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兩兄弟「一唱一和」,滕狐兩撇細眉當即豎了起來,聲音中全是質疑。
許秋遲眼珠一轉,竟真的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來。
還是喝了三兩黃酒、教那妖怪敲壞了腦子才能划拉出的鬼畫符。
「邱偃自己躲在城裡不出來,你們個個都一問三不知。還是說鎮水都尉的位子這般好坐,他早就忘了自己從前騎在馬背上許下的誓言,如今已不想再蹚這趟渾水了嗎?」
這番話一出,所有人不由得都抬起頭來。
「督護月前回城的時候便一心撲在案子上,人都睡在督護府院,怎會有時間回府同都尉當面對質呢?」
「滕狐先生張口閉口談起秘方,像是全無戒備之心。只是我對此物過往或許知道的多些,總是要懷著幾分忌憚的。」許秋遲說罷,許秋遲將那信筒里的東西翻到最後,指著上面淺淡的鉛印繼續說道,「兄長方才所言你也聽見了。只是正因為鉛粉易脫落,這剩下的一半才不算全無用處。這些手記在信筒中封存已久,我將最後一頁背面沾上的鉛痕小心整理,還是發現了一些關鍵字眼。其一,居巢城破並非全因各軍聯合圍剿,還有水困。其二,當時的居巢曾經發生過可怕疫病,這場疫病被戰後郁州的那場瘟疾所掩蓋,不論是朝中還是民間都幾乎無人提及,只知一切都因戰亂而起,不知居巢曾經有疫。」
那紙上滿滿當當鋪著的墨跡似乎不能稱之為字,怎麼看都更像是鬼畫符。
好不容易堵了這狐狸的嘴,那廂邱陵卻又開口反問道。
邱陵此話一出,屋內眾人皆是震驚之下陷入沉默。片刻后,滕狐才出聲質疑道。
談話再次陷入僵局,秦九葉懶得去看所有人的表情,她並不打算在這場談話里自抬身價,而是話鋒一轉、搬出了所有人的「祖宗」。
許秋遲視線在那龍飛鳳舞的名單上一掃而過,顯然並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指尖仍在桌上輕輕敲著,思緒也跟著飛轉。
「幾月的事?」
邱陵思索一番,從身上摸出一支掌心大小的密封漆筒,隨即從中取出一張薄薄信紙來。
只是如果狄墨就是聞笛默,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能讓一個人在一朝一夕間毀去誓約、背叛摯友、遁入黑暗,化身所謂的天下第一庄莊主呢?
滕狐聞言,這才將那剩下的手記重新拿在手裡,又端過一旁燭台細細查看起來。
先前邱陵登島,確實曾抽空去見過他那位昆墟師姐,原來是為了這樣東西。這昆墟門果然人才輩出,就連書信都是加密的,尋常人哪裡看得懂?
所以這一切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許秋遲做這些事的時候,邱偃的情況已經不好了。甚至他之所以會找到這塵封已久的信筒,又費盡心思去拼湊裏面的內容,或許也與此事
www.hetubook.com•com有關。
「這軍報上的金蠟已被毀,我怎知這裏面的東西不是出自你的手筆?你若無心坦誠,直說便是,莫要在這裏攪渾水。」
答案或許只有一個,那便是當時的黑月四君子本就共同分享了這個秘密。
秦九葉偷瞥一眼李樵,她發現對方提起都城權貴之間那些說不明道不清的事時,面上神情很是平靜坦然,似乎對那裡的事很是熟悉,這不由得令她猜測他是否曾在那樣的環境中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秦九葉咽了咽口水,半是遲疑半是謹慎地問道。
但思量一番后,秦九葉還是選擇將這份疑問吞回了肚中。
「皇帝推行新政至今已有七年,你不在朝中,對這些事倒是記得清楚。」
邱陵聞言,終於輕咳一聲道。
這一回,邱陵還未作答,沉默已久的李樵卻突然開口道。
「蘇家與逯府的案子看似並無關聯,可卻有些共通之處。首先,案發之時,他們家中都有重病之人,急需靈丹妙藥來救命,所以但凡有一線希望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握住。其次,他們都是各地有權有勢之人,事發后必會儘力遮掩此事,是以這秘方雖已連發兩案,卻從未引起官府其他人的注意。」他說到此處不由得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但我懷疑,蘇家不是為秘方所害的第一案,逯府案也不是。」
「我當然記得清楚。」少年緩緩抬起頭來,隨即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我師父是那一年死的,我也是那一年帶她離開的山莊。」
可這一望,所有人都有些說不出話。
話頭轉瞬間拋到了邱陵手中,後者沉吟片刻,似乎在權衡是否要將辦案細節和盤托出,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許是因為我那陣子酒喝多了,聽到了些有趣的傳聞。蘇家出事前不久,都城有位太傅逯遠山也曾為他的弟弟逯四海求葯,而好巧不巧,不久后他家也出了命案,逯四海身為此案第一嫌犯不久后便暴斃身亡。」他說到此處頓了頓,聲音又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兄長不是曾為此案親自奔走過?這一段不如就由兄長來說。」
「師姐做事利落,只是素來有些用筆狼藉、墨法癲狂,這次已收斂許多,細心些還是可以分辨的。」
邱陵說到此處,將手中那份抄錄緩緩放到桌上。
那是一支兩頭帶鉤的竹筒,看著像是箭筒,但又短小許多,方才放到桌上,便被滕狐一把搶了去。
此刻她將整件事的核心擺到了檯面上,剩下的四個男人卻都默不作聲了。
許秋遲顯然明白秦九葉的用意,再開口的時候,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姿態慵懶的閑散少爺。
許秋遲方才那番話乍聽之下有些魯莽荒謬,但實則很是聰明,hetubook.com.com聲東擊西只為掩蓋他的真實目的。只是那滕狐也不是個善茬,當下便將一切戳破了。
眾人見狀不由得紛紛欠起身子向邱陵手中那張紙上望去,尤其是那滕狐,一心想要看清那是否便是那另一半的有用軍報。
「當時的南宮家正式發出的請帖共記四十三份,每份都經由府中管事抄在飛花錄上,以作宴中行酒賦詩記錄之用。但當日赴宴作詩者卻有四十四人,且根據官府當時的結案筆錄來看,迷苑裡清理出的屍體也並無這第四十四個人。」
滕狐聞言,當即不客氣地說道。
「督護所說可有根據憑證?」
「同我師父或許無關,不過在我離庄之後,山莊還出過一件大事。」李樵的聲音在船室內回蕩,如飄忽不定的燭影、如時漲時落的潮聲,「山莊前任影使,也就是如今的川流院院主公子琰,便是那一年冬月接近歲末的時候叛離的山莊。算上一算,不就是那南宮府一案發生后不久嗎?」
古時兵符往往會被一分為二,分別保管在君與將手中。她有理由相信,當初那個關於秘方的誓言或許也是如此。此舉除了是為保證這個秘密的安全、避免一次落入敵人手中,還有另一層隱秘考量,那便是如果兩方中有人背棄了誓言,對那秘方有了不一樣的想法,那這個秘密不至於全部落入一人手中,其他三人還可以想辦法牽制對方。
「你是說犯下這起兇案的人,就藏在那日赴宴賓客之中?但這又和咱們現下追查的事情有何關聯?畢竟南宮家也無人求葯,還是說這兇徒……」
他說到此處,不知想起什麼,面上露出一個有些諷刺的笑來。
「我確實是因為追查都城逯府案才回到九皋的,只因蘇府一案同逯府案多有相似之處。但我接觸逯府案的時候,逯四海已經身死,能夠獲得的有用線索不多。而我十三歲離家遠赴青重山時,父親也並未告知我任何關於居巢一戰的隱秘舊事,諸位大可不必再浪費時間試探於我。」
眼看著邱陵面上要結出一層霜來,秦九葉察言觀色,當即急中生智插話道。
「黑月的教訓太過慘痛,在不清楚事情全貌的情況下,我不得不防。」許秋遲毫不避諱這一切,當下承認道,「不僅如此,我還始終提防著蘇家。蘇家當年曾以民間藥商的身份為治疫提供藥材。蘇凜或許不知全部內情,但不可能絕無耳聞。兄長可要為此問責於我?」
許秋遲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顯然意識到了什麼,邱陵見狀便繼續說了下去。
這話一出口,屋內那股子互不相讓的戾氣總算弱了些。
該來的還是來了。
「初春時節,雪水剛從山上流下來的時候。」
而且不知為何,她隱隱感覺,當時的邱偃或許知曉那和_圖_書沒能送出去的軍報的真正內容……
其實在這滕狐出言試探許秋遲之前,秦九葉已經或多或少猜到了後者反覆插手秘方一事的原因,或許是同生病的邱偃有關。
「這上面的所說有關一起舊案,是我托師姐以金石司安諫使的身份暗中調查后謄抄下來的。」邱陵邊說邊舉起那張紙,眯起眼緩緩道來,「南宮府一案曾是當時轟動都城的大案,七年前秋末,御史中尉南宮冀宴請摯友親族在都城郊外迷苑水榭作飲,卻在一夜之間滿門被屠。有人說是江湖中人尋仇,有人說是霸匪齊人英的手筆,甚至有人猜測是當時的皇帝忌憚南宮家,暗中派了死士藉機清剿,還在事後偽裝成江洋大盜所為,而官府結案亦是潦草,最終只抓了三名流寇指為兇徒,當時負責此案的司寇監察將相關記錄全部封存七草閣,然而不久后七草閣起火,相關檔案盡數被毀,師姐輾轉各處拼湊收集也只得一二,其中有一關鍵信息,便是當年曾赴南宮家宴者的名單。」
秦九葉覺得,這一切的答案,或許都藏在那秘方源起的秘密中。
終於,許秋遲審時度勢后率先開口講和道。
一旁滕狐立刻搖頭道。
早在翻閱《鬼邡密卷》的時候,秦九葉就隱約有種預感:那醫鬼左鶿或許會是秘方的知情者,但她並未想到黑月四君子竟然都和此事有關。
師姐?昆墟呈羽?秦九葉眼前不由得閃過那位孤零零立在竹筏上的冷美人。
而事實證明,這個考量是正確的。
對方說自己是因為逯府案才追查到九皋城的案子,這本無可厚非,但他又是為何會留意到逯府案的呢?畢竟除了離奇怪病和命案這兩點外,逯府案並無太多引人探究的疑點,否則那都城當差的也不會輕易將此事揭過。而和許秋遲境況不同,從邱陵那日登島前在船上同她談心時的狀態不難看出,他先前完全不知道邱偃生病的事,自然也不可能是因為求葯而發現這場陰謀的端倪的。
秦九葉開始有些緊張起來,眼神望向邱陵、想著實在不行,他說些先前查案的細節也是可以的,就怕這人耿直過了頭、愣是不肯開口搪塞過去。
那廂滕狐聽到此處卻已面露不耐,當下發難道。
只是此事滕狐不知曉,眼下也絕不適合提起。
但她仍看不明白邱偃最初的用心。若對方已經心死,一心只想避禍,那這殘存的手記顯然不必留下。可如果許秋遲沒有說謊,這支信筒先前是被人有意收起的,說明邱偃有心保留。可若真想日後有了機會為黑月洗脫罪名,憑這字跡都已模糊的殘錄又能證明什麼?
下一刻,邱陵終於緩緩開口。
許秋遲在拿出那樣東西的時候,秦九葉便心存懷疑。邱偃將這樣東西封存二十余年,又怎會一夕之間和圖書
突然拿出來交給許秋遲卻沒有告訴他更多呢?而將手伸向城防等事務更是大事,許秋遲就算有此心,以邱偃那樣雷厲風行、事事躬親的性子,也絕不會讓他沾手。
「我了解你這樣的人。無利不起早,貪黑必有因。你若不知當年舊事,僅憑一封語焉不詳的密信,怎會大費周章登島赴約?」對方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聲音也隨之壓低下來,「怎麼?你也想要那秘方嗎?」
邱陵有意擺脫這令人焦灼的話題,秦九葉心中卻多了另一層疑問。
將那東西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滕狐的細眉已擰作一團,當即發難道。
「這東西應當缺失了一半,不過上面的字跡確實不是有人故意毀去的。行軍條件艱苦,疾行時常常數日不能紮營,特殊時期的記錄大都不用筆墨,而是用鉛槧代替,暫存在隨身攜帶的信筒中,等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再及時將記錄下來的內容謄抄在軍報上。只可惜這種筆雖然便捷,但不能在紙木上保存太久,摩擦或遇水就會容易變得模糊。」
邱家家主來不了,不是因為他不想來,而是因為他早就病糊塗了。
那廂邱家兄弟實在沒有半點默契可言,一人搭台另一人便拆台,眼瞧著邱陵還要再說些什麼,秦九葉連忙適時開口道。
「不錯,南宮家當時並無人求葯,而這位成了『兇徒』的赴宴之人自己彼時也並不知道秘方的事。因為他便是那第一個染病之人。」
「話說二少爺當時為何會懷疑蘇二小姐生病一事有問題?」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件事同邱家那段隱秘的往事有關,而眼下滕狐和李樵都在場,她不想邱陵為此難堪。
「我若真想混淆視聽,便不會將這東西帶過來。」許秋遲端起桌上茶盞輕抿一口,面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聲音卻冷了下來,「當年黑月被除名,有關居巢一戰的記錄全部煙消雲散、無跡可查,就連官家渠道也查不到一字半句,你又憑什麼認為邱家會將載有文字的冊錄偷偷保存,只為有一日等著你這樣的人來翻舊賬?」
她這廂想著,下一刻果然便聽邱陵冷聲道。
許秋遲此話一出,船室內瞬間一陣死寂,秦九葉也不由得開始思索起來。
從滕狐的反應來看,左鶿應當並沒有告知他關於居巢一戰的種種細節。
左鶿是醫者,作為保管秘方秘密的人選最合適不過,左鶿生前的研究筆記確實是重點。但她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如果左鶿認為憑藉一己之力已經足夠,又為何還要在多年之後召集黑月其他人前來相會呢?
「可是古籍文書?像是從未見過的文字。」
她話說得巧妙,但也只是暫且將邱陵從風口浪尖摘了出來。那滕狐不是個好相與的,他本就瞧邱陵的官家身份不順眼,若是對方和圖書再拿不出什麼、只頂個虛名在這白聽消息,只怕今日這「和談」便是徹底談不下去了。
「根據這案情記載,南宮府一案是當年入秋後發生的,時間隔得實在有些久,就算李青刀沒死,應當也與此事並無關聯。」
許秋遲聽到此處瞬間欠起身子,當即開口追問道。
「且不說狄墨眼下是否躲在哪個犄角旮旯等著看笑話,當初你們的父親、師父以摯友至交相稱,若是知曉多年後你們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居然會是這副鬼樣子,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當初將一切託付給了你們。」
半晌,秦九葉才率先開口問道。
邱陵並未在意他面上神情,只飛快拿起那沓藤皮紙,仔細查看一番后說道。
「你既然這般有誠意,不如先將邱偃留給你的東西拿出來看看。」
「所以這就是你擅用父親印鑒,重新打亂城防水路,禁止來自居巢方向的流民進入九皋城的原因嗎?」
筒上的繩縛與蠟封已被打開,裏面卷著一沓手掌大小的藤皮紙,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知是用什麼東西書寫而成,像是刻碑人匆匆摹下的草稿。
暫且不論許秋遲是否只是針對滕狐在誅心,冷靜下來想想,他的說法其實也不無道理。邱偃身為黑月領將,當時定身處其中,是知情者中的知情者,保密的最好辦法是將一切深埋心底,而非留下文字記載。而這是否也間接說明,這秘方不僅同當年那一戰有關,也與黑月的消逝有關。若真有這樣一份「佐證」存在,居巢一戰過後黑月的結局或許也不會如此。
她這廂想著,那廂滕狐卻不肯輕易罷休。
「這案子是新帝登基后第二年發生的事,當時皇帝奉行新政,亦有大赦天下的舉動,這等血案若傳出去便不止是不好聽這麼簡單了。而若殺人者實則來自比南宮家勢力更大的家族,那壓下此事、匆匆結案便也不是全無可能。」
「如若真如你所說,這南宮家也算是名門望族,利益牽扯甚廣,經歷如此血案,那些人怎會善罷甘休?」
「你可以當這就是你口中的行軍冊錄,只不過是未來得及登記在案的版本罷了。」許秋遲慢悠悠開口,面上神情很是坦蕩,「這件東西我本來是要拿給兄長的,你這麼著急,便給你看看也無妨。這是當時黑月主將帳下傳信兵記錄的手稿,本來是要被送出去的,陰錯陽差只剩下這些,被人撿走後收了起來,最後就這麼落到了我手中。」
「這是什麼?行軍冊錄呢?」
許秋遲面上神情變了。但他到底在人情場上歷練過,很快便調整好了狀態。
「也罷,難得今日人來得這樣齊全,倒是省了一番功夫。大家既然上了船,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不如趁此機會彼此問個清楚,省得日後再起紛爭,連個當堂對峙的機會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