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夢醒了

「你不就是放不下那處院子?」
夢裡的她赤著腳站在一條河中,河水是泛著黑的赤色,將她的雙腳都染紅了。
長久以來積蓄的委屈傾瀉而出,女子哽咽得再也無法說下去,她小聲啜泣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下來,看得她面前的老翁低下頭去。
「我早就說過了,不過一朵紙荷花而已,暗市殺手人人可接的生意。我之所以留下,只是為了提醒他罷了。」
「杜老狗連這院里的鴨子都打不過,怎能殺人?」秦九葉有些無奈地看一眼陸子參,覺得對方那雙精明的小眼透著一股蠢氣,「老唐摳門得很,沒有買酒的習慣,更沒有能喝酒的朋友,倒是那杜老狗臉皮厚、先前又喜歡借宿聽風堂,說不定會借口喝酒來蹭吃蹭喝。」
只見那聽出她腳步聲的少年竟不知從哪追了出來,身上依稀換回了果然居的舊衣裳,沒有開口說話、只急切地向她走了幾步,又驀地停住,定定望著她。
「那房牙站著說話不腰痛!我看那院子本就有問題、凶得厲害,他自己賣不出去,找你來當冤大頭。老天幫你,一把火燒了了事,你有什麼可放不下的?」
秦九葉活動一番手腳,抻了抻躺了一天一夜的腰背,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有精神些。
秦三友說罷,將那碗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湯藥舉到她跟前。
陸子參瞪大了眼。
那是秦三友的後腦勺。
房子前被水淹沒的甬道又寬又長,她蹚著河水走了很久才走到盡頭。
「你若覺得身體還撐得住,便進來看看吧。」
「是阿翁不好,阿翁沒能給你一個院子,沒能給你一個家。但是阿翁會陪著你的,不論日子過成什麼樣,阿翁都會永遠陪著你的……」
她話音落地,一旁的陸子參已經冷哼出聲。
然而此刻的陸子參已被偏見沖昏了頭腦,他看著那躲在女子身後的少年,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得越挫越勇。
她動了動手指,整條胳膊都跟著酸痛起來,只這一點動靜,便教伏在床邊的秦三友從瞌睡中驚醒過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扶著膝蓋站起身來,奔向一旁的小爐旁。
在查案斷案這件事上,他的心思深沉細膩得嚇人,即便是在昨日那樣沖昏了頭的情況下,他仍然留意到了現場的種種細枝末節,秦九葉一時說不出話來,她身後的少年見狀終於打破沉默道。
前一天落入眼裡的那些灰燼似乎又燒起來,秦九葉的眼中血絲密布。
「你去哪?」
或者說,同那秘方一案有關,只是……
她心裏難受,抱著想要吵架的心開口,可這一回,秦三友卻沒有輕易被她激怒,沉默片刻后才一針見血地說道。
在發生了這許多事後,他仍沒有將她看做累贅,仍願意相信她的能力和立場。而她能做的,便是履行當日接過玉佩時的承諾。
秦九葉低頭看去,手心裏靜靜躺著一把碎銀,有大有小、有方有圓,不知是攢了多久才攢出來的。
杜老狗那張充滿求生欲的臉浮現在腦海中,秦九葉心中卻另有一番預感,但她也認同邱陵此刻的判斷,眼下確實無法將破案希望全部寄托在杜老狗這個人證身上。
「我放下的還不夠多嗎?我想要的不過一個家罷了。若我連一個家都守不住,又還能守住什麼?」
十根手指因緊張而蜷縮起來,秦九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仔仔細細將那把刀從裡到外查看一番,最後將目光停在了那把刀的刀柄上。
「因為你小子就不可信!先前寶蜃樓起火你便是借水道逃出城去的,我怎知你不是故技重施、將我們耍得團團轉?督護秉公辦案才是著了你這等小人的道!」
「我也不想如此啊,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為何事情到了我這裏總會變成這副模樣。不是都說好人會有好報嗎?我救了那麼多人,老天卻要懲罰我。買得起的院子尋不到,尋到了的買不起,手頭的銀子總是不夠的,想做的事情永遠都是沒有結果的……」
「這些你先拿著,回頭買些吃食補一補身子。咱們不需要許多銀子,夠用就成了。」
「陸參將此言未免有些失之偏頗,賞劍大會這幾日,江湖中幾乎所有高手都聚集在了九皋,就算你先前推斷成立,李樵當晚可以往返瓊壺島和https://www.hetubook•com•com九皋城並犯下兇案,那其他人也未嘗不可能。」
她抬起頭來,發現巨大的樹冠上突然多了很多隻紅色的眼睛。起先那些眼睛都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隨後一隻眼睛眨了眨,另一隻也跟著眨了眨……成千上萬隻眼睛閃爍著,直到眼睛里流出深紅色的液體來。
可如今想來,聽風堂從來沒有哪則消息是他親自跑出來的。
秦九葉陷入了一個遙遠而虛幻的夢境。
「關於那院子的事我說不定能幫上忙。還有老唐、老唐那邊的事也還沒完,大家都還等著我……」
秦九葉一口氣說完,陸子參頓時有些語塞,一旁的邱陵卻在此時冷冷開口。
「我讓高全在府院看著些,知曉你心系聽風堂一案,醒來后定會追問。」邱陵邊說邊將視線投向她身後的李樵,「兇案現場就在此處,雖說審案大都需在刑部地牢,但若能現場對線倒也直接痛快。」
河水很平靜,她幾乎感覺不到它在流動。
她早已看出,僅憑兇器與傷處的比對雖並不能就此斷案,但如今這江湖中能有如此身手的殺手本就不多,李樵確實是關係最為緊密的那個。而辨明老唐究竟因何招致這殺身之禍,或許是為李樵洗脫嫌疑的最好方法。
現如今,她喝再苦的葯也不會哭鬧了,當然也不再想要那塊糖了。
「說到命案前曾出入過聽風堂的人,這裏不是還有一個嗎?」
其實小孩子很好哄的,只要一塊糖就能安靜下來。但秦三友不懂這些,又或者他選擇將買糖的錢省下來給她買葯。總之,從小到大,她從沒因為喝葯而得到過一塊糖。
「煩請陸參將離近些看,這把刀的刀柄處是否沾有血跡。」
她深吸一口氣、三步拾階而上,三步間眉眼間最後一絲病氣也褪去,待跨入那賬房中時,眼睛只剩堅定的光。
邱陵的講述聲在狹小的賬房內響起,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刺耳的摩擦聲也跟著停下,秦九葉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被上了鐐銬,一副不行,連套兩副,走動起來鐵鏈重得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溝來。
那深紅色和她腳下那條河流的顏色一樣,落在她身上便起了一陣灼痛,漸漸匯聚成耀眼的光來。
「天氣熱,那天又下過大雨,現場痕迹被破壞得很厲害,驗屍已是阻礙重重,仵作只能推斷出大致的遇害時間。」
「秦姑娘其實不必親自前來。你方才病了,唐掌柜又是你的朋友……」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便教屋內邱陵的聲音打斷了。
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人在那院子里說話,依稀是那房牙在帶人看院子、相談甚歡。
秦三友在秦九葉身旁坐下,將她頭上沒綁好的髮帶緊了緊,末了皺著眉開口道。
「賞劍大會最後一晚,我在城北筍石街附近見過一個人,正是先前在璃心湖上劫走心俞的刀客。」
邱陵深深看了她一眼,還是抬手將蓋屍的白布一揭而下,殘酷痕迹瞬間顯露。
雪亮的刀身與刀鍔隱約可見血跡,唯獨刀柄上乾乾淨淨,尤其是紋理細微處。
她邁開腿,沿著那條赤色的河流,向著遠方一處孤零零的房子走去。
一陣刺耳的金鐵碰撞聲響起,秦九葉回過神來,向天井的方向望去。
他說罷,一根根掰開她有些僵硬的手指,固執地將幾塊溫熱的東西鄭重放在她手心。
「你是昨日暈倒的,現在已是第二天午時了。」
最後的最後,秦三友拉過她的手,垂著頭、似是還有許多話要說,嘴唇嚅動片刻后才低聲道。
雨水打濕了她的鞋底,幽涼如此刻煩憂心緒一起從腳沁入身體,秦九葉帶著一身風雨踏入了聽風堂。
所謂「聽風」,便是「等風來」。
「當初我也是這麼問那房牙子的。」秦九葉癱坐在桌旁,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房牙只問我,這九皋城裡金銀這樣多,為何你就撈不著呢?」
罵罵咧咧的陸子參舉著刀從賬房追出來,看見秦九葉的瞬間愣了愣,反應過來后連忙收起刀來。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火似乎終於燒到了盡頭,她終於能夠動一動手指,掙扎著從沉重夢境中脫身出來。
他將一早「收繳」的青蕪刀拿了出來,話雖對著秦九葉說,目光卻在m•hetubook.com•com李樵身上徘徊。
那是對行刑者不約而同的憤恨,也是對逝去之人抗爭到最後一刻的敬意。
「除去兇器與物證,弄清楚殺人者的動機也很重要。」
她握緊了拳頭,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
她沒開口提李樵的名字,對方卻彷彿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但偏偏只提邱陵,這位高參將不止察言觀色的能力了得,言語間分寸的把握也勝過陸子參不止一籌。
「是杜老狗。」
邱陵盯著對方那張年輕氣盛的臉,不由得氣極反笑。
只是這一回臨別前,秦三友的話似乎比以往多了不少,短短几步路,總是要停下來再說上兩句,一會說起丁翁村那幾個老病秧子,不放心金寶一人看家,叮囑她還是儘快回去一趟,一會又讓她不要太操心果然居的事,不要總是嫌金寶不靈光,凡事只知自己操勞,沒見過哪家做大的葯堂累死了自家掌柜。
「秦姑娘醒了?身子可還好?」
高全的聲音突然響起,秦九葉回頭一看,只見對方不知何時已立在院門前。
片刻后,秦三友已經端了湯藥回到床榻旁,秦九葉望著那雙粗糙帶繭、枯如樹皮的手,這才漸漸有了些真實的感覺。
握著那把碎銀,秦九葉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秦九葉接過葯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葯汁令她發昏的腦袋清醒些許,她驀地看向秦三友。
一旁的邱陵聞言當即簡短道。
「我看督護還是先擦亮眼睛為好,不如改日讓我阿姊給你抓副清肝明目的方子喝一喝。」
「從削去耳朵與指骨的刀法來看,切口乾凈利落,幾乎是貼著骨節入刀,顯然是個砍殺老手,鎖骨這處傷卻顯然有意避開要害。傷在此處人不會立刻斃命,但會清晰感覺到骨頭吱嘎作響、血從傷口流出,死亡帶來的壓迫感也會因此放大,卻又動彈不得、無法自救。至於兇器……」,唐慎言灰敗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深吸一口氣,還是如實說了下去,「從兩處貫穿傷形態以及兇手入刀的角度深淺判斷,兇徒乃左手持刀,兇器應當是刃寬兩指左右的長刀無疑。」
大廬釀佐河鮮的滋味似乎還在某個角落徘徊,那鰲蟹作宴的承諾卻再也無人回應。
眼見兩人一言不合又要陷入勢同水火的境地,秦九葉連忙開口插嘴道。
早在湖邊的時候,秦九葉便已明確一件事:若想證明李樵清白、儘快找到真相,確認老唐的死亡時間是重點。若人是在聽風堂起火前後被殺害的,那即便對李樵這樣的高手來說,亦不具備充分的作案時間,所有嫌疑自然不攻而破。
她話還未說完,高全已經頷首作引路狀。
房間中陷入短暫安靜。
秦九葉掙開秦三友,一邊提鞋一邊胡亂抓起髮帶去綁自己的頭髮。
她拍打著身體,試圖擺脫那些紅色,紅色落在水中,泛起一片漆黑,平靜的河水翻湧沸騰起來,大地微微顫動。
為了將病弱的她帶大,秦三友吃了不少苦。
陸子參沉吟片刻,不由得再生疑惑。
回想起五月初五那天的種種,她突然覺得老唐那時便已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才會有了那場沒頭沒尾的熱鬧。畢竟他那樣摳門的人,平日連抹鍋底用的豬皮都捨不得扔,怎會突發奇想要請人來吃飯?
陸子參說罷,不由分說將刀塞到秦九葉手中,像是逼迫她當場抽刀出鞘、劃清她與那少年的界限。
秦九葉靜靜聽著,一時間並未開口。
草鞋在地上摩擦發出沙沙聲,隱約留下一行帶著水漬的腳印。
抬眼再次環顧這不起眼的賬房,秦九葉突然想起什麼。
「我起先去找他是為了……」他話說到一半、抬眼看到秦九葉臉色,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督護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解釋給你聽?」
秦九葉有時候覺得,秦三友不是不懂她,只是太過固執,有許多話說不出口。
行伍出身的人向來機警,對方顯然不可能是方才察覺她的動靜,卻直到此刻才選擇現身,便是有意留些空間給她。
自聽風堂設立以來,唐慎言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聽風堂,更沒有離開過九皋城。可這次賞劍大會,他卻破天荒地走出城、來到了璃心湖。彼時秦九葉以為對和-圖-書方不過是心癢這大會上的一手信息,所以才親自出馬。
「在喉嚨處開洞放血,可以破壞發聲處,使其無法發出太大的聲響驚動旁人,卻又不至於喪失說話的能力。這確實是莊裡殺手訊問消息時慣用的手法。」李樵說到此處抬頭望向邱陵,聲音中有種毫不遮掩的坦蕩,「但下手之人若找不準位置或處理不當,便會濺出血來,不僅現場一片狼藉,刀柄也會因此沾血,不利之後握刀。此人殺人的刀法確實利落,但在訊問之事上還不入流,與我相差甚遠。」
老唐的離世帶走了這院中的煙火氣,使得它回歸了原本神廟的荒涼寂寥,四處都透著一股陰冷潮濕。
對方話一出口,秦九葉心下不由得泛起些許感激之情。
其實就算他不這樣做,秦九葉也沒有同他抗爭的力氣。
她打翻葯碗,他便再去盛滿。尋常人要喝一罐葯,他便多熬出幾罐來備在那裡。碗總是打爛,他便用葫蘆瓢做了木頭碗盛葯。她病得昏天黑地、憤恨難消、一口咬在他胳膊上,他便穿上帶夾棉的厚衣服來喂她喝葯,酷暑三伏天也是如此。
「我習的是如何殺盡天下蒼生的兇徒之法。」
「秦姑娘不必對在下言謝,都是督護安排的。他眼下人應該就在聽風堂,姑娘是否要隨我去見他?」
「金銀再好,也是攥在人手裡的。人若是都沒了,銀子又有什麼好?」
秦九葉緩緩抬頭,再開口時嗓子嘶啞難聽,不知是被煙熏壞的還是昨日嘶喊了太久。
老唐的屍身就停在一旁,為了保持現場原狀幾乎沒有被挪動。
雨水在窗外作響,秦三友在屋內徘徊。
下一刻,衝天的火焰從那些焦黑的殘垣斷壁中爆出,石獅化作口鼻噴火的怪物、向她撲來,她想逃卻逃不掉,手和腳深陷在那片漆黑的大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火將自己包圍,直至整個世界都化作一片火海。
那是一座怪房子,沒有牗窗、沒有屋頂,只有一根根又細又長、尖尖翹翹的柱子,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拉長了一般,彎曲著包裹起了天空。
「這世道不是什麼事都有個說法、有個答案的。你才幾錢輕的命?為何總想去擔那樣重的事?邱家一個院里兩個官,真要做什麼又哪裡輪得到你去操心?」
燒著炭火的小爐子上熱著藥罐子,空氣中有股又苦又澀的藥味,恍然間像是回到了果然居。
第一層希望落空,秦九葉抿緊嘴唇,迅速調整好狀態又繼續問道。
「那不是你家,那只是你沒來得及買下來的一處破院子。你家從前在綏清,現在在丁翁村。你守住了果然居、守住了金寶,難道還不夠嗎?非要次次撞得頭破血流嗎?」
「或許他在等什麼人。」邱陵慢慢開口,視線落在角落裡一隻不起眼的酒罈上,「又或者,有人打破了他的計劃。」
秦九葉眨眨眼,視線終於漸漸清晰,入眼是一頭斑白且稀疏的頭髮。
「那有關行兇之人的身份,可能從現場或屍體上判斷一二?」
女子的質問聲回蕩在屋內,帶著幾分病中的沙啞,令人不忍細聽。
小時候她總是生病。那正是不懂事的年紀,因為難受,她沒少折磨秦三友。楊姨會變著花樣給她弄些吃食,但不論她如何哭鬧、如何耍脾氣,她的阿翁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模樣:讓她喝葯。
眼看對方張牙舞爪逼上前來,而那少年仍重重鐵鏈加身,秦九葉下意識便上前一步擋在了李樵身前,不卑不亢地陳述事實。
只是如果唐慎言就是唐嘯,想殺他的人或許不止一個,關於他的賞金更不會是最近才掛出來的。既然風聲一直沒有停下,他又為何先前沒有動作,偏偏選在此時逃走?
「當然。」陸子參答得飛快,翻出隨身小本子上一早記下的細節遞過,「雨水雖破壞了門口的血跡,但屋內仍有跡可循。兇徒給出致命一擊后還曾抓起房中紙張擦拭手上鮮血,足見其冷酷心狠至極。」
一種刻在記憶深處的恐慌席捲全身,她邁開腿、用盡全力奔跑起來,向著遠方逃去。
「人這一輩子,哪能一直順心呢?總得有幾件不如意的事。只要心中無愧,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能活得坦坦蕩蕩就好。」
河流變得寬闊起來,四周一點風也沒有,那開闊的www•hetubook.com.com水面就像鏡子一樣平整,鏡子的中央佇立著一棵巨樹,樹冠如巨大的傘蓋映在水中。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在平靜水面下一閃而過,快得好似一道鬼影,她眯起眼想要看清,那水面卻已恢復如初。
他很少這樣說話,像是犯了錯一般。
「殺人者最後一刀傷及血脈,抽刀而出時勢必會被血濺到。可若刀柄上都無血跡,又怎會因濺上血跡而用紙擦手呢?」
先前情況緊急,她壓根沒有好好瞧過李樵手中的刀,此刻定睛一瞧才發現,這刀同她在瓊壺島仙匿洞天中看到的刀似乎根本不是同一把。而彼時邱陵也在現場,就算此事背後另有隱情,但眼下在不知究竟的情況下,她顯然無法以青蕪刀現身瓊壺島的時間來為李樵脫罪。
不知過了多久,秦三友才輕輕嘆出一口氣,聲音也弱了下來。
陸子參聞言在旁邊適時補充道。
身體越來越燙,燃燒的灰燼好似鑽進了她的口鼻和喉嚨中,蒸幹了她身體內的每一絲水分,每呼出一口氣,就像是噴出一團火,燒得她每一道骨頭縫都疼痛難忍。
「我好歹也算是個刀客,這些年跟隨督護辦案走南闖北,這江湖上用刀有些門道的刀客我不會不知,左手刀更是寥寥無幾。秦姑娘總說行兇者另有其人,卻又說不出個鼻子眼來,豈能教人信服?」
「可我不要阿翁和我一起吃苦!你還不明白嗎?你不明白嗎……」
「我便是有三兩命,也要讓阿翁看輕了去。」
陸子參還未開口,邱陵已冷聲道。
「我習的確實是殺人之術。不只是我,天下第一庄、乃至這天下絕大多數武者都是如此。邱督護也是上過戰場的人,軍營中習的不也是殺人之法嗎?」
是啊,這九皋城這樣大,為何偏偏就容不下她的一個小家呢?
李樵聞言冷冷看向對方,隨即毫不避諱地說道。
她隔著院門大喊著、衝到門口拍打院門,可院里的人就像是沒聽到一般。
秦九葉捧著那把沉甸甸的兇器,心又跳得快起來。
饒是先前一忍再忍,陸子參聽到此處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當下上前一步道。
然而她能想得到的事,身為查案督護的邱陵又怎會不知?聞言當下直言道。
秦九葉說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把青蕪刀的刀柄上。
「殺人者是杜老狗?」
「不知秦姑娘口中所說的刀,同這把刀是否一致?」
夢醒了,該面對的還得面對。她的頭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多一刻也無法在那張病榻上躺下去,因為她還有更要緊的事去做。
「我能證明確實有那樣一個人。」
房中依稀還是從前亂糟糟的樣子,只房頂破了個大洞,桌案上有些散落地瓦片和紙張,雨水積得到處都是,地面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紅色,雨水將血跡邊緣沖刷模糊,但仍可看出觸目驚心。
「我睡了多久?」
秦九葉自知無需再問,當即點點頭跟上對方。
「在下雖比不上江湖中斷門派之爭的高手,但這些年也沒少同落難的江湖中人打交道,興許幫得上忙。」她邊說邊望向屋中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踟躕片刻后才開口道,「不知仵作驗過後可有些定論?」
「如你所見,兇手是從屋頂直接闖入的,整個行兇過程都在這間賬房內,從屍體情況和現場落雨痕迹來看,應在昨夜子時剛過不久。死者致命傷在喉嚨下一寸,這一刀刺穿了他的喉管與血脈,他與其說是血竭而亡,不如說是被自己的血嗆死的。府衙仵作不是江湖出身,只能分辨出死者身上乃是刀傷,更多的並不能判斷。」
秦三友拍了拍她的手心,示意她將那銀子收好,臨走前最後說道。
「阿翁只想你好好活著。就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只是先前淋了雨、又有些疲累,現在已無大礙了,還要多謝高參將看顧。就是不知昨日同我一起……」
秦九葉連連點頭,自知此舉對眼前之人來說已算得「法外開恩」,當即直奔主題道。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秦三友話音未落,床上的女子已經撐起身子、爬下床來,趿拉上鞋子便要往外走去,被秦三友一把拉住。
她的阿翁還是老樣子,不論先前賣過多少苦力、做過多少苦工,嘴上就是不會多說和-圖-書幾句好聽話,一開口就是讓她喝葯。
「如若真同慈衣針有關,那此案定同四條街後巷的大火脫不開干係。」
「我可派人去城裡尋他,只是若他當真是命案當晚出現在聽風堂、又曾目睹真兇,此刻或許已經凶多吉少。」
秦九葉面沉如水地聽完,深吸一口氣后鄭重挽起袖口,得到允許后親自上前查看起屍身。
「你出入暗市難道也是為了幫唐慎言排查險情?這幾日你都在璃心湖邊徘徊,心思顯然不在城裡,又怎會特意跑到城中去找一個說書先生、提醒他注意安全?」
一道女子聲音突然響起,人未至聲先到,下一刻姜辛兒一襲紅衣、與那瘸腿的許秋遲一起跨進屋中來。
「唐掌柜是做江湖消息生意的,若與人結仇倒也不是不可能。高全在屋內還發現了他收拾好的行囊,賬房內亦有黑火燃燒的痕迹。他當時應當已有所察覺,準備遠走高飛,只可惜……」
痛苦已經結束,老唐靜靜躺在那裡,雖然缺了一隻耳朵,卻「睡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踏實安詳。
「阿翁怎麼會在這?」
自她離家在外謀生,聚少離多總是如此。
「若我沒記錯的話,昨日我在城外找到你們二人的時候,地上有些散落的帶血布條。若在握刀的手上纏上布條,那麼即便有血噴濺過來,也不會在刀柄上留下痕迹。」
她叉著腰喘了會氣,只覺得嘴裏那股湯藥的苦澀已蔓延至身體的每個角落,令她苦不堪言。
「既然知道暴露,為何不早些將這裏處理乾淨一走了之?非等仇家找上門來?」
她的嘴半張著,似乎是要說些什麼的,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能目送著自家老翁挑著擔子消失在市集人流中。
他之所以會跑那一趟,或許是因為心中早有預感,知曉自己大限將至,最後再看一眼他放在唇舌之上、念叨了一輩子的江湖。
「付出再多,不是你的終歸不是你的。但日子還很長,路也不是只有一條。院子沒了,再去尋個新的便是。這九皋城這樣大,怎會尋不到一處合適的院子呢?」
秦三友有些佝僂的身形就擋在門前,兩隻手扒在門框上,死活不肯挪開。
「督護派人將我接來府院的。少說話,先趁熱把葯喝了。」
按他的原話說,多留這一會也沒什麼用,秦九葉自己就是郎中,照顧得好自己,何況新筍就要下來,有這閑工夫還能往返綏清跑兩趟生意。
「阿翁若是知道我為它付出過多少,或許就不會這般輕描淡寫地提起。」
一旁陸子參亦表認同,目光不由自主便望向一旁的李樵。
秦九葉醒后沒多久,秦三友便匆匆離開了。
她急昏了頭,哆哆嗦嗦捧出自己那隻攢銀子的點心盒子,手一抖、銀錢灑了一地,她怎麼撿也撿不起、怎麼數也數不清。
「那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你先躺一會、吃點東西……」
「什麼時候不能躺、什麼時候不能吃?」秦九葉眼圈通紅,不知是燒得還是急得,「我只想要一個結果、一個交代,我不想不明不白的……」
「你似乎對自己精通殺人之術這件事很是滿意,不要忘了你也來自同一個地方。」
她要儘快洗清李樵身上的嫌疑,弄清楚老唐的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哪裡奢求過一直順心,我就只求這一次、就這一次都不行嗎?!難道我就不配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院子、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嗎?!」
「秦姑娘?」
真奇怪,不是說在夢裡的時候,人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嗎?
漸漸地,燒焦的黑色大地上聳立起狹長的巷道來,她發現自己撲倒在四條子街後巷那間院子前,抬頭便和那隻面目模糊的石獅子對上了眼。
窗外的雨聲又漸漸稠密起來,像是這升米小民的糟心事沒完沒了。
「敢問陸參將,現場可有噴濺而出的血跡?」
秦九葉也留意到了邱陵的目光,一個有些不可思議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秦九葉喃喃道。
「蘇府案的時候,那慈衣針曾經闖入過聽風堂。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晚上她當時應當就是潛入的這間賬房。當時老唐只說賬房裡東西多,不知道是否丟過東西。慈衣針究竟翻過什麼,只有老唐自己知道。他應當是知曉自己已經暴露,所以從那時開始便開始準備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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