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最珍貴

「你這樣說可有想過我的感受?」她抱臂望向他,語氣重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你別看我現如今這副模樣,小時候治死了一隻鴨子,我可是哭了三天呢。」
可是日頭已上三竿,光天化日之下,她這個「賴床」的人實在是罪大惡極。
她話音未落,厚厚一摞賬簿已被遞到她眼前,對方又從身後籃子里端出一籠白糖糕來。
她不是摸著黑、挑著燈去幫人守夜了嗎?怎麼守著守著就守到人家床上去了?
少年笑了,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身後的威脅。
斷玉君?怎麼還有斷玉君?!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正襟危坐,向他伸出手來。
「我師父心大得很,沒這麼容易生氣。天下第一庄囚禁她多年,但逃離那裡之後,她幾乎從未提過關於那裡的半個字,就像過去二十年的痛苦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秦九葉猛地收回目光,半晌才緩緩放下那把刀鞘,手卻難掩顫抖。
秦九葉神情一頓,突然轉頭望向少年。
他瞥一眼她面上神情,又繼續說了下去。
她的手指不像從前那樣柔軟,指尖帶了些傷痕。
刀不離手,鞘不離刀……
「阿姊如果需要人來試藥,我願意。」
秦九葉看著那張臉,早起肚裏的不滿瞬間變成負罪感。
「你這刀能不能拿給我看看?」
這是李青刀的心裡話,也是那個最簡單不過的答案。
李青刀的強悍不止在於手中刀劍,也在心智。
「我的身體她最清楚。她選擇相信我,我也會相信她。」
他低著頭,嘴角卻掛了一抹笑。那笑淺淺的,卻很是醉人,偏偏醉人中又帶了一點生澀,只瞥上一眼便不由得令人浮想聯翩、欲罷不能……
她擺出了坐堂掌柜的威嚴,心下盤算著給他的方子里添些「清心火」的葯,免得哪日他再胡思亂想些什麼。
秦九葉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一張老臉瞬間變了顏色。
「你殺人,她救人,你可有考慮過,和你在一起,她會接受來自世俗乃至道德的雙重考驗?你會成為她的污點,你的罪孽她都要為你承擔一半。行事前、做決定前,請你仔仔細細問一問自己,如果和你在一起會令她痛苦甚至失去生命,你是否仍要一意孤行。」
他的聲音中透著不可思議,女子卻坦然點頭。
女子的語氣輕描淡寫地,雞骨頭在她指尖打著圈,悠閑中又透出一股狂妄。
秦九葉眉頭緊鎖、冥思苦想,最終也沒能得出個結論。
「真想幫我?」
她沒什麼誠意地掙了掙,他卻將她抱得更緊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戛然而止,再開口時,聲音又低了下去。
那是個如大江大河般廣袤無邊、充滿力量的女子,當真會因為瞧不起一個人的出身,而半遮半掩地藏起自己的兵器嗎?
就算離開了果然居,他也算是她半個病號,醫者關心自己的病患沒什麼不妥。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燈也不敢點,就這麼摸著黑、磕磕絆絆地溜了過去,本想著看上一眼、檢查一下便離開的,可到了房間門口發現裏面黑著燈、屋裡也沒人。
她只是不將那些事放在眼中,並不代表她看不|穿他的這些心思。
「這幾日都沒請脈。手伸出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好好吃藥。」
這一刻,不知從哪湧出一股強烈的羡慕之情,幾乎壓過他心底的憤怒和不甘。
「遇到你之前,我也和幾個天下第一莊裡的人打過交道。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晴風散的滋味確實無法替代。」
秦九葉猛地睜開眼,整個人瞬間從「果然居」跌落回那宋大人的船塢里。
不遠處,一盞搖搖晃晃的燈火自入口處而來,邱陵轉身退開來,臨行前最後開口道。
究竟是那把刀不值得,還是他不值得呢?
他微微側著頭,微涼的唇在她嘴角一點而過。
一把刀而已,同一個人相比,不值得去冒險、去犧牲。
年輕督護率先發問,帶著幾分訊問重犯的嚴肅可怖。
「阿姊要不要先從我的床上下來。」
「他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那人就是個瘋子,只顧自己、不管旁人。不要怕,有我在一日,定不會讓你落到那步田地……」
「就算是用一把生鏽的刀,也照樣能取人項上人頭。」女子話音未落,那根雞骨已經飛出、直直插入山洞岩壁之中,「沒有青蕪刀的李青刀仍然是李青刀。我是誰,不由一把刀決定。你是誰,也不該由我這個師父決定。至於青蕪刀……」
她天生有種坦坦蕩蕩的氣質,只消被那雙眼看上一眼,再繁複的心也會變得「清澈」、被迫變得同她一樣坦蕩。
和_圖_書秦九葉握緊拳頭,彷彿這樣便能抓住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理智,她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張臉上挪開,叉著腰居高臨下道。
空氣中有種淡淡的薄荷香氣,輕輕嗅上一點便可洗去周身睏乏,邱陵靜靜望著女子睡著的容顏,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對方身上那層單薄的衣衫上。
她不知道這種平靜是源於對她醫術的信任,還是他其實從來對自己的身體不甚在意。
「我教過你那麼多事,為何總是想起這一樁?」
「所以……阿姊也會為我落淚嗎?」
他這樣靈巧的心思配上那張人見人愛的臉,其實若是做生意也不會差,只可惜……
「只怕有些事你身不由己。」邱陵再次開口,聲音中多了壓抑的情緒,「我絕不允許你傷害她。如果你控制不了你自己,就算她會傷心,我也只能殺了你。」
「你大可來查查看。我哪只手碰了晴風散,便讓你斬去我哪只手。」
這世上沒有比他手中那把銹刀更爛的兵器,也沒有比那吃燒雞的女子更離譜的師父。
他緩緩垂下了握劍的手,再開口時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
傳聞中赫赫有名的青刀刀法,怎會如此簡單?招式算來算去也就那麼幾個,步法變幻更是幾乎沒有,同他先前在山莊學的都不一樣。
「你會明白的。這世間多的是磨難,只有喜歡是不夠的。」
她抬手拿起一塊還溫熱的白糖糕,這才發現他不止幫她理了賬簿,甚至還幫她補了這幾日磨破的袖口。
他握著把破銅爛鐵,而師父握著燒雞骨頭。
「你莫不是也覺得,李青刀沒有告訴你過去的秘密,是因為不信任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睜著眼放空片刻,昨夜種種已湧入腦海中。
那刀鞘薄透而狹長,鞘面並無裝飾,看起來很樸素。
一名刀客無論如何也不會輕賤自己的兵器,不值得的那個只可能是他。
李樵的身形一頓,沉默片刻后才開口。
邱陵望著那雙眼睛,握劍的五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頂著一頭亂髮顫巍巍爬起來,四肢著地、倉皇四顧后才有些結巴地開口道。
「我的扇子呢?」
「不是晴風散,那便是旁的東西什麼東西。你身體里的東西你自己心裏清楚。她是醫者,你不可能瞞她太久。到了那時,該面對一切的是你而不是我。」
秦九葉後知後覺自己現下的模樣實在不大妥當,當即一聲不吭爬下床來,胡亂在準備好的木盆中洗了把臉,穿好鞋襪后張望一圈,低聲嘀咕道。
師父已經死了,自然不能再被氣死。但他覺得眼前女子好像快要被氣死了。
「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就算你殺了我,也改變不了這一切。」
他垂下眼帘,終於鬆開她,深吸一口氣后突然開口道。
「你師父很了解你,她知道若將尋回青蕪刀當做遺願託付給你,你定會拼盡全力、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地去完成。可她千辛萬苦和你一起逃了出來,又怎捨得為了一把刀將你送回去?她是你的師父,不是你的下任主人。她不會給你任務,她只想你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她並非瞧不上你、不信任你,她這麼做恰恰是因為,你對她來說是很珍貴的。」
「我覺得我可能知道李青刀把秘密藏在何處了。」
但他似乎劇烈奔襲過,氣血翻騰得厲害。而這股翻騰的氣血之下似乎還隱隱藏著些什麼,她試圖去分辨,指尖隨之壓得深了些。
「昨天阿姊和滕狐的話,我都聽到了。」
「一把刀而已,不值得。」
「我那不過是有些疲乏,小憩片刻罷了。你怎可趁掌柜的不備,擅自將她、將她挪來挪去?!」
她對李青刀這個人實在太好奇了。但她隱約覺得有些事可能並不適合當下問起,想了想只開口問道。
少年垂下那把銹刀,汗水順著刀尖低落。
年輕督護早早便動身前往城中奔忙,邱家二少爺也一如既往地在暗中籌謀著什麼,船艙內間的藥房小窗里已冒出葯爐燃燒的煙氣,她不用有雙千里眼也能知道那三白眼狐狸正在發狠般用著苦功。
他問過師父這個問題,就在那個飄著細雨的早春。
「你晚上不見人影,是去折騰這個了嗎?」
水邊的蚊蟲毒得厲害,恍惚間化作無數只滕狐圍著她又吵又鬧、又叮又咬,她掏出薄荷膏一陣塗抹,末了又舉著自己新紮的蒲葉扇子驅趕,扇著扇著、白日里和滕狐鬥法的睏乏湧上來,眼皮子便開始打起架來,不一會還是敗給了瞌睡蟲,頭一歪沉沉睡去。
「你讓我不要受滕狐欺負、委屈了自己,怎地到了自己和圖書這便說不明白了?你師父若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可真真是要氣死了。」
可當時、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啊!
「你白日里是怎麼勸我的?」
「其實你不用熬夜做這些的。」
「喜歡算得了什麼?這世間相互喜歡、相互傾心之人千千萬,能夠相守到最後的又有幾人?」
「先前忙著遊山玩水,收徒弟這樣麻煩的事,還是算了。」
少年解下腰間那把外觀樸素的長刀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刀身上輕輕拂過。
「李青刀名震江湖。你若認識江湖裡那些老人,找一個來問問,他們大抵也能告訴你這些。」
少年輕聲複述出記憶里的那句話,淺褐色的眼睛里有些難以察覺的落寞。
暗室中某人口出狂言的樣子歷歷在目,秦九葉定定望著他,半晌才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小聲說道。
秦九葉讀懂了他的沉默,不由得低聲問道。
她睡得很沉,全然沒有察覺,溫熱的呼吸落在他手背上,引得他莫名有些戰慄,單膝跪下的身體就那麼僵在那裡,無法移開也不能靠近。
「昨、昨天……」
也是從那時他便明白:喜歡不能長久,但守護可以。
「怎麼?你想要青蕪刀?」
「阿姊醒了?」
師父已經不在,他永遠也無法知曉這個答案。但或許在內心深處,他早已經給了自己一個答案:他沒有資格拿起青蕪刀,更不值得被託付秘密。
果然,李樵聽罷便埋下頭去。
一個人的心智要何等強大,才沒有被幽禁二十載的時光扭曲心性,一朝踏出囚籠身上仍有清風明月般的氣韻。這種非常人能夠摧毀的堅韌令人敬畏,狄墨或許便是知曉這一點,才不敢放她出去……
喊打喊殺之人他見過不少,這話若是旁人說起,他連一個眼神也懶得多給。但眼前之人開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夜已深,忙碌一天的船工已沉沉睡去,沒了四處敲敲打打的聲音,整個船塢安靜了許多。
這種細節不知情者很難模仿,是以先前眾人已經默認,這把刀確實就是青蕪刀,隨後便各顯神通,將各路「神人」請來船塢勘查這把寶刀。邱陵第一時間找來軍中兵械部的人,滕狐後腳便去請已經歸隱的鑄刀人,許秋遲更是真金白銀砸了不少,拉著黑布的馬車進進出出,然而一番折騰過去,卻無一人說得明白,這刀中何處藏了秘密。
她又看了看,確實再看不出什麼名堂,便將青蕪刀放到了一旁,隨即拿起了那把刀鞘。
她嘆了口氣,徹底沒了脾氣。
「你確實將自己處理得很乾凈,就連腳底板都沒有遺漏。但你不知道,子參他們在船塢附近布下了彩障,只要有人穿過便會在身上留下痕迹。這是為了防止有人潛入混在船塢里,也是為了防止有人擅自離開、泄密傳信。」
他說話時那雙眼睛時不時輕輕眨下,每根睫毛彎起的弧度上都有種恰到好處的委屈。
出乎他的意料,這一回,年輕督護並沒有冷聲駁斥他,只退開一步道。
身下的床褥被人精心晾曬拍打過,柔軟得恰到好處,薄衾雖只是粗布,但乾爽潔凈,散發著皂角的淡淡香氣,吸上一口便讓人不想爬起來去面對一天的操勞忙碌。
因為其他事總有時間和機會去做,但眼下這一樁卻未必了。
「督護每次都是如此,先前查聽風堂的案子是如此,眼下還是如此。你既然認定我做了不堪之事,為何不拿出罪證?還是只是以公謀私、瞞著阿姊對我誅心呢?」
「阿姊想知道什麼?」
從前在果然居坐診,遇到些棘手的病症,她也會嘗試用些新方子,每當她和病人提起新方子的事時,多數人都會擔心得不得了,她理解那種情緒,也並不覺得對方這種反應是不信任她。因為人都是怕疼、怕苦、怕死的,這是本能、是天性,無法克服也不需要去克服。
他看著眼前女子憤憤難平的樣子,心中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舒服甜蜜,眼底的陰霾淡入眼瞳深處,他抬手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糖糕。
「練習阿姊教我的事情。」
「這麼晚,你去了哪裡?」
「師父並非天生的左手刀,只是左手刀使得更出色些,江湖中人便將左手刀當做吹捧她的名頭。她年少成名,入江湖的那天便站在山頂上,許多人想要追隨她,但她一直沒有收過徒弟。可惜一朝被人暗算,失去左臂,再也無法用左手握刀。所以她常說刀不離鞘,手不離刀……」
啪嗒,剩下的白糖糕掉在桌上。
李樵說完這一句便沉默了,側臉的輪廓在晨光中看起來有些蒼白。
李青刀心口如一,她的m.hetubook.com.com回答確實就是她的心裡話。
他突然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父親沒能守住母親,他絕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試別人也是試,試我也是試。這些年我為挨過晴風散之苦,也試過不少葯和毒,身體比尋常人禁折騰些,再難過的時候也經歷過……」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師父就是不想讓你知道過去的那些事呢?」秦九葉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知道這一切便會被捲入這一切,除非這件事塵埃落定,否則永遠不可能擁有脫身之日。」
子時剛過,四周依舊靜悄悄的。
可疑的紅色爬上耳根,男子飛快移開視線,踟躕一番后,還是脫下身上那件大氅,小心蓋在對方身上。
秦九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鋪上。
不值得?什麼不值得?
「你這般輕易便教我刀法,為何先前不教旁人?」
……
那日在銘德大道,她親眼所見狄墨對李樵的態度。那幾乎稱不上是對人的態度,就算是對一隻貓兒狗兒也不會那般冷酷無情,李樵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樣東西罷了。生得再好看、身手再出眾,對天下第一庄來說,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可也正因為如此,狄墨費心用青蕪刀設局引他前去才顯得十分蹊蹺。除非對方知曉當初是李樵帶著李青刀離開的山莊,又認定李青刀將秘密告知於他,才會想要留他活口、帶回去慢慢拷問。
少年只穿著薄薄一層裡衣向她走來,乖巧在床邊坐下,聲音很是輕柔。
「你怎會這樣想?李青刀若是不信任你,又怎會傳你刀法?」
這個吻很淺,又輕又快,像是有隻蝴蝶落過後又振翅飛走。
他們的身體和靈魂都為那不堪的秘密所束縛,半生糾纏于這複雜卻沒有意義的爭鬥,得到的越多、贏的越多,便離自由越遠。
而自由,才是李青刀拼盡全力想要留給他的東西。
「可是我這樣的人,此生已註定無法脫身了……」
雖是夏夜,但河邊潮濕風大,不一會便能打透一層單衣,薄薄衣料勾勒出女子身形,微風吹動下若隱若現……
她知道,那不是「心大」,那是超乎常人的堅毅。
「昨夜……沒發生什麼旁的事吧?」
如果她沒有選擇和父親一起,命或許還能久些。
秦九葉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只得暫且作罷。
她話剛起了個頭,突然覺得眼前光線暗了下來。
秦九葉故作沉吟片刻,隨後眼珠一轉開口道。
她放下糖糕,視線偷瞄他鞋靴上的泥巴。
少年微微攤開雙手,面對質疑沒有露出半分膽怯。
他甚至不能像對方一樣,輕而易舉地說出那兩個字。
狐媚惑主!
她望著對方那張臉,咽下嘴裏糖糕后突然開口問道。
外面天色已經大亮,她已經好久沒睡得這樣舒爽,伸了個懶腰、翻個身,眯著眼享受賴在床上的時光。
「我不能確定,但我覺得狄墨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明一些問題。」
但是沒關係,日子還久,她有的是耐心。
他向來很愛乾淨,似鋪床這樣的小事做得向來周到,只可惜金寶那棒槌怎麼都學不會……
屋內安靜片刻,對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這脈相……」
「這些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話罷了。」
他去了哪裡?在做什麼呢?是那公子琰又來找他還是那朱覆雪沒死透呢?
秦九葉望著對方,聯想到那日滕狐最後的話,遲疑片刻才問道。
少年眯起眼來,聲音中隱隱有些不滿。
「你若真想保我性命,便該告訴我青蕪刀下落。」
李樵終於點了點頭,女子鄭重拿起那把刀,緩緩將那把長刀抽出。
先前眾人決定在此落腳的時候,只優先考慮了做事是否方便,沒太在意旁的細枝末節,後來才發現這船塢內能住人的地方其實有限,就連陸子參他們都要和宋拓擠在一處,就算滕狐和李樵離得再近,她也不好因為這點事再去煩擾邱陵。
「我來找你可沒進你的房間,更沒上你的床……」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沒錯,但不知為何,她聽著心裏就不是個滋味。
年輕督護不為所動,轉瞬間已從對方言語中迅速而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再好的刀法對上神兵利器也還是要落下風。」
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少年沒說話,眼神卻在質問。
他喊她師父,但這世間可有九日的師徒?或許他們之間連有交情都算不上,只是同過一段路的陌生人罷了。
她抬起頭,正撞上那雙動情的眼。而她還未來得及去分辨那雙眼睛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便被他一把攬入懷中。
和圖書說不定從前在果然居的時候,他也經常如眼下這般半夜出去,只是他那樣的身手,不論是她還是金寶亦或是整個丁翁村的人都不會有所察覺。
他點點頭,就等她「獅子大開口」。
他也喜歡她。
不知是因為那道形制特殊的刀樋,還是鑄刀時的鐵料,這把刀真的握在手中時並沒有想象中壓手,這種輕靈不由得讓人想起李青刀鋒銳迅捷的刀法。
她可沒有那種當眾如何如何的癖好,難道說江湖中人不大一樣?還是這幾日暑氣太重,對方又年輕氣盛,心神為火熱之邪所擾,這才晚上睡不著覺,總想些有的沒的……
他話還沒說完,便教那女子打斷了。
「她守著你,我守著她。你瞞得過旁人,但瞞不過我。你究竟去了哪裡?」
「沒有。」李樵輕聲答道,末了垂下眼帘,又輕描淡寫地添了一句,「阿姊若是不信,可以去問斷玉君。」
「傳聞青蕪刀的形制來自古時的一把玉刀,那玉刀是師父早年無意中在一處被荒草掩埋的山洞里發現的,通體淡青色,在土中似乎埋了千年仍然十分清透。她很喜歡那把刀的樣子,後來便教人照著打了把一模一樣的刀,依照當時發現玉刀時的情形為這把刀取名青蕪。」
因為他遇到了李青刀。
他的身體很溫暖,比昨夜那個鬆軟香甜的被窩更令她留戀。
「這就算完了?」
霸佔人家床鋪不說,還要壓榨人家挑燈做活,這要是傳出去,她這個做掌柜的只怕是一輩子也招不到工了。
李樵上前一步,稽天劍就抵在他身上,他視若無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對方涌動的殺機,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出現在了那裡。而他的師父沒有其他選擇,才會將畢生所學傳給了他。
那是他在小木屋咬了她留下的,雖然已經愈合淡去,但還留著一些印記。
秦九葉神情一頓,輕撫他發間的手慢慢滑落下來。
他愣了愣,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另一樁事,半晌才喃喃道。
「阿姊不要緊張。糖糕不是城裡買的,是我借宋大人的小廚自己做的。你嘗嘗。」
夜風輕輕吹著,河水奔流的聲音在船塢內不停迴響。
李樵收回目光,五根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邱陵沒有回頭,只沉默地為女子蓋好衣衫,隨後起身走進一旁暗影之中,那少年也跟了上去。
對於眼前的人來說,出身天下第一庄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運的。
秦九葉不明所以。
她就著那杯熱茶,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他的師父真的待他很好、很好。她沒有因為傳授給他絕世刀法,而試著從他身上索取什麼。
昏暗的光從交錯的木板間透進來,少年的面容隱在陰影中,唯獨那雙眼睛染上火光。
眼下她是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只可惜如今的李青刀早已無法給他庇護,他能從她身上得到的除了這套刀法,也就只有青蕪刀了。他一心只想著活命,若有一樣神兵利器傍身,未來或許便會不同。
邱陵眼神一變,雙肩一沉、險險避開,眼前那堆乾草卻被齊齊削去一茬,連帶那把蒲扇也斷作兩截。
李樵的反問聲在黑暗中低低響起。下一刻,冰冷的劍柄已抵在他腰間。
「阿姊也覺得師父將秘密藏在了這把刀中?」
她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個字,似乎有些疲累,半晌才咂咂嘴,不知想起什麼,最終只擺擺手道。
他的父親母親是這天底下少傾心相愛,又排除萬難在一起的人。但即便是如此,他們也沒能相守到最後。旁人都說,邱家夫人走得匆忙是福薄命苦,但他知道,母親的死同父親脫不開干係。
軟綿綿、熱乎乎的白糖糕在嘴裏化開來,雖然同缽缽街老店的還有些差別,但幾乎算有七八分的相似了。
他沒回應,只抬手幫她倒了一杯熱茶。
她先前一直認為,船塢畢竟是邱陵的地界,滕狐應當不敢太過放肆。但今日同對方在那暗室中一番交鋒過後,她突然又有些拿不準了。她不肯承認自己是關心則亂,只相信自己有幾分看人的本事,想到那滕狐白日里的行為,心中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乾脆在那角落裡的干稻草堆弄了個窩,扯了一旁的破帆布蓋在身上,兩隻眼死死盯著那兩扇窗,一盯便是小半個時辰。
「你不是想活命嗎?若我的刀法都不能保你活命,這世間便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做到了。」
「那就先同我說說你師父的事吧。」
她眯起眼,透過那窄而深的鞘口向下望去,幾乎是這一瞬間,她彷彿藉由這把刀的刀鞘觸摸到了一個人的靈魂m.hetubook.com.com。洒脫的、質樸的靈魂,帶著幾分戲謔遊歷人間,又在意興闌珊之時毫不留戀地離去,將曾經有過的輝煌與榮光一併收入這窄小的鞘中。
提議一出,李樵自然不會允許,秦九葉也莫名覺得真相併非如此。她並不懂鑄刀工藝,但且不說這把青蕪刀鑄刀時間同居巢一戰發生孰先孰后的疑問,就憑李青刀那樣一個愛刀之人,怎會親自設計打造一把註定會被「殺雞取卵」的刀呢?
女子欠著身子往前探了探,光微微映亮了她的臉。
李樵沒否認,只低著頭繼續剝著蓮子。
大河奔涌的聲音遠遠傳來,狹窄的角落裡回蕩著女子輕淺的呼吸聲。她的手臂垂在膝頭,手中的蒲扇搖搖欲墜,就要落下的一刻,斜里突然伸出一隻手將那扇子穩穩接住,隨後輕輕放到一旁。
「教完了。你若覺得不行,自己再創一套便是。」
「阿姊為何總是這般做賊心虛的樣子?當初在那木屋裡的時候,你可不是現下這副模樣。」
不論是邱家兄弟或是滕狐、亦或是那被困九皋城中的邱偃、身居江湖之遠的狄墨,這些本領超群、可以攪動風雲的人物里卻湊不出一個真正自由之人。
李樵低頭一瞥,衣擺處果然沾染上些許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紫色。他收回視線,面上神情未改,說出口的話卻越發刺耳。
秦九葉望向少年面前那把長刀,只覺得自己在這一刻穿過了不可跨越的時空,站到了那身負傳奇的李青刀的面前。
但這場比試還未開始,他便已經輸了。
「阿姊佔了我的床,我只好在旁守著。反正閑來無事,就順手幫你把賬本理了。阿姊可以一邊吃些東西,一邊看下有無錯漏。」
「阿姊昨晚來找我,我很是歡喜。」
是嗎?他真的能算是她的徒弟嗎?
和那些人相比,他表現得太平靜了。
她什麼都想知道。關於黑月、關於秘方、關於她和這少年的那段往事。
但是有些事,就算他自己不在乎,她也會在乎。
他此生都不可能擁有那樣的眼神,他的出身不允許、他的驕傲不允許、他的書院和將軍府不允許、他背負的過去和未來不允許。
她將他同鴨子相提並論,他卻只想知道她是否會哭。
「督護不是公務纏身嗎?」
「那現在又為何要傳我?」
去病固然如抽絲剝繭,但還有些東西存在於他的靈魂深處,遠比沉痾舊疾更難祛除。
她耳畔的那朵黃花已經枯萎,乾巴巴夾在發間,恰似她枯敗的臉色。但她的眼睛卻亮若星辰,穿透黑夜、恆久閃亮。
秦九葉叉著腰拍案而起,她凌亂的頭髮和嘴角上的糕渣都無法折損她此刻身上那股氣勢。
先前吵鬧的時候倒頭就睡,今日安靜了反倒睡不著。白日里的事在腦袋裡翻滾,秦九葉一骨碌爬起來,乾脆摸著黑走出房間。
「旁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們做不到。」
「這是做什麼……」
「怎會無關緊要?你是她的徒弟,再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她了。」
他信這天下若還有一人能救他,那個人也只能是她。
秦九葉往回走了幾步、腳下一頓,想了想還是找了個僻靜處坐下來。
少年恨恨收回視線,心下思緒飛轉,冷聲開口道。
秦九葉的雙肩垮了下來,十根腳趾鞋襪里蜷縮起來,幾乎要將她方才補好的鞋底子再摳出個洞。
他沒有否認這一切。
突然,一陣風聲自身後方向襲來。
秦九葉沒說話。
其中一名老鑄刀師從刀柄到刀身、就連一處細密花紋都未放過,末了只語焉不詳地說起,古時曾有鑄劍者將卜卦封存入劍中的先例,提出要將青蕪刀折斷一探究竟。
「因為我問過她。」
這說法又機智又貼切,她忍不住想笑,但還是強壓下嘴角、故作嚴肅道。
李樵怔怔望著眼前那把刀,半晌才低聲說道。
他的質疑在山洞間迴響,半晌,那女子才懶洋洋地回答道。
「師父的刀法以鋒銳開道,年輕時功法路數更是張狂霸道,江湖中人便以為青蕪刀是一把很沉的刀,但我拿到手后才發現,這把刀刀身輕薄,唯有刀尖的位置側看會厚一毫。這一毫使得此刀重心不同尋常,刀法招式變化其險得益於此,但沒用過這把刀的人一上手時會覺得頭重腳輕,反倒不順手。」
秦九葉半闔著眼,眉頭隨之輕輕皺起。
他的心中起了懷疑,而他相信這懷疑不是沒來由的。
「就說說她和她的刀吧。」
「不愧是平南將軍府養出來的好狗,尋蹤追跡的本事無人能敵。」
而那少年不知是否猜到了些什麼,過了一會才將手伸出來,任那女子擼起他的袖子、按上他的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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