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刺鼻辣眼的薄荷味撲面而來,滕狐面上一愣,將那盒中東西倒出,一團黏糊糊的薄荷膏瞬間沾了他一手。
眼見對方廢話連篇,滕狐面不改色地開口打斷道。
許秋遲一臉驚訝,隨即用一種有些委屈的聲音說道。
他確實沒見過那左鶿,但也能肯定左鶿絕不會長成眼前之人這副模樣。
意圖被點破,那滕狐當下回擊道。
只是血親手足尚且會因為利益而相互殘殺,何況這隔了一輩的故交之後呢?
黑暗密閉的石室內,豆大的火苗亮起。
若非親眼所見,誰也難想到這瓊壺深處、岩穾之所竟還藏著這樣一處秘密復室。
許秋遲不理會對方言語中的急怒之情,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你既已登島,豈會不知我是誰?莫要裝傻了。」
「原來是你。邱偃果真上了年紀,不中用了。」
滕狐的眼珠子跟著許秋遲一會轉到左、一會轉到右,半晌才陰惻惻地說道。
「這便是狄墨用青蕪刀設宴的原因嗎?如此說來,就算李青刀收了徒弟,他也活不過今夜了。」
許秋遲指尖用力,那薄薄的信箋便在他手中起了皺。
滕狐聞言色變,聲音因驚怒交加而變得有些尖細。
「看來今日你我是達成不了什麼共識了。不過夜還很長,倒也不急於一時。除那先一步拿走東西的人之外,應當還有一人未到,不若我們一起等此人現身……」
這石穴雖處於河湖之下,卻因構造奇特而阻絕了外界潮氣,直到最近才有些承受不住上部熱泉暗流的侵蝕,隱隱有水珠滲落而下,在那骸骨四周積了一層水汽。
他這般陰陽怪氣的話語,落在那許秋遲耳中卻好似得了天大的誇讚一般,他當即抖了抖袖口、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
他不知道當初讀了信的父親心中是何打算,但以父親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可能早已不記得這回事,自然也無法再親自赴約。而起先,他也是打定主意要裝作從未看過那封信的。
他此話一出,那滕狐瞬間陷入沉默。
對方顯然是知曉當年舊事的,只是不知了解到了幾層。要麼是只知一二,現下在這做餌釣魚。要麼……
只是他到底有些高估了自己。他實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料,早知如此,方才便該讓柳裁梧一同跟下來,又或者早些時候,他遇見他那兄長的時候……
他牙關咬緊,那張圓潤的鵝蛋臉瞬間長出兩個角來。
「急什麼?給你便是。」
二十二年前發生過什麼,他自小在邱家早已耳濡目染、無需多言,如果他沒有猜錯,「鶿」字應當是指黑月四君子之一的左鶿,而「風陰」二字系出龍樞一帶曾興盛過的古老農神,老一輩龍樞人都曾拜風陰祛病除災,只是如今早已沒有多少人知曉,他也是方才望見那尊神像后才有所頓悟,現在身處之所便是那墓道之中。
滕狐冷笑。
看來今夜替人赴約者不止一人。
骸骨四肢纖細,骨架看起來也比尋常男子要窄小不少,頭微微垂著,髮絲在水汽的侵蝕下已經變作黃褐色,發間隱約編著些鈴鐺,銅鈴遇水銹死,青綠色的桐花順著髮絲生長出一大片,遠遠看去絢麗而詭異,他身上的那件絳紅色布衣從肩膀處開始褪色,唯有披在外面的那件辮線小襖依舊是艷藍色,襖子上綴滿奇奇怪怪的獸牙獸骨,瞧著像是異域之人才有的裝扮。
「想不到如此隱秘的地界竟不止我一位拜訪者。這瓊壺島當真別有洞天,景緻也瑰麗奇特,若是教我那些個朋友見了,只怕要爭著搶著在此開闢一番、宴飲作樂。」
許久不流通的空氣令那盞油燈顯得格外昏暗,而那點燈之人並不在意,只將燈放在石室正中那處石台上,便開始四處探查起來。和圖書
「因為李青刀已經死了。」滕狐的聲音冷冷的,那抹怪笑依然停在嘴角,「死人自然不會現身。」
他有幾分多情,就有幾分無情。
乾屍旁的男子抬起頭來。
滕狐攏在袖中的手慢慢放了下去,但另有一種不耐的情緒浮現在眼底。
「閣下還未報上名來,我怎能確認你就是這位前輩的弟子?前來此處又是否與我目的相同且是友非敵?」
「是又如何?那般重要的東西,我不可能時刻帶在身上,自然是日日研讀、爛熟於心。先生若是一不小心毒殺了我,便一個字也別想知曉了。」
「滕兄不必沮喪。你師父留下的東西,也未必是能定勝負、判生死的東西。」
他並未見過傳聞中的醫鬼左鶿,但他知道此人同黑月軍的關係。自黑月解散后的二十多年裡,這個名字連同那場戰役一起被封存,所有人對此都諱莫如深,更從未有所謂故人前來問候。這封奇怪的來信究竟是舊友的邀約,還是都城那些玩弄權術者藉機生事的圈套,他不得而知,只能儘可能小心地應對。
范張雞黍不常有,相忘江湖是歸處。
滕狐沉默片刻,似乎在考量對方話語中的真實性,半晌才繼續開口道。
滕狐連忙接住,仔細查看那藥盒並無破損之後,這才深吸一口氣,戴上兩層手套、小心翼翼地擰開那藥盒封口,隨即湊近前去……
眼下那石台正南方位之上赫然盤坐著一副骸骨,從其裸|露在外的手足來看,仙去少說也有三四個年頭,可神奇的是骸骨上的皮肉卻未徹底腐爛,而是緊緊附著在骨骼之上,似是因這洞窟中奇妙的乾濕氣溫條件所致。
滕狐靜靜望著那人片刻,隨後默不作聲地走上石台,在那骸骨前跪坐下來。
幾番交手,兩人俱是站在原處。身形未動,卻已滿室刀光劍影。
滕狐收回目光,徑直開口問道。
「誰知道呢?許是你不知今日會來的是何人,所以想來探查一二。」
滕狐動作一頓,轉頭視線落在對方手上,眼神當即變了。
「青刀已在江湖銷聲匿跡多年,根本無人知其去向。今日只憑一把尚未得見的兵器便要下定論,是否為時過早?」
「閣下不是要我手裡的東西嗎?這就是我手裡的東西啊。這地方實在有些憋悶,我便想用朋友相贈的藥膏醒醒神,也算得上是花樣嗎?」
玉璽加印、君王一諾的盟誓都可因利益而背棄,這世上又有多少人會赴一場二十多年前定下的約定呢?若說一個沒有,他也是信的。畢竟他在筍石街諸多酒樓中,便是隔天的約定也有的是人託故不來。
昨夜登花船的時候,他便揣著這封信了。只是直到他從他那兄長的船上拂袖而去,他也沒能將這封信掏出來。
他先是查了這紙的來頭,發現確是產自焦州一帶的三麻箋,而非都城貴族官吏喜用的檀皮宣。而後他又輾轉尋到了轉交這封信的江湖消息暗市聽風堂,觀察了那坐堂掌柜數月,確認對方確實窮酸、曾被金錢收買的可能性極低。最後,他在約定日前一個月讓都水台留意出入九皋的官府船隻,又派柳裁梧前往那處湖心孤島附近探查,確認並無可疑者出沒埋伏,這才放下心來。
滕狐緩緩站起身來,十根發黑的指尖一陣活動,骨節與指甲摩擦的聲響在石室中聽起來分外恐怖。
「為何?」
許秋遲沒說話,但也沒有滾遠。
許秋遲沒動作,將那藥盒反覆在指尖把玩起來。
「閣下可是在找什麼東西?」
「我師父脾氣不好,為人也執拗得很,你的朋友若是不怕厲鬼纏身,我倒是並不介意。」
事情到了這一步,兩方都已圖窮匕見,許秋遲臉上的笑也漸漸褪去。https://www.hetubook.com.com
「師父在我七歲那年便已收我為徒。而李青刀二十年前便被狄墨所擒,在此之前一直獨來獨往、沒有收過一個徒弟。這樣的人,怎會有後人?」
彷彿為了應景一般,一股風從背後吹來,放在石台上的油燈晃了晃,火苗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
許秋遲抬頭望去,與那石室正中的人冷不丁打了個照面,兩人俱是一陣錯愕。
許秋遲盯著那心狠手辣、對著師父遺骸痛下毒手的男子,半晌才喃喃道。
許秋遲長嘆一聲,兩條坐慣了馬車的腿實在累得抽筋,眼見前方仍是一片漆黑、不見盡頭,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那揣了一路的信箋,在火折微弱的光亮下發起呆來。
許秋遲直起身來,搖頭晃腦地嘆道。
「沒看到你的誠意之前,我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想著空手套白狼了。」
……
其實今夜他剛登上瓊壺島的時候,還並未下定決心要走到這般深的境地。直到他在石窟中遇見那跟在他兄長身旁、倔鴨子般的女子。
手中火折一晃、瞬間脫手,他伸手去撈卻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亮光骨碌碌向下滾去,直至跌入一個黑乎乎的洞里。
從火折跌落的時長來推斷,這段距離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若是摸黑走下去至少還要耽擱上一炷香的時間。
他的說法令滕狐若有所思,臉上那抹古怪笑容終於淡去。
他壓根不在意那些愚蠢的誓言,他只是在衡量此行能否得到他想要的消息,而他所付出的一切是否值得。畢竟孤身入江湖、又在天下第一庄眼皮子底下動作,可不是在筍石街喝頓酒那麼簡單。
滕狐停下手頭動作,右手縮回袖中,耳朵微動。
許秋遲叉著腰往旁邊挪了兩步,勉強尋了塊乾淨地方、吹了吹灰,竟一屁股坐在了那具乾屍身旁。
十五年前他的兄長離家時說自己很快便會回來,他等了一月又一月,從夏天等到冬天,又從冬天等到夏天,但兄長還是沒有回來。
那滕狐手勁極大,只聽「咔嚓」一生脆響,那屍身的半截胳膊已便被扯了下來。
許秋遲腳步一頓、隨即轉過身來,這才望向那石台正中的骸骨,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人稱白鬼傘的滕狐先生幾時多了異域風情?那些慘遭其毒手的江湖客們若聽到這匪夷所思的描繪,不知會露出何種表情。
許秋遲望他一眼,很是不知死活地又添一句。
許秋遲權當聽不懂對方言語中的試探,只輕笑著開口道。
「不可能!我師父乃是百年難遇的奇才,若非泄露天機、壽數難比常人,定早已勘透這一切。如若連他也不能做到,這世間便沒有人能夠做到!」
許秋遲也回過神來,他對滕狐言語中的譏嘲之意似乎並無反應,只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環顧起四周起來。
兩方僵持不下,誰也不肯退讓。
「你既可以信他,也可以信我。」許秋遲眼珠轉動,望向那坐在正南方位上的遺骸,「依我所見,你師父乃是直到自己命不久矣,為了不背棄當初誓言,這才提前到了這約定之所,將自己困死在這穴室之中。只是有人等不及那約定之日了,先我們一步找到了這裏,已將東西取走了。」
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對這位秦掌柜常懷疑惑之餘,又有些自己都未察覺的敬佩。事到如今,這島上將要發生的事或許同她根本沒有太多干係,但對方卻不屈不撓地跟到了這裏,並且一副不觸及真相決不罷休的樣子,那身為邱家後人的他,又有何理由在最後時刻退卻呢?
「邱偃如今被困九皋城中,莫說染指江湖之事,就連離府出城都阻礙重重。然而他的兩個兒子今和*圖*書夜卻都出現在這島上,你們若非當真心懷天下、只為救世而來,只怕便是有些不得不踏足其中的苦衷吧?」
拋去一些先入為主的厭惡情緒,他不得不承認,眼前之人的推測有幾分在理。這陳年舊約本就是師父與那三個人定下的。現下石室中不過兩人而已,而那還未現身的另外兩人是敵是友、情況如何仍未明朗。
他又等了片刻,那腳步聲終於停在那不足一人高的石門入口處,一個沾滿灰塵蛛網的腦袋有些遲疑地探進頭來。
滕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怪異的笑。
「我先要知曉滕兄手中有些什麼,才能知曉我們的交易是否公平。」
「滕兄不必試探於我,我亦不想打探你的師門舊事。我只想知曉,你我有無合作的可能性。只是我有當年黑月行軍冊錄在手,滕兄又有什麼能與我交換?畢竟你師父身上的那份早已教人拿了去。」
「原來還有前輩在此,失敬失敬。不知前輩名號為何?」他說完這一句,又轉頭望向滕狐,「閣下又是……?」
他抬起手,輕輕撥開那些褐色的髮絲、露出那骸骨的面部來。失去水分的皮肉緊緊趴附在骨骼之上,昔日面容早已不可分辨,但他仍定定望著,指尖在其間徘徊許久才落下。
此言一出,滕狐再次冷靜下來,望向許秋遲的目光多了幾分考量之意。
「在下生來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之事,莫說江湖中人,就連尋常的街頭潑皮也是應付不來的。我若早已知曉此處,只是想知曉何人會來赴約,只需派個信得過的江湖高手替我登島便可,何須親自下到這龍潭虎穴中來給自己找麻煩呢?」
沁出的汗使得手心滑膩不堪,他勉強舉著火折向前探了探,又轉身望了望身後,蜿蜒向下的石階不見盡頭,來時的路也已盡數沒入黑暗中。
許秋遲嘆口氣,手腕一抖、那東西便飛出。
薄而發黃的信箋已經有些發脆,邊緣缺損不少,因為貼身存放的緣故,染上了些許汗汽,看起來同他一樣狼狽。
滕狐似乎壓根不想理會他的裝模作樣,俯身繼續在那屍身上摸索起來,嘴上不客氣地發問道。
其實此事若細想也不難得出結論。他很了解躲在碧瓦朱甍之下的那群人,他們沒有耐心且傲慢,喜歡事事盡在掌控。如若真是都城有人想要借邱家生事,實在不必提前五年便將信箋寄出,更不必設約在那荒島之上。
許秋遲摸了摸鼻子,緩緩從衣袖裡掏出一樣東西,似乎是只樣式簡單古樸的藥盒。
「你可知曉此處的石門夾道為何那般狹窄低矮嗎?」許秋遲話頭一轉,隨即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那是為了警告前來祭拜之人,無論何等身份在神明面前都需得俯身折腰。這或許便是你師父臨死前最後的一點感悟吧。便是天縱奇才、獐獅再世,最後也得向那未知的疾厄低頭。我想,他應當到死也沒有解開那個謎團。」
只是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當初黑月被遣散之前,那四人還曾就某件事立下過一個隱秘的誓言,而這誓言由那醫者出身的左鶿提起,便又有些耐人尋味了。
「你不是說這是你師父嗎?」
「我能確定她已身死,並非因為天下第一庄拿出了青蕪刀,而是因為……」滕狐說到此處停頓片刻,似是在考量什麼,半晌才繼續說道,「這秘密告訴你也無妨。李青刀之所以絕跡江湖,不是因為她決心退隱,而是因為她被軟禁在天下第一庄之中。而進了天下第一庄的刀客,是幾乎不可能活著出來的。」
「我若已將東西拿到手又何必再來此處、等著滕兄來質問於我?」
「當然。」那滕狐卸完一邊胳膊沒有收穫,又將手指伸入那屍體口鼻中摸索,「若是旁人,和-圖-書我連碰一下都會覺得噁心。你若只是來廢話的,便有多遠滾多遠。」
滕狐一步步從那石台上走下,一雙三白眼瞥向那石門入口處,不動聲色地探查起眼前之人是否帶了其他的幫手。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張被亂髮遮擋住的臉,低頭在那具屍體上摸索起來。
餘震在山體中迴響,當中夾雜著一陣磕磕絆絆的腳步聲和不中用的咳嗽聲,過了好一會才離近了些,不難聽出來者只有一人,且腳步虛浮,顯然不是習武之人。
許秋遲覺察到對方探尋的視線,只笑著俯身湊近那副骸骨左右看了看。
「凡事都無絕對。」無論對方將話說得如何狠絕,許秋遲的面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說不定她就是有個徒弟,只是你我並不知曉罷了。」
深更半夜,墓室乾屍,鬼氣森森。
攻守分不出勝負,言和卻又談不攏條件。
那不通武學卻笑裡藏刀的紈絝顯然不是個省油的燈。而那一身白衣、亦正亦邪的鬼醫也絕不只是行事張狂那樣簡單。
他自詡還是有些看人的本事,經過方才一番交鋒,他基本可以確定,這滕狐同他一樣是收到了差不多的信箋、如約前來「辦事」的,加之那在江湖上無人能出其右的名聲,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佐證了其左鶿弟子的身份。
軍中相識相知者大都有著同生死、共患難的經歷,說是異姓手足、刎頸之交也不為過,只是滄海桑田、時過境遷,所謂堅比金石的情誼是否還能經得起考驗?許下的誓言又是否還能當真呢?
「你倒是有些意思。」怒氣從滕狐面上漸漸褪去,他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笑容,「似邱偃那般忠直之人能生出你這樣的兒子,也是見了鬼。」
「邱偃將他的東西給了你?」
「師父囑託,我字字牢記在心。他不會誆騙於我,更不會背棄約定。我不信他,難道還要信你?」
「邱偃不是有兩個兒子?你兄長何在?為何還不現身?」
「竟敢同我耍花樣。」
許秋遲收起信箋,活動著有些抽筋的腿腳。
許秋遲想過那傳聞中的醫鬼定是不羈脫俗,心中已做好準備要面對一個年邁且瘋癲之人,但眼前這一幕還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
「拿來。」
什麼黑月後人?都是一幫廢柴。
乍看這處穴室四壁粗糙簡陋,但能藏於湖底多年沒有被水淹沒,足見當初開鑿之人技藝高超,且通地文風水之術。穴室中布局方正簡潔,正中有一處簡陋的四方石台,石台四邊雕著些忍冬紋樣,雕工古樸厚重,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裝飾。穴室東西南北四個方位上各有一處簡陋石案,乍看像是古時舉行祭祀儀式用的供案,細瞧上面堆得卻非獸骨,而是已經腐朽的書卷簡牘,倒像是個藏書之處。
「閣下謬讚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生在九皋、長在九皋,多少沾染了些許這裏的氣韻。不知閣下是否遠道而來?瞧著別有一番異域風情,倒是令我想起我那位紅雉坊的老相識,她那手琵琶可是不俗,纖纖素手也是……」
「他不會來了。」
腳下一滑、身子一歪,許秋遲慌忙抬手撐住身側石壁,險險穩住身形。
這處暗道似乎已許久無人踏足,許多地方已經破敗不堪,說是石階,實則只剩一點夾在石壁間的土坡,土坡與土坡之間又有大段塌陷,需得曲著腿、貓著腰躍過去,遇上陡峭處,腳下幾乎無處著力,只能用屁股貼著地,一點一點往下蹭著走,短短一段盤旋而下的距離,走了他小半個時辰,身上的新衣新袴都要磨出洞來,十根腳趾頭也在鞋靴里頂得生疼。
那封信的內容很短,似乎是匆忙中落筆的,落款處只有一個「鶿」字。信中言及月隱星稀,長夜漫漫,但十七年前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誓約還要遵守。五年為期,五年之後的同月同日若他不曾再傳來音訊,便約在九皋城東外璃心湖瓊壺島上相見,風陰為示,墓道作引,復室復見,勠力以絕後患。
「我那兄長若是來了此處,只怕你我都要被請去那郡守府院的地牢坐一坐了。」
「你確認不了。但你若不將東西交到我手上,你會死得很難看。」
許久,許秋遲笑了笑,主動換了種方式開口道。
「你師父不也死了?但你還是來了。」
滕狐察覺到對方有所轉變的態度,也不慌不忙地說道。
許秋遲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卻忘了四周狹窄逼仄,只覺腦袋重重撞在頭頂堅硬的石壁上,疼得他幾乎叫出聲來。
他已進入這瓊壺島山脈深處,與外界應當並不相通,可不知為何,方才他竟覺得有一陣陰風自地下鑽出、迎面拂過,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他就是在這樣的人情中洗鍊出來的。
半年前,當他在整理父親書房、發現這封信的時候,第一時間便是想著要將那信上內容告知對方並一起商議對策。那時父親病得越發嚴重,他身邊能夠信任的人並不多,能與他一同擔此重任之人更是寥寥無幾。
許秋遲沉默片刻,轉身指著身旁那具被扯得七零八落的骸骨說道。
信是邱偃五年前收到的,加上信中所說的十七年前,便是二十二年前。
「我師父的遺物,斷然不能落入一個外人手中。」
他們同時意識到一件事情,那便是此前將對方看得太過簡單,而自己若想吞掉對方手中信息,心急顯然是做不到的。
果然,他便不該抱著希望。
而那滕狐也是一臉見了鬼的神情,細眉皺成一團,但不過片刻過後,他便已恢復了那張冷冰冰的臉、先一步開口道。
遇上斷玉君又如何?他還能求對方幫忙不成?!
許秋遲在黑暗中長嘆一口氣,正想著是先邁左腿還是先邁右腿,已經發軟的腳卻不聽使喚地一滑,整個人一屁股跌坐下來、失控地向下滑去。
「斷玉君雖出身書院,好歹也是在昆墟習過幾年劍的。你又有何用?湊數的罷了。」
「昔聞白鬼傘滕狐先生雖性情古怪,可到底是個醫者、懸壺濟世的奇才,我方才見閣下氣質陰詭、出言狠辣,實在不敢貿然相認啊。」
醫鬼左鶿的名聲江湖中仍有迴響。那絕不是個會因自己的多愁善感,衝動之下便將分道揚鑣的舊友聚在一起敘舊感懷之人。對方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會送出那封密信,而信中內容提到了二十二年前的舊事,他便有理由推測,送到邱府的信很可能不是唯一的一封,黑月四君子中的其餘三人應當都有收到。
信箋內容既已證實,接下來便是要不要赴約的決定了。
「滕兄莫要忘了,這才是你我二人出現在此處的意義。如若一切早有定數,你師父又何須定下這瓊壺島之約?」
人情禁不住時光銼來磨去,磨著磨著便薄得快要瞧不見了,最終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回到最初的陌生與疏遠。
「邱偃身為黑月領將,受制於君命、一舉一動都在監察之下,而我師父即便是以方士身份隨軍時,也仍能在江湖與朝廷兩地之間遊走。即便是黑月出事之後,他也有能力將重要東西從皇帝老兒眼皮子底下運出並私下保管。而他過往十數年的診錄、筆記、藥引收藏都由我研習保管,你怎知我手中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呢?」
也罷,時隔多年,有些事也確實需要了結。
下一刻,一陣轟隆隆的悶響隔著四面石壁響起,震得那石台上的屍骸也跟著左搖右晃起來,一股細煙從四壁石縫中飄出,四周隨即歸為寂靜。
「你懂什麼?有師父傾注半生心血,便只是條刻在石壁上的蟲也能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