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膚開始發燙,比被那熱泉灼傷時更加滾燙。
「你莫不是以為自己長得有幾分姿色,那村姑便會為你生、為你死吧?沒有什麼能勝得過生死二字,對她那樣卑賤求生之人來說更是如此。」
朱覆雪手臂擰轉,蚩尾猶如蛇蟒出柙,瞬間向對面少年襲去。後者將將躲開,那白色兇器已纏上一旁桅杆,瞬間收緊變細,只聽一聲沉悶聲響,下一刻碗口粗細的桅杆便外漆崩裂、木屑飛出,似一株乾枯的稻桿般輕易便被折斷粉碎。
一身白衣的少年垂下頭去,汗水在他眉間滴落,在閃著珠粉的甲板上洇出一小片水跡來。
他了解落砂門、了解朱覆雪、更了解這個江湖的生存法則,所以他並不懷疑,去到朱覆雪的身邊可以令他永遠不再為了生存而彷徨恐懼,自此忘卻一切、沉浸在歡愉的地獄中直到死亡。
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他隱約記得當初自己被那圓臉刀客斬斷兵器后,也曾落入湖中,但彼時他並未進入過如此幽深的水域。腳下幽深的湖底一望不見盡頭,細碎的氣泡自黑暗中升起,像是深淵中怪物的吐息。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這一回,那少年反而鬆了口氣,緊接著露出一個無聲而略帶譏諷的笑來。
狄墨的人窮追不捨,除去一開始甲字營的三人外,亦不斷有追殺者半路加入。他能感覺到包圍圈的縮小,拼盡全力殺出一道缺口后終於逃至風雨連綿的湖岸邊。
「我初見她時便對她說過要結草銜環、捨命相報,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苟活至今的意義便是在於此刻。」少年緩緩抬起左手,左手中的長刀刀尖向前,「從出生到現在,我所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就是這條命了。今日若能以此換她哪怕多一日的餘生,也算我們沒有白白相識一場。」
他揮動著有些僵硬麻木的手腳、奮力向著光亮處游去,這一回,沒有了那些纏繞住他身體的水草莖葉,他很快便擺脫了那個漆黑的地獄。
她笑得更開心了。
如果沒有與她相遇,他想他或許終有一日會承受不住晴風散和山莊帶給他的折磨,屈服於生存帶來的壓迫,回到那萬千「朱覆雪」身邊去。
「阿姊?」
李樵依舊沒有說話,只努力撐著身體站了起來。晃動的船身和體內還未消散的迷香令他仍處於暈眩之中,待他拼盡全力站穩了腳,身上那件白色衣衫幾乎已經被汗濕透。
「你得不到她,但那又如何呢?相信我,在慾望的深井之中,四周黑得很,你同誰在一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給你這種永恆的歡愉。跟著我便可天天享受這種歡愉,難道不好嗎?」
輕飄飄的一句問話,卻堪比一記響亮的耳光。朱覆雪盯著對方那隻明目張胆的手,聲音中的怒意再也壓抑不住。
終於,她似乎按夠了次數、停了下來,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起身的時候,她突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頜、強迫他張開嘴,隨後俯下身來,準確無誤地封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胸口像是出現了一個空洞,唯有www.hetubook•com•com她才能填滿。
「我只喜歡好看的東西。想上我的船,自然要用你本來的那張臉。」
因為沒有得到過,所以便成了一種極致的誘惑。
然後,他看到女子抬手輕輕拂過他的雙眼。
朱覆雪懶洋洋地看著他那一系列動作,風吹動她的長發和裙擺,令她腳下的影子也跟著舞動起來,好似下一刻便要脫離本體逃出來般,四名樣貌清秀的弟子垂首站在她身後,神似扶褉儀式中靜候神明的鸞生紙人。
「在我這裏,沒有什麼是不可被替代的。你可想好了惹怒我要付出的代價?」
「我能確定你滿口謊言,不是因為篤定她會對我怎樣,而是因為她是怎樣的人。」李樵緩緩開口,聲音因為談起那女子而多了幾分低沉柔和,「她不會說那樣的話。她是醫者,又心懷抱負,便是熬死自己,也不會對來問診的人置之不理,又怎會拋下自己立了多年的招牌一走了之?啊,我忘記了,朱門主從未遇見過這樣的醫者,編不出像樣的謊話也情有可原。只是不知朱門主的腳還痛嗎?若是打鬥起來,是否會有幾分不便利呢?」
「除非她親口說不要我,否則我不會離開她半步。」
「你會後悔沒有直接將我殺了。」
她看不明白這一切。
但他永遠不會得到滿足。
然後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這二十多年來,他是多麼費盡心機、不遺餘力地守著這條爛命,又藉著這條爛命在這他所痛恨的世間苟延殘喘,只有他自己知曉。
陰風轉瞬而至,少年揮刀旋身,青蕪刀頃刻間被那蚩尾勒住刀鋒。
「其實在那瓊壺島上,我便已經見過你阿姊了。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何會那般輕易地放過她嗎?」朱覆雪的聲音一頓,隨即抬眸望向那少年,「因為我已經將你的底細全部說與她知曉了。從她的反應我便知道,你們不會再有相見的一天了,所以我才放她離開。否則依我從前的習慣,又怎會讓一隻討厭的老鼠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兩次?」
「朱門主自詡功法蓋世、縱橫江湖,原來說瞎話的本事還不如村子里的三歲孩童。」
迷香浸染而出的旖旎氣氛終於徹底散去,朱覆雪一腳將那離得最近的弟子一腳踹開,整個人緩緩直起身來。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身形似乎也因此變得高大恐怖。
朱覆雪話音還未落地,李樵已經俯下身來。
那是女子的呼吸聲,凌亂輕淺,由遠而近,最終停在他身旁。
迷香令他的聲音比平日里多了些喑啞,落在朱覆雪耳中卻格外受用。
他是乖巧的,也是叛逆的。縱使逃亡令他學會了隱藏真實的自己,但也仍不能輕易抹殺他出身「狼群」的氣味。
為此他願意拿起刀踏入地獄,至於他會因此變成何種模樣,他已不在乎。
她不明白那村姑為何會無怨無悔地救他,也不明白他為何願意為之獻上自己最寶貴的生命。她未曾擁有過這樣的愚執和忠貞,她也從來不需要那樣的東西。m.hetubook•com.com
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仍有些失焦,睫毛輕顫、瞳仁中映出一張女子似妖似魅的臉來。
「我的衣裳呢?阿姊不喜歡我穿得太招搖。」
有什麼東西無聲地從她那寬大的袖口和衣擺中鑽出來,起先只是冒出一截尖銳的刺,隨後是尖刺后拖著的長尾,卻是如有生命般的數道白練。
但是……
他想這世道墮入地獄之中,他想那些高高在上、踐踏他人者都不得好死。
夏夜的空氣微熱,他在河灘上精疲力竭地翻了個身,這才發現烏雲不知何時已經散去,頭頂那輪月亮又大又亮,噹噹正正地掛在夜空中央,月光在湖面上安靜流淌。
「怎地這麼快便醒了?」朱覆雪的聲音中帶了幾分驚訝,但更多的卻是觀賞過後的滿足感,「十金一錢的藏嬰香,便是修道三十年的老僧都要沉迷上一整晚,你為何不多享受片刻呢?」
他和他那阿姊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明白,也不屑於去明白。
朱覆雪的聲音在霧氣中忽遠忽近,蚩尾在霧氣中飛快遊走,藏頭匿尾、蹤跡難尋。
他的心因她的動作劇烈搏動著,他感覺那些火正從他的每一寸皮膚滲入血肉骨血之中,令他整個人都要燒了起來。
她可以用這雙染血的腳踏平一切,用無堅不摧的蚩尾絞殺所有礙眼的東西。
他聽到自己喚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自已的心動和彷徨無措的小心。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如何離開那瓊壺島的了。
「朱覆雪,今天你必須死。」
「我既決定要殺你,便不會計較要付出的代價。」李樵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越是平靜越是令人心驚,「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規矩,殺人也是要些堅持和操守的。若因一時病痛便常常懈怠,天下第一莊裡中走出來的人豈還有如今的名聲?」
「把東西拿過來。」
不知何時,甲板上那些如同傀儡般的年輕弟子們早已不見蹤影,張滿帆的船隨風在湖面上遊盪著,形狀鋒利的船艏破開湖水、瞬間駛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深處。
迷|葯作用下的耳鼓像是蒙上了一層霧,令朱覆雪的聲音忽遠忽近,李樵輕輕晃了晃頭,視線下移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被換上了同那玉簫一樣的白色衣裳,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公子琰手下季伯為他精心修飾過的偽裝果然也已經被女子盡數撕下。
下一刻,滴滴答答的湖水落在他身上,他感覺到那渾身濕透的女子徑直壓在了他身上,喚了他幾聲沒有得到回應后,便開始一下又一下地按壓起他的胸口。
潮濕的碎石硌得他背脊生疼,葦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湖水緩緩拍打著岸邊的砂石,一切聲音都顯得規律而單調。
他很敏銳,也很聰明。即使知曉自己勝算不大,卻始終都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一旦找到破綻與機會,便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將她撕碎。
他確實從瓊壺島南邊的山崖逃到了湖灣處,也確實登上了落砂門的船。
之後的事,他便無論如何也記不清了,再睜開眼時整個人m.hetubook.com.com已被那冰冷的璃心湖水包圍。
朱覆雪邊說邊盯著那少年的臉瞧。
但有什麼東西留了下來、就沾在那聽者的耳畔,令她痛癢得發瘋。
她眯起眼來,翻飛的衣袖間隱有幽香隨風飄出,撩撥著身中香引之人的情絲。
「我已記不清蚩尾折過多少柄不世出的好劍、斷過多少把的寶刀。狄墨願意忍我,就是為了留著我來對付你們這些不識好歹的劍修刀客。」
聲音與光影被隔絕在遙遠的地方,他的身體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沉浮、混沌的思緒漸漸回歸,卻無論如何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裏的了。
「吃飽喝足便要掀桌子了?你方才的樣子,只我一人看到實在太過可惜了。或許我應該將你阿姊請到這船上來與我一同觀賞,她是你的掌柜,又是你的阿姊,平日里你應當連她的手都不敢碰吧?」
神志尚未從迷幻中清醒過來,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反應。李樵左手摸向腰間卻落了空,右手便狠狠揮出一掌,卻因失了準頭而落空,教對方輕而易舉地躲開來。
被冒犯之後的怒意在朱覆雪的皮膚下涌動,但對她這樣的人來說,被挑起的征服欲才是最難克制的。
不知過了多久,徘徊在岸邊的人聲與燈火稀疏遠去,雨也漸漸變小,湖面上起了霧,那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整艘船從頭到尾緩緩吞沒,直至前後左右都陷在一片灰白之中。
她面前的少年和她身邊的那些「玉簫」全然不同,正是這種不同令她心癢難耐。
李樵緩緩抬起頭來,他的十根手指正慢慢恢復力氣,要不了多久,他的左手便可以握刀了。
他的臉色在那身白衣的襯托下更顯蒼白脆弱,但面上的神情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手中握緊青蕪刀,四處尋找可以藏身之處,準備在最後關頭打一場負隅苦戰。
彼時他認為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因為那些天下第一庄的弟子翻遍了湖灣中停泊的每一艘船,卻無人敢在落砂門的船上放肆搜尋,徘徊了片刻后便匆匆離去。
然後,他似乎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李樵收回右手、摸上衣擺,手起刀落、斬下半截衣料,牙齒咬住那柔滑細膩布料的一端,隨後將青蕪刀同握刀的左手緊緊纏在一起,像是知曉這一纏便再也沒有機會解開一般。
突然,一扇門猝不及防在他身後打開,他將將來得及揮刀轉身,便覺一陣帶著香氣的風迎面而來,他屏息應對,卻在下一刻被逼至船舷、打入湖中。
少年的聲音很輕,幾乎轉瞬間便消散在風與霧中。
他被十數名庄中高手追殺,在山崖峭壁間接連斬殺數人後一躍而下,沿著自己先前規劃好的路徑向湖灣處撤走。
果不其然,那雙漂亮的眼睛中的那團光幾乎瞬間熄滅了,她覺得自己幾乎能聽到他心口傳來的破碎聲。
湖水腥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些煙火氣味的熟悉氣息。
柔軟的白色堆疊垂墜下來,明明應當輕似落雪,觸地卻有金鐵之聲。只見那素絲之中夾雜著銀白色的亮光,hetubook.com.com順延著素絲的走勢摺疊扭轉、時隱時現,使得那本該當空做舞的白練頃刻間化身披了銀鱗的巨蟒,柔韌中透出一股兇狠來。
「一條掙脫了鏈子的狗罷了,在外面野慣了,便以為自己是只狼,奈何本性難移,只要有人拍一拍你的頭、給你一點剩飯剩菜,你便會搖著尾巴湊上前去,迫不及待地展現那不值幾文錢的忠貞。殊不知沒人會要一條咬過人的狗。她遲早會拋棄你、厭惡你,你便是豁出性命她也不會知曉,你又在這裏表演這出忠貞大戲給誰看?!」
那手卻從他的脖頸處劃過,緩緩遊動到他的心口后停了下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笑聲。
但他遇見了她。
李樵瞧不清那快如殘影的獵殺者,但卻能聞到那致命兵器所過之處掀起的陣陣腥風。那是浸透過無數鮮活生命的胥蠶之絲散發出的味道,其間夾雜著朱覆雪身上那股濃郁的藏嬰香,混合成一種令人頭昏作嘔的氣味,像是一條方才吞下腐爛屍體、又從盛放花叢中鑽出的大蛇,直奔它的下一個獵物而來。
朱覆雪抬手拂去耳畔飛舞的碎發,踏在冰冷甲板上的雙腳又開始隱隱作痛。
朱覆雪的臉就停在他面前不過幾寸遠的地方,面上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神情。
他握緊了左手,那隻手上還殘存著些許她給他的傷葯,因為泡了水的緣故而散開來,摻雜著薄荷味的葯香緩緩將他包圍,令他的思緒越發清明。
他順從地合上了眼,感受著那女子的手輕柔地撫過他的臉頰,她的指腹柔軟微涼、帶著些許香氣,所過之處卻彷彿能燎起一片火來。
那迷香營造的夢境確實給了他想要卻不敢要的東西。
他幾乎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氣息,而他是如此貪戀那份溫存,方想索取更多,對方卻已抽離開來。
李樵在冰冷的湖水中睜開眼。
若隱若現的薄荷氣息撕破了那股縈繞不散的香味,李樵驀地睜開了眼。
落砂門的船有些古怪,闖入者在登船的一刻便已沾染了某種無色無味的香引,在接觸到朱覆雪身上的另一種香料后才會被觸發,隱蔽而難以察覺。他躲在暗處,方才確認山莊的人已經離去,便著了那朱覆雪的道。
但他只有苟活的聰明,卻沒有抗爭的勇氣。
女子的聲音陡然終止,但她很快便再次開口,語氣重帶著些許毫不掩飾的輕蔑。
被纏繞的刀身在那白練的絞殺下發出刺耳呻|吟,但那少年握刀的手卻始終沒有鬆懈分毫。
她很輕,那天落雨背她回聽風堂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應當可以輕而易舉便將她掀翻在地,可不知為何他卻連勾一勾手指都做不到。
少年的決心在朱覆雪眼中輕飄飄的、掀不起任何波瀾,倒像是貓兒耍脾氣時的叫喊。
他潛入了落砂門的船。
女子手一松,任由那些年輕弟子脫力匍匐在她腳下。
他破水而出,帶著一身污泥砂礫爬上河灘,來到了那夜色中的璃心湖畔。
那些身形矯健的弟子紛紛跪倒在她裙裾之下,她便伸出手在那些年輕漂亮的面孔上放肆撫過,末了端詳著https://www.hetubook.com.com他們麻木而空洞的眼神,懶洋洋地開口道。
他不確定那些天下第一庄弟子是否因為知曉這一切而卻步,又或者他之所以能上那落砂門的船,不過是因為有人想要請君入甕罷了。
他生來便是賤命一條,即便是生死關頭亦不會求告老天。
朱覆雪的身影便在流動的霧氣中若隱若現,一切似乎又回到那場迷幻夢境的開端。
她的話成功令那少年陷入了沉默,朱覆雪笑了,聲音因為笑意而多出些蠱惑之意。
女子的聲音越發興奮,她沉浸於折磨對方心竅的快樂中,期盼能在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看到鮮血淋漓的神情。
那是一艘很大、很安靜的船,船上似乎一個人也沒有,靜得他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我不喜歡被拔了爪牙的鷹犬,眼下便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若你來到我身邊,今日便是你重生的第一日,狄墨乃至天下第一庄都不能再動你、令你惶惶不可終日。若你決意要在我這呲牙露爪,我便陪你玩鬧一場,也算活動活動筋骨。只是莫要怪我不憐香惜玉,到時候就算你那阿姊親自前來也認不出你的屍身。」
他想她得償所願,他想她好好活著。
他的身體又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手腳卻一陣陣發軟,放任自己被她揉捏成各種形狀。
刀樋中殘存的鮮血被蚩尾吸走,雪亮的刀尖緩緩掙脫束縛,正如他的鋒芒一寸寸透出。
「躲什麼呢?再躲可就要掉到水裡去了!」
她在給他渡氣,他卻感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被抽離了身體。他之前似乎有過一次這種體驗,一時間有些分不清那一次是否便是這一次,又覺得那一次似乎沒有此刻帶給他的感覺這般清晰而強烈。
他能回憶起的最後一幕還停留在那暴風雨肆虐的孤島上。
朱覆雪抓起那把刀擲在她與那少年中間,赤著腳一步步走向對方。
他的手仍然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拿起那把刀時的動作卻利落沉穩,沒有半點遲疑與破綻。青蕪刀出鞘的聲音在濃霧瀰漫的甲板上迴響,他熟練地將刀鞘綁在腰背,隨後向朱覆雪伸出了右手。
「阿姊……」
她從不這樣笑。
他聽到自己帶著滿足的嘆息聲從胸腔深處發出,他揚起頭來,用力靠近那隻手,渴求那隻手能夠給他更多撫慰和溫暖。
朱覆雪紅唇輕啟,她腳下的那些年輕弟子便爬起身來,轉身走回船屋,不一會便捧著那把樸素的長刀呈上來。
那笑聲很是悅耳,悅耳中又透出一股不易察覺的柔媚,令聽者無不沉醉其中。
「她說她既討厭你、又害怕你,所以不敢在你面前表現出分毫,只要時機一到,她便會帶著她全家逃離你,逃到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此生都不要再見到你……」
尖銳言辭的交鋒亦可刺得人鮮血淋漓。但對於很早便習慣在泥濘中舔舐傷口的人來說,一顆麻木絕望的心便足以應對一切。
不論是在那瓊壺之底、幽冥洞窟、亦或是殺機環繞的深潭懸崖,他每時每刻所經受的煎熬和痛苦,只有在她望向他、呼喚他、觸碰他的一刻才能得到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