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參盯著手裡那盞已經添過一次的油燈,略顯凌亂的鬍鬚因為不甘而顫抖著。撲火的小蟲在他的油燈四周徘徊不去,正如他的心緒難以平息。
「當然作數。你若不放心,我和你拉鉤便是。」
他衣裳還有些鬆鬆垮垮,秦九葉的視線在對方那敞了一條縫的衣襟處一掃而過,微微泛紅的臉連忙板了起來。
心底的甜蜜變了滋味,他驀地開口問道。
她話一出口,對方當即自覺地開始解腰帶、脫衣裳,秦九葉大驚失色,連忙一把按住對方的手,語氣艱難地問道。
屋內沒點燈、黑漆漆的,但並不妨礙她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她理直氣壯得很。
院門內外都靜悄悄的,她本來還有些忐忑的心終於放下,領著人摸黑進到院子里,連隔壁街的老狗都沒驚擾。
秦九葉頓了頓,隨即露出做生意時的招牌笑容來。
秦九葉覺得她那尚未著成的醫書寶典,應當加上一章專門剖析古今各州酒水的論述,將各式酒水由淡到濃羅列清楚,每種酒水后註明飲酒之人的「癥狀」,以作警示作用。
「手。」
陸子參被問住了,半晌才哼哼唧唧道。
「年輕人,精力就是充沛啊。既然如此,就留下來幫我幹活吧,這是風娘子那收來的書籍冊子,你幫我理一理。」
他像是吃了荒野里有毒的菌子,流血的傷口都不再疼痛,一心只沉迷在她構建的幻境中無法自拔。
「你、你做什麼?」
「你還是擔心自己的銀錢夠不夠診金吧。我可是果然居的秦掌柜,沒點手藝你早就死在洗竹山那山溝溝里了。」
「你騙我?」
「邱陵喝醉了,我不放心,去看看他,你還要攔我不成?」
秦九葉愣了愣,一時間沒說話。
想到此處,她當下帶著人在城西轉了幾圈,藉著雨水醒醒酒,末了不放心,又買了壺解酒湯給人灌進肚裏,這才勉強回到府院。
高全困得哈欠連天,靠在廊柱前半闔著眼。
然而一切為時晚矣,那守在屋頂上、成了精的「脊獸」已經一躍而下。
「好。」
李樵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幾乎讓整個房間都亮了起來。
秦九葉覺得自己彷彿再次置身那艘充滿血腥味的大船上。她知道自己要尋找的怪物就躲在船中某處,而她雖然總能聞到那股子不對頭的味道,四處摸索卻總不見對方蹤跡。
少年的身體離她很近,微燙的手指摸索進她袖中,牽著她的手、慢慢放在他胸口。
女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慢條斯理地說道。
不論是晴風散還是秘方,都兇險非常,金寶福薄命薄,本不該捲入這些事,偏是個愛打聽、管閑事的性子,最好的處置就是什麼都別讓他知道。
她雖https://www.hetubook•com•com算不上坐了幾十年堂的老郎中,但這些年也在果然居沒少磨鍊,不論診出什麼疑難雜症,她都能面不改色。
他要去砍了那邱陵的手,讓他再不能藉著酒勁抱著那女子訴衷腸。
「你不餓嗎……」
又過了一會,許是見他仍杵在那沒有動靜,秦九葉這才輕嘆一聲道。
「再不睡,小心明天誤了差事。」
笑聲從半掩著的窗子鑽出,飄向寂靜的夜空。
「我讓金寶帶了些葯過來,這方子上的東西你應當都認得,我這幾日若是顧不上,你便自己去取,拿不準的直接來問我。不要過金寶的手,更不要讓他知道細節。晴風散的解藥我這兩日重新配過後再給你,其間不要自己亂吃東西,吃壞了我可不管。」
秦九葉沉默片刻,隨即如實答道。
酒水喝多了總得有個出處,要麼上吐、要麼下泄,斷玉君麵皮薄似一層水晶紗,怎好意思讓她聽到動靜?想到此處,她只得躡手躡腳湊近些,確認人沒事後,這才抬腳往後院自己的房間走去。
莫非是她眼花?這屋檐上的脊獸一共有幾隻來著?怎麼瞧著好像多了一隻?
「我還付你工錢呢,你見哪家幫工敢連名帶姓地喊自家掌柜?總之,果然居的規矩不能廢。你若執意如此,便不要在果然居待著了。反正咱們先前約定的三月工期也到了,不如放你去另尋出路,省得日後傳了出去,說我果然居埋沒人才。」
「收斂若是有用,我也不用殺那朱覆雪。」
他理虧,只得草草偃旗息鼓。
但越是如此,越是令人不安。
李樵動作緩緩停下,就那麼半敞著衣衫立在那裡,直到院子里的聲音再次消失。
「我不餓,但我這裏……很難受。你怎麼能把病人扔下,自己去和旁人喝酒談天?」
秦九葉老臉一紅,背著手在屋內轉了個圈才找到凳子坐下來。
他垂下頭去。
秦九葉徘徊片刻,瞬間有些領悟。
他眯起眼來。
在暗巷中說完那一通話后,邱陵便徹底安靜了下來,但這反而讓她更加慌張。她不通官場人情世故,但也隱約明白就這麼放一個醉酒的督護回去多有不妥。
「你去哪?」
雖說這姓高的說話向來氣人,但他知道對方說得在理。作為一個旁觀者、局外人,他此時此刻除了跺跺腳、生生悶氣,旁的確實也做不了什麼。
「督護喜歡,自然是有她的好。」
她又確實很難懂,明明抱了他、親了他、口口聲聲說喜歡他,轉頭卻又抱了別的男子。
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過後,他才低聲開口道。
莫說入睡,一想到今晚種種,他就氣得坐都坐不下,恨不能抄起青蕪刀再與那m.hetubook.com•com稽天劍對上一百回合。
她抬眼瞪著他。
這個問題看似有些矯情,但若設身處地想一想也不難理解。因病痛折磨而漸漸陌路的至親骨肉她也不是沒見過,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不是醫者身份,此刻會不會生出些動搖之心來,她只能以眼下這個「秦九葉」的所知所感來推斷。
陸子參吭哧了半天還是車軲轆話。
想罷,女子伸出小指勾住了他左手、像小孩子那樣晃了晃。
她左右望了望,發現再沒有旁的差事,便叉腰望向對方。
先前他還不明白什麼是喜歡的時候,就已經喜歡她了。
算他走了大運,遇上個她這樣喜歡劍走偏鋒又有點執拗的郎中。
李樵沒說話,只抬手將那油紙包接了過來,抬手掛在了一旁光禿禿的樹杈上。
秦九葉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待那聲音似乎走遠了些,她連忙壓低嗓音道。
眯起的眼睛瞬間瞪大,秦九葉身形一頓,下意識便要調轉腳步、裝作還有事的樣子。
他終於有些回過神來,猛地轉過頭來,女子卻已恢復了方才的嚴肅面容。
「不然呢?」少年臉上毫無半點悔改之意,依舊是那副無辜的樣子,「眼下大家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難不成我還要叫你阿姊嗎?」
秦九葉被對方說得一時語塞,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對。
她沒有舉著刀劍與人拚命的經歷,但她斗過的惡疾、戰過的瘟疫也是兩隻手數不過來的。
他又沉默了好一陣,隨即低聲問道。
眼見那女子又開始滔滔不絕地維護起那斷玉君光明偉大的形象,李樵垂下眼帘,牽著她的手不由得收緊。
女子忍俊不禁,逗弄的心思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你年紀比我小,叫一聲阿姊也不算吃虧。」
若非親眼所見,她都不知道兩壇梅子酒能把人喝成什麼樣。
誰知對方似乎就在等她這一句,聞言當即反駁道。
將將還有幾步就要走到房門,她無意中抬頭一瞥。
當他要挑著那盞燈再「大張旗鼓」地去後院那間房前走上一遍時,高全的聲音已在他身後響起。
「阿姊會永遠喜歡我嗎?」
她話還未說完,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已經被拉入虛掩著的房門中。
「高參將這般通透,日後可不要陷入同樣境況、鬱結於心才好。」
陸子參惡狠狠地盯著對方看了一會,最終被對方的坦然鎮定打敗了。
「診脈!診脈即可!」
李樵說罷,繞過面前女子向院中走去。
先前那是先前,畢竟那時候她還沒有看清自己對他的「賊心」,他們也還沒有到那互相「交心」的地步。
「你先前說喜歡我,還作數嗎?」
小蛾溜著牆根飛啊飛,轉過幾個彎后直奔角落而去。
他慌了,當下疾和_圖_書行兩步擋在她面前。
「等下。」秦九葉突然出聲,臉上有些許不滿,似乎是忍了許久,現在終於有些不吐不快,「我發現你膽子越發大了,方才竟敢連名帶姓地喚我。」
少年瞬間陷入沉默,周身氣氛又不對勁了起來。
李樵沒動作,有些不滿地看著她。
「你別去,我去。我去幫他打點水。」
「你先前不是一心想要撮合他們二人,為此連回老家蓋房子的銀錢都押上了嗎?」
然而他還沒走出幾步遠,便聽身後一陣笑聲。
「你不是要查看傷勢嗎?」
陸子參轉頭一看,正對上高全那張熬夜浮腫的臉。他沉默片刻,突然下定決心般說道。
她一點也不嫌棄他,也不懼怕他。
「這世間不是所有動情都能得到回應的。督護也是人,是人就逃不開這一切。不是秦姑娘不肯放過督護,而是督護自己逃不開這一劫。」
「我無藥可救了嗎?」
「那李樵到底有何好?我看秦姑娘不是瞎了眼,就是物以類聚了,放著督護這樣的男子不要,非要同那天下第一庄出身的殺手混到一處去。那小子眉眼透著一股陰險狡詐,莫說絕非良人,就算是作為朋友、作為同僚、作為互相比劃兩下子的對手都不配!」
他的聲音低沉而虛弱,拉著她的手卻過分有力。
窗外,有人提燈走過,隱約傳來些低語聲,不知是陸子參還是哪個小將。
她說罷、擺擺手,一副不想再多糾纏的樣子,竟抬腳便向外邁去。
「沒關係,我可以永遠喜歡阿姊。」
他走近前、順從伸出左手,她熟練地為他把起脈來。
高全聞言低下頭去,手上慢條斯理地趕著蚊蟲。
「還不回去睡覺?」
陸子參那藏在凌亂鬍鬚后的臉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聲音也急促起來。
「連你自己都說不明白這喜歡是怎麼一回事,旁人的事還是少操心為妙。」高全邊說邊低頭看了看十指尖那層薄繭,那是常年撥動算珠的人才會有的繭子,「這世間唯有人情債算不明白。你若不信,大可一試。」
少年面上難掩失望。但他只垂頭片刻,便再次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她頓了頓,又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知道我現在是喜歡你的。」
不遠處,那低語聲和腳步聲去而復返,隱約還有燈火透過夜色亮起。
那日她情急之下呼喚邱陵、希望對方保持理智,本意是為了救眼前這少年,眼下倒好,竟被當做把柄了。
「你若和他打起來怎麼辦?他現在的樣子,說不定會邊打邊吐。」
她說罷,拉過一旁那隻破破爛爛的書筐。
這種感覺太美好了,比那晴風散加倍地令人精神煥發、加倍地令人上癮,一朝失去也會令人加倍地痛苦。
「好。」
「明日一和-圖-書
早我就去找秦姑娘,求她放過咱們督護。」
他微微別過臉去。
「你怎能將朱覆雪那樣的人同斷玉君相提並論?邱陵行事磊落,向來對事不對人,你若當真無辜,他自會還你公道。但你若再三挑釁,他便不得不對你嚴加看管了……」
「怎麼?只許你將我耍得團團轉,不許我這個做掌柜的反將一軍?」
秦九葉緩緩收回手指,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你既然覺得那秦姑娘這般有眼不識珠、自甘墮落?你怎地不說是督護瞎了眼?」
只是她面前的少年比旁人更敏銳些,察言觀色的功力無人能及,只從她稍顯急促的指尖便已經探到她的情緒。
背靠那扇半掩著的房門,秦九葉面色倉皇,只覺得此刻要是讓人撞見,先前立得秉公辦事、無血無淚的形象必定崩塌,她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
可誰知邁進院子還沒走幾步,邱陵便一把揮開她、直奔後院而去,說什麼也不讓她跟著,冷峻的臉憋得發紅,一陣疾走便消失在夜色中。
對事不對人?他怎地不信。
女子的用心不難明白,李樵點點頭,將方子貼身收好。
「秦九葉,不是說好子時前一定回來嗎?你說話不算話。」
這一回,秦九葉再也不敢怠慢,連忙小心將房門關了嚴實,轉頭對那屋裡的人嚴肅道。
她突然意識到,他應當已經隱約覺察到了什麼,而他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他怕自己會因這身「病」而遭她嫌棄懼怕。
這是醫者的基本素養。很多時候,醫者便是病患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若連醫者都擺出一副愁眉苦臉、有心無力的樣子,那患者便會徹底絕望崩潰。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些彆扭。特別是當他直呼她名字的時候,她心底的某個地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一顫。那滋味她甚少體會,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因為人就是這樣,有時候明明知道有些東西不存在,可說得次數多了,就會不由自主地當真,而越是當真,無法實現的那一刻就會越痛苦。
她收回手、拿起桌上散著的炭筆,一邊在自己開方子的麻紙上飛快寫著藥方,一邊淡淡開口道。
「不要隨意提起永遠兩個字,更不要輕易許諾。否則旁人當了真,日後是要找你麻煩的。」
他原地站了會樁,末了很是沒有氣量地「詛咒」道。
黑暗的房間中一時無人開口,秦九葉面無波瀾,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晴風散的進一步拔除似乎打破了某種平衡,他的脈相變了,乍探之下有些像是厥證,但細細分辨既不是蛔厥、也不似臟厥。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全無其他癥狀,既無寒症熱症,也無氣息逆亂。
「這麼晚了怎地還沒睡?」秦九葉故作驚訝地開了口,隨即有些心虛和圖書地攏了攏衣衫,又從身上摸出一個油紙包來,「我同督護聊案情忘了時辰。這是隔壁街的燒餅,我怕他們沒給你留飯,順手買了些,最後一爐,還熱著呢。」
雨停了下來,被雨淋濕的衣衫卻依舊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四下無人,秦九葉邊走邊解開外裳的帶子,讓風吹一吹濕悶悶的內里。
他不止要攔她,他還要去訊問那許秋遲,為何早不相認、晚不相認,偏偏要在此時相認。
他乖乖接過書筐,半晌才悶聲應道。
秦九葉只覺得荒唐得想笑,但想笑之餘又覺得心底某處酸酸的。
「那是因為、因為督護這個人,他、他……尋常人一生可能有諸多良緣,但我很清楚,似他那樣的人此生可能都不會再遇見一個能令自己心動的人。我不忍他難得動情,整個人被折磨成這副樣子,終究卻還是錯過這一切。」
相認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喝酒。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對她說出「永遠」二字,就算是秦三友,也不肯這樣對她說。
李樵望向她,眼神中有些恰到好處的無辜。
「他喚你秦姑娘,你喚他三郎,我卻只能叫你阿姊。怎麼不算是吃虧?」
她其實不難懂,只要做了虧心事,便會用些小恩小惠當做彌補,還沒開口心思已經寫在了臉上。
她滿意點點頭,又從不知哪裡拿出一摞賬簿。
「你雖洗清了命案嫌疑,可身懷秘方一事早晚還是躲不掉的,眼下在這院子里還是收斂些……」
此刻他連永遠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就急著說永遠了。
秦九葉摸了摸鼻子。
若只是撞上陸子參等人、引來幾句調侃也就罷了,這要是被有心人瞧見、多加編排,在這樣一個尚不明朗的時期,不論是對案子還是對邱家只怕都不是什麼好事。
秦九葉偷瞄對方面上神色,少年眉頭輕蹙、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她一時間也分辨不出虛實,半晌過後只得「投降」道。
炭筆沙沙聲停止,秦九葉將方子折好遞到他手中,最後叮囑道。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小蛾撲騰翅膀的聲音。
「明日我若是要同督護一起商議事情,你就在這裏等我可好?」
「很難受嗎?我看看。」
秦九葉那股子不服瞬間涌了上來。
秦九葉聞言一時語塞。
「果然居的賬本送來了,幫我看看可好?」
「睡不著。」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好似一雙狼眼。
「快把衣裳穿好,成何體統?」
她無聲對那少年動了動嘴型。
少年似乎仍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還是歸於沉寂。
「你先前不是看過很多次了嗎?」
他說得似乎也沒錯,他們之間最後這層偽裝如今也不復存在了,又何必在這一聲稱呼上白費苦工、粉飾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