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衡點點頭,還未來得及再說什麼,只聽碼頭方向又是一陣嘈雜聲,他回頭一看,陸子參已押著一艘寬板虎頭船趕來,遠遠瞧見杜少衡只點了個頭示意,末了片刻也不停留,便將船擠進了船塢、加入到「隊伍」中來。
「襄梁戰士,個個以一敵百。若事事都要領將親為,帳下千軍萬馬又有何用?」
宋拓嚇了一跳,磕磕巴巴地問道。
身後陸子參見狀,心思飛快運轉、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聽聞宋大人做這河堤使已有一十三年了,不知這年月久了,是否還能記起自己當初寒窗苦讀、立志為官、報效家國時的心情?」
他突然有些怕了,害怕看到她同那少年一起歸來的情景。
「大人,這位是舟務監吳玢,也算是這船塢里半個老人,木務府出身、又是監工的一把好手,九皋一帶各式船隻幾乎沒有他沒沾過手的,連帶著那些貨船上的大小船雜物件也如數家珍……」
「二少爺瘸著腿也要跟來,就為了看場熱鬧,可還值得?」
「敢、敢問大人,督護這箱子里究竟裝的是什麼?」
船塢就在秀亭碼頭旁邊,他爬起來灌了口涼茶便匆匆往外趕去,半路險些被濕泥滑幾個跟頭,氣喘吁吁站定后,低頭一行禮才發現鞋襪穿錯了一隻,連忙將袴角往下拽了拽。
後者始終垂著頭,斑白的髭發顫了顫,那雙藏在袖中的手終於伸了出來,雖還有些發抖,但仍堅定挽起那官袍袖管,那袖子內側依稀可見泥點,杜少衡一望便知,這位吃過苦的宋大人是個實幹家,他家督護沒有看錯人。
三個人三張嘴,不過片刻工夫便要將眼前這人高馬大的督護「就地分屍」,就這樣仍是不夠用,高全說到一半,本還想通稟一聲門外那位請不動、趕不走的邱家二少,話到嘴邊只得咽下去,正想著如何私下處置了,便聽那「瘟神」的聲音已在背後響起。
這位九皋城的督護也太嚴格了些,這才過去幾日,便派人來驗他的差了。
「下官識得一人,應當能幫得上忙。」
「督護親自出馬,定手到擒來!我正好也往那邊走,可與督護同路一段。」
對方這段話看似客氣恭敬,實則只差沒將「無能」二字用硃筆寫在他的印堂上了。
「這船塢可是在你管轄範圍之內?」
「你、你懂個屁!你不知道那秦姑娘走時是何模樣,此時怎可讓督護去尋那兩人,萬一、萬一……」
想要的信息已經到手,高全收起對峙的嘴臉,換上禮貌的微笑。
邱陵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麼,最後望一眼高全和陸子參,竟真的轉身同杜少衡一前一後拍馬而去。
「我方才在黃泥灣碼頭碰見秦九葉了。」
說話間,吳玢已列了清單遞給杜少衡,後者領了新差事準備進城去打鎖,聞言不疑有他,一邊翻身上馬、一邊大咧咧感嘆道。
「先別管種樹的事了。」杜少衡趕路趕得腳底板冒火,連帶著說話也有些風風火火,他飛快打斷了那河堤使磨磨唧唧的自述,「督護要你將功折過,從今日起,這船塢里的事便交由你守著了,出了岔子督護可要親自來問。」
「他畢竟是天下第一庄的人。就算他自己沒有動歪心思,也難說不會招來麻煩。」
「也罷,我起先以為她是來見你的,現在才發現並不是。既然她想見的人不是你,你又怎麼可能尋得到她?」
宋拓熱汗冷汗齊齊往外冒,膽戰心驚地觀望了一陣,沒有發現那年輕督護的身影,這才微微鬆口氣,連聲彙報道。
這一回,許秋遲沒有再說什麼。
「東邊石舫,銘德大道。」
「自督護親自下令,下官一刻不敢懈怠。只是這百頃金絲雨竹不是小事,圖快栽完、只怕過不了冬,昨夜風大雨大,這才又耽擱了下來……」
「看大小,確是只有出貨的商船才會用的箱子,只是就算是運稀罕東西,多半也會用木板封死才算穩妥,一來不會像尋常箱子那樣打個蓋子,二來不會費心思在箱子外面多做裝飾,似這般講究的樣式確實不多見,若是用來裝貴重之物,卻又不曾打鎖,真是怪異。」
陸子參見狀快步迎了出去,方走出船塢沒幾步,便瞧見高全牽著坐騎,馬背上還馱著個人,正是那陰魂不散的邱家二少爺。
「今日事出緊急,便不與你計較。但我的事,你少插手。」
邱陵不語,只沉著一張臉從他身旁越過,顯然無心回應對方的胡鬧。
「原來這位便是宋老哥。老哥受累,回頭來城東尋我,我請你吃面喝酒。」
看不見的火星已經隱隱竄動,危險情緒一觸即發。
「督護不是有很多事要忙嗎?」
邱陵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卻陡然提高。
宋拓目瞪口呆瞧著那樓船高大的船頂險險擦著船塢大樑而過,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上前去。
高全安靜等那兩人彙報完畢,這才簡短道。
高全面上仍是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聞言只輕輕點了點頭。
「我家督護同那些大官不一樣,他要我第一個來找你,不是挾恩圖報,更不是要欺負你,而是覺得你雖犯過錯誤,但本質忠直、是個可以託付之人。當然,宋大人若有諸多顧慮,我再尋他人便是。」
想要壓倒對方的興緻被挑了起來,許秋遲懶得再繞圈子,徑直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杜少衡跳下船、一把拉過對方,湊近前一陣耳語,宋拓那雙疲憊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穿錯了鞋襪的腳原地拌了個蒜,半晌才穩住身形,抹了把額間冷汗后說道。
許秋遲見狀,自知也無本事硬闖,乾脆退開來,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開口道。
許秋遲氣急敗壞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咳嗽、斷斷續續傳來,船塢內的幾人充耳不聞,忙於彙報各自情況。
「高參將想必事務繁忙,我這點小傷,怎敢時刻勞煩參將?何況聽聞眼下城中可是出了不小的亂子,關鍵時刻自家人之間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不遠處正忙前忙后的宋拓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有些彷徨地望過來,邱陵眼神中的那團火終於熄滅,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以往的冷靜自持。
他急得漲紅了臉,那廂高全卻已越過他,徑直走到那東張西望的邱家二少面前。
吳玢抱拳行禮,開口時聲音朗健。
若非有人提起,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記得。畢竟官場磋磨,就算是一身鐵打的骨頭也能被磨碎了。然而今日不過只是有人輕聲呼喚,有些東西便又鑽出來了。他記得自己那雙和-圖-書因風濕而有些變形的手指,曾經也提筆激揚、犯言直諫,厚繭至今未退,那時的他從未覺得自己出身偏遠小縣便矮人一頭,再大的風浪也敢揚帆而上。
他說罷,提起松垮的鞓帶、竟親自跑到船塢工棚里尋人,不一會便領了個虯髯怒張、頭戴布巾的漢子走了過來。
那廂陸子參聽罷不由得更加心煩意亂,狠狠瞪了高全一眼,又原地踟躕片刻,還是抬腳向外走去,一眨眼便消失在光亮中。
「不是去拖船?怎地把他也給帶來了?」
他心下惡狠狠想著,嘴上還是冷冷吐出幾個字。
眼見兩人已經走遠,陸子參甩開高全的手,語氣中難掩焦躁。
許秋遲望著大鬍子參將匆匆遠去的身影,只抱臂慢悠悠開口道。
河堤使宋拓接到通報的時候,整個人已睡死在船塢里那張臨時搭的小榻上。
「二少爺不是答應過我,絕不擅自行動、在旁添亂嗎?」
宋拓聞言面色更加惶惑,他不知道對方究竟要做什麼,兩隻手焦慮不安地絞作一團。
「聽風堂那邊現在有老鄭帶人盯著,消息捂得還算嚴實,但也不好說之後是否會有變數,督護得了空還是儘快去一趟為好。另外我在來的路上接到消息,周力在城外又截下一艘沙船,但晚了一步,船上的東西已被放出來了,幸虧守城軍就在附近,七八人合力才將那東西制住,估摸著要晚些才能趕來。」
請命的話才剛起了個頭,陸子參卻被那一直沉默的高全一把拉住。
這人到了這步田地,仍是不肯在他面前低頭片刻,許秋遲也是看得嘖嘖稱奇。
「我這也有一則消息想要與兄長分享,只是不知你是否有閑工夫聽我一敘啊?」
杜少衡粗眉大眼、全然看不見他這點小動作,只悶頭向前走去。
高全沒開口,一眨眼的工夫已換回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同那吳玢一起研究起如何固定船上的箱子來。
高全沒說話,顯然已無心應酬,一抬眼便見自家督護騎著那匹白額大青馬疾馳而來、與馬背上的許秋遲擦身而過。
眾小將齊刷刷低下頭去,偌大的船塢里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依稀只能聽到遠處洹河上的風聲水聲。
「她同我上了同一條船,可謂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氣都沒喘勻稱、便匆匆離開了,也不知急著去見誰。」
「派她去的人是我,將她帶回來的人也只能是我。」
高全還未來得及開口,許秋遲已笑著插話道。
許秋遲笑盈盈收回視線,毫不客氣地回道。
他從來不怕風裡來、雨里去,背井離鄉守在這孤津苦渡。他只怕再過幾年、骨頭徹底被泡軟,便連伸一伸拳腳的機會也沒有了。
「確是如此,可是……」
他當然信她,但他不信那李樵。
就連他這個做弟弟的都沒打開過,何況是旁人?但再硬的玉也有遇上砣子的一天。
「確是個奇怪東西,勞煩吳監出手,將這箱子固定堅牢,連帶這船艙一併封結實些,留待督護做下一步指示。」
「旁的倒也沒有」杜少衡邊說邊翻身跳上那大船的甲板,抬手將那張嚴嚴實實蓋在船艙四面的油布掀開一個角,「瞧見這裏面的東西了嗎?把它看好,絕不能讓它下了船,更不能讓它離開這處船塢。」
許秋遲https://m•hetubook.com.com面上看熱鬧的笑意淡了些,一瘸一拐向外走去。
他沉聲開口,一旁陸子參心中瞭然,連忙上前一步便要請命。
杜少衡一口氣說罷,一旁的陸子參已火急火燎地湊上前來。
那廂許秋遲還在原地轉著圈圈,他屁股下面那匹雜毛畜生欺負他只會坐車不會騎馬,愣是不肯再往前走半步,眼瞧著那船塢近在咫尺,他心一橫、就要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隨即被人一把按住。
向來「胡鬧」慣了的邱家二少爺見狀也並不氣惱,只等那身影走出七八步遠,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督護說得有理,何止是招來麻煩,那臭小子自己就是個麻煩,聽風堂的事和他有沒有關係尚未可知,但那秘方的事他絕對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如此,屬下這便親自……」
「高參將方才又是何意?你明知道我為何開口,卻並未阻攔,反而順水推舟讓我那兄長去追人,莫非就只是為了成全這場熱鬧?」
杜少衡不答反問道。
「這城裡城外的河橋水道、犄角旮旯,二少爺同都水台的人不是經常走動嗎?案子的事二少爺也莫要著急,各處城門水門當值的守衛我已派人去請,估摸著不日便能問個清楚明白,看看究竟是何人瀆職、何人有罪。」
「一切都如督護所料,走水的事今早在城裡鬧大了,樊大人說什麼都要插手,天一亮便大張旗鼓帶人往城南去了,咱們人手也確實不夠,便順水推舟將這燙手活計暫時丟給他了。我已讓相熟的兄弟暗中盯著,確保對方不會動什麼手腳,但等火情徹底解除,便要勞煩督護親自走一趟了,否則只憑小洲他們怕是應付不來郡守府的人。」
許秋遲一時間未反應過來,待揚起的煙塵散去再環顧四周,哪裡還能看見那位高參將的影子?
「下官只是小小河堤使,不知督護此舉究竟是何意啊……」
宋拓愣住,昨夜風雨此刻落入他略顯獃滯的眼睛深處,掀起一片波紋。
一旁的高全拿著炭筆在圖紙上飛快記錄著,聞言終於抬頭看了一眼許秋遲,嘴上看似隨意地說道。
「老高你怕不是糊塗了?這種關鍵時刻,督護自然應當坐鎮城中,怎能被李樵那臭小子牽制住?」
不知怎的,他似乎天生有些怕那邱家二少,小眼飛快偷瞄一番,確認對方腿腳不便、一時半刻不會追來,這才將走在前面的高全一把拉過、低聲問道。
「我家辛兒將我託付給你,高參將難道便是這般履行職責的嗎?!」
昏暗的船艙中隱約可見一隻巨大的銅箱,箱子外鏨著細密的紋路,隱約透著血跡,箱子外結結實實纏著幾圈鐵鏈,宋拓只望了一眼,心下就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他正想開口詢問,一隻箱子如何能夠長腿下船去,下一刻便聽那箱子里砰地一聲響,連帶著周圍地板都跟著抖了三抖。
「傷了腿便好好回城醫治,不要在這礙事。」
杜少衡說罷,只靜靜望著宋拓。
「高參將可真是能幹,一人頂四五個人的差事,聽聞常常還要自掏荷包、填補辦案用度。不知我那兄長一個月能給多少兩銀錢?」
不論這結果是好是壞,只希望那箱子里的東西不會有一日反倒將主人吞沒了。
許秋遲那雙笑眼的弧度慢慢趨平。
hetubook.com.com他已無需再說什麼,也能猜到先前大概發生了什麼。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便看出他這位兄長看著謙恭能忍,實則是有些傲氣藏在身上的,而那些驕傲的人是不會允許自己用這種近乎失態的語氣說話的,除非有人觸犯了他的底線。而這底線從前是黑月二字,至於現在……
「多謝二少爺提點。二少爺傷了腿,還是不要奔波走動了。一會我自會差人將您送回城中與姜姑娘匯合。」
杜少衡說罷,轉頭對著河面方向打了個呼哨,那艘巨大的樓船便被拖向他身後船塢,末了自己親自上前指揮起來,全然沒當自己是個外人。
那廂吳玢已初步探查完畢,手中拿了尺準備開工,一邊做事一邊感嘆道。
「督護莫非是不信任秦姑娘嗎?」
「你瞧這賊人,很是懂得拿捏人的心理。箱子若落鎖,他怕沒人敢撬、裏面的東西出不來,非要這麼欲蓋彌彰地放著,總有好事之人上船探究,中招是遲早的事……」
「看來高參將已經看明白的事,陸參將還是沒看懂啊。」
對方話一出口,陸子參瞬間語塞。他轉而想起清晨淺灘上的一幕,有苦說不出,急得直揪鬍子。
杜少衡餘光瞥見、終於轉身看向他,先是恭恭敬敬回了個禮,隨後徑直開口道。
他顯然是情急之下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屁股上還帶著灰,就那張臉還算乾淨,一個勁地往那船塢裏面張望。
「二少爺說得是。只是聽聞二少爺不知怎的又摻進案情、孤身犯險,督護憂心您的安危,擔憂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日後怕是不好同都尉那邊交代,這才派我親自前來。」
「聽聞先前有人從南方運了幾大箱椰子過來,天氣炎熱,路途又顛簸,偏生捂得太嚴實,開箱取貨的時候險些被果子炸花了臉咧。」
「在下從前跑過漕運,三千石的糧食過大汛時的灃河,都是我從旁協助。這活計交給我,大人且放心。」
許秋遲惡劣一笑,毫不手軟地澆上一瓢油。
「既然對方是聽風堂命案的重要嫌犯,自當由督護親自緝拿歸案最為穩妥。督護放心前去,城裡有子參盯著,船塢由我看顧,不會出大亂子,就等督護回來定奪。」
「看得再牢也沒用,一朝讓人撬開個縫,裏面的東西早晚要被放出來。與其如此,長痛不如短痛,我看今日就是個一睹究竟的好機會。」
「你們自認行動迅速、第一時間便做出了響應,殊不知這『上行下效』這四個字背後,滯后是常有的事。一座城四道城門、數十條水路、千百個巡視點,都是由人看守的,而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是出什麼岔子都不為過。那賊人若是輕裝而行,仗著身手不錯,不通過城門也是很有可能走脫離開的。若是還帶了東西貨物,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他確實是從城門大搖大擺出去的,因為那守城門的人根本不敢攔他。」
「黃泥灣碼頭的船和貨已帶到船塢,昨夜至今晨各處城門當值衛正守備共計一十四人,也已盡數安排提到府院,只等督護前去問話。」
「秀亭碼頭雖不是洹河此段最大的碼頭,但這寶鱗船塢卻是規模最大的,下官平日里盡心打理,支墩與排灌維護得還可以,大小船澳空著的共有四處,都可正常運轉,不知大人要借用幾www.hetubook.com•com處、需要下官如何配合?」
「或許他自恃有旁人撐腰也說不定。畢竟趕在這節骨眼上,城中布防更甚以往,若無內應,怎可能憑空出現這麼大的紕漏?」
「她去了哪裡?」
邱陵聞言,當即向外走去,可方走出三步遠,整個人又不由得停住。
高全那半死不活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許秋遲直起腰來、鳳眼微微眯起。
邱陵往旁邊站了一步,嚴嚴實實擋住了對方視線。
許秋遲瞬間意識到自己著了道,他已很久沒有在言語上落入圈套,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很是有些感慨地問道。
他嘴上說著「多餘」,腳底板卻沒有要識趣離開的意思,就這麼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中央站定。
那吳玢倒是不見外,宋拓這廂還未說完,他已跟著杜少衡上了船,一望見那箱子,當即便有些嘖嘖稱奇。
心門帶鎖,牢不可破。
終於,邱陵沉聲開口道。
萬一要是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他家督護豈非一面要為案子心力交瘁,一面要為情傷痕纍纍,怎一個慘字了得。
高全聞言細想片刻,那林放他私下試探過幾回,許秋遲這話倒是不假,但他嘴上並未放鬆、仍是步步緊逼。
杜少衡點點頭,心下對這吳玢已有了些判斷。
身形乾瘦的宋拓被陸子參大掌拍了兩下,整個人都晃起來,疑問的話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又見一艘雙層花船被拖進船塢。
「想不到兄長這裏這樣熱鬧,倒顯得我這個做弟弟的有些多餘。」
對方話音落地,許秋遲瞬間明白,他同那太舟卿交好之類的種種,此人早已暗中探查,如此說來他那位兄長應當也已知曉,倒是省去他粉飾太平的麻煩了。
高全沒有理會對方言語中的質疑,頭也不回地說道。
「督護的箱子向來牢靠,輕易不會讓人打開的。」
他話一出口,毫不意外地看到那離去的身影一頓,他嘴角笑意更深,又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那吳玢聽不出對方話里話外那層隱意,只覺得雲里霧裡,半晌才點點頭附和道。
「邱家死個兒子尚不知幾人哭,丟了這九皋城防卻是瀆職大罪,督護能否自保尚且不論,只怕還要牽連鎮水都尉,日後若被扣個監察不力的罪名、闔府殺頭論處,不知督護要如何應對?平南將軍又當如何應對?」
他言辭中的尖銳再難遮掩,那高全卻絲毫不慌,幾乎片刻也未停頓便垂著開口道。
許秋遲不答反問。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眼下的心情。他明明已經做出了決定,此刻只需全身心投入在城裡城外的要緊事上,等她將那出身複雜、武功高強的嫌犯帶回來便可,可不知為何,眼下只是模糊聽到她的消息,便覺得坐立難安、心神不寧。
「帶鎖的箱子固然堅牢,但有時卻更加危險。畢竟若誰都未見過箱子里的東西,哪日不小心放出來,大家都沒有對付它的經驗,才真要嚇死個人呢。」
高全沒說話,面上神情卻已說明了些問題,陸子參見狀瞬間腳底抹油跑進船塢,招呼著那宋拓拉起帆索,試圖用還未來得及裝上船的帆葉將那幾艘船擋個嚴嚴實實。
「林放年紀雖輕,但閱歷卻不淺,更加不會犯蠢。何況他若真幹了虧心事,跑得會比那渾水裡的蝦子還快,哪裡還會等到你們找上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