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要留你開口說話,我便可先掐碎你的喉骨,再割了你的舌頭。聽聞說書人的舌頭就似刀客的手腕一樣最是靈巧,你難道不覺得可惜嗎?你若老實交代,便能得個痛快。若是不說……」
湯越一愣,隨即有些不甘地開口道。
「笑什麼?有何可笑!」
「先生常說,莫逆之交不能同日生,但可同日死。你放心,我的動作很快的,只需先將你解決了,再去解決他便好。」他邊說邊回憶著丁渺先前交代過的事,一字一句地複述道,「不過在此之前,我家先生要我問清楚,你密報給公子琰的信息都從何而來。」
他慌亂抬手想要擦去身上的血跡,卻越弄越是一團糟,像是今晚的任務一樣,一步錯、步步錯。
「掌柜的,好了沒有?我這可還等著呢。」
「丁渺遲早會加快進度,先前籌謀已無太大用處,沒什麼可惜的。何況他已將手伸到了聽風堂,我們難道不該『投桃報李』嗎?」公子琰的聲音越發沙啞,喘息片刻后才低聲道,「至於斷玉君……就算出身黑月,他也未必可信。他今夜去了瓊壺島,狄墨不會錯過機會。你我焉知白玉是否已染上墨痕?」
唐慎言麵皮漲得青紫,雙目暴突出來,血絲布滿眼底,望向那兇徒的目光卻靜得好似一潭水。
「我以為你同那些人不會有什麼不同。這城裡最不濟的說書先生也不敢接連兩日說著同樣的故事,你們這些替人辦事的走狗,不論如何開場,最後都要說這同樣的結語,難道不會覺得厭倦嗎?」
……
這一回,對方斬去了他那根沾了血的手指。
壬小寒搖搖頭。
「容我想想……」唐慎言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在權衡對方所言,「你家先生還想知道什麼?說來聽聽。」
「你家先生沒告訴過你,想從我這聽消息是要付銀子的嗎?」
地上的人緩緩抬起頭來,向來平和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卻仍用那種令人生厭的目光望著他。
盲眼公子輕嘆一聲,沒有遲疑太久便繼續問道。
壬小寒猛地將刀從對方的喉嚨里抽出,他的動作太快,血不可避免地濺到了他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來。
眼睛有兩雙,呼吸聲卻有三人。
聽風堂說書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若離開,豈非無人迎客?何況客人登門拜訪,哪有主人逃走的道理呢?」
「怎麼辦?事情沒問清楚,還把衣衫弄髒了,先生要生氣了。怎麼辦?先生要生氣了……」
「你是故意引燃這些廢紙、散出煙氣,引我前來制止的。」壬小寒停頓片刻,眼前閃過那個提著破紙燈籠、走路磕磕絆絆的背影,「你想救那個乞丐。」
「回公子,仍守在店門前,似是……似是在等那雪菜腌豆子。公子放心,待您安全撤離后,屬下給些豆子將他打發了便是。」
「因為你若答得痛快,我便也可給你一個痛快。當然,你若不想開口,我也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
湯越聞言終於會意,一邊對那房中第三人點頭示意,一邊連忙將和_圖_書新添了炭火的袖爐遞了過去。
唐慎言顫抖著抬起手來擦了擦脖子上的血,隨後又盯著手上的血左瞧右瞧。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那是先生交代過的、先生交代過的事,不可以、不可以……」
唐慎言輕輕搖晃著腦袋,聲音斷斷續續從口中傳來。
壬小寒瞳孔一縮,手中長刀一揮,貼著唐慎言的鬢角而過。
起先他總覺得,像這樣半截身子入土、又手無縛雞之力之人,不值得他抽出自己的刀。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只問這一件事。他說你是根不冒頭的釘子,能收起鋒芒、在九皋藏了這些年,是個狠角色,要我小心同你說話。」
這圓臉刀客看起來木訥,在殺人這件事上卻並不愚鈍,甚至可以稱得上直覺敏銳。
似乎是天亮了。
黑暗中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隨即公子琰的聲音再次響起。
壬小寒眨眨眼,只當那說書人因疼痛而失去了理智,正在胡言亂語。
那是人的眼睛。
「是。」
壬小寒眉頭輕皺,出言糾正道。
杜老狗蜷起腳趾、又挪了挪屁股,脊梁骨嚴絲合縫地貼在那破木櫃檯前,也顧不上那盞拎了一路的破燈籠了,整個人都在為那壞天氣和沒到手的豆子而犯愁。
劇痛過後的麻木感襲來,那被穿在長刀上的人影終於停止了呻|吟喊叫,兩隻眼睛朝天翻了翻,瞳孔已經有些渙散,那張因失血而變得蒼白的唇抖了抖,吐出些破碎的句子來。
一隻潮濕的草鞋踏上地面燃燒中的紙灰、狠狠碾了碾。
守在窗旁的湯越停頓片刻后如實道。
他的話沒能說完,便被利刃破空聲打斷了。
「他提了聽風堂的燕子燈,所以一路走來,城南的兄弟們都為他行了方便。」湯越說到此處頓了頓,隨即將那隻老舊的陶罐子遞上,「他還帶來了這個。」
因疼痛而顫抖地說書人抬起頭來,血花濺進了他的眼睛,卻使得那向來窩囊寒酸的眉眼生出幾分前所未有的瀟洒痛快。
那笑聲沙啞難聽,好似帶銹的刀劍刮過粗糙城牆發出的刺耳聲響。
狹小的賬房內,白光再次亮起,分不清是窗外雷閃,還是屋內寒光乍起。
又挨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那大半日沒有米落的肚子便咕嚕嚕叫起來,他下意識抬起頭想望一望天色、估一估時辰,抬眼才發現烏雲蓋頂,一道閃電劃過夜空,只照亮了那撐望子的破竹竿。
「無妨,再頑劣的狗也總會回窩的,只是今夜看來是等不到了。叫幾個身形低調些的去城外丁翁村盯著些,有了消息隨時來報就好。」
公子琰接過陶罐,手輕輕撫上罐口,停頓片刻后終於不再遲疑,將覆在上面的皮封口掀開,指尖沿著罐口摸索一番,找准那處凹痕,指骨突起、狠狠按下。
唐慎言那張不怎麼好看的臉在那團水霧中變得模糊起來,就連面上那些因愁苦表情而生的褶皺似乎都被撫平不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雨水洗過一般,穿透黑暗直直望向發問者。
他話音未和圖書落地,眼前便一花,下一刻喉嚨已被人死死扣住,手中茶盞應聲落下,茶水潑灑一地。
唐慎言不動聲色地輕抿一口茶水,潤了潤被煙氣熏得有些沙啞的喉嚨后才開口道。
「屬下這便差人去辦。那來傳信的乞丐……」
「尚不見有人離島。」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這樣說他?」
唐慎言的聲音更加微弱,口齒卻越發清晰。
「瓊壺島那邊可有動靜了?」
這賣醬菜的老汪怎地比那開藥堂的秦掌柜還要摳門?房檐也不修寬些,簡直是在趕客。取個雪菜腌豆子都這樣費勁,還做什麼生意?趁早關門算了。
他終究沒有說完這最後一個故事。
「替我謝過你家先生的誇讚。這江湖中本就有一種人是不愛挪窩的。漂泊數年只為一朝紮根,生是瓦上草,死是爐底灰。至於你家先生……」唐慎言說到這裏微微一頓,老臉上笑容更盛,「想必腿腳也是不大靈便,事事都要你奔波代勞。」
他說罷,不再看那端著茶水的說書人,自顧自走到那張堆滿破瓦的桌案前,飛快檢查起那些燃燒到一半又被雨水澆滅的紙張信箋來。
圓臉刀客頓住了,絞盡腦汁仔細想了想這個問題,認真開口答道。
「你可是知曉自己死到臨頭,所以神志不清了?」
夜色在那掉了半扇的破窗外一覽無餘,陰雲密布的夜空中,隱約可見一道黑煙自東南方向升起,似有愈演愈烈之勢。
「……醬菜汪算是這城裡的老店了,鋪子里的雪菜腌豆子最地道,雪菜也算爽口,就是偶爾缺斤短兩,需得盯著些。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那到城南四條子街附近看著遠,其實只需要半刻鐘的工夫。你確實很快,但那位公子的動作向來也是很利落的。你說咱們耗了這麼久,外面得是什麼天色了?」
他從來記不住那些唱詞,曲調也記得是顛三倒四。他似乎是將那些戲曲里的故事當做了自己的故事,又或者是將自己的故事混進了那些戲詞之中。
他的嗓子破了音,開口時氣若遊絲,壬小寒皺了皺眉,有些不確認自己方才聽到的東西。
裂紋在陶罐上無聲蔓延開來,下一刻,整個陶罐化成碎片,一張藏在夾層中的薄紙露了出來。
他的嗓子已經嘶啞,說出口的每一個卻鏗鏘如鐵豆子落銅板。
唐慎言笑了,露出的黃牙上沾著一片菜葉子,瞧著既窩囊又可笑。
年輕男子歪頭打量著那雙在痛苦中仍保持平靜的眼睛,顯然對他所看到的一切有些不滿。
壬小寒的聲音毫無起伏地響起。
漏了屋頂的破舊賬房內,圓臉刀客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壬小寒的臉色變了,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圓臉瞬間被多重情緒佔據,那些情緒輪番撕扯著他的靈魂,令他痛苦不已,指骨因用力握緊而吱嘎作響。
他不喜歡那種目光。
「回公子,確實是老唐的筆跡。他應當是料到自己不能親自來見公子,才提前將丁渺暗庄的詳細信息備下。屬下即刻派人前去,興許可以將東西hetubook.com.com截下……」
「公子,城中發現了莊裡人的蹤跡,今夜之事恐不能善了,謹慎起見,公子還是快些離城為好。」
一窗之隔的醬菜鋪子內隱隱有兩對幽光閃爍著。
「你既然知道我要來,方才為何不跟那乞丐一道逃走呢?」
他話方說到一半,身後突然一陣響動,店鋪連通後院的那塊門板被人挪開,被隔絕在屋外的雨聲瞬間響起,一股潮氣伴隨著一個身影踏入這一室黑暗,雨聲又隨著那塊門板歸於原位后消散,下一刻,湯吳的聲音低低響起。
「那甲十三先前曾在荷花市集出了一百三十蓬金買公子的性命,這幾日我們頻頻遭襲、東躲西藏,都拜他所賜。屬下擔心公子錯付了信任,所託非人。」
「那傳信來的乞丐還未離開?」
如是這般重複了七八遍,他終於不再動作,直愣愣站在那裡,似乎為自己方才所見的一切感到迷茫困惑。
「我再問一遍,你密報給公子琰的信息從何而來?」
隔著那層越來越沉重的眼皮,他感覺到白光亮起。
「我的時間有限,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若你再不開口,一會定會後悔。後悔逞這一時的口舌之快,後悔一時糊塗,沒有用那不值幾兩銀錢的忠心換一個痛快。」
圓臉刀客抿了抿嘴,緩緩抽出那把沒有刀鞘的長刀來。
「我唐慎言此生不後悔三件事。一不悔入江湖,二不悔無子女,三不悔大門四面開、客從四方來。人活一世,沒什麼比來去自由更痛快的事了。我在這破院子里聽風聽了這些年,唯獨這耳旁風還沒怎麼聽過。」他邊說邊摸了摸那沒了耳朵的半邊鬢角,笑聲再次溢出喉嚨,「今日一聽,不過爾爾。」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陣大笑聲打斷了。
唐慎言安靜打量一番來人,抬手不緊不慢將面前那焦黑桌案上的隔夜茶倒出半杯。
唐慎言自詡讀書人,從未這般誇張大笑過,但他見多了那些江湖客們聽到他那不值錢的消息時起鬨的樣子,便是學也能學出個令人咬牙切齒的模樣來。
壬小寒那雙有些獃滯的眼睛顫了顫,隨即緩緩轉向身後。
公子琰緩緩轉向窗子的方向,似乎在透過那扇木窗判斷著那名前來買豆子的乞丐的真實身份。
杜老狗小心將那隻紙燈籠拿近了些,嘴裏不滿地嘟囔著,再次抬手敲了敲身後那扇緊閉的窗子。
壬小寒的聲音十足的認真,唐慎言竟也被問得愣了愣,半晌才輕笑一聲道。
心滿意足的說書人長長嘆出一口氣,舔去牙上鮮血,輕合上眼,哼起了小曲。
窗外的人敲累了,又縮了回去,身影在窗外徘徊。
「當初做這營生的時候,便想過會有這一天。可笑我提心弔膽這些年,如今這一日真的來了,懸著的心反而落了地,這才發現自己這把老骨頭倒是比想象中抗折騰得多……」
只見他拈起一張燒焦一半的紙湊近,又將那紙翻過來細細查看,面上似乎有些不解,但他仍不死心,丟下那張紙后,又從冒著煙的紙堆中翻出hetubook.com•com一張左瞧右瞧。
公子琰輕輕搖頭。
湯吳說罷,湯越的聲音再次焦急響起。
老舊木窗吱嘎作響,窗縫間的灰被醬汁凝住了,一絲風也透不進。
屋外雷聲方歇,白光再次閃過,映亮了那張隱在黑暗中的圓臉。
壬小寒點點頭,似是很認同這句話。
湯越見狀,連忙將紙接過,一目十行地看過後沉聲彙報道。
在這沒有星辰的夜晚,朋友贈與的紙燈籠便是唯一的光亮。
「似我這樣不得志的讀書人,可能大都有幾分寒酸。可寒酸並不影響人交朋友。真正的朋友之間,是不看這些的。」
他正要繼續發問,突然便見對方那兩隻渙散的眼珠轉了轉,視線定在了他的臉上。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我又為何要告訴你?」
「風雨欲來,夜路難行,他一個人是如何從聽風堂走到此處的?」
「我家先生說了,死人是不需要銀子的。」
那圓臉杏眼的年輕男子死死盯著他,臉上先前那種稚拙之氣褪了個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種近乎原始的野蠻。
壬小寒緩緩轉動刀柄,視線一刻不離對方那張滲出血的嘴,面上有些憂愁地敦促道。
「……若是從後街抄近路,走白貓巷子,再穿大榆樹后坊,半炷香的時間都用不了……」
今夜的聽風堂再不會有風聲響起。
「……一片紅塵,百年銷盡。閑營運,夢醒逡巡,早過了茶時分……」
屋檐下的銅嘴雨燕卻打了個轉,頭朝東、尾朝西,一副振翅將飛的模樣。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地方。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長刀從說書人的鎖骨上方穿進,琵琶骨下穿出,刀刃摩擦骨頭的聲音貼著他那血淋淋的耳洞先一步響起,遲來的痛感才如潮水般席捲而來,他大張著嘴,水腫的喉嚨同時擠出凄厲的喊叫聲和急促的呼吸聲。
拐角處一間不顯眼的鋪面前,青布望子被一陣風吹得上下翻飛,「醬菜汪」三個字也跟著時舒時卷。
「看來他並非此局中人,也不知道今夜的聽風堂是回不去了。」公子琰的聲音停頓片刻,隨即有些疲倦地再次響起,「帶他一起上車。待明日一早天亮之後,再放他回去吧。」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不祥且令人膽寒。
「我不是你的客人,我是來殺你的人。雖然想殺你的人不止我一人,這件事本不需要我親自出手。但我家先生要我親自來走這一趟,我便只能來了。」
那些紙片上一個字也沒有,全部都是白紙一張。
「若你再不說,我會憂心你不能再開口說話了。」
雨水從屋內地面上溢出,將猩紅色帶向暴雨中的庭院。
窗外閃電劃過,短暫映出黑暗中那三個人的身影,好似山間破廟中的石像,無人說話,無人點燈,無人動作,俱在黑暗中沉默著,氣氛壓抑而詭異。
唐慎言的笑聲終於停歇了,血順著他的臉和脖子淌進衣hetubook.com.com領里,他盯著地面上自己的那隻耳朵,笑在他面上漸漸扭曲,但嘴角那一絲譏諷卻仍停在那裡。
漸漸稠密的雨水從破了洞的屋頂傾瀉而下,燃燒中的桌案瞬間騰起一股青煙,火光也漸漸暗了下去,餘燼散落滿地。
但這種困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他便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答案。
「……說,我說便是了。你知道嗎?從聽風堂到缽缽街醬菜汪的鋪子,慢些走半炷香的時間應當也到了……」
手下微微用力,對方的喉骨便在他掌下發出吱嘎聲響。在那塊脆弱骨頭碎裂前一刻,他終於鬆開手來,那具不中用的身體便頹然倒在地上,雙手捂著喉嚨,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他湊近了那張灰敗的臉,想要聽得更真切些。
壬小寒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獃滯的雙眼落在那說書人穿戴整齊的衣裳和一旁早就收拾好的背囊上。
九皋城的雨水沾衣便濕,躲是躲不開的。
他終於放棄了補救這一切,用那隻短粗的手指解下腰間那隻拴得牢牢的布袋子,掏出一塊米鍋巴,小心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飛快咀嚼起來,一邊嚼一邊低聲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落雨天踩壞人家屋瓦,非仁義君子所為。」
「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來家中做客,讓他平平安安地離開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真是不巧,看來老天都不幫你呢。」
他會哼的曲並不多,但他自己的故事很長很長,說上一天一夜都講不完。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沒來得及修剪的鬢角鬍鬚都打起顫來。
「公子為探尋那丁渺研製秘方的進度,放長線釣大魚、已籌謀數月,付之一炬是否太過可惜?而且斷玉君那邊也在追查此事,我們若力不能及、不便出面,假以他手未嘗不是一種辦法。」
「不必多費工夫。」公子琰的聲音響起,輕描淡寫中透出一股寒意,「找到地方后直接放火燒了它吧。」
九皋城第一滴雨水落下的時候,城南缽缽街上靜悄悄、黑漆漆的,不見一個人影、不見一絲亮光。
「他既是你的朋友,為何要給他一盞破燈籠呢?」
這處鋪面實在太小了,擠在那片雜七雜八的灰瓦房中間,既無牌樓,也無拍子,更無法同筍石街上那些綵樓綉旆、燈燭高燒的三層酒樓相比,臨街只得一張破櫃檯,櫃檯上的窗子此刻也緊閉著,雨水從上方那道窄窄的屋檐潲進來,片刻工夫便將窗子打濕了,連帶著那窗下蜷縮著的人影也遭了殃。
窗外落雨聲越發嘈雜,雨點子噼里啪啦地從破了洞的屋頂灌進來,擊打在兩人之間那一桌狼藉上,騰起一片水霧。
就算沒有雨水的滋潤,這裏的青石板路都要比別處油亮不少,那是多少食客路人用腳底板拋光出來的。往常即便是在深夜,這條街上仍能尋到幾家亮著燈的鋪子,只是今夜起了風,做生意的人家都早早收拾好攤位鋪面,閉門應對即將到來的壞天氣,白日里的喧囂吵鬧如同那些蒸騰的煙氣一樣被吹散不見,就連溫度也跟著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