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房塌了

他說罷,從腰間取下馬鞭纏在手上。李樵看都沒看一眼,只緩緩擦去唇邊鮮血。
他顫抖著放下筆,又在房間中枯等了片刻,隨即終於做出決定,趁著守夜的小廝打瞌睡,獨自向後院走去。
這事不能怪它。來的是「自己人」,就算鬧翻了天,它也不會示警。
邱陵緩緩抬頭,目光在那縛著雙手的少年身上一掃而過。
也罷,眼下對她來說,當務之急也是理清聽風堂的案子。
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那裡的生活,但依舊不喜歡那個空曠寂寥的府院,從搬來的第一天就不喜歡。
這話正踩中對方痛處,那少年哪裡肯忍,眼神變得如狼般兇狠。
那少年見狀也退開一步,但整個人仍和那女子寸步不離地粘在一起,看得他心裏似被針扎芒刺般難受。
「怎麼?秦姑娘不和我家督護在一起,難不成還要和你這個殺人犯同行……」
再後來,母親已經病得很重,柳管事外出尋葯,常常不見人影。入夏后的龍樞洪水滔天,父親接連三月駐紮在九皋城外監督築堤治水之事,府上的教書先生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教起書來能把自己念瞌睡了,他常常一日課畢、轉過頭去,才發現弟弟早已不見人影、獨自溜出府去。
「臭小子,果然有鬼!」陸子參破口大罵,雙刀瞬間出鞘、整個人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有能耐別跑,看爺爺我怎麼收拾你!」
為了救他才喂他鮮血?什麼病什麼災需要鮮血飼之?
他猶豫了,但卻在轉身前一刻,無意間瞥見了院子里那棵斷了樹冠的血櫸樹。
「莫非……這院子是秦姑娘的?」
很多年過去,他已不記得當時摔到了哪裡、不記得那一天是如何結束的、不記得之後種種和母親的葬儀,唯獨記得翻上院牆那一瞬間聞到的氣味和望見的畫面。
懸在腦袋裡的那根線啪的一聲斷了,秦九葉只覺得有一串炮仗在自己的腦袋深處被引燃,她揚天怒喝一聲、火氣順著嗓子眼頃刻間爆發出來。
他慌了,第一反應不是去叫人,而是搬來藏在附近的木梯。
他永遠失去了母親。
直到很多年後,他已能心無波瀾、面沉如水地出入各種生死場,可每當有死者備受摧殘、屍身破碎,仵作謹慎詢問親眷,是否還要見死者最後一面的時候,關於母親最後的記憶便會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
那是陸子參的坐騎,見到他來搖了搖尾巴,他一眼便看到了馬鞍上已經發暗的血跡,心瞬間漏跳一拍。
東闔門內外多了不少守衛,路人行色匆匆,一種看不見的緊張氛圍已在這座安逸小城中瀰漫開來。
他自幼習武,入昆墟習劍,之後又上戰場,掌心和虎口常年覆著一層薄繭,那是用了攥碎骨頭的力氣去握韁繩才會弄成現在這副樣子。
邱陵冷笑不語,將手中馬鞭遞給秦九葉,用行動成全對方的口舌之快。
邱陵沒說話,隻眼神示意他將那少年提走。
小白馬渾然未覺,扭著屁股轉到一旁,露出了荒草盡頭的那間小木屋。
他已經許久沒有經歷過這種身體和精神上的高度緊張,他不確定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是否還能做出準確的判斷。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一個偷刀被追,一個查案無果!天下第一庄的人豈會善罷甘休?那偷運秘方的賊人豈會善罷甘休?秘方真相不明,老唐屍骨未寒,真兇還逍遙在外、不知何時便會再起風浪,你們有何臉面在這裏上躥下跳地胡鬧?!若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勁,不如去找那狄墨決鬥好了,我今日若是攔著,果然居從今往後就收不上來一文錢的賬!」
他能逃得出天下第一庄那樣的囚牢,又怎會任由眼前這個書院出身的世家子弟將自己關進鐵籠?
看了一會熱鬧的小白馬抖了抖耳朵,望向身後那條小徑,不一會只見陸子參氣喘吁吁拍馬趕到。
https://m.hetubook.com.com「秦姑娘怎麼知道?莫非先前來過這附近?我聽街坊說起,那破院子空了有些年頭了,沒人說得清裏面的情況……」
身上方才處理過的傷處瞬間崩出血來,李樵渾然不覺,手中青蕪刀瞬間將稽天劍壓下一寸。
陸子參見狀瞬間會意,拍著胸膛保證道。
原來方才回城的路上,他一直都在克制自己躁動失控的心。原來他不是沒有私心、水火不侵的一塊白玉,他只是沒有遇到那個能磋磨他的人。
「今日既已開張,倒是不差你一個。」
那裡似乎原本該有個木屋的,只是眼下竟只剩幾根半長不短的柱子,四周荒地上散落著各種被劍氣刀鋒斬落的木板碎片,他整個人愣了片刻才快步跑來,結結巴巴問道。
起先,他將一切都歸罪於那場暴風雨。畢竟風那樣大、雨那樣急,他是被風雨耽擱住了腳步,才沒能早點去到那處院子看一眼母親,以至於撞上了最壞的場景。
自那天起,他回想起的母親便只剩那具懸挂在血櫸木上的屍體,過往美好回憶的消亡徹徹底底奪走了他的母親,他的餘生猶如那天暴風雨過後的邱府,親情一夜凋落後只剩無法逃避的冰冷責任。
秦九葉的聲音突然響起,前方的陸子參聞言不由得回頭看過來,聲音中難掩驚訝。
「你重傷未愈,還要不要命了?!」
無數奇怪的猜想在他酸脹悶痛的腦袋裡一閃而過,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響,歸為一幕遙遠的回憶。
昆墟門主逍遙世外,昆墟劍法隱逸脫俗,昆墟門徒個個仙風道骨,其中又以那斷玉君為最,可到頭來若被妒恨沖昏了頭腦,也同尋常男子也並無分別。
他還記得,那是九皋漫長夏日中最平凡不過的一天。
雨後的庭院靜悄悄,一把巨大的銅鎖掛在院門上,似是石懷玉無聲的警告。
有腳步聲從身後靠近,那人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安慰一番,可觸碰到她的一刻,她便同那不堪重負的磚牆一般徹底崩塌了,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
「我犯的最大的錯誤便是對你忍讓再三。當初你逃出寶蜃樓的那晚,我就該殺了你。」
邱陵翻身下馬,略微探查一番后,便發現了有意遮掩過的痕迹,他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遠處那片雜草叢,終於在百步之後看到了那匹被藏在樹下的小白馬。
房牙已經消失在人群,秦九葉卻仍在原地未動。
少年怕傷到她,抬起右手護在她腦袋旁,低聲喝道。
還是說這才是生活的常態,而她所期盼的希望才是無常?她不想再遵循這狗屁天道法則了,誰能帶她離開這裏?哪怕片刻也好……
就在此時,一個白點突然從遠處濃蔭中探出頭來、又飛快縮了回去,雖只是一瞬間,但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他說著說著,突然覺得不對勁,餘光只見那女子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末了顧不上摔疼的屁股,一頭扎進了那條巷子。
半掩的柴門裡隱約能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響,但那聲音很快便低了下去,歸為一片寂靜。
牆的那一邊不是什麼四條子街後巷的破院子,是她未來的家。
可不怪它難道該怪她嗎?她招誰惹誰了,一邊幫人查案,一邊幫人洗冤,怎麼幫著幫著反倒成了她倒霉遭殃了?
就算對方看起來已經被砍得只剩半條命,他也不敢掉以輕心,上前又檢查一遍那捆在對方手上的馬鞭,揣著幾分私心喚來自己的小白馬,就要提人上馬、先行一步,給秦姑娘和自家督護留些說話的空間,誰知那少年卻一動不動。
也是自那天起,他才明白,所謂無常,不過是命運在你毫無防備之時揭示的真相。
秦九葉奮力掙扎著,她的眼裡只剩下那片焦黑如炭、面目全非的院牆。
這世上挑釁一名醫者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是和*圖*書什麼?
邱陵押后,秦九葉在中間,陸子參押著李樵共騎小白馬走在最前面,隊伍人不多,卻莫名有些擁擠。小白馬馱著兩個男子、難掩不滿,一路上不停拉屎放屁、出盡洋相,秦九葉全程目睹卻沒有心情笑一笑,只抓緊路上的時間,一五一十地將自己離開白沙口后經歷的種種說了個明白,待四人三馬終於入城,才將將算是交代完畢。
四條子街附近算是城南有名的市井陋巷,那破巷子因為少有人走動,兩側堆滿雜物、更顯狹窄,此刻又擠了不少調來滅火的衙差,陸子參的身形不佔優勢,又舉著兩把大刀,嘴裏雖殺聲震天響,趕到那院門口的時候已經落後不少。
自從他年少離開九皋后,類似的事便再也沒有發生過了。
她一口氣發泄完這一通,整個人氣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墜入黑暗前一刻,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她耳邊大喊著,又似乎是在很遠的地方呼喚她。
兩人方一停頓,角落裡的女子已一躍而起,仗著身形瘦小、鑽到兩人之間站定,伸出雙手抵在兩人胸前,說死也不肯讓開。
邱陵那雙向來溫潤的眼睛被殺氣染紅,手腕傾注了十分功力、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而那少年也是毫不相讓,像座山一樣抵在她身上,稽天劍和青蕪刀鋒刃相對、金鐵相咬,摩擦發出的聲音令人膽戰心驚,而她捉襟見肘地擋在中間,瘦弱的肩膀因用力而顫抖著,像片擋不住風、遮不住雨的破爛屋瓦,不知還能堅持到幾時。
但那少年並未真的逃走,只是站在離那女子三五步遠的地方,而後者癱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而他恍然覺得,懷玉嬸似乎是在很早的時候便料到了可能會發生的一幕,才會對他發出那樣的警告。
陸子參氣得鬍鬚亂顫,對方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是她省吃儉用,從來只敢蹲在牆頭遠遠看上一眼、甚至都沒能走進其中好好瞧一瞧的小家,它就這麼在一夜之間化作灰燼,老天像是在告訴她:這便是她求索不得、坎坷人生的最終結局。
「那裡……應當有一棵老樟樹的……」
踏上最後一節木梯,他的雙眼終於越過牆頭,望向院子里那棵血櫸樹。
「你不是都聽見了嗎?」邱陵冷聲著開口,一字一句說道,「你是嫌犯,她助我將你緝拿歸案而已,不要自作多情了。」
然而懷玉嬸終究還是沒有趕回來。
「你叫他什麼?」李樵的聲音驀地在另一側響起,帶著三分困惑還有七分怒火,見她不答、又不依不饒地追問道,「你方才叫他什麼?」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狂跳的心將血液擠向快要爆炸的太陽穴,邱陵猛地勒馬停下,喘息著撫上額角。
「堂堂斷玉君,先是帶阿姊去那荒島,又尋借口在這荒野中與她單獨接觸,豈是正人君子所為?」
陸子參一驚、還沒回過神來,身後跟來的邱陵已如離弦的箭般越過他沖了過去。
砰地一聲巨響,僅剩的柴門飛出八丈遠后終於落地,一旁的小白馬仍然悠閑地踱著步子,表現出了戰馬才有的處變不驚。
邱陵聞言,緊握韁繩的手一松,下一刻只覺得掌心一陣刺痛,後知後覺低頭看去,才發現掌心不知何時已經被磨破了。
三人身上都掛了彩,像是抱在一起從山溝里滾了一圈出來的一般,陸子參圍上前又是一番團團轉,末了看向那被捆住雙手的少年時仍是一臉警惕。
「秦九葉!秦九葉……」
他想一劍刺破少年那張美麗虛偽的皮囊,就當是斬妖除魔,可對方卻卑鄙地「挾持」著那女子,令他不得不在最後一刻生生止住。
秦九葉握緊了手中韁繩,轉過下個街口的一刻,終於望見了城南方向那道盤桓不散的黑煙。
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屋雪上加霜,刀光接著劍影呼嘯而過https://m.hetubook•com•com,已經塌了一半的屋頂被徹底掀翻,木屑稻草石灰四散飛揚、慘烈如戰場,秦九葉便在其間抱頭逃竄,勉強尋了個角落躲好,望著眼前雞飛狗跳的一幕,整個人有種靈魂出竅的荒誕感。
他若想逃,莫說一根馬鞭,便是那天下第一庄的透骨鏈也鎖不住他。
但他之後回想起兒時那段混沌灰暗的歲月,關於母親的真相其實一直都關在那間上鎖的院子里,是他或膽怯、或逃避、或得過且過,才會錯失了好好面對這一切的機會。
他話還未說完,便教那少年微笑打斷了。
兒時那扇上鎖的院門再次出現在眼前,理智在這一刻化為灰燼,他還沒來得及思索清楚什麼排布策略,稽天劍已經出鞘,白光閃過,他的殺心在目睹那赤|裸上身的少年伏在女子身上的一刻滿溢而出。
他的母親背對著他吊在樹上,長發披散著,粗沉的鐵鏈就拴在她的雙手和雙腳上,被掙斷的半截搖搖晃晃,那陣風迎面向他吹來,帶起一股潮濕的鐵鏽腥氣,下一刻,那屍體在風中被吹得緩緩轉了過來。
女子的聲音被巨大的轟鳴聲淹沒,她的十指扣進了泥土裡,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撐住自己的身體。
那天午後不久,黑雲便從遠方飄來、迅速集結,在整座九皋城上空織起一片水做的厚重簾幕來,狂風驟雨肆虐整夜,將所有聲音攪碎在天地間。
終於,天亮了,風雨也漸漸停息。
「督護莫要衝動,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陰鬱的父親和病重的母親使得那處庭院顯得更加壓抑,入夏后濕熱的空氣常常令他感到窒息,但他不敢在幼弟面前表現出分毫,生怕觸動對方那敏感脆弱的心神、引來一場久久不能平息的哭鬧。
她的腦袋變得越來越昏沉,似乎方才的大喊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
所以若不想再受其玩弄,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暴風雨降臨前,迎著彷徨、踏碎黑暗,自己揭開真相。
這裏似乎離四條子街不遠,她先前買米的時候經常來這附近,那寶蜃樓起火也在不遠處,這一切當真是巧合嗎?
「三郎答應過我的!」秦九葉氣喘吁吁,掙扎著轉頭看向那以理智著稱的斷玉君,「三郎先前答應過我,要將人帶回城中審問清楚,怎地連問都沒問便要將人就地正法?」
完了,最怕的翻舊賬環節開篇便要上演,秦九葉急忙從那少年的懷裡掙脫,指著地上那隻人仰馬翻的藥罐解釋道。
那是他隨父親遷往九皋的第三年。
呼喊聲夾雜著巨大的雜音鑽進她的耳朵,隨後又漸漸遠去。
「阿姊讓開!」
「你果然有問題。看來府院地牢關不住你,還得讓子參多打一座鐵籠才行。」
她怔怔望著那黑煙升起的方向,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強烈而不祥的預感。
腳下一歪,他從梯子上跌了下去。
掙扎向前的秦九葉聞言終於頓住,她獃獃癱坐在地上,許久才緩緩抬起手、指向那焦黑一片的前方。
而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熟練地推開過很多扇門,不論要探查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內心也不會再起任何波瀾。
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但那向來思緒敏銳的督護已經在轉瞬間猜到了一切,手中長劍揮出,將那少年從她身邊逼退。
「你、你這是血口噴人!」
邱陵說罷,手中稽天劍發出一聲清嘯,化作一條銀龍向著李樵撲去。
累積了幾日的疲憊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覺得頭一陣隱痛,一些入夏后遙遠的記憶再次破土而出,同那片瘋狂生長的綠色一起向他襲來。
「阿姊在哪,我便在哪。」
貓腰躲過頭頂飛過的木樑,秦九葉的目光落在一旁那隻歪歪斜斜的破筐上,不知從哪冒出一股勁,上前一把抓住了那隻破筐,用盡全身力氣向那混戰中的兩人扔了出去。
都到了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有空關心那少hetubook•com•com年的身體?
陸子參氣極反笑。
轟隆巨響中,秦九葉愕然轉頭望去,她本以為是那天下第一庄的人追了來,心已跳到了嗓子眼,聽到來人聲音的那一刻先是一喜,隨即反應過來眼下情景,頓時又急出一身汗來。
大雨來襲前的空氣凝滯濕重,他那六歲的弟弟同教書先生再次鬧了脾氣,被打了手板后竟獨自逃出城去,懷玉嬸見天色不好,親自帶人出城去尋,臨行前拉著他的手叮囑了他三遍:不論發生何事,都不要擅自打開母親的院門,她會在日落前儘快趕回來。
他獨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案前,一遍又一遍地抄寫著策論,字在筆尖流走,心間卻沒有留下點墨。他眼前時而是決堤的河壩、時而是橫屍荒野的弟弟、時而是失去全部至親獨守空宅的自己。
他要殺了他。
下一刻,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從那女子口中溢出,只見她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全然不顧自己方才跑丟了一隻鞋,就這麼赤著一隻腳往那還冒著黑煙的院子里衝去。
那是他和弟弟扒房檐、看燕窩時的木梯,架在後院院牆外剛好冒出一個頭,他一步步踩著梯子爬上牆頭,眼前是晃動的青石磚。
弟弟自小跟在母親身邊,沒有經受過所謂大家族的嚴格規訓,喜歡在那如雀腸般細小繁雜的九皋城街巷鑽來鑽去,而他從來不敢逾矩半步,守著自己長子的身份,就立在後巷那條泥濘小路等他歸來。
李樵的眼睛危險眯起。
他先是聽到了那種有些奇怪的聲音,像是麻繩擰緊、門樞老舊的聲響。
秦九葉自知眼下不是和這兩人鬥氣的時候,只得從對方手中接過馬鞭。李樵一聲不吭將青蕪刀收入刀鞘、放回腰間,草草披上那件帶血的外裳,隨即向秦九葉伸出雙手,任對方為自己套上「鎖鏈」。
大打出手的兩名男子終於安靜下來,但仍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盯著對方,被打翻的柴堆在地上冒著煙,狹小木屋裡瀰漫著一場亂戰後的煙塵。
「我願意跟你走,是因為阿姊要我前去,和你給不給機會沒有關係。」
斷裂的樹冠就靜靜躺在院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有什麼東西就懸在樹梢上,在風中吱呀吱呀地晃著。
「那巷子里便是起火的地方?」
「發、發生了何事?」
他的目光從那少年帶血的嘴角滑到對方緊緊攔住女子的手臂,最終停在女子血跡斑駁的手臂上,手中長劍因殺氣而抖動起來。
吱呀、吱呀。
房牙鬧到一半歇口氣,抬頭的瞬間也瞧見了她,起先有些沒認出這騎在馬上的女子便是那出不起銀錢、又裝神弄鬼的村姑,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想到先前被嚇得半死的遭遇、怒從中來,擼胳膊挽袖子便要上前理論,可轉頭望見她身旁的陸子參和邱陵,當即又怯懦了,拿眼狠狠瞪了她半晌,才悻悻轉頭走掉。
年輕督護縱馬疾馳在城外荒無人煙的小道上。
下一刻,面前磚牆應聲倒塌,騰起數丈高的煙塵來,黑乎乎的煙灰中,燒得漆黑的老樟樹緩緩倒下,像是迎著旭日摔倒的巨人。
他一驚、還沒來得及呼喊,下一刻只聽啪的一聲響,身前那少年竟生生將手上馬鞭掙斷,兩肩一沉、手肘狠狠擊在他肋間,借力一個翻身便飛了出去,也跟著消失在巷口。
這一刻,他早已看不見對方身上的傷,也忘記了江湖比武時的公平道義。而那少年也半分不肯示弱,強撐著身體躲避開來,沾血的青蕪刀呼嘯而出,不躲不避地迎上,劍鋒刀刃兩兩相擊,衝天殺氣瞬間震斷了離得最近的那根山柱。
他雖只慢了半步追出來,但因為到底騎術不如邱陵精湛、又委實重了些,所以此時才將將趕到,望見自己坐騎的一刻先是一喜,可轉而望見那塌得冒煙的木屋,整個人不由得傻眼了。
破筐瞬間被斬得稀碎,筐里的苦菜噼里啪啦掉出來、落了和*圖*書劍客與刀客一身,襯得那殺紅了眼的兩人有種說不出狼狽。
風雨吹落了他邱家長子的驕傲。在這個令人不安彷徨的早晨,他只想去見母親,哪怕只是遠遠望上一眼也好。
秦九葉這廂想著,本已打算收回的視線,誰知餘光瞥見人群中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整個人就這麼停住了。
黑色的灰燼似乎掉進了眼睛里,她的世界正漸漸被這灼燒之後的黑色填滿,直至一片漆黑、再無光亮。
血櫸木高大的樹影在荒徑兩側隨風輕擺,光影在他身上飛快掠過,晃得人眼睛酸澀。
但他從未追問過石懷玉。或許是因為他隱隱知道,石懷玉當初沒有說出口的秘密便是那道上鎖的院門,而彼時的他還沒有親手推開那扇門的勇氣。
「阿姊,要塌了,裏面危險……」
她的舉動落在眾人眼中,所有人都有些無措地站在一旁。半晌,陸子參才驚疑不定地開口問道。
依稀也是這樣一個暴風雨過後的清晨,他渾然不覺走向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噩夢。
「那院子門前,有沒有隻落單的石獅子?」
日上三竿,天又亮起,她因委屈和不甘而不能閉上的眼睛就這麼直直望著天空,她想質問這賊老天:為何要這般賣力地刁難她、欺負她?她能要得起的東西本來就不多,給她一點盼頭、一點希望,就這麼難嗎?
她整個人還半倚在那少年懷中,此刻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邱陵只覺得那股火氣更加難以控制。
不是砸她的葯碗,也不是罵她的醫術,而是當著她的面糟蹋自己方才接受過醫治的身體。
他的手都已經伸出、卻在快要觸碰到對方的一刻有了瞬間的猶豫。下一瞬,少年的身形已經快他一步上前、一把抱住了那女子。
不論是領兵征伐,亦或是以督護身份查案的這些年,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陸子參無法,只抬眼望向邱陵眼色,後者輕輕點了點頭,他這才作罷,但臨行前還是扯了衣擺上的布蒙了李樵的眼睛,再三檢查一番才踏上歸途。
「他被天下第一庄的人追殺、受了很重的傷,我是為了救他才……」
她的手還在流血,身上的衣衫也被路上荊草劃得破破爛爛的,邱陵不忍再看,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終還是先一步收了劍。
陸子參聽後點點頭,勒馬放慢了速度。
「你懂什麼?!那是我家,那是我家啊……」
附近街巷聚集了些看熱鬧的人群,大家遠遠看著、低聲交談著,卻又不敢上前,秦九葉順著那些人的目光,下意識望向那蜿蜒巷子的盡頭,隨即又環顧四周。
「不錯,聽風堂火勢不大,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不見火光了,但這處燒得厲害,火情來勢洶洶,不像尋常走水,倒像是有人故意縱火,幸虧昨夜雨大,才沒有燒出這條巷子。」他說罷想起什麼,望向邱陵的方向,「看現下的樣子,火應當已基本撲滅了,就是煙塵可能還未散去。督護可要去現場看看?」
柴煙的味道隱隱從破了洞的窗子飄出,他提劍而上,俯身一步步靠近。
「不用猜了,我現下便替他們試上一試。」
「督護放心,我和秦姑娘會負責將這小子押回府院,等您回來問話。」
不會吧?這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吧?
秦九葉哪裡敢讓?閉著眼努力不去看那懸在自己頭頂的兩把兇器。
「看在她的份上,我便給你一次機會。但在接受訊問前,你得有個嫌犯的樣子。」
那樹怎會斷了一截?是昨夜遭到雷擊還是被風吹斷了?斷裂的樹榦是否砸壞了屋頂、傷到了母親?
「你且猜猜看,究竟是你那幾隻走狗的手腳快,還是我手中的刀快。」
那人正拉著個衙差哭天喊地說著什麼,正是先前帶她看過院子、又追她跑出幾條街的那個房牙子。
小徑上依稀可見的馬蹄印記到了此處消失不見,路似乎已經走到盡頭,四下除了晃動的樹影再無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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