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也不許去,在這等我。」
狹窄的木樓梯向上延伸進漆黑中,看起來幽深難測。
秦九葉觀察了一會,不見那船上有動靜,便翻身下馬、向那船走去。
那是昨夜風暴肆虐過後的痕迹。
秦九葉輕勒韁繩,小白馬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有些沉悶的聲音再次隔著木板響起。
船側登船的軟梯倒是還在,有了先前登秋山派和方外觀大船的經驗,她搭了條漁船靠近后沒費多大工夫便爬上了甲板。空蕩蕩的甲板上不見一個人影,依稀可見幾行歪七扭八的腳印,都是向著船艙的方向去的。
咚。
半個人?
秦九葉小心靠近那艙門緊閉的船室,豎著耳朵聽裏面的動靜。
經過這幾日所見所聞,秦九葉也有了幾分眼力,她一眼便能看出那船同尋常商船貨船都不太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她又有些說不出,似乎有些像那夜遊湖的花船,又像是那些江湖門派的船隻。
他這一鼓動,周圍又有幾個漢子蠢蠢欲動起來,七嘴八舌地湊過來,示意那劉老爹莫要廢話、去將那箱子打開來看看。
秦九葉心中不安不減反增,還沒等她再觀察清楚,一陣穿堂風自那船室中鑽出,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秦九葉一驚,手中銅鏡險些脫手落地。
廊道一側依稀是一排黑乎乎、空落落的房間,同她之前去過的花船雅間類似,入口處沒有通頂的門,只用沉沉垂下的簾幕作為遮擋。
她又回想起了與和沅舟打交道時的情景。
秦九葉心下一顫,本想離開的腳步生生頓住。
這船上果然還有其他人。
鮮花錦簇的廊柱間隱隱透出些紅色,猛地望去像是一片粉白的花兒中多了幾朵紅花,細看才能發現,那是半隻血手印,就歪歪斜斜地印在廊柱半腰的位置上,細看血跡還未乾透。
秦九葉覺得,她或許應該暫時離開這艘船再想辦法。
秦九葉俯下身來,仗著身形瘦小,從那半開著的扇門中鑽了過去。
「徐娘子莫動氣,我瞧著咱們這般吵鬧,也不見裏面有動靜,會不會這船上根本沒人啊?」
「若真是如此,還在這等著作甚?上去瞧瞧不就得了!」
她對自己的奇怪想法感到荒謬,順著那行腳印摸到了二層樓的入口處,熟悉的雕花落地扇門就在眼前,扇門間留著條縫,透過縫隙隱約可見那延伸進黑暗中的廊道,含牙戴角的伶人悉數不見蹤影,那些本該隨風擺動的彩絛如今毫無生氣地垂著,其間綴著的鈴鐺寂靜無聲,空氣中有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危險氣息。
那腳印很是奇怪,一眼望去只有右腳的鞋印,左腳的卻不見蹤影。
秦九葉轉動手中銅鏡,終於在棚頂高處發現了對方的身影。那「怪物」此刻正四肢扣緊、倒懸在彩絛紮成的蓮花上,一身血跡同鮮艷綵帶混做一團,令人想起那熱池中的紅蓮血蕊。
那哪裡是什麼怪物,分明是那夜花船上她望見過的舞劍少年。
「你這女子能知道什麼?這船主不知去向,船上連個鬼影也沒得,誰說得清這箱子究竟是誰的?我看保不準是哪戶人家粗心大意落下的,咱們見者有份,誰若是慫了,自個認了便是,別擋著旁人發財!」
船艙內光線有些昏暗,依稀能看到些華麗裝飾和飄動的紗縠,輕和圖書紗飄動間,露出正中地面上的一隻箱子。
她此舉並不只是想要避開邱陵,還另有些考量。
秦九葉收回手來,雙手攥著那隻銅鏡開始推測起眼下的情形。
深山遇虎,若是一開始沒見著也就罷了,見著了又突然不見了,才是最可怕的。
徐娘子一馬當先,剩下的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起先還有些縮頭縮腦,可到底也好奇這有錢人的大船究竟有什麼稀奇,沒走幾步便開始抻長脖子看了。
一股腥臭撲面而來,有什麼東西垂在她臉前,輕飄飄的、搔得人有些鼻子發癢。
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吱呀呀響起,一道影子的輪廓慢慢從黑暗中顯出形狀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在她身側徘徊停頓片刻后又突然消失不見。
那頭髮上墜著鈴鐺,因為被黏稠血液浸透的緣故,已經發不出清脆聲響。
這艘船上已經見血了。
眾人一瞧,只見對方雙手上確實有些水跡,細看那箱子周圍也有一圈深色,確實像是有冰融化過一般。
但她此刻顧不上自己的屁股,一路上不停思索著接下來的行進路線。
那劉老爹自負有些不值錢的膽色在身,越聽這話越有些壓不住了,騰地一下便跳到那木頭搭起的檯子上去了。
小白馬晃了晃腦袋,也不知是否聽懂了。
此時人群中有人探出個腦袋,一眼便望見那船室正中檯面上似乎擺著樣東西。
「冰?這大熱天的,哪來的冰啊?」
附近黑茶棚的夥計也閑得出來看景,見狀搖搖頭,顯然有些別的看法。
然後,她便看到了那艘大船。
開口那位人稱劉老爹,平日里便是個慣會挑事端佔便宜的主。
霧氣自湖心的方向飄來,聚集在湖岸不遠處,漸亮的天光將四周照得同河灣里渾濁的水一樣,依稀可見七零八落的樹枝雜物漂在水面上。
那股氣味並不強烈,尋常人或許會將它和周圍河道里的水腥氣混作一談,但秦九葉知道,那不是水腥氣,而是血的味道。
那船瞧著有二三層小樓那麼高,船身上的裝飾很是講究的樣子,一看便是給那些有錢人消遣的玩意。魚販們不敢輕舉妄動,各自忍了許久,可眼瞧著就要誤了進城的時辰,那大船依舊紋絲不動,船上也無半點動靜傳出。
「這大白天的,你見哪艘花船此時做生意?」
劉老爹強忍不安,又抬手摸向那箱子,臉上有些不可思議。
眾人前後左右地看著,突然便有人開口問道。
這可要了命了。
對方動作很快,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她不確定對方是否真的離去,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鼻間留意著那股血腥氣味,同時豎著耳朵去聽動靜。
有一瞬間,秦九葉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不,不是湊巧。
不知是不是她極度緊張下的錯覺,銅鏡映出的那些簾幕似乎在無風自動,下一刻,一雙帶血的赤足從那簾幕底部的縫隙中一閃而過,快得好似一道鬼影。
往常到了這個時候,滿載河鮮的小船們早已摸著黑在河口排出了長龍,就等城門處一開閘,便一股腦地湧入城中。可今日不知怎的,那河口最窄處橫了一艘大船,正正好將匯入黎水的道口給堵上了。
那是一隻銅箱子,箱蓋已經打開,周圍和*圖*書的地面上有些反光,似乎聚著一攤水。
她試圖將馬拉到岸邊,可那一路走來都十分乖巧的小白馬不知為何再也不肯前進半步,四隻蹄子杵在地上一起用勁,秦九葉自然不是對手。
「聽聞這幾日那些個江湖人都在璃心湖上聚著,到了晚上便會逛花船。這莫不是就是那花船?」
眾人見狀,連忙踮起腳尖詢問。
投在自己頭頂的陰影瞬間散去,她再也忍不住,張口大喘一口氣,手腳並用向著相反方向奮力爬去,方鑽出藏身處不遠卻覺眼前一花,一隻手從斜里伸出來、準確無誤地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將她拖進了暗處。
徐娘子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點頭、覺得有理。
那是一縷頭髮,被血水打濕的、人的頭髮。
一旁另一條船上的船娘聞言,踏上自家船篷向那大船望了望。
陸子參的小白馬越跑越快,許是平日里馱慣了陸子參那壯漢,今日換了秦九葉這小身板,腳下更來勁了。
如果他想做的事失敗了,在瓊壺島上便失手被擒、亦或者在某艘船上被人發現,是否會被刺瞎眼睛、割去舌頭、毒殺耳識、削去手指流放到一艘花船上自生自滅?
璃心湖附近共有大小碼頭四個。
深吸一口氣,她抬腳邁上那通往頂層的木樓梯、向黑乎乎的二層摸索而去。
而白沙口以南的登陸地點便只剩下黃泥灣碼頭、平津埠,以及那荒廢多年的石舫附近了。
她起先很是緊張,手攥得緊、腿也僵硬得很,不到半個時辰,便覺得股下生疼,連帶著腰背也酸得不行。
當初紮根丁翁村不久后,她便野心勃勃地發展起自家生意來,得空便背著藥箱、帶著金寶在城外各處村子遊歷行醫,這些年倒也有了些名聲、攢下不少老主顧,最近一兩年雖不再需要她親自出馬,但早年走方跑過的地方早已爛熟於心,碼頭、水路、陸路乃至一些隱蔽小道,她都還算記得清。
他身旁的人有些不信。
果然,沒過多久,那咔嗒嗒的聲響便去而復返,這一回似乎是在更高的位置。
……
這點動靜若是平日里決不會引人注意,可眼下四面密不透風,就連掉下一根針只怕也聽得一清二楚,實在令人膽戰心驚。
一陣毛骨悚然的聲音在廊道盡頭響起,頃刻間令秦九葉回到了那暗影晃動、幽魅浮生的蘇府府院之中。
九皋稱不上是龍樞最富饒的地方,即便是城中富貴人家,夏日里也不一定捨得用冰,圍觀者們對那箱子里的東西更好奇了,可隱隱又生出些怯意。
那是果然居薄荷膏的氣味。
這三處地方將是她依次搜尋的重點,但她也不敢完全略過沿岸可能停船的湖灣淺灘,一路上多有留意卻並無所獲。
「若真是花船,怎地不見那些個貌美舞姬?」
下一刻,香案四腳一陣震顫,隨即一切都停了下來,那咔嗒嗒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先前為了避開天下第一庄的人,她與邱陵、七姑選擇搭船自瓊壺島東北方向離島,雖然避免了與各門派的大部隊狹路相逢,但也因此上岸得更靠北邊。而昨夜各大門派登島地點大都集中在瓊壺島東南方位,據那七姑所說,島上發生盜刀騷亂也在南面,那她便有理由推測,不論是就近逃走、還是混入船隊離開,https://www.hetubook.com.com李樵的撤離路線都很有可能在她的南側。
蘇府怪室留下的陰影還盤桓在記憶深處,但秦九葉還是深吸一口氣,湊近了那艙門門縫、向里望去。
如果那雙腳還不能令她確定心中所想,此刻這熟悉的磨牙聲便錯不了了。
其中最大的碼頭是東闔門外的黎水碼頭。那是官家碼頭,可直通九皋城內,平日里停靠大小船隻無數、往來船客不斷,常有官府巡視把守,也是進出九皋的一處要道。剩下的三個碼頭,一處名喚平津埠,設在黎水以南,是官商混雜之用,可容納滿載的大船出入,平日里以貨運為主,偶爾也有些做游湖生意的畫舫停靠在附近,那夜她登花船、又暗中觀察邱陵等人便是在那處碼頭。另一處還要更靠南邊,便是那銘德大道石舫附近,那裡古時曾經也用作渡口,但年久失修、河沙淤積,如今已少有船隻停靠,這幾日雖因賞劍大會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平日里卻是最冷清的。
而這最後一處碼頭便是昨日她偶遇秦三友、又與邱陵匯合的那處黃泥灣碼頭了。
那大船沒有停在碼頭,而是漂在河道口處,可奇怪的是船尾已經下了碇石,又不像是要離去的樣子。
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就在離她不過三五步遠的距離。
她已在瓊壺島上離開過一次了,難道還要再離開一次嗎?就一眼、就看一眼。確認過後,她便離開。
頭頂透氣的小窗被人從外面關死了,一點晨光從縫隙中透下來,隱約照亮了木梯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泥腳印。
涼風自湖面的方向吹來,將船身從橫吹向縱,霧氣散開了些,河道上聚集的最後幾艘漁船也見縫插針地離開,秦九葉抬手在身上擦了擦汗,取下頭上的簪子、探進那門縫中,小心將那從內部落下的門栓撥開來,隨後閃身進入船艙之中,尋了個隱蔽處小心觀察了一會,確認並無不妥,正要走近那隻箱子查看一二,突然,一聲悶響突然隔著木板冷不丁響起。
秦九葉嘆口氣,不再耽擱、快步向那大船走去。
銅箱子「吱呀」一聲開了個縫。
她轉頭望向身後那條通往二層的木樓梯,視線徘徊片刻后,停在離梯口最近的那道廊柱上。
「瞧我這一手的水,還能騙你們不成?」
她見過類似的箱子,就在半月前的寶蜃樓。
噁心與恐懼夾雜著窒息感將她包圍,就在她再也忍不住,幾乎就要吐出那口憋在肺腑間的濁氣時,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在廊道對面響起。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怪物」身上的血衣似乎有些眼熟。
說來也是奇怪,那船並未靠在碼頭,也不見有人進出,卻早早在一側拉好了軟梯和踏板。眾人沒費一番功夫便上到了甲板之上,轉了一圈確實不見人影后,便先後進到了那一層的船艙里。
白沙口在黎水碼頭以南,邱陵與陸子參不論是去這處碼頭徵調人手,還是前往東闔門趕回城中,都要往北疾行。但方才離開的時候,她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選擇沿著湖岸一路南下。
黎水在此繞出一道河灣后便會直通九皋城內,流經城中幾個最熱鬧的街道,沿岸酒樓民居遍布,一早從這裏入城去,都不用走上一個來回,船上的魚鮮便盡數出手了。
hetubook•com.com她轉動眼珠向上望去,只見一顆披頭散髮的頭顱就懸在香案上方,那頭顱緩緩轉動著,似乎在分辨著四周的動靜和氣味,片刻后,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一道影子從香案上躍下,向著廊道對面的雅間而去。
秦九葉有些驚疑不定。
不知是否因為那些黃姑子已經打道回府,今日的黃泥灣碼頭看起來明顯比昨天冷清不少,除了零星幾艘空船,竟再瞧不見幾個跑生意的漁夫漁娘。
「那勞什子賞劍大會已經結束了,再者說來,真有錢的又怎會來這臭烘烘的地界湊熱鬧?聽聞第一日都聚在石舫那邊呢。」
和沅舟當時是赤著腳被關在鐵籠中的,但她身上衣衫完整,且布料與做工都是極為體面的,說明蘇府無人敢怠慢她。現下想來,和沅舟之所以赤著腳,或許是因為那秘方的緣故。同那些面部較為明顯的病變一樣,染上秘方的病人足部也會發生變化,皮肉腫脹、甲床開裂、指尖變得粗糙而尖銳,再無法穿進尋常鞋靴之中。
她慌忙穩住雙手,試圖轉動銅鏡、重新回過頭去看那些簾幕,卻又什麼也瞧不見了。
最早登船的徐娘子見狀冷哼一聲,不客氣地罵道。
何況那劉老爹自個跳到台上、已是騎虎難下,憋足了一股勁,非要將那箱子翻個底朝天不成,當下從身上摸出殺魚的刀來,尋著那箱子縫,愣是將刀尖插了進去,手腕一沉、用力一翹。
秦九葉眨眨眼,視線終於聚焦在了眼前。
看熱鬧的紛紛搖頭,劉老爹攤開雙手、粗著嗓子道。
「這箱子縫讓人用冰給溜上了。」
秦九葉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喘,只能轉動眼珠、將視線移向身側的地面。
幾番慫恿之下,劉老爹提了提腰帶,大著步子走近那箱子。離近了他才發現,那箱子連鎖都沒有落,只合得嚴嚴實實的,四邊連個縫也瞧不見。
「你自己是個渾人也就罷了,莫要拉我等下水。當務之急還是報了官,讓人將這船速速挪走才是正經事。」
那是個四肢著地、一身血衣的人。或者說,是個披著人皮、有著人形的「怪物」。
為何會有一個大空箱子留在船室,箱子里的東西呢?地上又為何會有水痕?
她突然想起那位丁先生曾說過,花船上的舞姬伶人都曾是山莊里犯過錯誤的人。她雖不真的了解殺手的日常,但也不難猜到所謂犯錯誤無外乎任務失敗之類,而叛逃更是重罪,所以李樵才會獨自艱難求生那麼久。
秦九葉轉動脖子、仰頭望向頭頂,她知道自己沒有聽錯。那聲音確實不是從她這一層傳來的,而是來自上一層。
船艙內部的裝飾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好看,紅紅綠綠的好多顏色,可放在一起又不覺得扎眼艷俗,四周立著幾根鮮花紮成的廊柱,幾道輕紗穿插其間、隨風飄動,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撩得人心痒痒。
船室里靜悄悄的,既沒有舞姬伶人的歌舞聲、也沒有江湖客們高談闊飲的聲響。
其二,那雖不是追殺者的腳,卻有可能更糟糕。
可人有時便是如此。越是不讓做什麼、便偏想做什麼,越是不好打開的東西、便越是想要打開看看。
秦九葉眯眼細瞧片刻,突然便覺得那箱子有些眼熟。
「沒有娘子,可還有隻寶箱咧。」
「我看和-圖-書要不還是算了……」
他的脖子上本該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現下竟已糾結愈合起來,只是看起來依然可怖,像是一團胡亂捏起來的爛肉。他的嘴巴里滴滴答答落下些猩紅色的液體,瞧著黑乎乎的一團,她過了片刻才分辨出,那是一團卡在嘴邊的頭髮。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一人一馬僵持了一會,秦九葉敗下陣來,只得就近尋了棵柳樹拴好馬,走開幾步后又有些不放心地轉過頭叮囑道。
一旁的漁娘聽罷,挽起袖子站上船頭,不客氣地破口大罵道。
曲折逼仄的木樓梯風吹不進,薄荷香氣才能幽微不散,說明那塗了薄荷膏的人約莫一刻鐘前還曾在此停留。
咔嗒嗒。
大雨過後的清晨,黃泥灣碼頭起了霧。
眾人的怨氣越積越高,小船在河道里越擠越多,所有人不由得聚在一起紛紛議論起來。
四下門窗緊閉,安靜如深井,空氣很是憋悶,那股血腥味更加濃重,她蜷縮著身子往前摸了幾步后便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身體輕、在這吱嘎作響的木板上行走有些優勢,但她到底不是那些有著深厚功底的舞姬,雖已極力小心,行個五六步也還是會發出一點細微聲響。
地上那行腳印越發模糊不清,她乾脆停下來找了個擺在牆角處的翹頭香案鑽進藏好,隨即想到了什麼,從腰間摸出那面銅鏡、墊著衣袖擦了擦,隨後小心翼翼地將那面鏡子伸出牆角。
秦九葉一口氣跑到黃泥灣碼頭的時候,湖面上晨起的霧氣還未徹底散去。
然而就在此時,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濕氣味鑽入她的鼻間,除此之外,還有些許幽微難察的薄荷香氣。
咔嗒,咔嗒嗒。
下一瞬,那披頭散髮的身影緩緩轉過頭來,秦九葉的目光徹底頓住。
這一回,秦九葉終於看清了。
她上一次見到這種鈴鐺,是在那花船伶人身上。
「管他是誰?好狗還不擋道呢。這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開張做生意了?」
他往手心吐口吐沫搓了搓,沿著那箱子四周摸索起來,手在碰到那箱壁的時候卻突然一縮,口中一陣驚呼。
邱陵先前探查方外觀船隻時,曾在船艙底部發現過存放重物的痕迹,不會這麼湊巧……
秦九葉一驚,連忙躲回暗處,後頸上的汗毛頃刻間立了起來。
「到底是誰家的船?就算是來湊熱鬧的,也不能這般堵在道中間啊。」
當日那壓軸登台、被傳是元漱清遺物的正是這樣一隻箱子。只是那箱子小上許多,而眼前這個看起來足有半人高。
但對於早已習慣大風大浪的魚販子們來說,這樣的情景並不少見,各自收拾一番便準備排隊入城去了。
那似乎是一隻不知從哪裡飛出來的靴子,秦九葉來不及細想為何會出現一隻靴子,那倒掛在棚頂上的「怪物」已如離弦的箭般向那聲音發出的方向撲了過去。
雖然只有匆匆一瞥,但她仍可以粗糙地得出兩個結論:其一,那不是李樵的腳,也應當不是那天下第一庄追殺者的腳。畢竟江湖中人再荒唐,也不會赤著腳去執行刺殺任務吧?
舞姬轉動身體、牽動金鈴的情景歷歷在目,然而不過兩天之後,那具美麗的身體便化作一攤血肉、幾乎被整個吃掉了,僅剩的部分就卡在那「怪物」的嘴邊,靈魂連一絲喑啞的悲鳴也發不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