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沒多久后,天又陰沉下來。
他話音未落,卻見那滕狐已出手如電、右手直奔青蕪刀而來。
「宋某多謝姑娘先前出手相助。」
喜歡算命的杜老狗告訴過她:人的一生中會經歷很多轉折點,這些轉折點能夠改變人的一生,需得小心應對。
「誰教你當初那日下山救了我,誰教我們隔了這麼多年又相遇了。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孽緣吧。」
「我去透透氣,阿姊晚些再來尋我。」
「姑娘可是在好奇那洹河河灣為何瞧著與昨夜不同?」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隔夜茶一飲而盡,肚子卻咕嚕嚕叫起來,正有些發愁何處覓食,卻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若它當真能成為什麼扭轉乾坤的證據,當年便會被呈給天子,父親又何故只是藏起?」許秋遲勾了勾嘴角,聲音中最後一絲情緒也散去,「你有沒有想過,我是在何種情況下發現這樣東西的?父親知道后又為何沒有阻止?畢竟他將當年的事藏得那樣深,就算你我問起也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眼下兄長與我都已站在同一條路前,難道不該開誠布公、將先前未能說盡的話好好道盡嗎?」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她越是有心閃避,那滕狐越是窮追不捨。
許秋遲的質問不無道理,但那少年聽后卻始終一言不發,只盯著滕狐手中那把刀,直到對方將刀重新放回桌上。
她不覺得這筆債能算清楚,但她信老天爺對此自有定論。
「我再問明白些。既然你早已看到那竹筒里的東西,自然一早便知道此事兇險。你去蘇家,不是因為蘇家與邱家結親,而是因為你那時已經察覺秘方一事的端倪。既然你知道我便是當初救過你的人,為何還要給我蘇家請柬、拉我下這攤渾水?」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定定看著對方。
原來做個有能耐的郎中這麼倒霉,好事輪不到你,麻煩事倒是第一個想起你。
秦九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還是抬手接過、抱著那蒸餅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李青刀生前刀不離身。她若真留下了什麼線索,定與這刀有關。你若執意不肯讓我們看,便是心中有鬼。」
錦衣少爺的動作一停,隨即一臉認真地說道。
只要他肯開口。
一旁的許秋遲見狀,突然開口道。
天地間光線曖昧,就連影子的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
許是她沉默的有些久,許秋遲當即留意到她的視線,飛快放下寬大的袖口,沉默片刻后低聲開口道。
「秦掌柜昨夜同我那兄長相談可還愉快?」
「我救你一命,你卻要拉我入刀山火海,這是什麼道理?這不是恩將仇報是什麼?!」
「今日是我欠你的,時候到了,我自會還上這筆債。」
很顯然,李青刀便是他的底線。
「兄長莫不是以為,我與那滕狐串通一氣,是一早便知道他會找上門來,所以才將這樣東西帶在身上、公之於眾吧?」
這和_圖_書話乍聽之下不無道理,但秦九葉不是乍信之人,心中早已將一切看透。
許秋遲面上的笑淡了些,風將他寬大衣袍吹起,又在兩人之間穿過。
「我看秦掌柜不屈不撓、挑燈奮戰的樣子,分明也很樂在其中。你若真想趨利避害,其間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離開這一局,又怎會同我們一起耽擱到現在?說到底,你是自己入局的,怪不得旁人。」
那滕狐顯然是個軟硬不吃、心無忌憚之人,當下套上自己那副手套,毫不客氣地拿起那把刀查看起來。然而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任他左看右看也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秦九葉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二少爺當初為何要給我蘇家問診的請柬?」
秦九葉面色更沉,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彷彿能結出冰碴來。
對方說罷,將手中拎著的竹籃子遞了過來,籃子里有些摞在一起的水磨蒸餅,蓋著粗布、摸著還是溫熱的。
慣使暗器之人的手猶如上了勁的弓弦、蓄勢待發的蛇頭,一旦出手便少有失誤,但他面對的是握刀之人的手,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兩人間的茶盞已經打翻在地、摔得粉碎,殺機一觸即發。
「我自己入局和旁人引我入局是兩回事,二少爺混淆視聽、顛倒黑白的工夫當真了得。我選擇留下的前提是我已身在局中,而你引我入局卻是為私心。我倒是頭一次聽說,有人能將算計旁人說成是旁人自作自受,你行事可以卑鄙,但做人不能無恥。」
邱陵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許秋遲沒有回頭,整個人已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小葉子為何這般看我?莫不是還在為先前錯認的事耿耿於懷?」
秦九葉一愣,不由得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
「兄長從來都是如此。一個人做決定,一個人上路,一個人做完要做的事,從不回頭看一眼。我明明當初已經看懂,現下倒是多餘再問。」
秦九葉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有些異樣感覺。自他們相識以來,她印象中的少年總是用那張乖巧的面具示人,這是他的生存之道,他以精通人情世故來偽裝他的底色,只有當被觸及底線或被逼入絕境的時候,他才會亮出獠牙,展現自己攻擊性的一面。
「在下駐守秀亭這些年,旁的本事沒什麼長進,只是會看老天和河伯的臉色。」那宋拓說到此處,抬手向遠方一指,「不止那一處。這雨若是再不停,不出一月,水便會淹沒半個碼頭。」
許秋遲的話消散在風中,兄弟二人交錯的影子已頃刻間分離,向著兩個方向而去。
「看來她對於和你的重逢並不覺得有多欣喜。」
長談與思慮令人焦灼難眠,秦九葉在外徘徊一陣,並未等來李樵的身影,索性趁著精神頭尚在,幫船塢中的船工一一檢查了一番,確認無人中毒,這才放下心來,等到和-圖-書伸著懶腰再走出船塢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這有何奇怪?我若是李青刀,也不會將這般重要的秘密託付給一個相識不久、又出身天下第一庄的殺手。」滕狐的聲音冷冷響起,當中有些不易察覺的譏諷,「她會教你一招半式也不足為奇,你畢竟也算救她脫困於水火。而亡命奔逃的途中,她又自知命不久矣,一身本領若不傳授旁人便會就此斷送,想來也是沒有其他選擇,這才會……」
「在這些事上你向來敏銳。現下你既然已經知曉來龍去脈,我說與不說便不重要了。」
所有人的心裏都塞滿了疑慮與陰謀,這些黑沉沉的過往猶如踹在腹中的一塊石頭,顯然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可以消化排解的。
她這廂想著,許秋遲也已作出判斷。
許秋遲的臉色也十分難看,聲音好似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一般。
「姑娘方才幫忙的時候,可沒提診金的事。」
父親病重、無力支撐,遠在軍中的他鞭長莫及,身為邱家留守九皋的唯一後人,他那「不學無術」的弟弟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撐起邱府。而在不知不覺間,邱家守護九皋的重擔早已轉移到了那向來以紈絝示人的二少爺肩上,只是他並不喜歡這一切,而這一切本該由他這個兄長來承擔。
秦九葉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肺腑之間,快要將她整個人憋死,許久才有些失控地怒斥道。
不知過了多久,沉默已如一粒灰塵落地。渴盼得到回應的靈魂徹底失望並重新躲回那身華麗衣裳中,變回了那位邱家二少爺。
只要面前之人開口,說一切都是他錯怪了,其實所有的不安都只是他的錯覺,他當下便袒露一切,將他知曉的全部連同這些年受過的委屈、忍受的孤獨全部傾訴。
許久,年輕督護才低聲開口道。
「其實大人不必多禮,我這果然居的診金可能都不值這籃子大餅,都是舉手之勞罷了。」
「我從未自詡同兄長一般寬宏仁厚,我就是如此自私的一個人,我那親生父親也一早便看透了我,所以才寧可拖著病體等我那離家的兄長歸來,也從想過未將這守城事宜同我提起分毫。即便我為邱家做盡了一切,他仍是如此。不僅他是如此,所有人也都是如此!你又何必大驚小怪?!」
秦九葉頓了頓,半晌才淡淡一笑。
邱陵身形一頓,少見地沒有接著這個話題再多說什麼,而是將先前那隻竹筒遞還給對方。
他那副拐杖用起來越發得心應手了,不論她如何加快腳步,竟愣是甩不掉對方。
其實不止是老唐,李樵也一早便和川流院的人有過接觸。
但秦九葉還是第一次見吵上了頭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的,論到吃苦和委屈,她這個倒霉村姑還沒賣上慘,對方這吃穿不愁的少爺倒是先叫起來了,這股氣她咽不下,可下一刻,她餘光掃過對方那因情緒起伏而掀起的袖口,那股氣又堵在了嗓子眼和*圖*書。
青蕪刀轉瞬間已經歸鞘,拿刀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低聲對那女子說道。
「就算我們推斷無誤,以川流院這些年的行事作風來看,那位公子琰只怕未必願意相信我們、與我們共謀此事,否則那日他派人來接老唐離開時便會與我們主動接觸了。」
「什麼孽緣拖了十幾年也該結束了吧?」
「師父坦蕩一生,她的刀亦是如此。你若有膽,便親自上前一探究竟吧。」
離開船屋的時候,許秋遲就跟在她身後。
短暫沉默過後,屋內隨即響起刀劍出鞘的聲音。
「且不說山莊弟子萬千,誰知道他會尋誰?何況那公子琰既是叛逃之人,再同山莊中人有聯繫豈非自找麻煩?」她說到此處,不想對方再糾纏,當即將話題岔開、對著李樵發問道,「話說你師父當年教你刀法的時候,有沒有提起過從前的事?」
邱陵沉聲發問,許秋遲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想那一個月前的事。
李樵說罷,無視屋中其餘人的目光,徑自離開了船屋。
「江湖都傳言,天下第一莊上任影使死於黑白兩道的合力剿殺。現下想想,就算他實則出身書院、真實身份乃是門閥貴族之後,官家也沒有必要下場插手此事,甚至借江湖之手趕盡殺絕。除非……」
他話還未說完,卻見眼前白光一閃,桌台上的三盞蠟燭齊齊熄滅。
少年抽刀出鞘,雙手將刀平放在桌面上,那雙殺人的手動作極盡恭謹。
對方說罷,當即將審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李樵,秦九葉見狀連忙清了清嗓子道。
他需要一點空間和時間,她便沒有立刻追上去,只是「黑月後人」之一已經離場,這場並不算愉快的談話就這麼戛然而止。
「聽聞兄長先前便找你說起問診的事,倒也省得我開這個口了。過幾日你得了空便跟我走上一趟如何?我讓柳管事來接你……」
但她現在不能當著眾人提起此事。只因滕狐此人尚不能完全信任,她不想讓李樵身染秘方一事在對方面前暴露。
「你倒是挑了個好時候,偏偏要在今日這樣人多的時候將東西拿出來,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如果當初沒有收到去蘇府問診的請柬,她便不會被捲入康仁壽一案,不會被困聽風堂、為了脫離困境而屢屢涉險,不會意外在這九皋城裡發現一種怪病,不會為了得知所謂秘方的真相苦苦求索,不會因此越走越遠、深陷泥潭、進退兩難……
女子嘴裏含著餅,半晌才轉頭對宋拓說道。
但他面前的人顯然熟知他的套路,並不會被他牽著走。
「你若心中沒有旁的想法,便不會直到今日才將東西拿出來。」
許秋遲沒有看那竹筒,只定定看著眼前的人。
許秋遲的質問沒有等來一個答案。那或許是因為,邱陵的心中早有答案。
秦九葉終於開口,面上卻全無笑意。
女子瘦小的身影向著船塢外而去,河邊已望不見那少年的身m.hetubook.com.com影,但她仍在徘徊。朦朧的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末尾消散在風中,像是失了墨的淺淡一筆。
那雙手細皮嫩肉,可手腕往上的皮膚上遍布抓撓掐捏的痕迹,還有深深淺淺的齒印,有幾處還滲著血痕,顯然是最近才添的。
秦九葉此話一出,邱陵與許秋遲也都望了過來,顯然心中也有疑惑,卻見那少年只是簡短答道。
許秋遲低聲說完那一句,秦九葉已經轉身離開。
他欲草草結束這場對話,但對方卻並不想。
「或許不止如此。那位自稱出身書院的丁渺,應當也是次年進入青重山書院成為青門令的。」
李樵話一出口,一旁的邱陵當即想起什麼,又仔細回想一番后才開口道。
秦九葉垂下頭,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視線不要瞥向身旁的少年。
「自然是不想你錯過賺銀子的大好機會。」
聯想到那日狄墨在仙匿洞天中所言,秦九葉不由得喃喃道。
微涼的風從河面的方向吹來,帶著些許雨水和青草的氣味,瞬間洗去一夜挑燈苦辯推演的疲憊。
「不過昨日我到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許是沒有看清楚。」
不知何時,他又成了那個拽著兄長衣角不肯鬆手的孩子,又或者他從來都是如此,而他的挽留也從來無人在意。
秦九葉點點頭。
她轉頭一看,正對上宋拓那張滄桑的臉。
「既然此人曾是山莊影使,那山莊中人應當同此人打過交道,之後若還有聯繫也說不準。」
對方雖是在質問他,但語氣莫名帶了幾分自家人才有的熟稔,又似乎有幾分委屈,讓人聽了便會不由自主地心軟。
許秋遲上前一步,急急開口道。
「兄長先前同咱們的秦掌柜談得也不是很愉快啊。」他的聲音懶洋洋的,似是在感嘆、又似是在調侃,「小葉子為人看似老實能忍,實則眼睛里最容不得沙子。你我二人對她都曾有過利用,她看了出來,沒有當下發難、拂袖而去,已是對你我的寬容了。」
「除非他當時是一樁牽涉朝中重臣的血案的嫌犯,而他家族背後的利益團體知曉其中利害,已經決定拋棄他乃至必須殺他滅口,確保他的所作所為不會牽涉到他們自己。」
人都是如此,情緒上了頭,什麼狠話都說得出,唯獨真心開不了口。
「那便說說看,你是何時知道我也在追查此事的?」
邱陵不讓她去問診的言辭此刻又在她腦海中響起,對方消失的這幾日究竟去了何處也不難猜到了,秦九葉那些尖銳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宋拓留意到她的目光,當下嘆息著開口道。
「當然重要。我想知道,兄長從不與我說起,是因為不信任我、覺得我可能會礙事,還是另有什麼苦衷?」
「就是因為知道你是當初救我的人,所以我才要給你蘇家的請柬。」許秋遲笑了笑,但他的笑前所未有的勉強,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有些無奈,「因為知道是你,所以相信和_圖_書你的能力,相信能破蘇家迷局的人只有你,能救我父親的人也只有你。」
只是就算那公子琰對秘方信息掌握更多,從那日狄墨將川流院引為眾矢之的的情況來看,賞劍大會過後,他們勢必會退避一段時日,只怕不好再主動接觸。
「你能在那瓊壺島上辨出假刀、盜出真刀,當真不知內情嗎?若如你所說,李青刀在離庄后不久便已身死,在人生的最後時間里,她竟全然沒有想過要同唯一的弟子交代後事嗎?」
這位河堤使雖然板正,但並不真的蠢鈍,已然看出那滕狐是個不好惹的主,秦九葉「搶了」他送茶的差事是為幫他解圍。
李樵曾向她坦白:他之所以能夠喬裝成山莊弟子登島並混入其中,是得了川流院從旁相助,而公子琰也確實要求他將青蕪刀帶出來,眼下結合邱陵那一番推斷,她幾乎可以肯定,公子琰很可能也知曉二十二年前的黑月四君子與秘方源起有關,這些年也一直在調查線索。
秦九葉不吭聲,腳下越走越快,眼睛盯著跟在腳下的影子,耳邊是對方陰魂不散的聲音。
如果南宮府舊案當真是這場秘方詭事的開端,那麼公子琰很可能是知情者,甚至與那位神秘的丁先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而對方既已身染秘方,勢必要為此事奔走、尋覓解法,傳聞中的川流院便是為此而生,而老唐應當也是在幫他搜集信息的過程中暴露並招致殺身之禍的。
秦九葉已經有些氣不動了,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憊。
滕狐活動著五根手指冷笑道。
許秋遲的聲音變了,那張靈巧的嘴說到最後竟然有些說不下去。
邱陵的話為方才所有推斷一錘定音,眾人聞言不由得又陷入新一輪的沉思。
她那時覺得這說法不過命理套路,直到今日黑月後人的身份相繼顯露,她才恍然想起,她現如今的一切「苦厄」都始於那張請柬。
宋拓面上一頓,隨即也咧著那張有些乾裂的嘴唇笑了。
「您當初決定要騰出這船塢幫督護的時候,應當也沒顧得上談條件吧?」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秦九葉隱約覺得,昨夜她乘著驢車來到此處的時候,那條河的邊界似乎還在很遠的位置。
「師父很少提起被困山莊時候的事,更從未提起從前的什麼秘密。」
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就這麼並肩立在風中,共同望著東方越來越亮的天空。
「姑娘沒有看錯,只不過你昨夜看見的那處已經被水淹了。」
「起初你回九皋要幫蘇沐禾尋醫的時候,我便已經覺察到了不對。憑我對你的了解,你斷然不會為了所謂私情將樊統牽扯進來。你那會就覺得蘇家有問題,不過是要利用樊統的人脈去打探蘇家虛實,以便之後查案,最終也確實探到了孝寧王這條線。從那時我便知曉,你一開始就知道蘇家的案子不是個案。」
這是他們相認后第一次單獨會面,沒有想象中的溫情,反倒多了些奇怪的緊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