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某一刻,他發了瘋似的渴望她認出自己、心疼自己、拉著他的手親自為他塗藥。
一個能解晴風散之毒的人,解那星砂之苦應當也不在話下。
「你方才說昆墟門的人找我,她人在何處?」
秦九葉驚疑不定,朱覆雪面色陰沉,那不速之客則按兵不動。
她沒有後悔過救他,沒有後悔過為他解毒續命,更加沒有後悔同他在一起朝夕相處、度過那三個月的時光。
那便是世人都曉得,那些渴求解脫、期望被治愈之人都是山莊豢養的殺手。他們是有罪之人,是沒有靈魂的殺人刀劍,是沾染鮮血、劣跡斑斑的怪物。這樣的存在不值得被拯救,就算不伸出援手、視而不見,也不會被世人詬病失了醫者仁心。
秦九葉頓了頓,還是將心底的疑問說出了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手中那盞油燈是他躲不開的光亮。
那小廝說話間從頭到尾並沒有看向朱覆雪,就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比那傳信的鷹鴿還要沒有存在感。
習武之人手勁非比尋常,何況是這下手陰狠的朱覆雪?
朱覆雪接過那隻鞋子,隨手擲在地上,末了抬手在那小廝的衣襟上擦去水跡,回眸看向秦九葉。
那張臉已在某種精妙技術下變得面目全非,聲音也辨認不出,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卻是她見過的、最獨一無二的存在。這世上再難有那樣一雙多情又冷情的眼睛,也再難有人用那樣的眼神偷偷望向她。
即使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只是杯水車薪。
在那漫長而狹窄的石道中,他邁出每一步時腦海中都在抓心撓肺地思考這些問題。
他要赴他的生死局,她也有她必須履行的使命。他早已不是當初寶蜃樓里那個需要她百般回護的葯堂小廝了,或者說從來不是。既然他不願同她相認,那她能做的便是保持現狀,不再讓自己成為對方的負擔與拖累。
「我喜歡漂亮的東西。你這張臉,遠看實在不怎麼樣。近些看嘛……」朱覆雪故意頓了頓,隨即靠得更近,「……依舊沒什麼看頭。」
這一回,對方再沒有開口回答。
朱覆雪的聲音在石窟內回蕩,看似是在提出問題,實則卻根本不好奇對方的回答。
秦九葉眨眨眼,再次細細打量起那小廝的面容來。
她的視線從那張模糊陌生的臉移到他身上那套青灰色的衣衫上,隨後敏銳發現那衣擺下方有一兩點不易察覺的紅色。
「先來說說看,你為何要解晴風散?」
她徹底領悟了這個江湖的荒蠻法則,殺戮永遠都有借口,弱小卻是不變的原罪。來自上位者的暴力與傾軋不需要理由,而沒有能力反抗的人只有走向滅亡。
但這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她賭朱覆雪天性頑劣卻並不傻,不會為一時痛快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可他的舌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詛咒了一般,無法像從前那樣輕易說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
朱覆雪轉了轉手腕,似乎根本懶得理會對方所言。
「罷了,今日便到這吧。」朱覆雪意興闌珊地擺擺手,末了又沖秦九葉眨了眨眼,「下次再見的時候,就不會這麼輕易放你離開了。」
「許是等得不耐煩,先一步離開了。」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足以讓他抽回手、退開來、再說上幾句保持距離的話。
「瞧你的樣子,應當也是剛知道不久。似你這樣的聰明人,眼下想明白了這一切,會不會覺得既冤枉又憤怒?你那阿弟只顧自己性命,可是從來沒管你的死活,他對你只有利用。從那山莊里出來的人都是如此,我很了解他們,遠比你要了解。」
壓在她肋間的手似乎終於退開來、胸腹間的壓力頓消,秦九葉連忙大喘了幾口氣。
秦九葉感覺到那尖利的指甲幾乎要刺穿她的兩腮、將她的下巴整個卸下來。
小廝左右望了望,似乎是在尋找那位托他辦事的呈姑娘,隨後收回視線,平靜開口道。
「你若不認識我,方才為何要……」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試圖讓瘋狂跳動的心平復下來,也試圖穩住自己現下的心情。
她不該這樣喚他,他也不該過去。
「小的已按門主吩咐取回了鞋子,還請門主准我帶人離開。」
哪怕她並不知曉這一切。哪怕她再也不會等他回家。
找人的時候如此急迫,為何一轉眼自己便先走一步?何況見過那浮橋邊一幕的人,都會覺得邱陵那位昆墟師姐應當不是個喜歡與人打交道、交朋友的人。
紅蓮在翻滾的熱泉中輕輕晃動,花瓣殷紅似血,根莖備受煎熬。
「福蒂蓮的毒不沾人血便不會有大礙,最多刺痛小半個時辰左右便會自行消退,只是切莫抓撓,無論如何都要忍著些。」
朱覆雪的笑聲猝然終止。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心和-圖-書底動了動,秦九葉尚未細究那念頭到底是什麼,已經下意識開口問道。
他回過神來,連忙垂首低聲道。
秦九葉心中狐疑,但更多的是死裡逃生后的慶幸,卻見眼前白衣一晃,朱覆雪已緩緩自水霧中走出,活像一隻從雪山上走下的精怪。
被熱泉灼傷的皮膚已經發出一層水泡,即將變得紅腫不堪、痛癢難耐,她小心清理了一下那些血痕,隨後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掏出小小一隻粗糙油紙包遞到他手中。
沿著蜿蜒曲折的洞道走出很遠,她才喘息著停下,隨後回頭張望一番,確認那魔頭確實並未跟來,這才鬆了一口氣,卻因為腿軟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上,被那小廝飛快扶住。
「只是你有些地方瞧著不大順眼,跟了我之前,需得好好調整一番。」
可憑什麼?憑什麼她沒遇到的人,那些比她卑賤、不如她一根頭髮的人卻都遇到了?不論是那不思進取的前門主,還是那個叛離山莊的少年,他們都遇到了那個願意無怨無悔治愈他們的人,唯獨她還要在這疼痛地獄中受苦、不知煎熬到幾時。
他說完這一切,卻立在原處沒有動。
白色水霧遮蔽了視線,不知過了多久,那小廝終於抽出手來,小臂上的血痕觸目驚心,舉著那隻濕透繡鞋的手卻依舊很穩。
她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覺得一切語言在這弱肉強食的野蠻之地都顯得蒼白無力。
朱覆雪的手一頓,眼珠輕轉、餘光瞥向不遠處的那道影子。
朱覆雪的笑停在嘴角,捏著對方骨頭的手又開始作祟。
然而下一刻,對方的另一隻手便爬上了她的臉頰。
晴風散是天下第一庄的秘葯,研製其解藥便無異於得罪天下第一庄、騎到那狄墨脖子上扇他的臉,所以即使如今襄梁最優秀的醫者往往隱居江湖,卻始終沒有人敢這麼做。而也正是因為那些江湖醫者的沉默,狄墨才得以藉由晴風散不斷鞏固自己的江湖寶座,而那山莊里的人便這麼一直受苦,在地獄輪迴中永無超生之日。
壓下心頭那股酸澀,秦九葉終於移開了視線,隨後左顧右盼一番,確定四下無人,這才輕聲開口道。
但他卻無法就這樣轉身離去、將她留在這險惡之地,只等對方先離開。
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他的雙腳已經將他帶到了她面前。
秦九葉的手再次控制不住地抖起來,她幾乎不敢想象這一巴掌如果落在自己身上會是何光景,她想拉住那小廝、看一看他的臉,可還沒等她做出反應,那小廝已經擺正身體、擦去血痕,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笑來。
臉頰上一陣刺痛,秦九葉努力抬起眼,朱覆雪的臉近在咫尺,近到她能清楚看到對方眼白上生出的那些黑點,小蟲一般,隨著那眼珠的轉動時隱時現。
那小廝沒有理會她探尋的目光,聲音毫無起伏地交代道。
而她若一早便知道擺在自己面前的是這樣一道難題,又是否還會做出那個選擇?
灼熱的泉水瞬間將他的半邊手臂燙得發紅、帶刺的蓮莖刮蹭著脆弱的皮膚,尋常人早就承受不住,可他竟能忍住這劇痛,一聲不吭地用那隻手在那熱池中反覆摸索著。
朱覆雪轉了轉眼珠,望向僵立在一旁的秦九葉。
在不知晴風散為何物前,她無知者無畏,只當一切都是挑戰,並不作他想。
李樵緊緊握在袖中的手鬆了松,他望著掌心那隻熟悉的粗糙紙包有些出神。
她也沒有後悔救過丁翁村那些付不起葯錢、生死也無人在意的勞苦眾生。
洞道內的空氣依然憋悶,加上方才那段疾走,秦九葉只覺得汗水開始順著脖子往下淌,她抬手擦拭,無意間掠過方才沾染了福蒂蓮汁液的眉間,只覺一陣痛癢難耐,前方那一直沉默的身影突然便開口道。
「你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脖頸間的汗水已經風乾,那小廝終於停下了腳步。
秦九葉呆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轉頭望去的時候,只見那小廝被打得歪向一旁,嘴角都飛出血沫來。
「把它撈上來,我便讓你帶她走。」
而他越是將腰彎得深、那燈火便將他的下頜與低垂的眼睛映得越亮。
對方仍半側著身子對著她,將將只露出半張臉來,除去嘴角那片腫脹傷痕,輪廓瞧著還算清秀。但也只能算得上清秀了,對比那人……
「呈羽姑娘性子急、催得緊,小的不敢耽擱。若有打擾,還請門主恕罪。」
朱覆雪終於不說話了。
但知曉這背後種種、又聽到朱覆雪輕描淡寫道破實情的一刻,她幾乎感覺自己回到了那樊大人的刑堂,眼前再次出現了那一池綠水。
秦九葉張了張嘴,想要上前做些什麼,對方卻已徑直走向朱覆雪,雙手將那隻鞋捧到對方眼前。
他雖趕得及再https://m•hetubook.com•com見她一面,但在朱覆雪開口的那一刻,他便永遠失去了與她相認的最後機會。
秦九葉不死心,再次追問道。
「你這張嘴我是見識過了。從現在開始,我問什麼你便答什麼。我這人沒什麼耐性,你若不聽話、自顧自地聒噪個不停,我便只能先拔了你的舌頭,再一顆一顆敲掉你的牙齒。」
但朱覆雪不是邱陵,對方從來不需要什麼真憑實據。
朱覆雪將他比作山莊弟子,那在他到達之前呢?那瘋婆娘究竟說了些什麼?是一語道破了他的身份,還是添油加醋地將他不堪的過往一一細數?她聽到那一切后又是什麼反應?是否早已後悔為他所做的一切、就等與他重逢后便將分道揚鑣的話說出口?
唇上的壓迫感終於離開,只留下一道紅印,朱覆雪露出一個笑容,顯然對她現在的模樣滿意多了。
只是……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這天下第一莊裡的人不是都巴不得躲著這朱覆雪嗎?眼下又為何找來?
時間彷彿被熬煮過的糨糊般變得黏稠滯緩,秦九葉身處其中,只覺得度日如年。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旁的一概不知。」
「你敢打斷我說話?」
被滾水灼傷的手指狠狠扣進堅硬的岩石中,李樵扶著石壁停住了腳步。
瘦小女子笑得那樣坦然、那樣舒暢、那樣無懈可擊,瞬間擊碎了那些醜惡的用心,讓陰暗的種子無處落腳。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調轉腳步,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一旦朱覆雪將有關晴風散解藥的事散播出去,要不了多久,整個江湖都將知曉此事,而對方若選擇將事情直接告知狄墨,那她無疑更加沒有活路,果然居連帶著丁翁村都有可能被那天下第一庄攪得天翻地覆。
秦九葉的嘴唇嚅動著,肋間的痛和紛雜思緒壓得她呼吸困難,她的聲音聽起來無比艱難。
李樵低垂著頭,將那雙情緒翻湧的眼睛藏進額間碎發投下的陰影中。
他會縱身躍入那令人恐懼戰慄的黑水中,孤身迎戰那不可戰勝的朱覆雪,甚至去面對那個他逃離了七年的舊日噩夢。
朱覆雪說完這一句,緩緩抬起自己的一條腿,隨後一腳蹬掉了那隻腳上的繡鞋。
他動不了、也不想動,任她拿住了左手命脈,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小的不認識姑娘。」
朱覆雪的手指白皙纖細,看起來完全不像是習武之人的手。可當那隻手掐住她的下頜的時候,那股可怕的力度便令人不敢懷疑這是一門之主的手了。
朱覆雪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圍繞在她耳邊,帶著窺探人心后的輕笑。
垂著頭的小廝安靜走到那熱氣瀰漫的池水旁,隨後挽起左手衣袖,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那翻滾的熱泉之中。
「此處便是通往仙匿洞天的岔口,也是從浩然洞天離開的必經之路,姑娘可以在此等候斷玉君。」
早在那浮橋邊上時,他便已經在暗處望著她了。他後悔自己沒有出手將她從那斷玉君身旁帶走,又分明知曉自己沒有資格和立場那樣做。
但他沒有動。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門主若有不滿,可之後呈報莊主或與呈姑娘當面理論。」
「告訴我福蒂蓮的事,也是那位呈姑娘要你做的事嗎?」
她遲疑片刻,隨後緩緩向對方走去,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又停住了。
女子急促的聲音在曲折的山洞間碰撞回蕩,那已走出三步遠的身影就這樣停住了,半晌才緩緩轉過身來,仍彎著腰、低著頭。
他動用起全部心思去猜她下一步要做什麼,卻因為心亂如麻而不得結果,下一刻,她已捉住了他藏在袖中的手,隨後很自然地將他的袖口挽起。
她話還未說完,突然便感覺到朱覆雪那尖銳的指甲隔著她的眼皮戳在她的眼珠上。
身體的疼痛緩解不了分毫他心中的痛苦,但他卻對自己要做的事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的秘密像一顆熟透的瓜,即將毫無預兆地從瓜藤上墜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瓤籽橫飛、汁水橫流。
「門主說笑了。眼睛這東西,不都是如此?我這眼在村裡做活都熬壞了,近來總是不舒服……」
秦九葉站定后小心觀察一番四周,不動聲色地望向對方。
「多謝小哥告知。我是醫者,自會處理。」
「沒瞧見我在同人說話嗎?」
朱覆雪顯然深諳此道。
那就爭取下次不見吧。
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平靜無波的樣子。
他怎能穿著這身殺人者的皮、頂著這張模糊的臉同她相認呢?
朱覆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本就是一群無藥可救之人。你的解藥救不了山莊中人,也救不了他。就算沒有晴風散,他那條爛命也早已成定數。為了救那樣一個人而深陷泥沼,你難道不和圖書後悔嗎?」
他似乎變得格外沉默,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什麼東西一般,令他連痛都變得遲緩起來。
過往歲月中,她曾無數次在那簡陋葯堂里這般喚他。那些刻進骨頭裡記憶遮蓋了他曾經的底色,成為了驅使他這具身體的新指令,令他避無可避、無處可逃。
他此生只知道如何忍受傷害和傷害別人,「保護」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太過生疏,他比不過那姓邱的,只能依靠本能踉蹌摸索,用自己的方式去成全這一切。
不論是盜刀途中被山莊殺手亂刀砍死,或是對陣朱覆雪時失手被殺,亦或是暴露后的漫長逃亡,他都不可能再見到她了。
「好一個想醫便醫。這江湖之中稍有些能耐的醫者又不止你一人,你猜他們為何不去解晴風散、任它成了江湖中人三緘其口的存在?」
但為了救李樵,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付出了遠超她能承受範圍的代價。
這才對。
對方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說這話的時候腳下步子也未停下,其間並沒有轉頭看向她,就好像在例行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小廝短暫停頓片刻,隨即平靜答道。
「姑娘還有何事?」
秦九葉盯著那個殘忍的微笑,只覺得那幾乎稱不上是人的表情,而是一種獸類玩弄獵物時的神態。
「怎樣?是他更聽話些,還是你那阿弟更聽話些?」
對方沒有回話,只領著她向前繼續走去。
他果然也來了這島上,只是不知為何要喬裝易容成這副模樣。
從方才種種來看,他至少應當不是自己的敵對之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她一路上都在默念先前記過的路,確認沒有走向更偏僻的地方,才一路隨行到現在。
但這世間很多東西不是單憑外表便能確認本質的,有時候看著相似的兩樣東西根本毫無瓜葛,而那些看似相去甚遠的實則卻很可能系出同源。
「等下。」
朱覆雪說罷,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九葉的臉,似乎很是期待她接下來的反應。
「什麼晴風散?門主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的手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他被灼燒的情緒驅使邁開腳步、追尋她的身影而去,從一開始的跌跌撞撞到最後的發足狂奔。
身後的熱泉噴涌不停,秦九葉的冷汗不斷冒出。
「他會聽你的話、在你面前做出一副百依百順的模樣,並非真心對你,而是他生來便被調|教成這副模樣。那不是忠誠,只是服從。同一條狗沒什麼分別,哦,有時還不如一條狗。畢竟狗很少背叛主人,而這人嘛,可就說不準了……」
即使她知道他騙了她。
朱覆雪的聲音還未落地,秦九葉只覺眼前一花,下一刻響亮的巴掌聲在她耳邊炸裂開來,她幾乎能感受到那股掌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他無法將這一地狼藉恢複原樣,只能說服自己看不見這一切。
「你這雙眼睛生得倒是不錯,黑是黑、白是白的。」
朱覆雪的聲音再次冷了下來。
落砂門那位首座是因為遇到了一個甘願冒險為她醫治的醫者,才得以從天南星砂的蝕骨之痛中解脫的。
恍惚中,她感覺有人越過她向那池水走去。
秦九葉感覺到對方的指甲正慢條斯理地描繪著她眼球的形狀,從眼頭劃到眼角,她大氣不敢喘,將葯袋裡的東西捏在指尖,等待著最後一搏的時機。
「這是替莊主賞你的。他若在此,你要受的可不止這些。」
「小的來為姑娘引路。」
「從小到大我阿翁都是這麼說的。朽木難雕、無米難炊,我看門主還是另尋璞玉打磨為佳,好過同我這爛木頭耗時間……」
他的手觸碰到那藥包的一刻便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但她的手卻很快從他掌心抽離。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方才同你說了那麼多,你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不是想看一看你那阿弟究竟是怎樣的人嗎?今天我便讓你見識一番如何?」
殷紅色的繡鞋噗通一聲落進那口翻滾的熱泉中不見了蹤影,朱覆雪赤著那隻腳走向那山莊小廝,隨後在他耳畔笑著說道。
在這樣一道題目面前,多數人都會得出同一個答案。
而她那樣的人,就算身邊沒有他,也能生活得很好。
「見過朱門主。小的奉昆墟門呈羽之託來尋秦姑娘,請秦姑娘隨小的走一趟。」
秦九葉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也終於明白了對方提起此事的用心。
人性之兇猛遠勝這世間一切奇毒惡疾。
他用身體和容貌去扮演陌生人,卻不知那雙眼睛早已同她相認。
可下一刻,他便又如此害怕她認出自己、質疑自己、追問他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
「病在那裡,所以便醫了。」
他會永遠、永遠地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她回憶起他的最後記憶只有那夜璃心湖邊的狼狽m•hetubook.com•com與不歡而散,她或許會以為他耍了脾氣一去不回、或是忘恩負義離她而去。再過幾年,她便會徹底忘了他,同那斷玉君一起過上唐慎言口中的那種家人般親密的生活。而他將永遠消失在她的生命之中,像一抹從未存在過的影子。
兩人的心若還連在一起,那便是隔著萬水千山、無盡磨難,也終會有相聚的一天,然而只要一朝離心,就算此刻抱得再緊,分道揚鑣也是遲早的事。
對於一名山莊弟子來說,挨打確實算不了什麼,而完不成差事要遭的罪、受的苦,遠比這一巴掌可怕得多。本來類似的遊戲她早就玩膩了,便是將眼前之人剁碎了喂狗也沒什麼意思,但今日又有些不同。
她有些讀不懂、看不透眼前這個人,只覺得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可疑,且不在自己認知的範圍之內。
不,不可以。他還有東西想要送給她,他還有話想同她說。
而除此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若不認識她,方才為何要冒著惹怒朱覆雪的風險強行將她帶離險境?他若不認識她,為何要提醒她那福蒂蓮的事?他若不認識她,為何要為遮掩自己的真實意圖而說謊……
她開口的時候並不確定對方會停下腳步,此時見他停下來,心中那股奇怪的念頭便更加壓制不住,幾乎就要破土而出。
他就站在原地,對她俯身行了個禮,隨即轉身便要離去。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對方已經先一步開口道。
對方的手只在她腰間輕扶了一把,隨即便飛快退開來,但秦九葉還是愣了愣。
「這葯你拿去,尋個沒人的地方塗下。不要省著用,塗厚些最好。」
他的出現只會給她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一個朱覆雪還不夠嗎?他還要連累她到幾時?
她猜不到這一切背後的曲折真相,但她知道,他們兩人今夜的處境都不會太妙。
她的話還未說完,那從方才開始便一直沉默的小廝突然便開口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秦九葉靜靜看了朱覆雪一眼,一字一句地答道。
恍惚間,朱覆雪又想起了當初那江湖郎中同她說過的話。
「我確實後悔過……」
秦九葉連場面戲都懶得做,禮也未行、拉過那小廝飛快逃離了朱覆雪。
不要說朱覆雪,就是秦九葉自己也覺得,她本該如此。
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規則。
人因嚮往世俗美德而擺脫最原始的邪惡,也因這種約定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酷無情,而這種無情又是無限正義的,無論是誰也不能出言苛責,否則便是站在了正義的對立面。
方才快要走出那段漆黑洞道的時候,石壁兩側多了些火把,但那小廝似乎有意離那些火把遠些,等她腳步跟上來的時候,也從不在光亮處停留,與她對話時一直垂著頭,似乎從沒有看過她的眼睛。
她會將對方打斷腿、困在山洞中,直到這一切塵埃落定,她亦獲得重生。
然而此時的秦九葉卻沒有半點得逞后的快意。
不等那小廝再次開口,秦九葉連忙邁動自己那兩條被冷汗浸濕的腿,上前一步擋在了那小廝面前。
對方尖銳的指甲在唇角越扎越深,冷汗自額角滲出,秦九葉只能沉默著點點頭。
朱覆雪的腳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秦九葉身上。
來者呼吸輕淺,功力尚未可知,身法卻是一流,行止間如柔風細雨、叫人難以察覺。
三方沉默對峙了片刻,那小廝終於點著碎步來到秦九葉身旁,隨即再次開口道。
那是誰的血?是他的還是旁人的?在來見她的途中,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昆墟門真是好大的臉面,袁知一那老賊躲著不見人,卻放他那好徒弟四處亂吠,未免太不將人放在眼中了吧?」
他會獻上自己的全部。
秦九葉怔怔望著對方的身形,只覺得自己的心莫名跳得快起來。
然而還沒等她想好究竟要請那朱覆雪嘗些什麼好東西,對方已經先一步開口。
對方本可以不必對她剖析解釋這些,只因想看她被迫面對真相后懊悔、痛苦乃至怨恨的樣子,才會與她「玩鬧」至今。
朱覆雪的聲音輕而柔媚,甚至帶著些許憐惜之意,像是情人低語一般。
她不能承認這一切,只能賭朱覆雪並無實據,只是在出言試探。
她想反覆確認對方是否在敷衍自己,但卻始終得不到一個答案。
那廂朱覆雪的臉色已徹底沉了下來。她並非不信那小廝所言,更多只是想發泄一下玩耍被人打斷的不快。
朱覆雪冰冷的手指點在她的唇中,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尤其是在朱覆雪說了那樣的話之後。
她想,她就是憑藉著那句話,才在無數次疼痛難忍的發作中挺過來的。她想,或許只是時機未到罷了,終有一日她也能遇到m.hetubook.com.com那個屬於她的高明醫者。
秦九葉只覺臉上一松,已經有些麻木的臉頰終於得到了解救。
秦九葉緊抿著嘴不說話,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小廝被灼傷的手。
「你這人比我想象中更加有趣。將你同你那阿弟一起收入我門中,倒也不是不行。」
老天終於開了一次眼,將他這樣的人逐出了她的世界。
開鋒大典就要開始,狄墨很快便會離開浩然洞天前往現場,他應該抓住這時機,想辦法將師父的刀拿到手,再趕在對方回來發現之前脫身。
「先有斷玉君,後有呈羽姑娘,朱門主便是同莊主交好,也不該再三踐踏昆墟門的臉面吧?」
朱覆雪笑出了聲,然而下一刻,她便聽到那女子的聲音又斷斷續續地響起。
天下第一庄殺手可不是什麼茶樓小廝、府院僕從,便是裝扮成最樸實平易的模樣,也遮掩不住骨子裡的無情狠辣。
那小廝一動未動地立在原處,聞言恭聲回應道。
他從沒有覺得轉身離開是這樣一件艱難的事。
心甘情願的她等不到,但她可以讓人心不甘、情不願地做事。
她緩了緩,連忙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垂首的年輕男子正立在洞口處。他沒戴青箬笠,似乎並不是先前為他們引路的那名山莊弟子,但衣著裝扮沒什麼兩樣,像是水鄉人家的小廝。
「秦姑娘原來在這,真是讓小的好找。」
遊走江湖的數日間,儘管吃了些苦、受了些委屈,但她覺得自己尚能應對。她從未像此時一樣痛恨沒有江湖地位、手中沒有刀劍的自己,只能搬出那同她沒有半毛錢關係的昆墟門來脫身。
他要做什麼?莫非是要重回天下第一庄做事了嗎?還是說先前那寶蜃樓中的盲眼公子暗中又找上了他,用了些手段讓他去為自己賣命?
那袋子里裝的是她苦心鑽研多年卻從未有機會試煉的奇毒怪葯,大悲寺的老住持看了定要道上一聲「造孽」,郡守府的樊大人見了都要引薦她做下任刑堂堂主。
「此處是岔口,雖離主路尚有段距離,但也難免有人經過,不易多做停留。斷玉君若遲遲未來,姑娘便從這裏向前走上片刻,徑直穿過前面那處洞窟後向沿右手邊插著火把的小路一直走下去,便能看到舉行開鋒大典的洞窟了。小的還有事,不能繼續陪著姑娘了。姑娘萬事小心。」
「誰說的?你瞧這轉來轉去的樣子,多靈活啊。不過若只是診診脈、配配藥,這眼睛似乎也沒什麼用。不如,我幫你取了吧?」
眼珠緩緩轉動,朱覆雪再次開口道。
秦九葉長久沉默著,而她面前的女子瞧見了她的神情,聲音中難掩快意。
許久,女子的腳步聲終於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這幽暗石道的盡頭。
呈羽?邱陵的那位師姐?那師姐看樣子並不認識自己,為何偏偏此時來尋她而不是去尋邱陵?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聲音驀地在空蕩蕩的石窟中響起。
令那萬千醫者卻步的根本不是晴風散本身,而是晴風散背後的天下第一庄。
「噓。」
他有多想靠近她,就有多害怕她會因此而受到傷害。
從前她在果然居救人,付出的最大的代價不過是幾文葯錢和辛苦勞碌。
「……我後悔那天雨太大,我沒能看個清楚明白就將他背了回去,事後才發現救錯了人、虧了診金。我後悔留他在果然居做工還債的時候沒多定些日子,這樣果然居的爛賬還能再多收回來幾筆。我還後悔在聽風堂的時候沒有趁機在城中施展一番拳腳,說不定還能趁機同蘇家搶一搶生意。我後悔過的事可真不少,但是……」秦九葉輕輕扯動嘴角,邊笑邊抬起頭看向朱覆雪,「……我沒後悔救過他。」
秦九葉頓了頓才低聲開口道。
秦九葉手上動作未停,兩片眼皮子狠狠一閉,心中想著那南城算命瞎子的模樣,恨不能請他來附體。
但眼見她的身影跟隨著那領路弟子消失在那幽暗洞窟深處的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他的任務失敗,今夜的遙遙相望就會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
她嘴上不停,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挪向腰間的葯袋。
那小廝說完這一句便閉緊了嘴巴,只低著頭走在前方,他手中的油燈發出柔和的光,將將好照亮三步遠的範圍,而他與她之間也恰好維持在三步遠的距離,她若離得遠了他便慢些,直到她再跟上來。
「你認識我嗎?」
他方才應該道上一句:小的多謝姑娘賜葯。
從知曉李樵的身份以及晴風散同天下第一庄的關係后,事情一樁接著一樁,秦九葉並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但她向來敏銳、一點就透,對方問出口的一刻,她便已經自己尋得了答案。
相親相近之人因利益反目,自詡堅實的情誼實則脆弱而不堪一擊,至愛終會淪為彼此背叛傷害的宿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