,兵卒衝鋒陷陣,五旗或亞或立或偃,千萬人或傷或死或殘。若你當真是黑月舊人、曾與他們並肩作戰,又怎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短短一句話既搬出了昆墟,又連拉帶拽地捎上了天下第一庄,為的就是提醒眼前這個女人,現下若要對她做什麼,最好掂量清楚。
對方態度囂張,卻也給了秦九葉一些提示。
沒有人能將自己的名字永遠銘刻在那把名為權力的王座之上。它的歸屬者可能是任何人,而它輾轉到何人手中,又能在其手中停留多久,從來都是未知的。
方才領路的山莊弟子早已消失不見,狹長的石道一眼可以望得到盡頭,只剩她與朱覆雪兩人。
「哪裡?我閑得很,就想陪陪你。你瞧,那斷玉君一人去見狄墨,竟將你獨自留在這,實在令人心寒。」對方越說越覺得有趣,又故作驚訝地左顧右盼了一番,「話說你那阿弟呢?今日為何不在你身邊?」
狄墨的話無疑是極具煽動性的,因為對方所說的一切都真實不虛。而在朝中負重前行的這些年,他更是親身經歷了這些真實,這也是狄墨斷定他最終會選擇踏入黑暗的原因。
「躲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邱陵的沉默落在狄墨眼中儼然一種無聲的抵抗。後者緩緩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想遙遠的過往,口中不停地說道。
「今天這樣的好日子,門主定有許多事要忙,何必同我這小魚小蝦虛耗時間?」
此時此刻,沒有人可以凌駕於她之上,就是狄墨也不能。
「見過朱門主。不知門主對我那天樞丹可還滿意?」
怒火在她眼底開始燃燒,那雙眼睛卻因此越發艷麗,猶如池中即將綻放的邪惡紅蓮。
「那又如何?死囚的下場不過是在陋室中化作一攤血水與白骨、魂魄困於這幽暗洞穴深處不見天日罷了。你呢?可也甘心如此?」
他的身量並不高,但石室角落裡的火光將他包圍,又將他的影子投向四面八方,石壁上交疊的影子隨著跳躍的火光而晃動著,好似百鬼從那副軀殼中被釋放出來,正貪婪地尋覓著下一個可供寄居蠶食的身體。
然而她的警告落在對方耳朵中似乎成了某種逗趣的話,引得後者咯咯笑起來。
掙扎與動搖頃刻間在他眼中褪去,他像一株抖落風雪的崖上孤松,再次露出青翠的枝葉,準備迎接漫長冬夜后的春天。
對方話音未落,一股銳痛便從肋下傳來,秦九葉低頭一看,只看見朱覆雪的一根手指不知何時已點在她的身前,尖銳的指甲深深陷進了她的身體里,隔著她的皮肉牢牢鉗住了她的肋骨,像是下一刻便要將她的骨頭生生掰斷。
他立在石室的正中央,隨後退開一步,露出腳下那片有些坑窪的地面。
桃李杏梨花開滿樹,文人逸士卻偏愛孤芳的蘭草。金絲雀、哈巴犬更加溫順可人,可貴族子弟們卻更喜豢養鷹狼虎豹。那些心性殘酷的上位者大抵都是如此。踏上弱者的脊背並不能令他們感到滿足,折斷強者的羽翼才更能彰顯他們的力量。
豺狼尚且如此,何況是反目之後的人呢?
朱覆雪望著秦九葉那雙漆黑的瞳仁,似乎想從那雙眼睛的倒影中看出自己的模樣。
秦九葉繼續垂著頭、哈著腰,將自己的心思藏得嚴嚴實實,嘴上持續輸送著些不要錢的恭維話。
那場戰役是指居巢一戰。
黑月征戰無數,他並沒有說明「那場戰役」究竟是哪一戰,卻顯然並不擔心眼前之人會不懂他的意思。
「誰和*圖*書是待折花,誰是折花人,一早便都註定好了。若無人栽培,誰能看見這些紅花?正是因為浸泡在這刺鼻的熱泉中、每時每刻都被熬煮著,那福蒂蓮才能開出赤紅如血、艷麗奪目的顏色來。能供人攀折才是這福蒂蓮被人養在池中的原因,就像有些人生來便是供人驅使奴役的命運。」
「奇花還是野草,一個春秋便成泥。金鑾殿還是茅草房,千百年後終成廢墟。美醜貧富貴賤,一朝咽氣不過爛肉白骨。這世間萬物本就同源同歸,朱門主又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呢?」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朱覆雪顯然很喜歡她的發問,一隻手越過她、徑直伸向那一池蓮花,隨意選了看起來最飽滿鮮艷的一朵,下一刻指尖用力、便擰掉了那福蒂蓮的腦袋。
「門主威武。那日初見之時,在下便為門主英姿霸氣所折服。在下沒什麼見識,今日得見這重瓣蓮花色澤如火,不由得看呆了,此蓮之於苔花,便如門主之於江湖旁雜。苔花朝生墓死,門主卻可立足江湖千秋萬代,讓人既想親近,又生敬畏之心,便是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邱陵緩緩抬起頭來。
「那個……我們準備了一些吃食熱鬧熱鬧,督護若是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吃個便飯?順便、順便也看看這瓜熟沒熟……」
她從哪裡來?她已經記不清那些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從前是何模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的樣子。
朱覆雪完全可以虐殺她取樂卻並沒有這麼做,顯然是因為在她身上尋到了旁的樂子。而她必須拿捏好這其中的微妙分寸,既不能讓對方感到無趣,又不能真的惹惱對方。
「兩日不見,你前腳攀上斷玉君,後腳又跑到莊主這裏竊花,我可真是小瞧了你。」
「朱門主或許不知,我那阿弟是長了腿的。他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我這個當姐姐的自然是管不了的。」
不論是折花,還是殺人,不過都是權力的遊戲罷了。
蒼天可鑒,她只是個有一說一的郎中,此刻將唐慎言平日說書的那些酸詞拈來些安在這渾身帶刺流毒的朱覆雪身上,話還沒說完,脖子后的汗毛便已經立了起來。
她為了登上門主之位付出了多少?為了留在那位置上又付出了多少?
「宇內安定,四海昇平,這八個字被提起越多遍,便越是說明它是不可能實現的虛妄幻想。你可知曉,這天下第一庄原本是仿照前朝之制設立的。傳聞彼時那深山竹海處曾設有一處庭院,院中之人皆為武學大家之後,學成之日便以匡扶天下、護衛正道為己任,出山入世、認賢效忠。只是彼時武學興盛、宗師輩出,多麼鋒利的刀劍也握在智者手中。而如今世道已變,撥弄風雲之人只想將殺人的刀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他們越來越不喜那鳳凰棲梧、麒麟擇主的規矩,這才有了這立於晦暗之所、遊走黑白之間的天下第一庄。」
關於此戰,民間傳言不斷,最終歸為鬼神之說。言及黑月二十萬鐵騎乃是驚動了那沉睡于居巢深處的神明,神明降下災禍,將那裡變作一片血海。惡鬼從古老的大山深處鑽出,附身在那些被傷病與飢餓折磨的士兵身上,令他們互相殘殺、直至天明。而在那雲遮霧罩的大山深處,一切文明被隔絕在外,就連絕望的呼喊聲也被水霧稀釋后消散於無形,根本沒有人能夠聽到。
「主人家辛苦培育、悉心澆灌出的花朵,旁人便是看上一眼也需得經過同意,何況是摘了去帶在身邊,又怎能不算是竊呢?」朱覆雪邊說邊一步步向前逼近,「我不喜歡傲慢的人。我能忍狄墨,但卻沒有理由容忍你。」
……
襄梁史書中對於這一戰的記載只有寥寥數筆,究其背後緣由,又是諱莫如深。這樁前朝舊案隨著新帝登基而沉沒史海深處,無人敢探尋一二、攪動起那過往泥沙。
對方話音落地,狄墨卻並未立刻開口。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並不是在同那邱家長子爭辯,而是在同他那位二十多年未見的舊友面對面對話。
秦九葉拼盡全力才沒讓自己和_圖_書在對方眼前發起抖來,肋間的尖銳壓迫感令她呼吸困難,但對方言語中的那股輕蔑遠比身體上的摧殘更令她難以忍受。
不僅她管不了,旁人也管不了。
他邊訴說心事邊在石室中緩緩踱步,他的身姿很挺拔,但即便走得很慢,也依然能看出腿腳不靈便的細微跡象。
傳聞多年後,從此地路過的商隊經常在暴雨前夕聽到那些死去士兵凄厲的慘叫聲,亦或者那只是被困此地的鬼魂悲泣的迴響。
「身在囚籠中,心存浩然氣,這才是此處得名的真正來由。」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十根手指在袖中收緊,秦九葉抬起頭,面上依舊神色誠懇。
「天下第一莊裡沒有天下第一,有的只是一群為人驅使的行屍走肉。黑月軍再無黑月甲,剩下的只有萬千不得安息的孤魂野鬼。我們都是備受折磨之人。能讓素未謀面之人緊密連接在一起的從來不是美好與希望,而是怨恨和痛苦。若連你我都不能結下盟誓、共謀以後,便沒有人可以做到了。」
狄墨無聲地笑了,邁開腳步再次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定定立在那裡,彷彿能看到自己身後那道影子中拚命揮舞的鬼手、聽到那深淵地獄中不肯罷休的鬼語。
可就算對方只有一人,她也依然沒有勝算。
秦九葉在心中默念了三個數,才轉身看向朱覆雪。
一道聲音響起,由遠而近、執拗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她說罷,很妙地退開幾步,既遠離了那池蓮花,又遠離了朱覆雪。
兩次打交道的經驗告訴秦九葉,眼前之人是個生活得有些無聊的魔頭,喜歡從別人的痛苦中找樂子。
她曾在冬月跟著丁翁村的獵戶進山打狼,獵戶告訴她:中了陷阱的兩隻豺狼起先都會表現得團結而堅定,實則不過兩三日後便會因飢餓而對彼此露出獠牙。而同一處陷坑的兩隻豺狼撕咬起彼此來,往往會比在外面時更加兇狠。
「父親從未捨棄過黑月軍。你若了解他,便不會說出這種話。」邱陵望著面前那具被疾病侵蝕的身形,將父親當年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口,「若天下自此無戰亂紛爭,那便是沒有黑月又如何?」
受害者越是反抗,施暴者越是興奮。
他咳得很重,眼底瞬間泛起血絲來,他便大睜著那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一身青衫的男子,像是要將他那痛苦而瘋狂的靈魂一併注進對方的身體中去。
而當年曾經置身其中之人,今生都將無法忘記那種聲音,每每夢回那個血腥潮濕的地獄,那聲音便會在耳邊迴響。
他與他家族的命運早已牢牢捆綁在一起了,他身上肩負的重量不允許他踏錯一步,為此他必須放下那些無用的情緒與呻|吟。
朱覆雪說罷,細白的手在那蓮池上一晃而過,借花獻佛的姿態讓秦九葉想起入冬前在村口吆喝叫賣野蘿蔔的大娘。
朱覆雪似乎沒料到她的反應如此鎮定,頓了頓才開口道。
「人命又如何?災年戰時的人命比草賤,本就是易消耗的東西罷了。殺一人者賊,屠萬人者雄。一將功成萬骨枯,便是你父親也不敢說黑月二字背後沒有無辜者的鮮血,難道不是嗎?」
「至少,我是不甘心的。我本生於極北荒原之中,那裡寒風刺骨、陽光熾熱,一年中有三季都幾乎見不到什麼雨水,空氣中都是乾草和沙土的氣味,腳下是綿延平坦的大地,頭頂是藍得發紫的天空,只有那樣的地方才能孕育出最兇悍的狼群和最善奔跑的駿馬。」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再次響起的時候便又恢復了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可二十八歲之後,我便再也不能回到那裡了。如今我只能待在水汽豐盈之所,離開這潮濕的空氣多一刻,我便能將自己的肺咳出一半來。而這一切,都要拜那場戰役所賜。」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
他不知道那木匣中裝的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但狄墨顯然不會遂了他的意。
她又輕聲喚他,夏日黃昏的風帶來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氣。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幾聲笑罵從那半開的院門裡傳出,混著菜油和柴火氣味的炊和圖書煙從屋頂上冒了出來,他幾乎能通過那些聲音與氣味勾勒出那一張張平凡而生動的面孔。
朱覆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已近得緊貼她的面門。
「督護?」
「江湖已經無法滿足你了,你還想將手伸向朝局不成?」
繼那夜璃心湖畔的遭遇后,秦九葉覺得自己再次成為了一條被晾在石灘上的鹹魚,尖嘴的水鳥正在她身旁傲慢地踱著步子,思索著如何從她身上慢慢撕下一塊塊肉。
她以為少有人能懂得這其中真諦,卻沒料想到有一日竟會從一個意想不到之人的口中聽到這些話。
朱覆雪自然是看不見她的汗毛的,只覺得她窩窩囊囊、溜須拍馬的樣子格外有趣,那雙眼愜意地眯了起來。
邱陵呼吸一窒。
尖銳刺骨的字眼從那張嘴中一個個吐出,似萬千鬼手一隻只自地獄中伸出,牢牢抓住邱家後人的身體,將他拖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朱覆雪沾了汁液的手緩緩垂下,眼皮子卻抬了起來,兩隻眼珠子死死盯著秦九葉的臉。
秦九葉努力不去看那張如鬼魅般的臉,訕笑著開口道。
冰冷的木匣觸碰到他的手指,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令邱陵瞬間抽離開來,隨即連退三步。
「多謝門主好意,只是聽聞這福蒂蓮雖然明艷動人,但根莖都有毒。在下學藝不精,還是應當遠離這些毒物才好。」
狄墨睜開眼,嗓音因用力而有些沙啞。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秦九葉說完這一句,抬眼飛快觀察了一下面前之人的神情。
「你這小身板下的膽子可不小啊。」朱覆雪的聲音幽幽響起,好似毒蛇吐信的聲響,「只可惜你不了解我。我這人,最閑不住的就是這雙手了,每日若是不折些東西,便會覺得抓心撓肺般的難受。」
他的求問聲無人應答,耳邊只有惡鬼低語,要他背棄光明、轉身走向黑暗……
「你父親決定捨棄黑月的那一刻起,我便發誓要斬斷同過去的一切聯繫。然而人可以驅使刀劍、甚至控制另一個人,唯獨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不是我不想放下過往,而是過往不肯放過我。」
這一番話配合上女子臉上的那番神情,可謂將「陰陽怪氣」演繹出了十成功力,而對朱覆雪來說,她的嘴向來是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何時吃過這樣的暗虧?
捉弄的心思被拆穿,朱覆雪的笑停在臉上,下一刻水霧飄散過來些許,將她面上的神情打濕成模糊的一片。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他有些滯緩地轉過身,入眼便是聽風堂那扇有些歪斜的破門板,門板前的女子抱著一籃甜瓜,正忐忑望著他。
邱陵睜開眼,他的雙腳又踏在了那陰暗潮濕的石室中。
她見他望了過來,視線連忙移開來,只盯著懷裡那籃甜瓜,半晌才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青綠色的汁水在朱覆雪白皙的皮膚上蜿蜒流淌,蓄在她染得鮮紅的指尖、將滴未滴,她緩緩抬起手,將指尖的汁液慢條斯理地抹在了秦九葉的眉間。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許的不確定和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卻像一隻瘦弱的手,輕而易舉地拉住了他那即將步入地獄之門的身體。
咽了咽口水,秦九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抖得太厲害。
然而想得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福蒂蓮帶毒的汁液在發揮效力。
朱覆雪話音落地,秦九葉已感覺到眉間的汁液緩緩滲入皮膚,帶來隱隱刺痛感。
對方將她比作紅蓮,阿諛奉承的鬼話連篇,卻原來是在這等著她呢。
何況眼前這個柴火苗一樣的村姑。
狄墨自那把老舊的交杌上緩緩站起身來。
邱陵恍惚抬眼,發現自己似乎站在一條小巷子里,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將他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人的退避往往來自於恐懼,而恐懼來源於意志的動搖。
恐懼是一種本能,人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言行舉止,卻往往很難控制得住自己的本能。
惡鬼沾滿泥污血腥的手www.hetubook.com.com一把扼住了他捍衛多年、潔白如雪的心神,烙下一個罪惡的印記,有什麼陰冷的東西正透過那烙印滲透進他的身體,令他難以招架、越陷越深。
「你這話倒是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便宜弟弟到底從何處來,又為何偏偏要留在你一個葯堂掌柜的身邊、寧可得罪我也要將玉簫滅口呢?不如讓我來猜一猜……」她的聲音停在女子耳畔,白皙的手在對方心口和頸間徘徊,「……我猜,這一切是因為你替他解了晴風散,對嗎?」
「斷玉君可也有過與這死囚相似的心境?心好似在起火的囚牢中煎熬著,想要努力衝破什麼,最後卻只是在原地徒勞掙扎。」
紅唇輕啟,朱覆雪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柔媚,另一隻手如蛇般纏繞上秦九葉的身體。
「此錄無名,錄中卻有人名無數,隨便拈幾個出來都能將皇城水火不侵的金瓦刮掉一層皮。那些有求于山莊、卻又鄙夷這一切的人,事後又無一不想從這名錄上消失,可飛鴻尚且印雪,何況是刀劍入骨、鮮血淋漓,做過的事、殺過的人,就算是假借他人之手,又怎可能輕易抹去呢?對於貪圖權勢且為之不擇手段之人來說,這本名錄便是他們的晴風散,彼時令他們有多快活,此時便能令他們有多煎熬。」
「這世上有人從出生到死亡,也不會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些什麼。他們自私庸碌、得過且過、永遠不會具備使命感,他們坐享這太平盛世,以為這一切都是他們生來便該享有的,他們只會毫無用處、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就如同棟樑之材上旁生的枝杈,原本便只配砍下來做柴燒的。」
朱覆雪同那莊主狄墨關係匪淺,而狄墨身旁的人也都熟悉朱覆雪的心事作風,早早便躲開來、省得殃及自己。
如果五月初五那日他沒有因一念之差最終坐在那處院子里的話。
兩人本就站得極近,對方每往前一步,秦九葉便不由自主地退上兩步。可七八步之後,她後腳跟一頓、身形一個踉蹌,身形已抵住了那熱浪翻滾的池水。
女子依舊衣白如雪,只是身邊不見了那名叫玉簫的少年。
他寧可任人羞辱蹂躪、踐踏折磨,也不願回到那水深火熱、不見天日的過往囚牢中去,她又怎能為虎作倀,轉頭將他賣給那群魔鬼?
他眨了眨眼,突然覺得投射在身上的夕陽有了溫度,那溫度驅散了方才那股緊貼他骨頭的寒氣,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悄悄回到了他的身體中。
「你倒是有幾分見識。說起這福蒂蓮,當初還是我送給狄墨的。只是沒想到……」對方說到這裏突然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他不是個會賞花的人,但沒有人能比他更懂物盡其用的道理,這蓮花如今在天下第一庄可是個不得了的存在呢,秦掌柜難得在此一游,何不帶些有特色的東西回去?」
邱陵的視線緩緩下移,這才注意到先前那片濃密草遮蔽住的地面上隱約刻著幾行字,那些字跡在潮氣的侵蝕下已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出字句。
深深喘了幾口氣,她面上竟掛上了幾分笑意,聲音斷斷續續卻透著一股堅定。
就像那花船中無數年輕而沉默的身影一樣。
權力的迷人之處便在於此。權力的邪惡之處亦在於此。
狄墨用腳尖碾過地面上那幾行石刻,姿態中有種悲憫與輕蔑並存的矛盾感。
終於,他點了點頭,女子抱著甜瓜笑了。
邱陵的目光落在對方雙手捧出的木匣上。
不知從哪來的一股氣化作熱血直衝天頂,讓秦九葉那顆從方才開始因恐懼而顫抖的心突然便跳得格外有力起來,有什麼東西壓過了她的求生欲,在她開口的一瞬間奔涌而出。
沉默片刻,他才終於將心底熬煮多年的那些殘忍言語緩緩道出。
她雖然沒見過那狄墨,但從其所作所為也不難看出,其人比之朱覆雪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殘忍涼薄之人是不會有什麼金蘭之契、莫逆之交的,他們心中最堅固的關係,無外乎同謀或者共犯,是因為互相抓著對方的把柄,才能結成所謂的盟友。
「這是當初困於此地的死囚用半截指骨和-圖-書刻下的詩句,也是我今日約你在此會面的原因。」狄墨的語氣有種壓抑不住的急迫感,聲音卻越發低沉,近乎耳語般在石室中響起,「青松不成棟樑,不是因為不夠挺拔通直,而是因為被置於低洼角落。荒草遮天蔽日,不是因為根深枝長,而僅僅只是因為生在高山之上。我所做的,不過是讓所有的一切回歸它們應該有的位置。星月歸位、天道順行,是盛世得以存續的鐵律與秩序,而維繫這種秩序便是天下第一庄存在的意義。」
對方想要將李樵佔為己有,或許是取代那玉簫的位置,又或者只是放在門中某個角落當做一樣好看的裝飾品,總之隨時可以供她把玩一番便是最好,哪日膩煩了便棄了換新的。
那是常年為風濕骨痛折磨之人落下的病根,只能調養,很難根治,發作起來雖不會要人命,卻會消磨人的意志,令人生不如死。
「朱門主說笑了。我與斷玉君乃是應莊主之邀才會來到此處,竊花一說實在是誤會。」
熱泉蒸騰起來的熱氣撩撥著她的後背,帶著些許刺鼻的氣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已無路可退。
朱覆雪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就像俯瞰一株卑賤的野草。
如果他沒有遇見她的話。
「門主這般精通採蓮之法,便應該明白只要折花的手夠強壯,這世上便沒有折不斷的枝幹、到不了手的紅花。沉迷採擷之事久了,又豈知自己不會一朝淪為旁人眼中可供攀折的花?」
但他面前的年輕男子眉眼中自帶一種堅毅,輕易難被腐蝕。
秦九葉收回視線,不緊不慢地行了個禮。
呸,丁翁村的大娘可沒有這麼歹毒的心思。
那簡陋小院的院門在他眼前緩緩合上,連帶著那一張張質樸歡笑的臉一起深藏心底。
她信李樵與落砂門並無恩怨,但像齒焚身、懷璧之罪,她不傻、看得出朱覆雪三番兩次找上他們乃是別有所圖。
而見識過那花船上的種種后,她也曾想起那晚朱覆雪在湖邊的一言一行,進而更加明白了那少年當時跪在塵埃中承受一切的選擇。
肺疾難愈的莊主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再次咳喘起來。
「誰是梁木,誰是柴秧,不由你說了算。」
他是那座山莊的主人,也是江湖中一團沒有形狀、不見邊界的夜色,為每一個膽敢忤逆他的人送去最原始的恐懼和噩夢。
「看得出來,莊主的眼光還是很不錯的。他喜歡的東西,門主想必也很喜歡。只是這池中蓮花這樣多,既然都是精心栽培出來的,門主何必執著于哪一支?」
對方言語中暗含的野心與企圖令人心驚,邱陵敏銳察覺,不由得開口道。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但臉上神情卻已說明一切。
拜許秋遲所賜,在親眼見過昨夜花船上那血肉橫飛的一幕後,秦九葉此刻並不難理解朱覆雪那一番近乎病態的論調。
然而禁忌之所以成為禁忌,就是因為它常引人探究卻不得真相。
「柴秧註定就是要燃燒自己、為智者照亮黑暗的,這就是他們的使命。他們看不清,我便幫他們做出選擇。這才是太平世間得以永存的方法,這才是無堅不摧的理想王朝……」
「督護?」
由此可見一斑,這天下第一庄鑄下的江湖格局,也並非鐵板一塊、牢不可破。
「你在嚇唬我?」朱覆雪笑夠了,隨即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我同狄墨的關係或許比你想象中還要親密牢靠一些。我便是在他坐卧之所殺個人,他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我將這山莊打理得再好,在那些人眼中也不過只是聚集江湖草莽的一間野廟罷了,登不上檯面、掀不起風浪,需要的時候燒炷香拜一拜,不需要的時候便連廟帶神一併夷為平地,日後用時再起一座便是。我了解這一切,所以才會耗費十數年的時間、折了數百刀劍,煉成這本名錄,唯有身為黑月後人的你才有資格觸碰。」
她腳下的影子隨石壁上的火把晃了晃,盯得時間久了,竟會覺得比旁人的影子要狹長許多,好似一條蜿蜒的大蛇自她的裙擺下延伸進她背後的黑暗之中,將洞外光線完全遮住,也擋去了離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