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花開花落花弄影

神思瞬間收斂,狄墨冷淡開口道。
半晌過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中隱隱有嘆息之意。
與朱覆雪不同,狄墨雖然陰晴不定,但並不是個喜怒形於色之人。但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偶爾流露而出的情緒才會變得如此可怕。
若是換做以往,她或許還能沉得住氣周旋一二,但今日她的耐心都被方才那個臭丫頭耗盡了,現下多一刻也不想等待。
什麼山莊影使、什麼書院青門令?不過是金子打的狗鏈子。只要主人願意,那條鏈子便會在他的脖頸上收緊,令他在那些輕蔑目光的注視下如蛆蟲般扭動、掙扎、喊叫,毫無尊嚴可言,僅存的光從那雙眼的深處漸漸褪去,與周圍晃動的影子一起歸為黑暗。
狄墨說罷,毫不留情地越過朱覆雪走向那熱池旁。
「逯府和蘇府的事,都是你做的?」
而他太熟悉那種神情了,當初他心甘情願交出玄鐵冶鍊之法時,也曾獻上同樣的忠貞與赤誠。
眼前的人似乎天生有種本領,可以將自身的存在感抹去。而他當時之所以選擇了這張臉,也是因為如此。
對方早已孤注一擲、付出了全部,非要一意孤行走到無路可走、天地毀滅的一刻,才肯罷休。
可若有一日,有人熄滅了那名為晴風散的地獄之火呢?若有人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已站上了擂台、擊響了那面久未擂響的戰鼓呢?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樣挺拔的背脊了,整個人好似一挺鑽破石壁而出的青松翠柏,無論如何也擺不出卑躬屈膝的模樣。
「你要它做什麼?」
「那他的份你也一併領了吧。」狄墨的視線徘徊于那木架中的紅蓮,很快便挑選出了開得最艷麗的幾支,「外面無論如何也不比谷中,但我將這新栽培的福蒂蓮帶了來。既然你之後還有事要做,此番便小懲一二。希望你能牢記這次教訓,不要讓我再為此事分心。八重福蒂蓮也算世間罕有,你當感到榮幸才對。」
另一個還是算了吧。
「你可知我為何要放出風聲,告訴所有人青蕪刀將在開鋒大典上出現?」
白衣女子湊近了那張陰冷無情的臉,毫不客氣地在對方臉上呵著氣,聲音低沉而魅惑。
「時機還不成熟,你會惹上麻煩。」
狄墨說話時聲量並不大,言語中也從無尖銳字眼。
「我之所以折了它,是因為我知道你用不上它了。」朱覆雪的聲音中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腳步在那一地散落的乾草前停了下來,「斷玉君拒絕了你,我說得可對?」
「這或許便應了你口中所說的七星連珠的天相。既然都聚在了一起,不如尋個機會一網打盡,以免夜長夢多。」
「你我也算是一起走過這麼多年,你便當我心存不忍,不想你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栽了跟頭。我且好心提醒你一句,你遲早還是要將那秘方放出來的,因為已經有人解了晴風散。」
「影子」頓了頓,似乎是斟酌一番后才開口解釋道。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下一刻,那映著影子的石縫中竟「鑽出」另一道影子來,像是從石壁上剝落的一片黑暗。那黑暗在光線的映照下膨脹凸起,漸漸有了輪廓與細節,直至走到光亮處站定,赫然是個頭戴面具的男子。
「時機未到,你不該折了它。」
他不用回頭也能知道對方臉上的神情。
石室中有片刻寂靜,隨即是年輕男子簡短的回應。
這般不按常理出招的問法尋常人大都難以招架,卻見那「影子」沉思片刻,瞬間已得出答案。
「那要看我同他說什麼了。」朱覆雪緩緩抬起頭來,那雙美麗眼睛輪廓愈發深邃,瞳孔深處是被激怒后的瘋狂,「畢竟史書沒有記載,而黑月領將邱月白生性寬厚,即便腹背受敵、遭人利用、一朝打入塵泥之中,也不會將那些骯髒秘密吐露旁人。只是他一定不知道,黑月之所以被圍困至兵盡糧絕的慘境,是因為那位曾經起誓要與他同生死、共進退的摯友,在最後關頭竟然做出了欺瞞背叛的選擇。這世間知曉這個秘密的人不多,我可算其中一個,或許也是最後一個,莊主難道不該好好待我嗎?」
「朱覆雪有忤逆叛離之嫌,莊主可要屬下提前著手布排?」
「哦?說來聽聽。」
折花女子置若罔聞,隨意將那幾支紅蓮插在那尚未被點燃的火把架上,隨後踱著步子在石室中轉了個圈。
狄墨垂下眼帘,似乎將姿態放低了些。然而熟悉毒蛇的人都會知曉,這種曲頸而待不過是大開殺戮前的預兆。
狄墨並未立即開口說話,而是靜靜打量著那個戴著面具的「影子」,似是在欣賞一件完美到毫無瑕疵的精緻擺件。https://m.hetubook•com•com
那是一種能令人感覺到疼痛燒灼的毒液,沾血發作起來猶如烈火焚身,堪比如今襄梁最酷烈的刑罰。
麻煩?她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了。這世上少有她解決不了的麻煩。更多時候,她才是旁人不敢觸碰的那個麻煩。
除了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
「自我們初識到現在,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動提起當年的事。或許……」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一頓,隨即不緊不慢地再次響起,「……總是想起從前、開始踏入衰老的人是你才對。」
「很好。」狄墨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起伏,彷彿已經徹底忘記了兩人方才對話中的矛盾與不快,「你上一次回蟾桂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既然如此,那便各自化作厲鬼鬥上一場,最後地獄相見吧。
「出來吧。」
「莊主所言,屬下日夜不敢忘卻。」
「莊主可是在為斷玉君覺察到秘方一事而心生退意?」丁渺仰起頭,語氣越發急促,「屬下懇請莊主三思而後決斷。黑月本就與此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邱家遲早會翻出舊賬,若不能為我們所用,便要趁其尚未觸及更多時儘早剷除,以免養癰為患……」
而他要做的,便是為那一天的到來推波助瀾。
他們太了解彼此了,只要那條連接在他們之間的利益紐帶斷裂開來,他們便會第一時間撲向彼此的要害、將對方撕碎。
「影使大人,咱們開始吧。」
但了解其人者都知道,那越是溫和的言語背後往往是越嚴厲的警告。
他堅信他追隨的人將會百折不撓,卻沒想到再堅固的鐵甲最終還是會在權利的傾軋之下變得面目全非,連帶那個名字一起沉于泥土之中,再也無人提起……
「很好。今日之後,秘方一事可宣告終結。你將先前剩餘全部焚毀,文書筆錄一併燒去,知情者盡數除掉,務必收拾乾淨,不得給官府的人留下把柄。至於那晴風散解藥一事……雖然惱人了些,但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事情既已發生,及時處理便好。解藥不好處理,就把做出解藥的人處理妥當。晴風散一日無人能解,天下第一庄便無人可破。」
狄墨的視線落在那幾支紅蓮上,顯然對那個問題並不在意。
她不允許那樣的事發生。
「是。」
然而那些飽讀聖賢詩書、建下豐功偉業的諸侯帝王,晚年卻往往痴迷於修仙煉丹、長生不老之術。道法自然,不可逆轉,他們不是不明白,只是衰老實在是一件太過可怕之事,非親身經歷者不能體會。在衰老面前,死亡有時可算作一種解脫。
質問聲再起,狄墨沉默片刻后才開口問道。
丁渺沒有說話,只用雙臂撐起身體,慢慢坐起、斜倚在一旁的石壁上。
面對對方的「言和」,朱覆雪也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囂張氣焰轉瞬間被她盡數收進那副美麗的皮囊之中,再難尋蹤跡。
朱覆雪垂下眼帘,腳下躁動的影子再次歸於平靜。
即使那斷玉君對其雙手奉上的東西根本不屑一顧,狄墨也依舊無法自拔,更不可能因此扭轉自己描摹了十數年的計劃。
「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能相信,這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竟是自欺欺人的一把好手。」朱覆雪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聲音中有種莫名的興奮,「你既然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那般篤信、全無愧疚之意,方才為何不敢當著邱家後人的面將實情和盤托出?你自詡是他父親的故人,以故人之姿相邀卻仍被拒絕。你說,若是那斷玉君知曉當年種種,莫說與你共謀大計了,只怕恨不能當場抽出劍來將你千刀萬剮。想想便覺得有趣,想想便覺得刺|激!我簡直要迫不及待看這一齣戲了……」
狄墨轉了轉眼珠,試圖從女子面具般的面孔中分辨出真假虛實來。
對於他們來說,能夠親手懲治庄中影使的機會並不多。影使手中捏著庄中弟子的去留與性命,但對於一個知曉自己的結局終會埋骨蓮池池底淤泥之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及時行兇更暢快的事了。
他的話順理成章說出了口,然而狄墨卻不是個會輕易被帶著走的人,當下再次發難道。
「他出身昆墟,連我也未放在眼裡,同你就更沒什麼好聊的了。」
三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依次從狄墨手中接過那福蒂蓮的枝條,利落擰去花頭,只剩那些帶刺的莖,並熟練解下腰間布條墊在手中,用握鞭的姿勢握住那些枝條。
狄墨輕瞥一眼朱覆雪,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陰鷙。
窒息帶來的瀕死感讓人想要掙扎,但刻入骨頭裡的規訓又使得他放棄了抵抗。hetubook•com.com丁渺閉著眼,直到感覺那雙手緩緩離開。
「壬二人在何處?」
但他不甘心。
「重瓣紅蓮已是罕有,我花費數年時間篩選培育,從萬千朵蓮花中才得這幾株。只可惜……它終究是差了一層。」
而這番推測,亦可放在斷玉君身上。
福蒂蓮的倒刺很容易勾進人的皮肉里,只要掙扎便會越咬越深。經歷過千百回的丁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隨著那種鑽進皮肉與骨縫的刺痛愈演愈烈,不論他如何忍耐克制,他的身體還是會因疼痛痙攣而不由自主地顫抖,而他只要動上分毫,那些刺便會在他的皮肉中勾扯牽拉,將刺尖的毒液送進身體更深處,並在溫熱血液的滋養下迅速發揮功效。
他不是想起了從前,而是從未走出過往。
渺,水闊而無邊。
「回莊主,是十一個月前的事了。」
朱覆雪話音落地,狄墨仍一動未動。
「全憑莊主吩咐。」
它象徵著一種虛無不見邊界的浩渺之感,也時刻提醒他縱使影子無邊無形,卻永遠不可能從它主人腳下脫離分毫或片刻。
他又變回了先前那抹時隱時現、模糊難辨的影子,聲音也重新向面前之人的嗓音靠攏。
朱覆雪死死盯著狄墨的背影,像是要隔空將對方從后心處剖開、再徒手掏出心臟一般。
「都聽到了?一切皆如你所料。」
「那把刀是李青刀留在世間的唯一東西了。川流院若無動作,則應當並不知曉當年之事,不足為慮;反之,他們勢必會暗中派人前來爭奪此刀,莊主便可順藤摸瓜、揪住他們的尾巴,一舉擊殺。」
他習慣了看人的背脊。
這一回,他的話沒能說完。
戴著面具的莊主已無聲離去,只留一室暗影和凋落一地的血紅殘花。
狄墨明白,論及權謀詭詐之術,眼前這道「影子」甚至不輸他這個正主。
「他在城中另有事要做,今日未曾與我一同登島。」
從方才邱陵的種種反應不難看出,這位邱家長子對當年黑月四君子留下的秘密並不知情。或者說,並不完全知情。而從對方離家多年的經歷來看,這種情況倒也不算令人意外。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並不能確定,那位困於孤城中的老將軍當真將秘密爛在了肚子里,沒有讓身旁的任何人知曉。
帶刺的莖條如電般落下,瞬間刺透層層衣料、觸及皮肉,卻不似尋常揮鞭會發出炸響。
他理解那樣的心情,因為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而他早已看透這一點,早早藉由天下第一庄這個新「軀殼」獲得了永生。血肉之身總會腐朽,然而只要那建在千萬個秘密之上的山莊不倒,他便永遠存在。
熱池邊的身影終於動了。
「影子」聞言依舊垂首而立,開口時的聲音竟也有七八分的相似。
朱覆雪的裙裾無風而動,那些潛伏在她腳下的暗影蠢蠢欲動,幾乎就要衝破黑暗、向那石室中的背影而去。
石室中最後一隻火把燃燒到了盡頭、漸漸黯淡熄滅,丁渺深吸一口氣,在黑暗中緩緩閉上了眼,不知過了多久,那隻因用力而有些痙攣的右手才顫抖著鬆開來。
狄墨在水霧中轉過身來看向她,自方才她進入這石室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將視線投向她。
有一瞬間,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自己本來的聲音,而不論是以山莊影使的身份在庄中行走,還是以書院青門令的身份在外做事,他都很少以這般急切的語氣說這麼多話。
朱覆雪冷哼,一字一句地再問一遍。
「黑月命數已定,不論我當初如何抉擇,結果都不會有所改變。」
喉間仍在隱隱作痛,丁渺俯身行禮,掩去了眼底最後一絲情緒。
那宮牆裡的人常說,八是除九之外最大的數了。但就算只有一層的差距,它也永遠無法跨越,不論此時開得再熱鬧、表現得再喧鬧,終究會迎來凋謝之日。
狄墨仍有不能釋懷放下的過往記憶。即使往昔種種早已不可追尋,他卻仍幻想著將一手打造的山莊獻祭給黑月二字。
朱覆雪的聲音驀地響起,就在身後不遠處,狄墨卻懶得轉身去看。
瘦小窩囊的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朱覆雪大笑起來。
「晴風散一事,屬下先前也只是猜測。不過此事近日確實有端倪顯露。不知莊主可還記得,七年前叛離山莊的那個人。」
這便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也是他們註定會走到今天的原因。
石室中的男子靜立片刻,這才越過那熱池走至一面石壁前。他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灰濛濛的一片。
那「影子」從衣著髮飾到身形身量皆與狄墨如出一轍,就連走路邁步時的姿態細節都極其相似,便和*圖*書是熟悉之人離近細細分辨,也難在第一時間辨出真假。就像在黑暗處,人與腳下的影子常常變得曖昧模糊、難以分辨一樣。
在那處他一手打造的「圍城」,每日清晨走出蟾桂谷的時候,他總能一眼望見東西十營、成百上千名庄中弟子。而這千百人望見他的一刻皆作俯首之姿,就連穿行各營之間、往返山莊內外之人也都極力壓彎背脊,無人敢高過他視線半寸。
就是那誰也未曾放在眼裡的小小螻蟻、陋村細煙,此刻已滲入那座城池之內,即將揮動著觸鬚、邁開纖細的腿,一步步將那堅不可摧的高牆瓦解。
他用衰老的事刺痛她,她便將黑月這件事甩在了他臉上。
此刻對方態度突然發生轉變,只可能是因為那邱家長子對這一切表現出了厭惡和排斥,甚至因此將整個天下第一庄放在了敵對的位置。
「瞧樣子應有八重瓣,花台大如盆盤,顏色也至純至濃。恭喜莊主求得上品。」
狄墨勾起嘴角,眼中卻並無笑意。
沒有人能夠想到要將這樣美麗的花朵變成懲罰人的刑具。
許久,狄墨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燒灼與疼痛交替折磨著傷痕纍纍的身體,丁渺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卻微微勾起。
「江湖有岸,苦海無邊。這是我當初賜你這個名字的本意。多年過去,你可還記得?」
生老病死幾乎是人活於世唯一能夠確認且不可動搖的事實。
「你懼怕衰老,所以才會向我討要那秘方。但它註定是個失敗的作品,就像這隻能開到八層的福蒂蓮一樣。它無法取代晴風散,你也無法取代我。」
下一刻,狄墨已將手中的面具重新扣回了他的臉上。
狄墨的指尖在那紅蓮嬌弱飽滿的花瓣上劃過,面上卻無半點欣喜之意。
女子瘋癲的笑聲在一線天中盤桓不散,許久才歸為一片寂靜。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百尺之室焚于隙煙。
不止如此,這也是他進入這石室后,第一次在對方面前流露出些許真實情緒。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已被那手握面具的男子瞬間捕捉到。
「斷玉君其人剛直忠烈,恰如其父。莊主願意將這選擇的權利交到他手中,不也正是因為如此嗎?」
狄墨話音落地,下一刻竟緩緩伸出手,五指扣在對方面具的邊緣上,摩挲片刻后突然發力,那面具便被生生扯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而溫和的臉來。
而狄墨在因此遷怒於他。
「屬下明白,大典之後便會開始行動。」那「影子」說完這一句停頓片刻,隨後才低聲提醒道,「除此之外,莊主先前吩咐過的事都已準備妥當,開鋒大典的時辰也就要到了,屬下……」
不知過了多久,那蓮莖落下的節奏終於慢了些。
饒是心中早有準備,丁渺的背脊還是不由自主地一僵,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氣答道。
「影子」沉默片刻,隨即從容應對道。
那雙向來沉靜的瞳仁顫了顫,丁渺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你這張嘴也配提及那兩個字?」
而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廢墟焦土。他想做的從來不是在那廢墟之上再建起什麼亭台樓閣,而是要讓這片廢墟成為所有人的歸宿。
「屬下謹遵莊主之令,必定親自解決此事,不留後患。」
狄墨的眼睛眯起,聲音中的情緒瞬間收斂。
起身這一個動作便已令他大汗淋漓,但他面上沒有太多痛苦與掙扎的表情。這樣的過程他已經歷太多,而不論他做出多麼痛苦的表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不想多費一絲力氣在一件無用之事上。
他們都是孤執的人,心中有團名為怨恨的不滅之火。就算浸透湖水、沉入湖底,也無時無刻不感到燒灼。
十鞭過後,半刻鐘前還體面靜立石室中的男子已抽搐倒地、神志抽離,他徹底迷失在疼痛地獄中,喪失對身體控制權力的同時,也頃刻間失去了那些曾費勁全力撿拾拼湊起來的尊嚴。
「近來江湖上已經許久沒出什麼大亂子了,想來你也是閑得難受,身邊又沒有人打發時間,才會將注意力放在別處。改日去莊裡再挑一個吧,有事我自會叫上你。」
「我現下突然有些後悔,方才與斷玉君擦身而過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同他好好聊一聊。你說,我現下回去尋他,是否還來得及?」
她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許久也沒有等來對方的回應。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隻虎口帶繭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力道重得可怕。
「給是不給?」
「給是不給?」
他們是兩具披著人皮的骷髏惡鬼,美好皮囊剝落而下,便露出森森白骨來。
「誰?」
他為這一天謀劃了多久、付出了多久、又期盼了多久和*圖*書
畢竟,邱家可有兩個孩子呢。只是這另一個……
這些話顯然已在朱覆雪心頭盤桓已久,今日終於得了機會傾吐而出,她一口氣道盡最後一個字,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甲十三固然是箇舊患,但同眼下他們要做的事情相比,並不值一提。這樣一個遙遠的名字被再三提起,很難不讓人懷疑那提出之人的動機與用心。
這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他曾雕琢出過一件近乎完美的作品,最終卻因一朝不察,讓其生出裂痕、染上污跡,最終功虧一簣、只能淪為一件廢品。
她二十年前便是這副模樣,二十年後也一樣;她現在可以徒手擰斷一個人的脖子、抬腳踏在任何人的背脊之上,以後也會一樣;她將永遠能夠依仗這副強大的身體為所欲為、呼風喚雨,不會迎來草木凋零、力衰遲暮的那一天。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那掩藏在水霧中的石壁上突然便多了三道影子。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直到那幾根微涼的手指掐住了他的頜骨,強迫他抬起頭來、與那雙無情的眼睛相對視。
丁渺一眨不眨地盯著腳下,再次低下了自己的頭顱。
但也正因為如此,那受刑之人的每一聲痛苦呻|吟都可聽得一清二楚。
落砂門門主那雙腳上的繡鞋是多少人命染紅的,而那些人命中又有多少來自天下第一庄,旁人或許不知,但眼前之人怎可能不知曉?
他的話還未說完,卻被狄墨突然開口打斷了。
狄墨五指收緊,那紅蓮瞬間在他掌間化為一團紅泥,殘瓣帶著未散的幽香飄落一地,落在那「影子」鞋面上些許,刺目鮮紅似血,而後者已從中讀懂了一切。
蒼白的手心汗水染得黑灰一片,掌心只有一塊小小的灰炭。
狄墨無聲笑了笑,整個人好似一抹從四面石壁上長出來的影子,沒有溫度,更沒有情緒。
酒食一類的瑣事向來交由山莊中的末等差使採辦,何時需要堂堂影使親自操辦?此舉難免讓人覺得有折辱之意。
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傲世輕物、冷血薄情,但他有自負和殘忍的本錢。多年來,晴風散無人能解也無人敢解,他用晴風散築下的城池獨霸江湖,而他便站在這座城的制高點,俯瞰著臣服者的背脊和頭頂,一站便是一十七年。
但他們之間也有不同,他方才再次確認了這種不同。
對於那樣一個從來理智冷酷的人來說,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也是一件令他頗為失望的事。
「好一個江湖不足以承宏圖,還要看取山河所在。」狄墨的聲音懨懨的,像是因肺疾而感到吃力,又或是對敲打眼前之人感到厭煩,「我啟用晴風散多年,不是因為它有多麼完美,而是因為它絕對可控。同樣,我當初選你承襲影使之位,是看中你與我相似的那部分,而非你自作主張的那部分。」
但他早已習慣了。
朱覆雪總是微微翹起的唇角瞬間被扳平了,她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可怕,諸多情緒從那張臉上褪去,使得她看起來像是一具忘記畫上臉孔的紙人。
「我得提醒莊主,不要忘了我們當年的情誼。」
「我幫你把花摘回來了。」
最後的嘗試就此終結,丁渺知道,狄墨不會改變那個決定了。
朱覆雪紅唇輕啟。
一十七年間,他將伐山開荒掠奪而來的木材盡數投入自己巨大的焚爐之中,劣者焚燒成灰,能者煉化成炭,再將這些精挑細選的細炭送入朱牆碧瓦下的金絲炭盆中供人消耗,以解寒夜之苦、快雪之急。
「我改主意了。今天這齣戲,由我親自上場。」狄墨說到這裏頓了頓,目光自對方的臉上一掃而過,「至於你……今夜便好好歇一歇,得空去監督一下酒食採辦的事便好。」
他們其實長得並不相似,細瞧可以說是兩張全然不同的臉,但自他選中對方以來,那瘦弱男子便將身形與姿態訓練調|教得同他如出一轍,就連脖頸處的弧度、一根髮絲的長短、甚至是因濕寒而生的腿疾,都復刻得分毫不差。就算不戴面具,若非特意盯著那張臉瞧,尋常人也難在第一時間覺察到異樣。
狄墨終於收回手來,沾滿鮮紅花泥的指尖在那張臉上留下一道紅印。
朱覆雪的視線自狄墨面上一掃而過,簡短而刻薄地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他不會讓那樣的事再發生。
他方才就是這樣牢牢攥著它,彷彿是將光亮握在了掌心。
「江水會流向何方取決於它來自何處又流經過哪些的地方。他是邱家後人,他一生也無法擺脫這個身份。蒼松翠柏不適合他,唯有這一輪陰晴難定的孤月才是他的歸宿。」
他是如此,患了痴https://www.hetubook.com.com症的邱偃是如此,朱覆雪也是如此。
這是屬於他的天賦,一種令人膽寒的天賦。
「你覺得這花開得如何?」
狄墨的聲音似乎終於透出了些興趣,「影子」便繼續低聲彙報道。
「她的事我另有安排。」
當對方說出那句回絕的話的時候,顯然是想到了一件事或一個人,所以才會那樣篤定和無畏。
「聽聞這人一上了歲數,最先衰老的並非身體,而是心神。你若總是想起從前舊事,便要小心了。」
「我說的是晴風散的事。」
沉默中,三道影子依次行禮,隨後翻身而上、消失在石壁上的狹窄洞口中。
離開木架的蓮台沉沉垂著頭,其下粗長柔韌的蓮莖顯露出來,黑綠色的莖幹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尖刺,那些刺並不長,形狀卻是彎曲的,好似江中嗜血魚怪細密的牙齒,採蓮之人若是不小心觸碰,瞬間便會皮開肉綻,而那尖刺上隨即沁出的毒液則會隨之滲透進骨血中。
「找我何事?」
「這是你最近第三次提起此人了。」
他說完這一句正要再補充什麼,狄墨卻已不答反問道。
狄墨的神情變了,隱約有些遺憾和厭棄,像是發現了一件細膩白瓷上暗生的裂紋一般,而他需得在費力修補和毀掉造新之間做出選擇。
紙人是沒有靈魂的。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會有惡鬼來占它的身體。
那一身青衫的年輕男子早已離開了石室,然而對方離開時的背影卻彷彿仍在他眼前。
狄墨靜靜打量著丁渺。
「怎麼?嫌方外觀廟小,供不下你要請的那尊神嗎?」
那是庄中甲字營一頂一的好手,或許不及江湖一等高手功力深厚,但勝在配合無間和那股不懼死的意志。他們無需石室中男子發號施令,便會依靠本能選擇出手的時機,如難纏的狼群沖向落單的虎豹,不搏殺到最後一刻絕不罷休。
他的人生是一曲沒有終章的入陣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段激烈壯懷、殺聲震天的樂章,直至弦斷音絕。
「影使大人,已經結束了。需要小的幫您叫醫者進來嗎?」
她不可能會衰老,那兩個字眼從來都同她沒有關係。
「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她邊笑邊向石室外走去,聲音鬼哭狼嚎般在石壁間回蕩,「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湖之水四方流動,即便只是一滴水落入湖中,漣漪也將很快擴散到各個角落。晴風散的事早晚會傳遍武林,你現下選擇不出手,以後都不會有機會了。」
這不是一句詢問而是赤|裸裸的勒索。他們之間本來也沒什麼情誼,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丁渺微微頷首,平靜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行刑者的手緩緩舉起,聲音中有種掌控施暴權力后的快|感。
沒有人去監督細數那行刑的次數,他們只是打累了,便漸漸停了下來。
狄墨沉默地立在一地凌亂乾草中,手上是捆紮了一半的薪火。
戴著面具的「影子」順著狄墨的視線望向一旁木架中新折的幾支紅蓮,藏於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緊了。
「不止是方外觀,便是整個江湖也不足以承載莊主心中所圖,看取大山大河才是長遠之計。晴風散早已淪為江湖末流之輩口中的捷徑,尋常人都不會願意賭上性命以身試毒,何況那些遠在都城的門閥權貴?然而求仙問道之徒古來不絕,不死丹藥的傳說從未在宮牆內消失過。對於那些手握權柄之人而言,生老病死才是他們唯一無解的難題。他們拒絕不了這樣的誘惑,無需旁人引導便會選擇吞下這一切,成為供山莊驅使燃燒、永不枯竭的石涅之井,足以令天下第一庄存續數百年乃至更久。秘方的試驗已過半,假以時日必能成為遠超晴風散的存在,就像屬下當初同您承諾過的那樣。」
那些享用炭火的人從不會分神去思考那些炭火從何而來。他們只知道,只要那名喚天下第一庄的巨大焚爐仍日夜燃燒著,他們便有這用不盡的炭火。
狄墨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恢復如常。
「屬下最近在那九皋城中發現了川流院暗中探查秘方一事的跡象,而川流院近幾年的動向已顯現可疑之處,屬下懷疑山莊叛逃弟子失去下落皆與之有關,晴風散一事或許也系出同手、不可不防。」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做的事遠比採辦酒食要低賤得多。
「甲十三自小長在山莊,又單人獨馬,到底不成氣候。屬下說的,是另一個。」
不知過了多久,那張略顯緊繃的面孔才緩緩轉向她。
從最開始到現在,他的一切所作所為,狄墨絕非今日才知曉,之前並未對此提出異議或出手制止,不過是一種默許、想瞧一瞧他能走多遠罷了。
「我要那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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