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沉默黎明

「可是莊主若是知道了……」
這裏本就是荒島,今夜又是江湖集會,他別說只是孤身一人在這晃來晃去,就是多帶幾人在這裏一起練功做法也沒什麼不妥。
官家子弟身旁的貌美武婢,這樣的組合他再熟悉不過了。只是主子尚且自身難保,一個奴才又有何立場在這裏叫囂?
排印這冊子的書販子很是狡猾,封面上寫得是郁州一帶最常見的雜史名,翻開來后前幾頁也確實是地方志的記述,然而到了第十頁便突然變了內容,不仔細翻看絕不會發現。
「你要放我出去?」
無妨,他還很年輕,他有的是時間等待機會「露臉」。
「她覺察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甲十三一定會殺她,這便足夠了。」狄墨的聲音中有種遮掩不住的疲倦,但那雙眼睛卻越發黑亮了,「顏色再鮮艷、結子再飽滿,熟透卻放著不採,日子久了最終不過是要爛在池子里。」
喝問聲混在雨中,許秋遲搓了搓手,下意識便要解下腰間錢袋,方才有所動作,只覺眼前一花,兩柄利刃已經架在他面前。
高個子語畢,一旁的矮個子也眯起眼來。
年輕弟子難掩錯愕,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問題,有些彷徨地答道。
天就要亮了,但整座荒島仍籠罩在黑雲之下,太陽不知何時才能透出光亮來。
狄墨收回在紙張間流連的目光,抬手將那本已經殘破的冊子貼身收好,隨後開口道。
狄墨兀自起身,徑直穿過那船屋後門狹窄的走道,一步步走向安放在船尾的那隻巨大木籠。
「小的、小的知錯了!求莊主饒過小的這一回,小的絕不再犯……」
「見過莊主。」他雙手捧著文盤行了全禮,隨後小心抬起頭說道,「小的是上月才升晉乙字營的,莊主當初選拔人手來這次賞劍大會的時候,特意將我從營中調了出來……」
他是如此厭惡痛恨那些背叛者,不是因為他也曾遭人背叛,而是因為那些人的存在令他想起了那個從赤誠變得卑劣的自己。
那矮個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半晌才回過頭去。
四周的空氣似乎又靜了幾分。
風聲水聲削弱了他的聽覺判斷,但也不可否認來人至少有些腳上功夫,細瞧對方衣著作大戶人家女婢裝扮,那張臉看起來已不年輕,卻生得頗有風情,瞧了讓人心痒痒。
巨浪落下的一刻,高個子突然猛地一顫。
「來者何人?為何孤身一人在此遊盪?」
「小的搜查時只得半冊,想著即便只有一半,應當也能證明其心叵測,便第一時間來秉明莊主。都怪小的心急,莊主若要追究,小的這便叫人拿去燒了,當著那些人的面燒,這樣一來他們便不敢藏著剩下的那些了……」
不知過了多久,狄墨終於輕輕抬了抬手指,不遠處的甲字營弟子撩起簾幕,地上的身影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沉默著,老傢伙們站在最前方,既沒有向前半步,也沒有退縮過分毫,身後是那些神情彷徨的年輕人們。
「外面雨停了,風也小了許多。舍衣宗師可願陪我出去走走?」
但他顯然不熟悉天下第一庄弟子做事的習慣,也低估了今夜形勢的嚴峻程度。
說到底,殺人的並非刀劍,而是人心。
許久,一道沙啞麻木的聲音才在木籠中響起。
「你若想死,可別拉上我。」
他們已一動不動地站了半個多時辰,手腳板得難受,心下也煎熬得厲害,不知第多少次暗罵那盜刀賊的可惡,平白連累他們這些無辜之人也要接受搜查、像是成了罪人。他們有心抱怨宣洩,可這黎明前的一刻實在太過安靜,對於那些耳力過人的習武者來說,哪怕是一句低聲呢喃也能聽得真真切切。
「玄金門今日登島者統共不過九人,九人中並未有你,你究竟是誰?」
他僵在那裡,向來靈巧的嘴有些派不上用場,只訕笑道。
書冊內頁是最廉價的小皮紙,藍靛紙做封,從正中被攤開來,一m.hetubook.com•com把匕首將它釘在一張文盤上。文盤舉在一名山莊弟子手中,弟子腳下急急踏過濕漉漉的甲板,甲板通向今夜瓊壺島最安靜的一間船屋。
「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狄墨的視線在對方那雙殘缺的眼睛上一掃而過,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一個你想見很久的人。」
這是天下第一庄莊主的船,三日前便已停在此處,船上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十數人,卻抵得過半壁江湖。
狄墨的嘴角顫了顫。
「為何只有半冊?」
哐當一聲脆響,高個子手中刀劍已應聲落地。
他不明白那書冊到底有什麼玄機古怪,為何莊主明明在那開鋒大典上已將「李青刀」三個字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此刻又為何要做出這副姿態來?
那是甲字營的弟子,雖然不是最經常跟在莊主身邊的那三個,但也絕非他可以僭越的存在。
「她是誰不重要。你只需知道,莫說你我二人,就算將今夜島上巡視的庚字營弟子都叫過來,只怕也不是她的對手。」
「莊主,小的有要事稟報。」
一直站在簾幕旁的年輕弟子突然開口,聲音中有種不難察覺的警告意味。
許秋遲面色一變,急忙轉身想要回到身後那叢亂草之中。
狄墨說完這一句,便緩緩閉上了眼睛,似是再不想多說一句話。
那是江湖本來的氣味。
手中長刀擰轉,明晃晃的刀尖在雨中一步步逼近。
……
咚的一聲響,他的頭重重叩在了地上,聲音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兵譜兵譜,不過點墨落於紙間而已,連一把未開鋒的劍、銹成廢鐵的刀都比不上,竟能要了那麼多人的命。
「婢子年輕的時候做慣了粗活,手勁大了些。兩位不會怪我吧?」
這麼多年過去了,背叛者仍是那套說辭。說的人沒有厭倦,聽的人都要厭倦了。
「江湖上何時出了一個慣使龍虎爪的高手?為何先前未曾聽聞過?」
那些年輕弟子遠不如自家師父沉得住氣,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眼神卻不停瞥向前方,一副踧踖不安的樣子。
浸滿泥水的鞋靴令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他早已辨不清東南西北,只摸著一側石壁、一路向水聲大的方向而去,待到終於看到些許燈火的時候,渾身上下也已經濕透了。
在這一潭死水的江湖中,誰人都逃不過相同的命運。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便被一陣沙啞的笑聲打斷了。
「狄墨這些年真是越發沒有品味了,什麼歪瓜裂棗也敢放出來丟人現眼。」
一整夜雨水澆透了荒島東南邊的石崖,將那些灰白色的石頭洗得發黑髮亮,此刻以那石崖為分界,崖上與崖下分別靜立著百千來人,好似這荒島上佇立的一片石碑林,一邊是那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天下第一庄弟子們,另一邊則是一眾江湖門派。他們一方面朝湖水,一方面朝山崖,兩兩相對之處升起一道細煙。那是手指粗細的計時香燃燒的痕迹,遠看好似老天甩下的一道墨痕,將這黎明一分為二。
唐嘯文墨出眾,唯獨這丹青實在登不得檯面,若無那幾隻酒罈,便是說這畫得是寒燭師太,旁人或許也不會生疑。
而眼前這個……就連沒長毛的禿雞都算不上。
寫著李青刀三個字頁面的背面,繪著一張有些潦草地寫意畫,依稀是個女子墮珥遺簪、抱刀酣眠于怪石后,腳邊散著幾隻酒罈,身後是群山層雲。
許秋遲覺得,他幾乎把未來一年要走的路在這一夜間走完了。
兩名殺手在黑暗中沉默著,雨水迷了他們的眼睛,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子帶人揚長而去。
不止是她,如今這整個江湖中人不都是如此?
「什麼落砂門的首座,如今也不過是個委身於人、聽憑差遣的奴婢。她同我們,也沒什麼分別。」
而這一切的開端,就是那本誰也未曾親眼見過的《安道兵譜》。
三口冒著熱氣的特製銅爐架在炭火上,船屋中水汽瀰hetubook.com.com漫,狄墨便在那水霧中抬起頭來,毫無情感的眼睛布滿血絲,像是兩顆生出裂紋的石球,緩慢轉動一番后停在他臉上,似乎在辨認他究竟是哪個。
遲來的慘叫聲劃破雨夜,轉瞬間又被潮濕黏稠的空氣稀釋,歸於一片死寂。
狄墨的輕捻指間那張薄薄的紙張,猶豫了片刻才翻過那一頁。
她應當已化作一團雨、一陣風、一道光,再無任何形狀能夠束縛她,也再沒有任何人的思念與執著能夠將她留住。
想到此處,他將抬起來的頭又垂了下去。
那些一字排開的庄中弟子依舊沉默微笑著,像是全然瞧不見他們的焦慮、聽不見他們的腹誹,化身墓室中陪葬守陵的泥俑,沒有進犯者時就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可一旦有人膽敢闖向前便會頃刻間化身殺人的魔鬼。
被喚醒殺意在那雙眼睛中再次沉睡,柳裁梧緩緩收了手,微曲的小指輕輕抬起,謹慎梳理好耳邊碎發。
狄墨的目光在那文盤上攤開的書冊上一晃而過。
年輕弟子俯首。
「城中我已有安排。再過一刻鐘,便逐一放那些人離開吧。」說完這一句他頓了頓,隨即懨懨道,「將那鬼水幫來告密的人留下,送去湖裡餵魚。」
「回稟莊主,這是唐嘯當年親筆所著的文書,請莊主過目。」
他話未說完,人已原地暴起,直奔那綠衣女子而去,一道雷光劃過天際、短暫映亮他手中尖刀,待光亮消失,對方卻已不在原處。
「莊主英明。」
油傘一轉、瞬間到了許秋遲手中,柳裁梧低聲嘆道。
高個子心下冷笑,徑直開口道。
習武之人追求武學的至高境界本無可厚非,但通往絕妙之境的途徑本該有千萬條,別有用心者卻將其化作金子打成的獨木橋,使得他們為自身慾望驅使,一步步在血腥狹窄的道路上愈行愈遠。
然而一切為時已晚,一道冰冷的聲音在荒涼的湖畔響起,就落在他身後不遠處。
她的手纖長而素凈,手中明明並沒有握著刀劍,卻有刀劍出鞘時才有的寒意,對上刀刃不退反攻、迅捷如蛇,兼有靈巧與狠毒,從下而上、迅速鑽入人的袖中。
狄墨話一出口,那向來沉穩的甲字營弟子不由得顫了顫。
但在逞凶之人的眼裡,只躲閃、不出手便是一種「示弱」。而他們是被訓練出來的惡狼豺狗,獵物越是奔逃,他們越是會糾纏不休。
「二少爺說得是,婢子這便帶您離開。」
昏暗的船屋安靜片刻,三層垂地簾幕被人掀起,一張面無表情年輕臉孔探出頭來,仔細確認了一下他的身份和手中的東西,這才退開來些、讓他走入室內。
矮個子聞言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這種說法,他低頭望向高個子那隻傷勢可怖的手,眼底的不甘和疑慮卻並未消散。
那廂狄墨已將目光轉向一旁水霧中的紅蓮。
手持尖刀的高個子但笑不語,一旁的矮個子則故作張望一番后悠悠開口道。
追雲已年逾八十、鬚髮盡白,平日里甚少開口,逢人便只笑呵呵地點點頭,再看不出當年一人一劍踏上鳳尾坡,連殺那聖羽教七十九人的樣子。可從方才開始他就好似變了個人,殺氣藏在他蒼白的鬚髮間,雖只一聲咳嗽卻似有雷霆萬鈞之勢,當場便將那弟子嚇得縮了回去。
「我來接我家少爺登船,二位可否讓路?」
「東西放下吧。若無其他事,便出去吧。」
額頭上的冷汗早已同雨水混做一團,許秋遲的聲音中有種如釋重負過後的虛弱。
他很是忐忑地等了片刻,那隻手終於拿起了那本被釘穿的書冊。
但不久前莊主在浩然洞天與影使似是起了爭執,之後還讓人狠狠責罰了對方,他便嗅到了些苗頭和機會,心裡頭開始泛起痒痒,話說出口后才覺不妥,背後瞬間已滲出一層冷汗來。
「這是什麼?」
令人難耐的壓抑情緒越積越重,在那計時香斷下第五截香灰的時候,凌霄派弟子中終於有和*圖*書人忍受不住,向前一步便要開口說些求和詢問的話,卻聽自家師父狠狠咳嗽一聲。
高個子輕佻言畢,矮個子也已按捺不住,目光緩緩從女子纖長的脖頸滑到那不堪一握的細腰上。這樣一具美麗的身體,就算沾上一點血污、或是失去幾根手指,也仍然是令人感興趣的。
他們是這個江湖中沒有名字的兇器利刃,人骨磨刀、鮮血浸潤,沒有幾分真本事便活不到現在。在他們眼中,那些初出茅廬的所謂江湖新俊們,不過只是一群沒出過欄的雞罷了,失去了門派的庇護根本毫無威懾力。
柳裁梧並未看那落湯雞少爺,開口時聲音不似往常柔和,而是多了幾分冷意。
百步開外的天魁門伏虎天師掏了掏耳朵,顯然也被勾起了些許回憶,挑眉看向斜前方那向來沉默寡言的溟山道人。
她本就是極難用筆墨去描摹的人。
那是五根冰冷粗糙的手指依次落在他皮膚上的戰慄感,無論如何也躲閃不開。
「朱覆雪那邊如何?」
「按照莊主的吩咐,調開了些許人手,放那甲十三上了落砂門的船。就是不知朱覆雪是否已經察覺……」
然而他尋不到她,她卻不曾放過他。
人都去了哪裡?莫非……
黎明前夕,瓊壺島上肆虐的風雨漸漸止歇,烏雲緩緩散去。
因疼痛恐懼而顫抖的兩名男子抬起頭來,望向女子的眼神像是在看八隻手、三個腦袋的怪物。
溟山道人頭上的幘巾已徹底被風雨打濕,歪歪斜斜倒向一邊,他面無表情地抬手擰了擰上面的水,隨即又恢復了負手而立的站姿。他身後那一眾弟子見狀,也紛紛沉默著效仿。
只是今夜,他們似乎弄錯了自己的位置。
「柳管事。」從方才開始便一直沉默的少爺突然開口,聲音因淋了雨而有些顫抖,語氣卻很平靜,「今夜著實令人疲累,還是早些回府吧。」
此時此刻,瓊壺島南岸山崖后,一本發黃的舊書冊正被飛快送往船屋。
片刻后,矮個子終於撐著刀站起身來,被羞辱過後的火氣令他想要提刀去追,可高個子的聲音隨即響起。
晴雨之間形成了一條界限,此刻那條界限正緩慢移動著,光漸漸重回這片大地,隱沒于黑暗中的萬物紛紛開始有了輪廓。
「刀劍無眼啊各位,在下只是個手無寸鐵的閑散少爺,你們犯不著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吧……」
「二少爺可讓奴婢好找。」
船室內陷入一陣短暫的安靜。
許秋遲有些笑不出了,他不露聲色地退開半步。
各門派的船隻安靜泊在湖灣中,同他登島時似乎沒什麼不同,唯一的詭異之處便是那些船眼下都空空如也,甲板上不見一個弟子,除了船頭船尾晃蕩的油燈,再看不見半點有人活動的痕迹。
什麼新秀首徒、一門之主、武學大宗,到最後不還是要困在這擁擠渾濁池水中動彈不得,就連翻一翻身體都做不到?
狄墨的手指靈活地在那書頁間翻著。他曾經每日同各式文書打交道,和刀劍相比,他本來更熟悉這些東西。
狄墨的身影在水霧中輕輕晃著,連帶著笑聲也變得飄忽起來,其間夾雜著些許氣喘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把漏風的嗩吶發出的聲音。
他想不明白除了求饒,他還能做什麼。
而那女子平生最喜歡的事便是痛快大笑。他至今還能記得她的笑聲,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張面孔的模樣了。
「莊主,鬼水幫的事可需要跟進?小的可帶人親自前往九皋城截殺孫琰,但憑莊主吩咐。」
「李青刀?」
「你是說……?」矮個子經對方這一番提點,顯然想起了什麼,但轉念又覺得自己所想有些荒謬,「可那落砂門前首座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歸隱不知所終了,就連洗珠掌法也未能流入庄中,你定是看走眼了。」
「龍虎爪?我看你是去那太傅府上待得太久瞎了眼。她腕力過人、掌間能定乾坤,卻有意遮掩功法路數。她根本不是習龍虎爪出https://www•hetubook•com•com身的,她修得是掌法。」
但此刻情況顯然不同尋常。
他口口聲聲認著錯,實則卻根本不知道錯在何處。
就像這江湖上沉默的黎明,每天準時為他續上影子,將他的陰暗從身體里抽出、展露無遺。
江湖不是非黑即白的地界,多數人既不無辜,也算不上惡貫滿盈。既入江湖,便是斬斷世俗規矩的束縛,生死不過談笑間,恩怨杯酒便可釋懷。誰也未曾料到,這渾濁的江湖水有一日竟會變成一片血海。
「在下乃是寒燭師太在俗家時的故友,登島前多飲了幾杯、醉倒在地,醒來才發現迷了路,若非遇見幾位兄台,真不知如何是好,還請兩位為我指條明路……」
「知道什麼?」高個子捂著斷手站起身來,豎起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我們奉命從東邊沿湖岸巡視至此,其間並未發現可疑之人。難道不是嗎?」
他停在那木籠上唯一的小窗前,隨後湊近些,聲音輕柔地問道。
許是因為他許久沒有開口說話,又或許是因為他面上神情,那向來懂得察言觀色的甲字營弟子終於忍不住開口請命。
「今夜風大雨大,你那位同行之人想必是迷了路。你的屍體只怕要等到天明才會被人發現,今夜登島者不計其數,能殺人的刀劍有百千,又有誰能知曉此刻發生的事呢……」
「我來接我家少爺登船,二位可否讓路?」
靜得他能聽到狄墨的手在那被戳破的書頁上輕柔撫過的聲音,下一刻,在他耳邊響起的話卻帶著一種透骨的寒意。
薄薄一本冊子迅速被翻到了底,狄墨驀地抬起頭來。
跪在地上的年輕弟子一時間沒有動作,額間滲出的汗卻出賣了他忐忑。但他很快便調整好了自己,獻上了自己舉了一路的東西。
公子琰的消息難道不是大事嗎?怎麼同他想得不太一樣?
垂著厚重簾幕的船屋中隱隱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那山莊弟子聞聲連忙垂下頭去,直至咳嗽聲停止,又謹慎地侯了片刻,這才輕聲通稟道。
天下第一庄中弟子也分許多種。有些雖早早出了庄,卻始終不得主人青睞,輾轉數人之手后,心性早已扭曲,尋得機會便會虐殺弱小,做出多麼邪惡之事都不足為奇。他們知曉自己卑賤的人生註定沒有出頭之日了,但因為手中握有刀劍,一旦有了機會,便會不計一切後果地去踩踏那些更難出頭之人。
鋒利的匕首穿透書頁,在那些早已乾涸的墨跡上留下一道傷痕、刺穿了一個人的名字。
「唐嘯的錯從來不在他對李青刀的評價,而在他當年不明真相便肆意散播謠言。你的錯不在心急,而在自作主張。我不喜歡自作主張的人,更不喜歡手伸得太長的人。」狄墨的視線從他那張寡淡的臉移到了他那高舉過頭頂的手上,「不過凡胎肉身、又非刀劍,伸長一寸可是要被砍掉的。」
「怎地才來?」
「今夜有賊人進犯,莊主有令,遇可疑之人一律殺無赦。」
不遠處盤著佛珠的空音瞥見這一幕咧嘴笑了。那笑不再是平日里那安靜和氣的笑,而是笑出了聲,如雷聲滾滾、震得人耳鼓發顫。當初他與伏虎夜闖溟山梅林石陣時便是這麼笑的。
他篤定岸邊那些空船絕不會在此時冒出個寒燭師太來,有意撿了這江湖中最捉摸不透又不好招惹的門派做幌子,只求對方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離開。
她一字不差地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被雨水打濕的面孔上有種詭異的麻木感。
「莊主的時間很寶貴,你最好真有要事稟報。」
「玄金門?」沾了麻油的火把在眼前一晃而過,那穿著天下第一庄弟子衣衫的高個子冷聲道,「寒燭師太三十年前便已遁入空門,那時你人又在何處?」
混著汗水的雨水隱入雨霧之中,泛起一種若有似無的複雜氣味。
柳裁梧安靜審視著那些令人作嘔的目光,雙眼深處有什麼東西即將翻湧而出。
「身法倒是不錯,就是不知伺候人的hetubook.com.com功夫如何?」
身為一個乙字營並不出眾的弟子,對方認不出自己實在太正常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要請莊主定奪。莊主說過,做戲要做全套,小的方才便帶人登了他們的船,作勢搜尋了一番,本來也並未打算耽擱太久,誰知竟真的發現了些東西。」
高個子沒動,手中長刀卻緩緩轉向那女子。
下一刻,一股可怕的力度穿透他的皮肉遞進他的骨頭裡,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折斷的腕骨在皮下狠狠凸起,然而那股可怕的力度並沒有因此消散,他的皮膚像熟透的果皮般綳裂開來,閃著亮光的黏稠血珠爆出,猶如雨洗朱花,邪惡而令人膽寒。
「鬼水幫幫主王尨的徒弟方才暗中尋來,稱上月曾在他師父房中發現一半未來得及焚毀的密信,拼湊后發現正是與那公子琰有關的消息。言及公子琰此次會親臨這九皋城,要鬼水幫協助疏通城外水路,想來是有什麼動作,為撤離而做準備。他今夜在開鋒大典上聽得莊主提點、有所警醒,便來知會一二。」他一邊彙報,一邊將壓在文盤下的書信先呈了過去,「他不敢親自前來,只托我將這封密信轉交給莊主,言及自家師父上了年歲,這些年越發固執。許是因為早年曾受過那孫琰恩惠,所以才會一時糊塗,他不忍師父再受蒙蔽,也是為挽救門派於水火中,這才……」
晨曦蒼白的光透過只有巴掌大的氣窗透進木籠,映亮了一頭亂蓬蓬的銀髮,那銀髮的主人反應似乎很是遲緩,過了片刻才抬起頭來,銀髮下、兩隻乾癟的眼睛上赫然橫著一道扭曲醜陋的疤痕。
許秋遲故作頭痛地晃了晃,大著舌頭開口道。
嶙峋石崖之上不知何時立了個撐著油傘的綠色身影,在雨幕中靜若湖邊綠柳。
她的聲音轉瞬間被湖岸濤聲吞沒,巨大的湖浪在她身後升起,四散的水霧裹著那團綠色身影頃刻間逼近了那握著刀劍的兩人。
破空聲在身後響起,女子頭也不回,冷硬粗糙的手指轉瞬間已掐上矮個子脆弱的脖子,手指一壓、手腕一沉,那人便似被抽了筋的泥鰍般癱坐在泥水之中。
他已經太久不笑,早已忘了笑是何感覺。
綠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那渾身濕透的少爺身前,手中油傘穩如巨樹傘蓋,聲音中最後一絲情緒也被抽離。
矮個子瑟縮片刻,末了抖落褲腿子上的泥水,狠狠啐了一口。
「天下第一庄行事何時變得如此輕率魯莽?你們可有想過我既敢登島,絕不會是孤身前來。」
「你是哪個營出來的?看樣子已離庄有些年頭了,你陪富家少爺吟花賞月慣了,自然不知曉現在庄中已今非昔比,我便讓你見識一番如何?」
七八步開外負手而立的寒燭師太薄唇緊抿、聞聲不由得望向正東,遠處漸漸亮起的地平線令她想起多年前北上論劍的那個黎明。她身後已有二三名年輕弟子不堪這肅殺氣氛、開始在風中搖搖晃晃起來,她並未回頭,手中鐵杖抬起、又重重落在地上,那幾個弟子當即一個機靈站直了些。
同那乙字營的蠢貨不同,他向來是很知分寸的,莊主沒有開口明示前,他大都會保持沉默。
「正是。」上位者終於發聲,他偷瞄一眼對方神情,連忙一股腦地接了下去,「聽聞這唐嘯當年對李青刀多有吹捧,恨不能將其推上九霄之巔。這些江湖老賊明面上不敢與莊主唱反調,私下卻藏了這些禁錄,想來同那青刀也是一丘之貉,日後得了機會定是要反的……」
那高個子仍是一副毫無表情的樣子,青箬下露出的那雙眼睛卻令人毛骨悚然。
跪在地上的年輕弟子難掩心中那份小小的自得。為了彰顯自己做事妥帖到位,他特意將那內容最不堪的一頁攤開來。
「今夜風大雨大,兩位迷了路、不慎失足,所幸只是摔斷了手。」柳裁梧說到此處恰到好處地頓了頓,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來,「若是不小心摔死了,屍身可要天明才會有人發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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