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只為你燃燒

他以為她要拋下他、不要他了。
她一口氣連問三句,每一問都直戳他的命脈,每一問他都無法作答。
她什麼都知道了。
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是因為他要殺朱覆雪?他為何要殺朱覆雪?又為何會卷進這一系列的麻煩中?他要如何解釋方才湖邊的那兩個人?又要如何坦白自己和他們之間那段黑暗的過往?
「不!不是的,我之所以會回去,是因為……」
「唐慎言死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她好像又回到了撐著傘尋他回家的那一天。他渾身是血、看起來危險而脆弱,而她站在丁翁村那條泥濘的小路上,面臨著艱難的抉擇。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看懂了他身上那種複雜的氣質。
他向來懂得偽裝和示弱,就像當初她救起他時,他便是用這樣一張可憐的病容換來了三個月的庇身之所。而此時此刻,在知曉他的真面目后,他像是從那幅雨霧迷濛的山水畫中走了出來,就一覽無餘地站在她面前,重彩修飾、筆法描摹統統褪去,只剩下一片慘淡的灰白色。
「你自己脫還是我來脫?」
從起先的錯愕惶恐到顫抖絕望、隨後再次變為沉默。他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魂魄,整個人只空洞地望著前方。
她問完這一句,許久沒有等來回應,再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那少年已經低著頭脫起外裳來。
「那些人或許還在附近徘徊,我自己不怕死也就算了,怎能再將阿翁和金寶牽扯進來?你自己想死,不要拉上旁人!」
收回視線的秦九葉總算微微放鬆了些,那口提了一路的氣泄了下來,整個人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她知曉了他的真實來歷、知曉了他的過往、知曉了他不堪的另一面。
做完這一切,她又尋了一隻木桶,利落從院中那口井中打了一桶水上來,轉身回到那木屋中時,發現那少年已跪坐在乾草上等著她了。
她是泥里開出的花,他是雪地上帶血的腳印。
簡單而熾熱,平凡又頑強,能夠驅散一切寒冷和陰霾。
秦九葉把韁繩多繞一圈在手上,努力辨認著方向、駕馬向著自己記憶中的方向而去。
角落裡的柴堆不知何時已經燃燒起來,少年的眼睛放出光彩來,像是兩顆蒙塵后終於被洗凈的寶石,堅硬中帶著瀲灧的水光。
方才斷在肺里的半口氣忽然吐了出來,秦九葉整個人跌坐回在地上。
這馬很是有些靈性,若是真有不懷好意之人靠近,它定會有些反應。
她知道了。
她急聲喚著,許久才聽到一聲低低的回應。
他日日在她院中砍柴,是因為他習慣了揮刀砍殺。若不砍柴,就要砍些別的。
這是她第一次抱他,可他卻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幻想過這種感覺很久、很久了。久到只是淺嘗些許,便已令他沉溺其中。
為什麼呢?因為她奮不顧身來找他,便是這一切的答案。
不行,再這麼下去,就算那些江湖高手沒有追上他們,對於一個傷重之人來說也沒有活路可言。
是那沾染了無數條人https://m.hetubook•com•com命的秘方救了他,亦或者是他體內最後殘存的晴風散救了他。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這般好運,可以一次又一次逃過死亡的懲罰。
四周陷入短暫的安靜。
九皋城東二十里的地界是一片荒地。淋了一夜雨水的夏草瘋長出半人多高,連帶著林蔭都瞧著濃密了些,吞上一群牛羊都不露頭尾。
他是樵薪、是木柴,被刀斧削砍、被山雨淋濕、被遺忘在陰暗的角落,日復一日地等待腐爛與死亡的降臨,此生體會過最有溫度的東西也不過只是午夜裡的一小片月光而已。
她的話音飄在半空,迴音似乎都變得滯緩。
秦九葉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將李樵拉到馬背上的了,但她的身體還記得方才的驚險,整個人因脫力而顫抖著,虧得小白馬腳下穩當,這才一路堅持到現在。
他要死在那個夢裡,而不是這個彷徨不安的黎明。
秦九葉將手中那塊浸滿血水的帕子往水桶中一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兩人之間最後一層遮掩。
過去每當她要觸及他的秘密時,他便是以這樣的沉默來應對她。而彼時她也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從未想著要逼迫他承認什麼、坦白什麼。
他望著她的眼神明滅閃爍,亮起時能見無限渴求,又因害怕那份渴求無法被滿足而轉瞬間黯淡下去。
方才剛被拉上馬背的時候,他只覺得渾身上下的傷處都火辣辣得疼著,眼下那股勁過去了,又覺得四肢冷得發麻,開口說話都覺得唇齒僵硬。
「……臟。」
那不是她的血,可她卻覺得猶如自己被刺了一般難受。
兩個精疲力竭的人就這麼各自癱在地上,相對無言良久,李樵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秦九葉自知沒時間同一匹馬較勁,只得上前安撫一番,隨後匆忙將馬匹拴在隱蔽處,又上前攙起地上的人,連拖帶拽地沿著那條小徑向木屋走去。
李樵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女子臉上一掃而過,人隨即低低垂下頭去。
「你是從天下第一庄逃出來的人嗎?」
她低頭望去,只看見兩片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甲小心卻執拗地捏著她的衣擺。
她並不能肯定那些答案,卻還是來找他了。
他的眼神不敢觸碰她,頭也深深埋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一般,半晌才艱難吐出一個字。
不,他甚至遠不如那些屠夫。屠夫殺死牲畜是為他人填飽肚子,他殺人又是為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女子的聲音響起,輕柔地好似夢中低語一般。
她想等他親口回答這個問題,卻幾乎無法承受一瞬息、一須臾的等待,她的心在寂靜中一點點沉下去,像揣了塊秤砣一樣墜得人難受。
潮濕悶熱的木屋中又是一陣難挨的死寂,不知過了多久,那少年才張了張口、吐出一個字。
為了老唐、也為了她自己,她必須得邁出這一步。
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待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只聞自己的喘息聲和凌亂馬蹄聲,這才轉頭輕拍身後的人。
和_圖_書但今天不一樣。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知道了一切,卻還是要出現在他面前呢?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震顫麻木過後,無數思緒和陌生情緒開始在他胸口翻湧,他的面上卻依舊是一片死寂。
「你都不知道唐慎言是不是我殺的,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心中隱隱有股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不停,她一把按住了那隻手,隨後撕下一截乾淨的衣擺、用井水浸濕,一下一下幫他擦拭起身體來。
秦九葉定定望著他的臉,許久才再次開口。
從前為果然居立招牌的時候,秦九葉常來這附近的村子問診要賬,日子久了也攢下不少老主顧,一次出診結束、天色已晚,她為了躲雨意外發現了這處落腳的地方,後來便常在這臨時歇上一宿。這幾年雖不再經常走方跑動,有時採藥路過,也會在這邊做些草藥研究、圖個清靜。
「不要睡,聽見沒有?你不能睡!」
他的心開始燃燒,只為她燃燒。
茂盛的荒草不斷搔刮著她邁向前的腿,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她走上一陣,便小心回過頭去用枯草遮掩住地上痕迹,好不容易吭哧吭哧翻過那道破門檻,一鼓作氣將人拖拽到屋內鋪著乾草的角落,又連忙爬到窗根前,透過那破了大洞的窗子向外張望。
是啊,老唐死得多慘啊。人和人之間得有什麼仇、什麼怨,才要將人折磨成那樣呢?還是說這世上就是有那麼一種人,對著素不相識的人也能施以最惡毒的手段?只因他們生性如此,不通人情、不懂人心,同茹毛飲血、同類相殘的野獸本就沒什麼分別?
秦九葉直直望向那張臉,熬了整夜的雙眼血絲密布。
「是。」
天色已經大亮,林間荒徑仍是半明半暗,若是再跑起馬來,眼前便只剩一片模糊混亂的綠色。
昨夜風雨打濕了角落裡備好的柴秧,她從隱蔽處取出火折,試了兩三次也沒能升起火堆,只弄出陣陣濃煙。
血水順著他的皮膚流下,洗去血污的同時,也將他的傷痕展露無遺。
他說完這一個字,似乎有看不見的塵埃從他身上落定,僅存的光亮從他眼底褪去。他猶如落入炭火中的一隻蚌,先前閉得緊緊的蚌殼不受控制地張開。只要她開口,他便得將自己全部骯髒的秘密都傾倒出來。
但她沒有時間去品味這份劫後餘生,拖著兩條發軟打顫的腿來到那少年身旁,連切三次脈相,直到指尖的汗徹底乾燥下來,才咬牙切齒地開口道。
少年臉上淚痕未乾,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一般。他的眼神有些飄忽,顯然還沒有從方才那個懷抱中回過神來。
女子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的黎明,將他的靈魂生生從昏沉黑暗中拉了出來,重新放回馬背上繼續顛簸。
他說完這一句,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樵艱難地搖了搖頭,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僵硬身體彎折時從內發出的碎裂崩塌聲。
「李樵?李樵……」
被撕開的血肉已交織在一起,似乎正在拚命愈合,但因為先前的傷處深可見骨,現下看仍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和-圖-書
但在她親吻他的一刻,那些潮濕黑暗的過往如同岸邊黑色的湖水瞬間退去。
少年的身體瞬間變得如石頭一般僵硬。
「你當真不明白嗎?」
他刀不離身,卻很少出鞘,明明會武卻幾乎從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身手;他年紀很輕,卻沒有尋常少年身上那種跋扈莽撞感,反而有種常年服侍人的乖順;他精於人情世故,卻不喜旁人觸碰,尤其無法忍受位高權重者的審視與打量。
「你的傷耽擱不得,必須先處理一下。至於之後的事……」秦九葉輕輕掙開他的手指,停頓片刻后低聲說道,「該來的總會來的,既然躲不掉,就一起面對吧。」
血從他的肩背上滲出,順著袖管流了他一整條胳膊。他的手上全是血污,只有那兩根指尖還算乾淨,他便用那兩根乾淨的手指在挽留她。
彼時她便想過,日後若是遇上麻煩事,倒是可在這躲上一陣,沒承想這一天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到來了。
他的身體變得格外沉重,壓在秦九葉背上時不由得令她想起從前上山背過的那些屍體,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透過衣衫浸透了她的後背,她抬手摸了一把,只看到一手血。
他只能繼續沉默,祈禱她像先前一樣、只是一時氣惱,任她如何清理創口、牽扯皮肉,也逆來順受、絕不抱怨,想著任她發泄一通過後,便能不用去正面這一切。
他不懂、不明白、不理解。
他是一把為殺人而鑄成的刀,被人用最野蠻的方式打磨得鋒利無比,卻註定會迎來生鏽折斷的結局。
她憂心柴煙會引來不速之客、便不敢再試,只用乾草留了火種去烘那幾根柴,又從草席蓋著的葯簍中飛快挑出幾味藥材仔細碾碎,一半放入陶瓮中備好、架在那堆還未燒起來的柴堆上,另一半用干荷葉小心包起來放在一旁。
他不敢抬頭,他怕只要自己一抬起頭來,便能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看到嫌惡與厭棄。
「你不說,我便來說。」秦九葉的聲音平靜到近乎冷酷,窗外風雨已經停歇,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深處卻在醞釀另一場風暴,「你去了瓊壺島、混進開鋒大典,同那些狗屁江湖客謀皮不成,反倒讓他們識破了身份,所以才被他們追著砍,險些丟了性命……」
他的身體任她擺布、靈魂任她佔據,有什麼東西落在他的唇上,羽毛一樣輕盈,卻頃刻間在那片湖水中捲起旋渦和風浪。
他顫抖著去回應她,任胸口那團跳動的火焰越燒越旺、勢同燎原。
只是在沒有人點燃它的夜晚里,他從來不知曉它的存在。
秦九葉翻身下馬,還是在遠處觀察片刻后才敢靠近,她熟練地在野棗樹叢中左右扒了兩下,將一根腐木滾開,一條藏在雜草中的小徑便露了出來。
「你先前去了哪裡?究竟在做什麼?那些人又為何要殺你?」
女子靜靜望著他,隨即替他說出了那個他不能說出口的可怕答案。
對於一個沒什麼經驗的騎手來說,在這樣的密林中縱馬穿行同盲人行路也沒什麼分別。
身上那種灼燒過https://www•hetubook.com.com後的寒冷突然間褪去了,他感覺自己短暫逃離了那血色滿盈的江湖,回到了果然居那間狹小的偏房。雨水從屋瓦間滴滴答答地漏下,他剛劈好的柴火在隔壁葯爐中安靜地燃燒著,雨後的雲也悄悄散開了,窗外月色正好,他躺在那張簡陋的床板上,任由皎潔的月光將自己包圍。
片刻過後,秦九葉深吸一口,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煙氣散去,角落裡的柴堆隱隱飄出些許火星來,情緒岌岌可危地在空中懸著,稍有觸動便會爆發而出、不可收拾。
他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開了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困惑。
原來他的心其實一直都在。
可不可以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想,就這樣立刻帶他回去那個小村莊、回到那段偷來的時光中去。
原來人心是這樣的。
她抱住了他。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安靜,角落裡的柴堆發出被烘烤的細微噼啪聲。半晌過後,女子終於開口問道。
磕磕絆絆又行了半炷香的工夫,兩人一馬總算鑽出了林子,荒蕪小徑的盡頭隱約露出一片空地來,空地上是座已經塌了一半的破舊木屋,木屋前那排石槽和樁子說明這裏曾是處驛站,只是河水改道泛濫后漸漸廢棄。此處離東闔門尚有一段距離,趕路的人一般不會穿過荒地踏足此處,這幾乎被荒草掩蓋的破屋子可謂隱蔽難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不知不覺中已緊緊攬住了她的身體。
他愣怔著無法動彈,任由她輕輕捧住了自己沾滿血污的臉。
「醒了便不要裝了。」
「不是。」
「你……你去哪裡?」
此刻的他又何止是臟?他太難看、太狼狽、太失敗、太沒用了,沒有了那張乖巧體面的皮囊,失去了處處周到的做事風格,他不過是個麻木而殘忍的劊子手,同那些日日揮刀殺雞宰羊的屠夫沒有兩樣。
他之所以對書院恨之入骨、對天下第一庄諱莫如深,是因為他曾是輾轉兩者之間、往返黑白彼岸的修羅鬼差。
下一刻,他那淺褐色的瞳仁中映出女子靠近他的身影,每一分、每一毫都帶著不容撼動的、聖潔的光,彷彿衝破水面、潛入他心湖的那隻水鳥。
收回視線、壓下心緒,秦九葉一聲不吭地走到對方面前,將拎了一路的水桶哐當一聲放在地上,隨後蹲下身來,視線在那少年身上徘徊一番后,伸手便要去剝他身上那件血衣,對方覺察到她的意圖,突然便往後瑟縮了一下。
但這一回,不論她如何用訓斥焦急的語氣說話,背後的人再沒有了回應。
那場慘烈打鬥似乎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又或者他早已料到事情會是如此,自始至終都沉默著。
她越是頑強而不染,便越襯得他卑劣而骯髒。
秦九葉死死盯著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他看上去似乎比方才好些了,只是臉色仍然蒼白嚇人。
她救人,他殺人。
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比方才利刃割肉、刀鋒挫骨還要令他恐懼。李苦泉的手早已離開了他的脊骨,可他卻覺得自己頃刻間被惡鬼扼住了脖頸、動彈www.hetubook•com•com不得。
秦九葉面無表情地重複著擦洗的動作,冷不丁開口道。
「現在你明白了嗎?」
遠處,拴在樹下的小白馬正用屁股蹭著樹榦,尾巴甩得很是悠閑自得,似是全然忘記了方才的兇險。
她熟悉那種沉默。
她想聽聽看對方會說些什麼、通過對方表情中的蛛絲馬跡來獲得一個真相,但卻一無所獲。
而唯有這燃燒,才是那顆心用力跳動的真正意義。
她說罷,兩隻眼睛便死死盯著那少年的臉。
她方才邁出兩步,衣角便被人抓住了。
「我現在問你話,你若不願回答可以不答。但只要你開口,便不能騙我。」
女子深吸一口氣,憋了片刻才低聲問出了那個問題。
他雙膝併攏、背脊低伏,雙臂半屈著撐在身前,綁在左手上的帶子被解下,手中的刀也已歸鞘,空落落的雙手交疊叩在地上,看著像是在行什麼大禮一般。她雖然對武學一竅不通,可也看得出那應當不是什麼習武之人戒備時的姿態,而是受罰之人才會擺出的姿勢。他的面前空無一人,卻好似已站滿了手執戒鞭、居高臨下的行刑人,他已忘記了這種姿態帶來的屈辱感,身體只記得服從,臉上只剩下麻木,規訓中透出一種卑微來。
秦九葉望著那張有些麻木的臉,直覺如果自己現在開口要他去死,他可能也會毫不猶豫地照做。
「因為他們是天下第一庄的人,你也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已經變得黏稠乾涸的血將衣料粘連在一起,每扯開一寸,都帶起一點血肉來,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一聲不吭地執行著「脫衣服」這道指令。
秦九葉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手下力度又重了幾分,但那少年顯然隱忍慣了,這點皮肉之苦對他來說實在不難應付,再重些她又於心不忍。
突然間,有什麼東西環住了他佝僂的身軀,他混亂的思緒止歇了。
即使偽裝得再完美,他也明白那個面具下的自己是殘缺的。他沒有她口中的人心。他的殘缺令他總是在這個問題上惹惱她。可他真的不明白。一個沒有心的人,怎麼可能明白這一切?怎麼可能會覺得胸口彷彿缺了一個大洞?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向來靈巧善辯的唇舌變得笨拙,聲音也戛然而止。
「老唐是你殺的嗎?」
「我先前答應過你的事,今天便教你如何?」
終於,他低聲答道。
「阿姊……」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是剛睡醒的回應、又像是在貼著她自言自語,「……我們回家吧。」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態度堅定卻冷淡,兀自在這間破屋子內忙活起來。
李樵的手指越收越緊。
她的心隔著他的胸膛有力地跳動著,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深處慢慢蘇醒過來,從冰冷僵硬變得一團溫暖,像是冰天雪地中升起的一團火,吸引著迷路的人去靠近。
他眨了眨眼,那月光便從他的眼眶中溢出來,打濕了她的衣裳。
身後咚地一聲響,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小白馬已將背上的人卸貨般扔到了地上,兩隻鼻孔噴著氣,顯然在為方才那一路奔襲感到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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