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猜想,督護可願去一探究竟?」
「秦掌柜別來無恙。」
「兄長若經常出入酒樓筵席、同那些世家子弟廝混過些時日,便知道這酒即便是在都城也少有人販賣,世家子弟更不會在宴飲時拿出這種酒。」
好一個公私分明、黑白通吃的舟船小吏,一事兩辦不說,還哪邊也不得罪。
秦九葉嚇了一跳,隨即眼前一花,陸子參那魁梧的身形已殺至眼前來。
「無妨,現在不行以後總有機會。我既答應了督護,定要說到做到。督護尋個覺得妥當的時間、差人來告訴我,我定全力配合。」
「因為只是匆匆一瞥,他只能肯定那是塊螭紋雞心佩,其餘的記得不多,下官按照他說的描了圖,幾分真假、幾分虛實便交由督護來判斷了。」
堂堂太舟卿暈船,這和大將軍暈血有何區別?
「……梁世安以王府玉佩開道,他不得不低頭放行,當時船上除梁世安外,只有一名船夫裝扮的小廝,他並未見此人出手,是以不知深淺。不過……」林放沉吟一番,還是決定將所得盡數告知,「……那船離城的時候,潘弋說自己通過船身吃水判斷,船中貨物並非如那梁世安所言都是糧食。在下不好判斷,他是否只是言語邀功。」
小福居里尋不見幾張桌子,高矮胖瘦不一的酒罈卻擺了滿地,從燒鍋酒到桃花釀應有盡有,足見其東家是個真正的愛酒之人。
林放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誠懇道。
秦九葉擺擺手,只從身上摸出個核桃磨成的小盒塞給對方。
秦九葉有些好奇地豎起耳朵,一旁許秋遲見狀輕嘆一聲,低聲解釋道。
「又是孝寧王府。」
林放邊說邊從隨身布袋中取出封好的文書遞上前,邱陵與許秋遲見狀幾乎不約而同向前邁了一步,覺察到對方動作后又同時停住,微妙氣氛再次彌散開來。
「這酒如此價貴?」
「我只知道不論是這處院子,還是九皋城,都只是個扎了口的袋子罷了。眼下若袋子已教人盯上,袋子里的東西早晚會教人摸到。坐以待斃才是下策,當務之急是要趁對方尚在摸索時主動出擊,將可能的威脅斬草除根才是唯一出路。」
只是諸多酒罈中,秦九葉卻始終沒有尋到自己想找的東西。
「昨夜……」他艱難吐出兩個字,半晌才低聲道,「……昨夜是我失態了,讓你見笑了。」
許秋遲還沒說話,他身後的女子已經快步向前,細細查看起門口地上那排酒罈來。
「潘弋可有看清那玉佩的具體模樣?」
許秋遲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外、笑得正歡,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宋大人來信了,一會我們便去秀亭碼頭,正好可以一起研究一下這罐子里的東西。你去讓大家準備一下。」
下一刻,伴隨著一聲響亮驢叫,一輛驢車從巷口晃晃悠悠擠了進來,看樣子下一刻便要原地散了架,好不容易吱嘎作響地停了下來,趕車的車夫笨手笨腳從車上爬下,幅巾束首、兩手空空,身上衣衫灰突突的,離近了一看,竟是將官服反著套在了身上。
李樵卻頭也不回,顯然一早便覺察到了陸子參的存在,當下開口駁斥。
「所謂江湖,也不過是人多的地方罷了。」她說到此處頓了頓,還是大著膽子說了下去,「我不信這世上會有如此多的巧合,不論是那位丁先生還是天下第一庄又或是川流院,一定和這秘方案脫不了干係,既然遲早都要面對,不如早些計劃行動。」
這件事實在有些荒謬,荒謬之餘又透著幾分暗流涌動。
「還是咱們秦掌柜看事通透。」
天氣不好,整條街上都瞧不見幾個行人,唯獨茶樓酒肆的生意還算熱鬧,所有人都在端杯換盞中躲雨,末了抱怨上幾句最近糟糕的天氣。
「你的意思是說,當時那院子里還有別的東西?」
陸子參終於得救、再也不敢停留,當下落荒而逃。
「有。」邱陵的目光穿透夜色,直直望向那綿綿不絕的雨幕,「譬如都城王座上的那位。」
車內三人俱是一陣沉默,半晌許秋遲才由衷嘆道。
秦九葉想了想,目光掃過地上那一排排酒罈,心中突然一動,隨即開口https://www.hetubook.com.com問道。
他話一出口,邱陵終於微鬆口氣,但還是細心叮囑道。
「這位姑娘可是第一次光臨?只要想喝,便沒有在咱家買不到的酒……」
她的眼神實在太過堅定,邱陵望著那雙眼睛,只覺得昨夜好不容易壓下的那股熱氣又開始在他身體中翻湧起來。
陸子參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嗓門大得嚇人。
「這是姑娘先前托我保管的東西,眼下是該物歸原主了。」
「丁渺在院中存下的東西是否當真是酒倒也不難確認,明日我差人拿著那院子里發現的碎陶片再來一趟,讓掌柜的幫忙辨認即可。」
「何況我等只是查案,又為何要因你捲入江湖紛爭?」
「這裏離城中最大的酒坊有多遠?」
邱陵回望身後那間燈火昏暗的酒坊,心中已有下一步計劃。
「不是說有人縱火嗎?」
最後,秦九葉只得從江湖回歸生活,問他是否收了許秋遲的山參与靈芝。
她話一出口,冷不丁身後響起一陣拍手聲。
一旁邱陵聽到這裏已經反應過來,當下問道。
「秦掌柜有所不知,這位林大人調來都水台前,一直是在都城辟立寺當差的。年輕氣盛,本來前途一片光明的,奈何手下沒個輕重,審一樁娼妓館命案的時候,不小心弄死了某位大人的獨子,這才被貶到這九皋城中來。」
賞劍大會以來的一幕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最終定格在仙匿洞天中、所有人舉杯的那隻手上。
「明白、明白。下官從前在官場向來以低調著稱,這些道理早就爛熟於心。此番訊問,筆錄都是親力親為,未假借他人之手,都在這裏了。」
「下官筆墨充裕,抄了兩份,大人和二少爺各取一份便可,都是一樣的。」
可如果不是那些關押在地下的病人,又會是什麼呢?
邱陵合上手中文書,沉吟片刻后還是問道。
他將秘方給了元漱清,或許是想試驗身懷武功之人染病後的反應;將秘方給了蘇家,則是觀察病重之人服用后的變化;那將秘方摻進酒水中、分與眾人服下,又是為了什麼呢?
「還斬草除根呢?你難道敢反天下第一庄不成?」
秦九葉暗中觀察了一遍所有人的神色,愣是什麼也沒看出來。只偶爾會覺得有人在暗中打量她,可當她回頭去看時,眾人面上又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彷彿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半晌,許秋遲才悠悠然開口道。
下一刻,馬車車簾微動,綠衣女子鑽出頭來,沖秦九葉輕輕點了點頭。
「秦姑娘!」
直到晌午過後、日頭西斜,她才在後院瞄到對方急匆匆的身影。
「秦姑娘醫術出眾,你又有何長處?殺人的長處嗎?」
驢車沿著城中小道往北婁門去的時候,天色已漸近黃昏。
「現如今的襄梁,還會有人敢開壇作法、大祭天地嗎?」
「督護放心,下官得了這口供后,便迅速將人轉去了城南舟務館,樊大人平日喜歡在城北轉悠,斷然不會屈尊去我那臭水溝里尋人。只要他本人不來,旁人下官還是對付得了的。」
秦九葉心驚肉跳,上前幾步試圖將李樵原路按回去,奈何一切為時已晚,邱陵已經先一步擋在了她面前。
「你以什麼身份問話?我又為何要回答你?」
看來邱偃確實病得很重,而且很可能並非一天兩天,邱陵很可能是第一次得見父親發病的樣子,但在此之前,許秋遲一定已經經歷過了無數回。
她今日就沒出這院子,一刻鐘前才和對方擦身而過,談何難找?
「我的傷已無大礙,阿姊昨夜不是剛看過嗎?」李樵的聲音低沉而輕柔,但一個字也不肯退讓,「阿姊如今又是以什麼身份幫他查案?你若可以,我又為何不可?」
「下官為督護奔走乃是分內之事,同二少爺之間則是朋友情誼、過銀子的交情,于情于理都該走這一趟的。」
許秋遲看了看秦九葉、又瞥一眼面色如霜的邱陵,當下嘆息著開口道。
「二少爺約了下官在筍石街喝酒,我二人是從從正門進去的,卻是從後巷出來的,一路上都未曾有人察覺,還請督護放心。」
「該說的和_圖_書都說得差不多了,下官還要趕著回去交崗,遲了要罰銀子的,改日再來給兩位大人賠罪!」
他覺得無地自容、無法自處,不過是因為面前的人是她罷了。
「這件事可能要緩一緩了。」
「這是我今早剛配好的薄荷膏,醒神最是奏效,督護若不嫌棄就收下吧。」她說到此處頓了頓,還是決定長話短說、不要耽擱對方時間,「我來找督護,其實還有一件事。那天我們乘船登島時,你曾拜託過我一件事。不知督護可還記得?」
對司徒金寶來說,江湖是李樵給他的那枚玉璏,他把它掛在脖子上天天戴著,也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他拿著那張紙在邱陵和許秋遲面前一一過了遍,隨即立刻遞到油燈下燒了個乾淨。
那廂邱陵顯然也知道這林放的老底,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問道。
「自然是為兄長排憂解難。依我看,離開這督護府院也沒那麼麻煩。」
她在全九皋城最安全、最嚴肅、最神聖不可侵犯的督護府院中遭遇了失竊,被竊的東西是一包燒餅,而「嫌犯」就在這個院中。
胡云夢湊上前拉著生意,秦九葉沉吟片刻后問道。
胡云夢一頓,隨即搓了搓手。
陸子參眨眨眼。
「你說這七合鬯是三月前賣空的,可是一次賣出去的?」
「應當是個年輕人,說是都城來的,特意來尋這產自龍樞的七合鬯。」胡云夢那兩條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終於睜開,似乎這一刻才從瞌睡中徹底清醒過來,「小老兒只是這偏遠小城裡的小小掌柜,那都城大老爺們的事,實在是無權過問也不敢過問啊。」
秦九葉望向邱陵。
秦九葉覺得,半個時辰前她之所以會被請上這輛車,不過是因為旁人實在擠不進。她也並不覺得邱陵是真的認可許秋遲的餿主意,只是知道如果不允,對方肯定不會輕易罷休,難保不會闖出新的亂子來,倒不如帶在身邊妥當。
她說的是邱陵拜託她幫忙問診的事,這件事邱陵當然記得,她此刻問起只是不想直接提及。畢竟鎮水都尉生病事關重大,她見那日邱陵神色,就知道此事知情者不多,何況這是對方家事,她不便在外提起,所以只能來問他本人。
她雖不知那位大人是誰,但權貴傲慢護短的做派不難想象,何況是家中獨子?平日里定是寵溺非常,結果卻被個官差給打死了,還不得氣吐血發瘋?而眼前這「罪魁禍首」居然只是被貶到九皋,這背後種種細思之下才是更加可怕的事實。
「下次可以坐船,水路更方便穩妥。」
她這廂想著,許秋遲也看得明白,不由得笑道。
「這大廬釀進出貨頻繁,買多買少的都有,何況咱家只管賣酒,除了不賣給稚子幼童,倒是不曾探究過買酒之人的身份。」
眾人一擁而上,眼瞧著變要再大戰三百回合,秦九葉終於不能再忍。
「不回答也可以。」李樵微微側過臉,聲音卻毫不含糊,「我也要去。」
邱陵明了她的用心,一邊握緊了手裡那盒薄荷膏、一邊低聲道。
「你又來做什麼?」
那廂邱陵已打開文書一目十行地看起來,林放見狀,連忙在旁彙報道。
終於,那林放清了清嗓子,低聲請罪道。
軍營里的酒常是烈酒,走到哪便喝哪的酒,沒有那麼多講究,順不順口不重要,能將人喝得燒起來就行。他剛入行伍那幾年還是個酒量尚淺的少年郎,舉杯不知深淺,沒少在大捷后喝醉,醉后什麼荒唐樣子沒有過?又何時因此變得如此羞赧?
「可什麼酒不好,為何偏偏要是七合鬯?」
聽風堂的事只是暫告段落,起火的院子還未清理完畢,審問水門守衛的事也在暗中進行,眾人各司其職、奔走忙碌,其間夾雜著幾句案情的討論,正常得像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現下想想,這或許是因為他早已面對過失志難纏的病人,而這病人還是他的至親……
可那消失在火焰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若是助燃的火油,現場應當會殘留些許氣味,事後不會全無察覺。
她喚了一聲,那身影一頓,卻並未停下。
「督護的意思是,李樵暴露之後是何下場暫且不論https://m•hetubook•com.com,他身邊的人只怕也會跟著遭殃。」
邱陵話音剛落,陸子參的聲音突然在牆頭響起。
「那慈衣針可是江湖中人?秘方可是從江湖地界流出?聽風堂又是否和江湖勢力有關?你們既要摸魚、又不想濕鞋,是否想得太美了些?」
「此去是為查案,你跟去做什麼?況且你的傷不是還沒好……」
「七合鬯又如何?」
就當秦九葉還要再追問什麼的時候,邱陵適時開口對陸子參道。
一旁的邱陵顯然無心聽這生意人的推銷,當即發問道。
所以呢?難道不是嗎?
但若有嫌疑對象,就是另一回事了。
許秋遲眨眨眼。
他的聲音還在車尾徘徊,人已不見了蹤影。這等腿力,哪裡需要坐什麼驢車?
城門就要關閉,三人自知今日不能問出更多,只得匆匆離店、回到驢車前。
一聲未平,一聲又起,杜少衡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
秦九葉望見柳裁梧后,瞬間便有些明白了對方「聲東擊西」的用心。
「兄長何必同我裝傻?你審那蘇凜的時候,難道就沒有聽到這位孝寧王的名號嗎?」
秦九葉嚇了一跳,不知對方何時暗中偷聽。
「最近沒見著柳管事,倒是二少爺常常光顧,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牆裡的熱鬧自己人湊也就罷了,牆外也要聽一耳朵,這便說不過去了。
秦九葉在旁看得嘖嘖稱奇,這林放生得一副清秀書生模樣,臉皮卻堪比城牆,年紀輕輕一副油滑做派,她方才也是瞎了眼,竟覺得對方是被許秋遲帶壞的,現下一看分明就是一丘之貉。
馬車內又是一陣寂靜。
「沒看見。」
一陣風雨吹過,油燈劈啪作響,秦九葉盯著那明滅不定的燈火,突然開口問道。
「那約莫是春月的事了啊。」胡云夢摸了摸光亮的大腦門,眼珠子在眼皮下一陣轉動,「那酒平日里問起的人不多,這整個九皋城裡就數咱家還存了些,那位貴客全攬了去,很是痛快地付了現銀,是以記得清楚。」
邱陵當下便眉頭緊鎖。
「我……」
邱陵點頭道。
然而,她分明記得,今早當她推開房門時,那包昨日被掛在樹杈上的燒餅不見了,李樵對此也表示並不知情。
酒坊掌柜胡云夢是個五短身材、矮胖如墩的小老頭,天大的事到了他嘴裏也是輕飄飄的,成天對著所有人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就連潑皮乞兒討上門來,也未見他紅過臉。
邱陵全然不理會對方言語的打趣之意,只冷聲道。
「誰不知這是你邱府二少爺的馬車?真要是上了你的車,只怕成了這城裡最招搖的人,還不如騎馬。」
「是嗎?那可能現下時機已到,正巧你那葯童前腳剛走,我知曉你憂心他做事不牢靠,不如同他回一趟丁翁村,正好返家看看。」
其實昨夜不是他第一次喝醉酒。
「可還記得買酒的是何人?城裡的還是外鄉的?」
秦九葉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下一刻,只見對方掏出兩隻眼熟的罐子、不由分說塞到了她手中。
金寶許久沒有進城來,又頭一回住進了督護府院中,嘴上雖然沒說,但滿臉寫著「賴著不想走」。秦九葉同他講喜歡扣人眼珠子的朱覆雪、同他講藏在陰暗船艙里的元岐、同他講那惡事做盡卻無人敢怒的莊主狄墨,也仍是嚇不退他。對方把這一切當戲聽,越聽越兩眼放光。
想到最近幾日的種種,秦九葉直覺眼前這兩人若是再聚頭、自己只怕要折壽,苦口婆心地勸道。
秦九葉終於沉默,沉默中又透出些許忐忑。
「咱們這位林大人可真是腿腳利落,只當個太舟卿實在可惜。」
李樵冷眼掃過那些「紛紛顯形」的小將。
這位林大人年紀輕輕,身上卻有種多年老吏才有的穩重圓滑,不過小半個時辰便撬出了關鍵信息,呈報時卻並未以此居功,多一個字的廢話也沒有,實在難得。
「你不是說那些船是方外觀從中協助運出的嗎?我是天下第一庄出身,他們的手段我再熟悉不過。」李樵說罷,突然轉頭望向秦九葉,「只要你願意讓我一同前去,我保證我可以證明自己是有用處的,絕不會讓你難堪。」
秦九葉聲音出www.hetubook.com.com口,許秋遲便輕輕搖了搖頭。
然而他前腳剛離開,一身黑衣的少年便從另一邊走出。
「梁世安不惜暴露孝寧王府的靠山,拿著玉佩從北婁門匆匆出城,說明那船上的東西遠比我們預想中要重要得多。如若只是發病之人,何須他親自送押?頂著孝寧王府的名頭做這種事也太過愚蠢,何況從璃心湖發出的那七艘船還不夠嗎?」
邱陵聽罷不由得冷笑出聲。
這一回,對方再也不能裝作聽不見,只得停下來轉過身,望見女子的一刻,人還沒開口,耳根便不由自主地紅了。
「下官共審了九人,其中以北婁門守正潘弋為重。潘弋那日放出城去的人確是梁世安,他起先自然是不肯交代的,以為督護是看在我與他打過多年交道的份上,又在這城中無根基靠山,所以才調來審他……」
被夾在中間的秦九葉呼吸困難,三番五次過後也有些急了。
「從此處過去,大概要繞個二三刻的時間。若趕快些,或許趕得及出城去。」
秦九葉想笑卻不敢笑,忍得實在辛苦。
「我不是顧慮旁的,我是為你顧慮。」邱陵終於開口,聲音中隱隱有些嘆息,「以我父親現在的樣子,不適合接受問診。他是習武之人,同你接觸過的其他病患、甚至是和沅舟都有所不同,我怕他傷到你。」
「誒呀,真是不巧,大廬釀前陣子讓人買光了。姑娘要不要試試這瓊花蜜釀?其他月份倒是不常有呢……」
胡云夢搖搖頭,面上神情未變。
秦九葉還未開口,那廂許秋遲卻摸著那驢子毛茸茸的大頭輕嘆道。
驢車不比馬車寬敞,擠上四個人已是極限,偏生誰也沒開口,空氣便越發憋悶。
「咱家的酒向來是不愁銷路的。」胡云夢閉著眼,掰著手指頭吆喝起自家生意來,「似是燒桃醴、眠泉香,賣得都很痛快,雲葉鮮更是揣著金銀也要等上數月呢,就連七合鬯也是三月前便賣空了……」
秦九葉捧著那兩個罐子,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酒坊便不如酒肆熱鬧,但對於小福居這種打著幾百年老招牌的酒坊來說,細水長流才是生意,不緊不慢才是生活。
李樵話音未落,斜里又落下一個人影,正是鄭沛余。
「可有大廬釀?」
「正巧我也有東西要給兄長瞧一瞧。出城的事便交給柳管事,加上兄長的人從中掩護,足以應付這城中耳目了。至於咱們幾個,便同林大人敘一敘舊吧。」
她不知道這院子里有幾人是真的醉酒忘事,又有幾人是在借醉裝傻,總之既然所有人都隻字不提,她便也順勢而為、裝作無事發生。
至於邱陵,她從一早便沒見著人。
……
「督護。」
「林大人辛勞。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走漏風聲,這才叫你前來。」
秦九葉不由得皺起眉頭。
「秦姑娘原來在這,真是讓我好找。」
秦九葉此時心中也有疑惑。但她對酒一竅不通,只得低聲問道。
那林放顯然一早料到這問題,當下又從貼身處摸出一張薄紙來。
他撣一撣身上塵土,鄭重行了個禮,抬起頭的瞬間,巾子下露出一張有幾分機靈的年輕臉。
邱陵丟下一句話,竟抱臂轉過身去。
陸子參的聲音戛然而止,露在外面的皮膚卻迅速變紅了,半晌才大聲道。
「陸參將不是說這是和案情密切相關的東西,怕處置不當,要先藏一陣嗎?」
「督護可是有何顧慮?」秦九葉聲音更低,但語氣很是誠懇,「這痴症雖算不得很急的病症,但若能早做干預,定好過放任不管。我知曉督護眼下事務繁雜……」
「我是說,那夜風雨那樣大,聽風堂里沾了黑火的紙張都未燒起來,為何那破院子卻燒得火光衝天、直至天光?」
「大人不必多慮,這些年我雖每日同船運打交道,但老手藝卻是半點沒忘的,在都水台這些年也算得了二少爺不少做人的真傳,定不會像從前那樣不小心。潘大人身子骨硬朗,與我共度三五天不成問題,現下正好好歇著呢。」
「督護可還好?」
「陸參將可看見我昨夜掛在院子里的燒餅了?」
「除了大廬釀呢?除了大廬釀,這些日子還有人大量買過其他酒嗎?」
她不肯輕易罷和_圖_書休,跟隨那背影往前走了幾步。
「去秀亭碼頭做什麼?帶幾個人?多久回來?」
……
陸子參驢唇不對馬嘴地繼續說著,秦九葉則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瞧。
「下官本該早些來報,只是我這驢子又上了歲數,腳程實在有些跟不上,雖說完事後第一時間便趕了過來,可也走了半個時辰才到,還請大人見諒。」
「你可知曉這些時日我為何一直不肯放他離開這處院子?壘土為營,據地而防。眼下這處府院就是我們的營地,我的人有能力守住這處地方。一旦他走出這個院子,便是去到了九皋城這處更大的營地,我的人手有限,但仍可勉強看顧。可他若是走出這座城,便是徹底暴露于荒野之中,無論是天下第一庄的人還是那位丁先生的人,眨眼便可順藤摸瓜找上門來。」
秦九葉沉默著點點頭,面色因思慮更加沉鬱。
眼瞧著陰謀升級、話題中的禁忌感越來越重,秦九葉突然便後悔方才偷看了那一眼,然而還沒等她想好如何迴避,下一刻,她只覺身側一空,那林放竟從車尾跳車而逃。
林放說罷,手指一捻,那文書一分為二,原來是有兩份。
好個以一敵百、單挑眾人,彷彿當日以傘退敵的情景再次重現,只不過真槍真刀變成了唇槍舌劍。
院子里有片刻寂靜,邱陵終於轉過身來,他面上神情已恢復平靜,只是語氣依舊冷冷的。
次日一早的督護府院,所有人都在喝粥。
門口深紅色布幕一陣擾動,黃昏中走來三道人影。胡云夢頭也沒抬便樂呵呵地招呼道。
「既然李樵現在仍是果然居的人,是去是留便由秦姑娘自己決定吧。」
一旁的許秋遲迅速下了結論,顯然並不顧忌談及那遠在都城的王室。
「你們說,那四條子街後巷小院的火情是否有些不同尋常?」
病有病理,人有人道。縱使對方再詭譎狡詐、心思難測,也總有暗藏在深處的行事邏輯。
「買酒的可是天下第一庄的人?約莫就是最近一月的事。胡掌柜可有印象?」
林放笑眯眯擺擺手,一副謙遜有度的模樣。
「這是祭鬼神時才會用到的酒。尋常人家若只是祭祀掃墓不會用到,更不可能要那麼多,只有開壇作法、大祭天地時才會提前備足。」
「下官暈船,實在坐不得。」
他望向她的眼神不容迴避,秦九葉壓力倍增,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知是否是她眼花,她好像看到那大鬍子參將濃密的髭髯中,似乎藏著一顆芝麻……
「你看我做什麼?這事又不是我能……」
許秋遲說罷,迆迆然往旁邊讓了讓,讓出身後那輛邱府馬車來。
司徒金寶瞬間不說話了。他又變回了果然居的小葯童,有氣無力地帶著自家掌柜的「教誨」踏上歸途,臨走前又順走了些吃食。
「這潘弋現下如何了?」
她突然想起和那紈絝被困船上時的情形,彼時對方雖然同她一樣害怕焦灼,但同那夜蘇家貨船上初見和沅舟的衙差相比,表現得確實鎮定許多。
一碗清粥配上涼拌藿香葉,是解酒的最佳食材,末了涼茶順肚,人便立刻清爽利落起來。
他話還未說完,邱陵已覺察到了什麼,當即追問道。
秦九葉瞪大了眼睛,只覺得那點頭哈腰的年輕男子連帶著他那頭驢都變得高大可怖起來。
秦九葉猛地抬起頭來。
秦九葉遠遠瞥了一眼,那圖確實有些粗糙,僅憑一幅模糊的圖案似乎也無法鎖定究竟是哪個王府。
「林大人有多抄一份的工夫,或許還能早到半個時辰。」
「你們一個查案督護、一個江湖高手,怎麼一遇到事就往我身上推?自己的事自己決定,出了事也都自己擔著!」
許秋遲不明所以。
「妄議王族親貴、甚至還羅織罪名,輕則一人殺頭,重則滿門抄斬。你開口之前確實應當三思。」
許秋遲上前勾住林放肩膀,衝著邱陵笑道。
秦九葉一見那馬車當下便搖了搖頭。
「潘弋此人與樊統交好,這廂遭了難,郡守府那邊定會派人來撈。」
街兩旁還未上燈,一片晦暗中,只有驢車前那盞油燈隔著靛藍粗布搖晃著。
那燒餅放的位置很是刁鑽,一般人絕看不到,更不可能誤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