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水光下,只見石室中又有處天然石台,形似石窟中開鑿出來安放神像的龕室。石台上有一處凹槽,凹槽中赫然立著一把線條古樸、隱隱透出青色花紋的長刀,刀鋒處急轉直落,彷彿被生生截斷一般,遠觀整個刀身形似一把柴刀。
「此人若當真有你說得那般驚才絕艷,為何這江湖中如今也不見幾本他著下的文集?」
而這件事究竟是沒有人懷疑過,還是壓根無人敢質疑探究,亦或是有人曾經質疑卻至此音信全無?便又是另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了。
而至於這大船將開往何方,又將駛過怎樣一片血海,他們都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永遠不去細想和追究。
這不像是要「對簿公堂」,倒像是要「搭台唱戲」。
「還是斷玉君有見識,昔聞這天衣身法乃是從古時祭神雀乙之舞凝練而成,可憑風而起、以柔克剛,化山風、劈雨霧。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多看上一眼便是賺了……」
「那可是已經失傳的天衣身法,尋常人三十年也難成。你倒好,只瞧見了金子。」
不知為何,她突然便想起昨夜璃心湖上、那在紗縠后舞劍的少年。
那天他就站在聽風堂的破門檻前,沉默地換著衣裳。夕陽在他身後熾熱燃燒著,將他的身形勾勒出金色的線條……
「今日你我對陣此處,不就是各抒己見,請莊主大人從中定奪嗎?元某雖只得一張嘴,但王首座不也是如此,又何必動怒?莫非是我的一番話正中你的痛處,你做下的惡事被我公之於眾,你百口莫辯所以才會惱羞成怒吧!」
「觀主這是何意?」
秦九葉愣了愣。
四下一片嘩然,壓低嗓音的猜疑議論四起,又盡落入這些內功深厚的看客耳中。
對方究竟是何時進入這處洞窟、又是何時出現在那眾門派之間的,不只是她,就連周圍的那些江湖客們顯然也並不能肯定,一個個噤若寒蟬,憂心自己方才是否議論了些不該在此時提及的字眼,而那位神出鬼沒的莊主已在心中默默記上了一筆賬。
寶蜃樓里聚集的是人煙雜氣,而這洞窟中卻有種更加原始荒蠻的氣息,這種氣息在今夜赴宴者們莊重的扮相下,又多了些許隱而不發、靜待突變的氛圍。
想到這,秦九葉也笑著點點頭、不再多言。
終於,那戴著面具的身影再次開口了。
「諸位久等了。」
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那把靜立於石龕中的刀,心中突然生出另一個疑問。
但此刻她既沒有詢問自己為何去了那麼久,也沒有訴說自己方才遇到的困難,只問他是否有收穫,便讓他方才在那石室中曾有過的動搖和自我懷疑瞬間變得不值一提了。
秦九葉愕然抬頭望去,費了一番工夫才尋到了那抹頭戴面具的影子。
看戲看到自己身上,再好看的戲碼也轉瞬間無心觀賞了。
七姑一愣,隨即難掩鄙夷之情。
兩方一陣激烈交鋒,誰也沒有一樣拿得出手的罪證,誅心的言辭卻可鋪墨成書,愣是吵出了一種論經辯禪的架勢,不知道還以為這瓊壺島上雲集的不是一群舞刀弄棍的江湖中人,而是那隻善口誅筆伐的文壇泰斗、法師大儒。
作為一個郎中,她見了太多病體殘體,亦或是垂死之人半死不活的樣子,今天是第一次如此近得感受到:一個人的身體可以被訓練到何種極限,又于這種極限中迸發出力量來。
七姑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這般「出招」,先前準備的一肚子說辭沒了用武之地,連帶著那點小算盤也沒逃得過對方的眼睛。
她還以為他沒將她先前說的放在心上呢。
他也確實不需要開口,因為下一刻那元岐便已話頂話地跟了上來。
秦九葉驀地收回視線,對自己偶然窺得的一幕感到陣陣心驚過後的涼意。
四周低聲細語轉瞬間歸為寂靜,偌大的石窟中只聞那一人的聲音。
那狄墨不開口則已,一開口瞬間便在這亂局中另闢出一塊戰場來。
比如,那萬應宗門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的真正原因究竟只是人https://www.hetubook.com.com丁沒落、武學失傳,還是因懷璧其罪被人一朝屠滅。
她本以為那狄墨會擺足架子、高調現身,可卻沒想到對方竟反其道而行之,悄無聲息地混在人群中。
「大家遠道而來,狄某感激不盡。便請諸位先一同賞刀。」
而那莫名便被晾在一旁的七姑此刻有些酸溜溜,似乎實在有些瞧不下去,清了清嗓子正要提醒一二,下一刻,一道有些刻板的聲線在石窟中響起。
七姑斜眼瞧她,仍是一副瞧不太上她的樣子。
秦九葉又眯眼瞧了幾圈,卻再未見到方才那為自己引路的少年的身影。除此之外,她也始終未瞧見許秋遲和他身旁那位柳管事,按理說來這開鋒大典是今夜的重頭戲,那紈絝沒有理由不來看熱鬧,除非……對方登島目的另有其他。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步法輕盈、身姿裊娜,身形極為瘦削又處處透著一股力量感。一條彩練在她雙臂頸間飛揚,纖細的手臂揮出之時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竟能將那柔軟的彩練舞得似是兩把軟劍,所到之處隱有吟嘯之聲,穿梭那些懸垂在半空的金色魚鈴,沒有擦碰觸響任何一隻,卻能準確擊落其中雙魚環抱的異形金鈴,而那被擊落的雙魚金鈴則在半空從中裂開,爆出一片極細的金粉來。
秦九葉聽得一耳進、一耳出,本想插嘴再問上一句,那唐嘯既然對青刀如此推崇,又事事都喜歡刨根問底,為何沒有透露或猜測過那李青刀的下落?她不信這江湖中當真有人能憑空消失,可話到嘴邊突然就停住了。
這龍王口無遮攔,只差沒指著秋山派的鼻子說對方配不上這把刀了,卻見那秋山派掌門還沒說什麼,他身旁的王逍已經上前一步沉聲開口道。
早在兩人同船渡湖的時候,她曾隨口提起自己從前在山裡採藥走夜路時,習慣隨手取些草葉結個環掛在顯眼處,金寶見了便會知曉她平安無礙。
「那清平道上枉死者乃是斃命于卓絕刀法,王某乃門中首座,四歲開始修習劍法,從未偏離主修、另闢旁門,行走江湖劍不離身,諸位皆可為證。請莊主明鑒!」
邱陵笑了笑,終於低聲開口道。
二十年前青刀絕跡江湖,二十年後青蕪刀出現在賞劍大會,賞劍大會既然是天下第一莊主導,為何沒有人懷疑那青刀的失蹤同天下第一庄有關呢?
「那不是尋常酒水,那可是大廬釀。這酒在九皋之外的地界不常能見到,而這經天下第一庄之手精選過的,定是極品中的極品,我到此一游怎能錯過?錯過一次便要抱憾終身啊……」
秦九葉話一出口,不用回頭也能知道那七姑面上又是一番大驚小怪。
秦九葉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有些明白了那些江湖中人為何會耗盡一生打磨一套劍法,亦或是不吃不喝地鑽研心法直至走火入魔。
此洞窟之名相傳有二,一說名為「人尋」,意為人入其中便難尋蹤跡;一說名為「仙匿」,謂之神隱怪匿、仙跡幽藏。總之,都有不可窺察、其深難測之意。
「除了偷吃了些果子,你還偷喝了人家的酒。」
邱陵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許是她不懂那狄墨的審美意趣所在,只覺得如此大費周章地布置場地、設計細節,反倒令那少女看起來似是伶人獻舞一般,少了些許靈動豪放,給人一種奇技淫巧、過分雕琢的感覺。
若秦九葉此刻回頭,便能看見這種笑,只可惜她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不遠處那正要開場的好戲上。
她頂著那張發燙的臉皮,掙扎著為自己辯解道。
她上一次見識到這種源於人體本身、近乎原始的美,還是在那少年身上。
憑你也配?
秦九葉看了對方一眼,隨後懶懶點了點頭。
可憐那秋山派掌門也是年初剛死了兒子、大病一場,本就面色灰敗,此刻見那始作俑者竟搖身一變成了狀告之人,當下氣得捂住胸口。而那今日穿了綉金線的華和_圖_書服、準備帶著弟子一舉摘刀的王逍臉色已然十分難看,拼盡全力才沒有提劍將那元岐扎個透心涼,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秦九葉與七姑緩緩縮回了脖子。
「平冤斷案非我所長,不過今日群賢匯聚於此,倒是天賜良機。」狄墨聲音一頓,隨即緩緩轉向另一個方向,「聽聞斷玉君出身青重山書院,又是那平南將軍親封的查案督護,想必深諳此道,我倒是想聽聽斷玉君對此事的見解。」
那舞劍的少年出身山莊,承襲的或許也是某種失傳的劍法。只是他終究不過是旁人手中的棋子,一枚棋子怎麼可以比席間的主子更懂得用劍呢?
方才離開那浩然洞天後,她聽進去了那引路「小廝」的勸告,不敢在原地停留太久,便以此作為標記放在了那處岔路附近,卻沒想到當真被他留意到了。
激烈爭吵辯駁聲連帶著附和低語,在這偌大的石窟中共振成嗡嗡聲一片。
她很是有些挫敗,兀自扭捏了片刻,才拉住秦九葉的衣角、低聲說道。
她當時心下也曾有過一個疑問:便是那大開殺戒之人究竟為何起被挑起了殺意,鮮血飛濺而出的前一刻,殺人者究竟湊近那少年說了什麼。
雖說知道今日這大典上定有熱鬧可看,可誰也沒想到這熱鬧來得這樣早。
「一點舊事罷了,不值一提。我瞧見了你留下的印記,便知道你平安無事,當下便趕過來了。」
「秋山派第一高手那套秋聲劍法誰人不知?你自是不會親自出手,但你可假借旁人之手、借刀殺人!」
這瓊壺島上究竟還藏著什麼秘密?狄墨將這賞劍大會的終日大典定在這瓊壺島之上,當真只是巧合嗎?
「你竟不知唐嘯為何人?此人負書擔橐行天下,一桿鐵筆斷英雄,只是為人有些矜奇炫博,年輕時得罪了太多人。若非他已封筆多年、不知隱居何處,我定踏過那萬水千山尋他去,只為同他一敘江湖恩怨笑談。還有還有,《官子遺書》你知道嗎?那可是唐嘯與其摯友合力著下、平生最為得意之作,只可惜至今世間只流傳了半冊,這另外半冊卻是哪裡也尋不到了……」
秦九葉本已有些酸痛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支棱了起來,她身旁那七姑也不甘示弱地抻長了脖子,兩人好似村口瞭望地盤的兩隻大鵝,瞧得身後那斷玉君面上又多了絲笑意。
他似乎越來越習慣這種淺笑了,這種笑往往很短暫,但在他平日冷硬作風的襯托下,竟顯得有幾分溫柔。
七姑的臉瞬間變得同那楊梅一般顏色,一雙無措的手下意識捂住了腰間水囊。
「沒想到多年之後,當真還能再見青蕪刀。」
七姑顯然對那唐嘯極為推崇,滔滔不絕地為其鳴著不平。
該來的還是來了。
秦九葉瞥了對方一眼,有心打趣道。
秦九葉邊走邊抬頭望去,只見四周狹窄的石窟不知何時已變得高而空曠,火把光亮甚至無法照見這石窟頂部,只映亮了那片懸挂在半空中的金色魚鈴,峭壁向上深入黑暗之中,彷彿可以沒有盡頭地延伸,有種既封閉又探不到邊際的怪異之感。
秦九葉咂咂嘴,半晌才喃喃問道。
「咱們好歹也是一道前來,我同你說了,你可萬萬不能轉頭便將我賣了。」
這曾是她與金寶之間的默契,現下又成了她和他之間的默契,令人頓生奇妙之感。
秦九葉眨眨眼,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雙目噙淚、滿口喊冤的人同昨日那戾氣衝天的年輕觀主聯繫到一起去。
思緒一時難平,秦九葉也不敢再盯著旁人瞧,只得匆匆收回視線,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那元岐不知吃了什麼十全大補丹,一口氣三連質問,竟聲聲振聾發聵,聽得人耳鼓震顫、為之動容。
「你方才跑到哪裡去了?害我好找。」
就是不知這齣戲有幾人早已私下裡對過唱詞,又有幾人身處其中而不自知。
狄墨話音落地,眾門派中又是一陣人頭攢動。
「刀劍無眼,既分勝負,亦見生死!沈掌門之子隱匿身份來我觀
https://m.hetubook.com.com中討教,我義父全力應戰有何不妥?難不成還要假意不敵、給你秋山派臉上貼金不成?!」
她又用餘光掃視周圍那些面上毫無半點驚訝之色、個個垂首而立的江湖之眾,只覺得今日這洞窟之內,戴著面具的又何止莊主狄墨一人呢?
對站在這巨大石窟中的人來說,這場儀式是否真的賞心悅目根本不重要,能夠聚在一起觀看這場儀式才重要。
王逍這一番發問亦是有力,但那元岐卻似有備而來,面上全無愧色,當即回擊道。
他這位「同路人」雖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但骨子裡有種頗經得起考驗的鎮定自若,若有一日他因為深陷急流而誤了方向,她定會一把拎住他的后領將他從旋渦中拉出來。
她為了壓下嘴裏那股酒氣,可是連吃三顆香草丸,可眼前這女子簡直生了個狗鼻子,竟能當場拆穿。
而此時此刻,一個可怕的答案正漸漸在她腦海中凝結成型,無論如何也揮散不去。
可笑的是,那些常將「武學不分貴賤」的說法掛在嘴邊的或許亦是同一批人,他們將冠冕堂皇的仁義道德修鍊到了極致,骨子裡卻仍擺脫不了「人分三六九等」的頑固思想,總覺得只有出身名門正派之人才有資格那樣舞劍。
「你可曾聽說過青絕二字?」
洞窟內跳動的火光將那飄浮在空中的金粉映照得彷彿一團金霧一般,只見那少女低喝一聲、凌空而起,手中彩練如快刀利劍,那團金霧竟瞬間被切割開來,尚來不及重新融為一體,又被分成更為狹小的一片,直至分無可分。待那少女兩腳落地之時,手中兩條彩練已變為金色,而那些飄浮在空中的金粉則不見蹤影,整個洞窟的地面上一粒金粉也沒有落下。
秦九葉懶得聽對方那番狡辯,正想著是否要尋個機會四處探查一番,突然便聽那石窟正中傳來一陣細碎風聲。
秦九葉將手中那殷紅的果子塞進嘴裏,鼻尖輕輕聳動一番,毫不留情地拆台道。
「戲台」中央,幾輪吹捧讚歎終於結束,四周再次漸漸安靜下來,誰知突然便聽一紅衣男子搖頭冷笑,正是那神瀑教的隨果龍王。
當然那王逍並不會為之所動,聽後面上譏諷之意更顯,只差沒冷笑出聲了。
「那金粉可是金子磨出來的?」
其實他從浩然洞天離開的時候並不算太遲,是因為方才在遠處望了她許久,才會耽擱到現在的。
好一招下車作威。
不論是出場的時機,還是那從不離身的面具,亦或者是對方此刻所站的位置,都無不營造出一種只可遠觀敬仰、不可探其究竟的距離感。
溫熱的泉水自石縫間流出,匯聚于那塊石壁之下形成一道一人多寬的瀑布水簾,狄墨的身影便停在那水簾前。而直到這一刻,秦九葉才發現,那水簾之後其實還有一處被遮蔽住的狹小的石室,石室中隱約有道影子,因那水流變幻、光線明暗而若隱若現。
這樣一個恩威難測、心思深沉之人,會是那操縱秘方、醞釀陰謀的背後黑手嗎?
「如何?看傻了吧?」
她還沒來得及想清這一切,七姑已神秘兮兮地在她耳畔開口道。
狄墨簡短開口,他的聲音因迴響和水聲變得不真切起來,細細分辨也聽不出多少音色,好似很多人同時開口說話一般,又是一番不可捉摸。
等等,唐嘯?姓唐?不會這麼巧吧……
秦九葉本來只是無心問上一嘴,可聽著聽著突然想起什麼不由得一頓。
秦九葉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停在那天魁門掌門身後。那裡站著幾個熟面孔,正是先前曾在浮橋邊對她發難的那幾個年輕弟子,其中一人此刻正與同門低聲攀談,秦九葉並聽不清他們究竟談了些什麼,但她卻從對方那略帶幾分冷笑的唇形中讀出了什麼。
她抬眼望去,只見一名綵衣少女不知何時自半空翩然而至。
「刀是好刀,只是若握刀之人品性不端,便難擔此鋒銳,需尋得明主,才好出鞘。」
「唐嘯又是何人?」
先前在那浮橋旁不提「https://www.hetubook.com.com
一道前來」,現下倒是想起來這一茬了。而膽敢和果然居的秦掌柜輕易論起買賣的人,便是還沒領教過她的厲害。
「抱歉,是我來遲了。你方才……可有遇到什麼麻煩?」
浮橋邊某人背信棄義的嘴臉歷歷在目,秦九葉的臉瞬間拉了下來,然而還沒等她開口,對方倒是先發制人道。
沉思間,兩名漁娘裝扮的女子已緩步行至那水簾前,兩人各執一跟碗口粗的紫竹長桿,同時出手如電、將那長桿一劈為二,隨後在那水簾兩側站定,撐起手中長桿,探入水簾之中。
秦九葉心下湧起些許疑問,下一刻,當她將目光轉向四周那些觀禮的江湖門派時,這種疑問便越發清晰強烈。
朱覆雪?若她沒與對方打過交道或許不會多想,可只要一想到那魔頭的兵器功法竟是從失傳功法演化而來,她便會克制不住地多想。
七姑嘴巴嚅動一番,小心將自己那黃皮子小帽揭開一道縫,手指頭飛快從裏面掏出一樣東西塞到秦九葉手中。
秦九葉望向那臉色蒼白、神情悲憤的元岐,他今日布巾麻衣,腳上只穿一雙草鞋,在一旁道士的攙扶下依舊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將那份凄苦憤恨做出了十成的效果。
七姑的聲音冷不丁在旁響起,秦九葉瞬間回過神來,再望向那少女時心中似乎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她話還沒說完,便聽邱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她彷彿能夠聽到那殺人者輕蔑的聲音。
許是因為那些人面上的表情太過誇張,又許是因為她確實不懂所謂神兵利器,秦九葉盯著那把被無數只手品鑒流轉的寶刀,不知為何總覺得哪裡有些怪異。
眼見好端端一場江湖賞劍大會,竟變成一場吐沫星子橫飛的當堂對峙,看熱鬧的秦九葉亦有些心情複雜,然而當她不動聲色觀察四周時卻發現,那些白髮蒼蒼的門派宗師們好似早就習慣了這扯頭髮、踩腳趾的鬧劇,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地默不作聲,倒是那些年輕弟子們各個義憤填膺,已漸漸分作兩派,一派為那元岐發聲討伐,一派為那王逍喊冤叫屈。
「確是李青刀的佩刀無疑。」
「元觀主斷章取義的本事可不小啊。你怎地不提我家掌門幼子去你方外觀請教切磋,卻教你義父痛下黑手、一劍斃命的事?還是說你覺得你方外觀的人命格外金貴些,我們掌門痛失愛子便不值一提?!」
這種怪異同那能吞噬寶光的寶蜃樓又有不同。
至於旁人,修得不過只是骯髒的殺人之法罷了。
「當時以被冠以鐵筆之稱的唐嘯,曾以『青絕』二字形容那李青刀出入江湖的這段時日,謂其刀法窮幽極微,偏行鋒銳,開合可吞日月,千言萬語不足道其妙意也。縱觀如今江湖,無人能出其左右,青刀歸鞘之日便是絕響鳴唱之時。」
「技不如人承認便是。場上腿軟,場下嘴硬,只會讓人覺得打不贏又輸不起。」
先前發現她沒有在那一線天外等自己時,他就知道她應當是遇上了些麻煩,那顆被狄墨攪亂的心再起波瀾。
片刻過後,七八名門派之主終於緩步上前,行禮過後便開始近距離瞻仰起那把刀來。
封閉的洞窟遮蔽了日月星耀,也使得時光的流逝變得模糊不可辨別,黑暗與空虛在那些濕潤的石壁間盤旋碰撞,醞釀出的是那些三緘其口的慾念和野心,所有人都將置身其中,也都將被其同化感召。
那是一種對原始力量的追崇,也是對自己肉身局限的抗爭。
古時舉行祭祀,會將獻祭之物炙烤分食,每人得以吞下一塊血肉的同時,便算是一同分得了來自神明的恩澤。
如此難得珍貴的武功秘法,當真會被以這種形式呈現給眾人嗎?
但她先前見識過這七姑博而不精的做事風格,只覺得對方所言需得半遮半掩著聽信,當即懷疑道。
被劈開的粗壯紫竹成為兩道天然引水渠,將那自上而下的水流一分為二,流向兩側一早開鑿好的石槽中,巨大的篝火盆被點燃,水簾后的那間隱秘石室終於全部顯現出來。
「三郎去了這和-圖-書麼久,可有所收穫?」
「觀主此言謬矣,此番你無憑無據,僅憑一張嘴就想當眾將這滅門之罪強加于我,到底是嘔血嘔出了心得、修成那含血噴人大法,還是賊喊捉賊、妄想栽贓旁人洗脫自己!」
「不是已經失傳了嗎?怎地還能瞧見?說不準只是做做樣子,專門糊弄你這種半吊子……」
這話看似並沒有指名道姓,可誰不知曉昨日鳴金之爭的勝出者是秋山派弟子,而今日要接這青蕪刀的也是秋山派。
當初本是看客心,轉身卻成戲中人。
「拿著,別說我不拿你當朋友。我這人嘴巴刁得很,這是南岺產的烏魁楊梅,定是鎮著冰運來的,你瞧這還帶著涼氣呢。」
「青蕪刀在此。諸位但上前查看無妨。」
秦九葉眯起眼,心下難有定論。
「懇請莊主為我方外觀全門上下三十九名無辜枉死之人做主!」
秦九葉氣極反笑。但她也不是第一次同這些厚臉皮的江湖生意人打交道,當下也懶得浪費吐沫星子追究之前的事,瞥一眼對方那明顯高出幾寸的顱頂,不答反問道。
「這你就不懂了。那些江湖中人個個小心眼得緊,他盛名在外時不敢怎樣,待他一朝隱去便將他寫的書偷偷集來燒掉,生怕污了自己一世英名。尤其是這天下第一庄把持全局之後,你再難像從前一樣聽到這江湖真實的聲音……」
最激烈的爭鬥已經在昨日的璃心湖上結束,秦九葉本以為這開鋒大典只是一場門派之間相互結交試探的家家酒罷了,同那蘇家老夫人的壽宴也沒什麼分別,可此刻身臨其境才感受到,此情此景與想象中全然不同。
許是見她沉默良久,邱陵的聲音再次響起,隱隱有些克制后的擔憂,秦九葉連忙搖搖頭,想了想又低聲問道。
舉行開鋒大典的洞窟名喚仙匿洞天。
眾人又是一番點頭應和,對那把傳聞中的神兵利器讚不絕口。
「你帽子里藏得什麼東西?」
那些年輕弟子面上幾乎無一人展現出欣賞讚嘆之意,反之大都只是看客嘴臉,那架勢不像是瞻仰學習前世武學經典的後生,倒像是昨夜那些花船上觀舞的船客。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王逍與元岐身上轉向了站在角落裡的邱陵,而後者身旁的秦九葉和七姑便似那雷擊木旁的一根菜苗,雖不在這電光驚雷陣的中央,卻也感受到那股無形威力,只覺得每根頭髮絲都立了起來。
「敢問王首座,我義父元漱清攜門徒三十九人上你秋山派求和,半路遭人截殺可是事實?你以秋山派第一高手的身份提前放話要我元家有來無回可是事實?那夜你率門中親信十數人夜奔清平道又于次日凌晨折返可是事實?!」
儘管此刻有數百人匯聚於此,她仍是一眼便望見了那獨守一方的元岐,而在方外觀陣營對面的便是秋山派眾人,王逍抱臂站在掌門沈開源身旁,一身華服瞧著比掌門還要顯眼。除此之外,那天夜裡在璃心湖上大打出手的一眾宗師老賊也都悉數到場,只是各自偏安一角,全然沒有要互相攀談的意思,連帶著各門中弟子也都一副謹言慎行的模樣,一個江湖集會的氣氛瞧著竟比那樊大人升堂還要壓抑。
眼看舊事糾纏不清,那王逍也不戀戰,當即調轉矛頭將話重新引回清平道。
她心下一緊,轉頭一看,正對上七姑那張緊張兮兮的臉。
這廂王逍激憤自辯,那廂狄墨依舊不語。
秦九葉沒了玩笑的心思,那廂七姑卻自覺得了邱陵言語上的偏袒,整個人都支棱了起來。
「這位七姑姑娘所言不虛。只是這天衣身法需要以拂石心法催動方能發揮十成功力,但自萬應宗門沒落後,已無人能得其精魄罷了。如今江湖中若還有誰能將軟兵器煉化至同等境界,便只有落砂門門主朱覆雪了。」
秦九葉搖搖頭,坐等再聽一段故事,那七姑果然繼續說道。
而此時此刻,選擇登島並有資格聚在這石窟中觀賞這精心準備的節目,便代表他們虔誠遞上了自己的投名狀,被那一統武林的天下第一庄所接納、成為了一條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