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什麼是喜歡

「放開她!」
他眼睫輕抬,目光觸碰到那面銅鏡的一刻又迅速收回。
秦九葉覺察到他的目光,終於抬頭望了過來。這一回卻換他縮了回去,不安地垂下頭去。
少年的身體緩緩壓了下來,兩人劇烈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嘈雜中透出相同的頻率,彷彿驟雨落地的聲響。
從他第一次發作時的情形來看,應當是他身上的傷激發了秘方,驅使他攝入鮮血填補身體,這種渴望或許會因為滿足而消退,但也有可能進一步發展成為一種本能,從而變得越來越不受控制。此處雖是荒郊野地,但幾裡外也有村落,將一個快要發病的人驅逐開來,他是否會去襲擊旁人呢?她不能將他放出去禍害別人,自家的麻煩還是應當自家解決。
「因為……我不會其他的事了。」
秦九葉的視線落在少年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上。他離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輕易抽出針來,像對付那元岐一樣將他扎翻在地。但不知為何,在看到他毫無防備袒露在她面前的模樣后,她那雙本想展現「狠辣」的手突然便猶豫了。
可要如何解決呢?
角落裡的柴堆已經燃燒殆盡,粗糙的藥罐仍在餘燼上沸騰,水汽盈滿整個木屋。
李樵摸了摸腮,輕輕搖了搖頭。
「我要你回去,是為了洗清你身上的嫌疑,這樣你將來或許還能有機會回九皋城生活。」她說著說著、恍然想起對方身份,心下顯然也不確定他的選擇,不由得低下頭去,「如果……如果你還想回去生活的話。」
她究竟是不該推開他?還是不能推開他?亦或者是……不想推開他。
「張嘴我看看。」
「我知道。」
「你這裏……劃到了。」
少年無措地頓住,很快便怯生生低下頭去,但抱著她的手卻始終不肯鬆開、在她身上越收越緊。
秦九葉望著那張心緒涌動臉龐,手心幾乎能感受到他臉頰漸漸升起的溫度。
對他來說,喜歡是一種折磨、一種懲罰、一種支配、一種可以隨時隨地處決他的罪名。
是藥罐被打翻在地的聲音。
自李樵在果然居襲擊她那晚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這期間她的警惕心慢慢放下,其他危機令她將這件事暫時拋之腦後,此刻突然面對難免有些無措,但卻沒有第一次那樣害怕驚懼了,甚至還能分神去思考會發生這一切的原因。
從方才一路亡命奔逃、到輾轉藏身此處,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過那把刀,直到方才……
秦九葉的視線落回自己的指尖,這才發現食指指腹上似乎破了一個小口,應當是方才在野棗樹叢中摸索時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越跳越快,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下一刻,少年的尖牙已經落下。
和_圖_書應當是同朱覆雪打鬥時碰到了。」
「不、不是的!她對我用了迷香,我是不察才會被她換了衣裳。我從未想過要去落砂門,盜刀也是為了殺她。因為若不殺了她,她很快便會來殺你的!」
「燙到了?我方才吹過了,應當不是很熱了。」
只可惜,眼下不是個能讓人放肆沉淪的好時候。
哐當。
「你、你殺了朱覆雪?可是先前在湖邊的時候,你不是……」
饒是已經預料到了可能的各種答案,秦九葉還是被對方說出口的話深深震驚了。
除了殺死朱覆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她做些什麼。
「她既然敢讓你換上落砂門的衣裳,又冒著得罪狄墨的風險帶你離開瓊壺島,應當是準備將你正式納入門下了。你若跟著她,倒是可以避開天下第一庄,日後說不定……」
李樵輕輕搖了搖頭。
似他這樣的人,本就不值得被捧在手裡。她就當他是那葯壚里的一把柴,在燃盡熄滅、化成一團灰燼之前,熬一爐葯、烤一烤手、暖一暖身子就好。
他被打斷了三根肋骨,身上大小傷口約莫有十數處,最深處幾乎是擦著腑臟而入,她不能想象有人可以帶著這樣的傷搏殺奔走、戰至力竭。
「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要送我這個?」
有人來了。
「之前我還殺過很多人。他們中很多人同我無冤無仇,但我還是殺了他們。」
「若是沒有這把刀,我殺不了朱覆雪。」
從方才為他擦拭身體、處理傷口的時候她便發現,那不是他在瓊壺島上時穿的山莊弟子衣衫,從料子來看,顯然也不是果然居那縫縫補補過的粗布衣裳。
秦九葉望著那個毛茸茸的腦袋,覺得眼下的情形嚴肅中透出些無奈和好笑。他們都不敢聽對方的答案,卻又克制不住地試探著,寄希望于對方能夠給予自己無限的包容。
近一些、再近一些……
「盜刀。」
她的質問聲帶了幾分氣急敗壞,回蕩在兩人之間,再次激起那少年眼底的掙扎。
秦九葉不由自主地一顫,記憶中雨夜的戰慄瞬間降臨。
秦九葉收回目光,似是有些嘆息地道上一句。
秦九葉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他面前。
他有些愣怔地抬頭看向她,下一刻,女子瘦弱的手已堅定扶在他的肩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你懂不懂?就算這次偷不到手,等那狄墨離開九皋,再尋機會動手也不是不可以,為何非要趕在這風口浪尖上往前湊?你就這麼痛苦、你就這麼想找死嗎?」
「既然不喜歡我,又為什麼要替我殺了朱覆雪?」
過去的這些年裡,在被踩在地上、打入塵埃、貶得一文不值的無數個瞬間,她沒有一刻https://www•hetubook.com•com不想要奮起反抗,用拳頭狠狠砸在那些人的鼻樑骨上。但她沒有那種力量。她有多少次經受過這種折磨,便有多少次幻想過擁有這種力量。
李樵的手指在她腰間先是收緊,末了才遲疑著鬆開。
少年的吻很生澀,帶著些許戰慄又磕磕絆絆,但也因此更能令人感受到那種原始和悸動,輕易便能令人沉淪。
「你如果有意坦白,可以說些我不知道的事來聽聽。」她強迫自己不要因那少年的脆弱神情而心軟,但方才那個吻令她的「訊問」失去了威脅,「你老實告訴我,你去那瓊壺島到底是要做什麼?」
她的指尖有不知名藥草的淡淡苦澀,偶爾滑過他的牙齒時,瞬間喚醒了那個雨夜的記憶。彼時他因傷重和體內東西的發作而昏昏沉沉,卻仍記得牙齒刺破她皮膚時的感覺。
那傷口很不起眼,若不觸碰都不會有太大的痛感。
秦九葉看著那沉默的少年,突然便覺得有種控制不了的情緒正湧上心頭。
她敏銳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阿姊若是要我回去,我便回去。」
「因為那時我只想活著……」
「為什麼不還手?」
李樵張了張嘴,半晌才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一種就要發生什麼的強烈預感在腦海中奔涌而出,她感覺到對方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加低沉了。
「……因為你喜歡。」
「不是。」
「你我在寶蜃樓走失的那天,我其實是去殺了兩個人、搶了他們身上的晴風散。」
她話說得危言聳聽,他卻好似魔怔了一樣,用一種喝醉了似的語氣低聲回道。
空氣越發濕熱,木屋中那兩道人影糾纏越深。
或許她願意那樣抱他、親吻他,也是因為如此吧。
少年的瞳仁中有火光在跳躍著,他撐在身旁的手緩緩收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彷彿面前坐著的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村野郎中,而是那令他如臨大敵的宗師李苦泉。
她沉默片刻,終於還是無法再忍下去。
除了殺人,他別無所長。
「清平道上的事是我做的。」
那便是她。
「你既然打得過她,先前她讓人掰斷你手指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還手?」
已經空空如也的罐子里沒有任何東西流出,但空氣中早有更加黏稠熾熱的東西在涌動。
少年再次陷入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為了活著,他只能殺人。
「當然,不過不能是現下這副鬼樣子。」
他要如何開口告訴她,那朱覆雪之所以會對他們這對「姐弟」糾纏不休,是因為他曾經的身份和來歷已被人拆穿。而在過去,他只是一樣任人拿捏擺弄的玩物,不論是朱覆雪還是那天下第一和圖書庄的其他貴客,只需勾一勾手指、將那青色藥瓶丟到他眼前,他便要俯身成為聽話的奴隸。
「眼下你的處境十分不妙,有人目擊過你出入荷花集市和聽風堂,老唐的屍體旁有天下第一庄殺手才有的紙荷花,你的身份也早已暴露了,他們懷疑是你闖進聽風堂殺人滅口。眼下九皋城內外處處戒嚴,就算我不來尋你,他們也會來抓你,而你一旦落網接受訊問,身染秘方一事只怕也瞞不住。」她一口氣說完,盡量用一種克制后的冷靜語氣補充道,「這一切種種,你考量清楚。你若想走,我攔不住。但你若離開,你我再見時便形同陌路。」
秦九葉連聲追問。
呼吸變得急促、腦袋也開始發燙,秦九葉知道不能再繼續下去,連忙推開對方。
但在他執刀沖向朱覆雪的一刻,他有了比活著更重要的事。
是他害了她、連累了她,他的不堪不值得她來拯救。
他想,蘇沐禾其實並未做錯過什麼,只是她的某些言行令他想起了那些潛伏在過去的黑暗身影。
突然,有什麼響動打亂了這種聲音。
「誰說你只能做這些?我需要你,果然居也需要你。」
「那又是為何?可是那川流院的公子琰逼迫你去做的?他到底同你說了什麼,能讓你這般替他賣命?」
喜歡不喜歡的只能留給他自己去想清楚,她眼下要做的還是先治好他的身體。
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一旁那件被鮮血染透的白衣上一掠而過,突然便猜到了幾分。
「我知曉阿姊會來尋我,是為了助邱陵查案、揭開秘方真相。」
每當他要坦白關於他自己的事的時候,一切都變得那樣難以啟齒。
看著面前人的反應,秦九葉有些哭笑不得。
短暫的靜默在他眼中變成漫長煎熬。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到她用一種近乎壓抑的聲音問道。
指尖一陣銳痛、鮮紅湧出,像九月山間成熟的茱萸。
他慢慢舔過她的指尖,試探著用牙齒輕輕碰了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卻沒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他垂下了那雙曾經充滿殺氣的眼睛,試圖掩飾那雙眼睛泛起的濕潤和脆弱,但沙啞顫抖的聲音卻遮掩不住。
除了殺戮,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她用那個吻宣告了自己的內心,此刻又將這一切用言語一字一句地重複給他聽。
就算沒有牽扯進秘方一事、沒有殺死唐慎言,他先前犯下的罪孽又要如何洗清呢?
他一聲不吭地接過、看也沒看,便將那罐子里的東西連湯倒進嘴裏。
他停頓片刻,隨即老老實實答道。
「你先放開我,這樣都不能好好說話了。」
他邊說邊緊緊盯著女子面上神情。
她的那股氣突然m.hetubook.com.com散了,再開口時的語氣卻變得有些酸澀。
秦九葉的聲音突然響起,她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龐,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秦九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李樵遲疑片刻才開口道。
「我知道。」
那幫他治愈血肉、擊退死亡的秘方,現下開始向他討要「代價」,若他不予回應,便要侵佔他的身體。對鮮血的渴望在他體內瘋狂擴張著,理智和意識在血腥氣的撩撥下節節敗退,李樵無法控制地張開嘴,輕輕含住了秦九葉的指尖。
「你說得不對。我來尋你,是因為我喜歡你。」
「真是一把好刀。」
他不認為自己可以喜歡任何人。
「你斷了一顆牙齒,所以方才碰到才會痛……」
為了讓她活著,他只能殺了朱覆雪。
你不是明知自己不是對手,所以才選擇忍耐避讓的嗎?為何先前避之不及,如今卻要送上門去呢?
他終於將一切說出了口,整個人卻全無如釋重負的感覺,只覺得心口像是要炸裂開來一樣,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因用力蜷縮而微微發抖。
剛熬煮過的草藥糊作一團、又苦又澀,他邊嚼邊吞下去,突然低低哼了一聲,雖然聲音很小,但她還是聽見了,連忙湊近前。
他已分不清那是血液的滋味,還是她本身的味道。強烈的渴望驅使他不斷向她靠近。
「李樵,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因為那是你師父的刀嗎?」
身為一個對武學一竅不通之人,秦九葉無法想象那場打鬥的種種細節。她擦了擦手,然後往前靠了靠,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回去?回哪去呢?他這輩子還有可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堂堂正正地生活嗎?
她實在不明白,一個受了如此重的傷的人,力氣為何還這麼大。
秦九葉的視線落在他身旁那把凝著血跡的長刀上。
李樵猛地睜開眼。
那秘方確實值得好好研究。
初次面對朱覆雪的時候,他選擇忍耐,是因為他還想活著。就像逃離山莊的這些年一樣,不論以何種姿態去呼吸、心以何種方式去跳動,在這骯髒醜陋的塵世間掙扎存活是他過往生命的全部意義。
「但是沒關係,沒關係……」
李樵抱住她的那一瞬間,秦九葉便有些後悔了。
或許她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一名來去自由、快意恩仇的江湖俠客,但眼前的人可以。他明明可以用拳頭、用刀劍去捍衛自己的尊嚴,卻最終還是同她一樣選擇了忍耐和妥協。
秦九葉抬手擦了擦嘴角,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情緒,一邊繼續將他身上的傷處理乾淨,一邊將對方處境一五一十地告知。
下一瞬,木頭碎裂的沉悶聲響在兩人身後炸裂開來,李樵右臂一伸、已將秦九葉攬入懷中,左手將將hetubook•com.com來得及按上刀柄,寒光已直奔他而來。
生存之路在他們眼中是如此單調,筆直地在腳下延伸著,既沒有分岔的選擇也永遠走不到盡頭。就像今日那條染血的銘德大道一般。
長久以來的空虛終於得到了滿足,低低的嘆息聲從他的喉嚨深處傳出,他輕柔地含住了她的手指。
但就算是金子打成的刀,也不值得為此拼上性命。
對方又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都喝了,渣都不許剩下。」
「因為我需要那把刀。」
她邊說邊要收回手,冷不丁手腕卻被對方一把抓住了。
他驀地開口,面前女子眼皮子也沒抬一下,只輕輕點頭。
他的身體明明已經確認過了那個答案,混亂的心卻尚且無法梳理清楚這一切。但沒關係,她不會輕易放棄的。
她實在太過敏銳,瞬間便通過觀察到的細節推測出了整件事的脈絡,李樵的臉色瞬間變了,開口時帶了幾分急促。
或許是她不能身臨其境他的不得已、不能感同身受他這些年所受的煎熬與磨難,但難道這世間就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值得他停下腳步、值得他活著去感受的東西嗎?
喜歡?可什麼是喜歡呢?
但此刻對於那方才受了重傷的少年來說,再細微的血腥氣也能令他氣息翻湧。
「你……還願意讓我回果然居?」
他順從地張開了嘴,仍由女子的手指在他口中摸索探尋。
他了解朱覆雪,知道除了殺死她別無它解,是因為他也曾是一樣的人,不達目的不罷休。
「阿姊有想殺的人?我不收你銀子,也不會讓人發現的……」
先前蘇沐禾說喜歡他,他卻並不覺得開心,只想要逃開。再之前,那些差使奴役他的人也說過喜歡他,但他只覺得恐懼。甚至更早之前,還在山莊的時候,那個男人也對他說喜歡他、欣賞他,自此調他去甲字營做事、將他以「優秀弟子」的身份派遣出了山莊。他如今回想起過往種種,只覺得他的噩夢便是從「喜歡」二字開始的。
他神情明顯一愣,似乎沒有料到她已猜到了這一層,但很快便又搖了搖頭。
秦九葉說罷,起身拿起一旁的燒火棍翻了翻那堆柴,柴堆上的粗陶罐子已經不再沸騰冒煙,她湊近前看了看,隨即用衣擺當做墊布、連罐子帶葯端了過來,吹涼后遞給他。
「你明知那些人不會輕易放過你,為何還要以身犯險?天下第一庄的殺手都似你這般魯莽行事的嗎?」
如雪般皓白明亮的劍尖停在離他脖頸不過三寸遠的地方,老舊門板在劍氣激蕩下四分五裂,灰塵連同木屑飛出,在年輕督護驚怒交加的眉眼間飛舞。
「我在果然居教你的事你都忘了嗎?抓藥、稱葯、還要要賬的活計,你做得不是都挺得心應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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