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非走不可

李樵對他的挖苦置若罔聞,視線控制不住地在那些被開膛破肚的魚屍上掃過,下意識舔了舔嘴唇,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
段小洲「哐當」一聲放下手中木盆,抱臂看向眼前的少年。
「督監似有要事纏身,不如改日再敘……」
「走了有陣子了。丁翁村發大水了,秦姑娘急著回家看看,我家督護還未回來,我竟還要同你彙報。若非秦姑娘臨走前讓我轉告你,我豈會這般好說話……」
「此番你現身賞劍大會,狄墨可有與你單獨見面談些什麼?」
秦九葉輕輕搖了搖頭。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低調縝密、不露聲色、自隱秘中透出殺機,而從前他便是這其中一環。
「既然如此,下官便在秀亭碼頭恭候督監……」
段小洲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心煩意亂,當即先一步開口道。
這話說得沒錯。
「秦姑娘可是認真的?我們行伍中有句老話,若是帶個敵人同行,可能還不如一人上路。」
先前陸子參將王婆帶回來的時候便是孤身一人,秦九葉就知道定是有別的事耽擱了,便沒有追問,但現下想想,過去這些天邱陵雖每日都會出入船塢,可卻未曾離開過這麼久。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在寶蜃樓暗室中,那公子琰對他說過的話。
她小時候在綏清的山裡長大,最是熟悉這些糟心事,有時村子和村子間互相通傳,與其靠書信,不如靠口信。村裡人讀書的不多,書信落筆需得找人代筆,待寫好託人送出去,又得耽擱許久,熟人間口口相傳,消息反而走得還快些。
段小洲搖搖頭。
就在邱陵以為這將是一場沒有結果的談話時,對方終於退開來。
「滕狐先生也一道去了。再說了,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回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這幾日的天色都是如此,習慣了每日陰沉,反倒看不出暴風雨將要來襲的預兆。
但這些話顯然不能當著對方的面說。段小洲年輕氣盛,也未必能夠領悟其中精妙,她只能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寬慰道。
「是出入碼頭的漁船,說是來時路過丁翁村。前幾日黛綃河漲水,沖了附近幾個村子,你家葯堂被埋了一半,村裡人都在幫著清理。」
段小洲眨眨眼,整個人因困惑混亂而陷入沉默。
「邱陵不在,你難道不該等他回來拿主意嗎?為何放她一人外出?」
對方連船塢的事也一清二楚,他現在私下做的事自然也無從隱瞞。
段小洲哽住了,下意識撓了撓頭。
「換身衣裳。」對方掙開她的手,走出幾步后又折回來、在她耳邊威脅道,「若是瞧不見野馥子,我便扣了你的眼珠子腌在缸里。」
一旁的段小洲面色更加難看了,半晌才苦著一張臉看向秦九葉。
不好,當然不好。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呈羽幫你私下抽調案卷?你由著性子求她,她由著性子幫你,若是出了事,你可能護住她?」
兩廂僵持著,誰也沒有說話。
「秦姑娘有勇有謀,但非常時刻還是要加倍小心才是。就算真的要去,無論如何你也不能一人上路……」
「李小哥若有放風閑逛的工夫,不若幫著打打下手,這船塢里如今可沒一個人是吃白飯的。」
「送信的人呢?我去問下……」
李樵驀地停住,隨即轉身快步向外走去。
這幾日那藥房里傳出的咒罵聲他又不是沒聽到過,不知究竟是這行醫問葯之人的表達方式與常人不同,還是他無意中錯過了什麼。
周亞賢顯然明白一切,所以才會選擇按兵不動。
「因為只有失去過的人才明白,有些東西必須自己去捍衛。」秦九葉輕拍段小洲的肩膀,聲音似乎帶著幾分笑,卻前所未有的低沉,「水火無情啊,我的新家已經沒了,無論如何可不能再丟了老窩。」
「放心,滕兄挑剔得很,又將自己白鬼傘的名號看得比命還重要,不屑於對我一個無名村姑下手和_圖_書。」
秦九葉望了望天色,半晌才收回視線問道。
秦九葉的心咯噔一聲響,當即追問道。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如一抹幽魂回到了船塢中,心中正做著最後的掙扎,下一刻抬起頭卻發現,船樓二層內間的那盞燈一直滅著。不僅如此,他走進那空無一人的內間后發現,她那隻從不離身的藥箱也不見了。
因為說了難聽話,秦九葉短時間內不想同滕狐同處一室,便自顧自走到船塢外的空曠處查看自己先前曬下的藥草。
「她在哪?」
「我怎會信不過你?只是……」長篇大論的勸說在舌尖一頓,她話音一轉、反過頭來問道,「你知道嗎?小時候我老家的村子遭過山匪,後來官府派人剿匪,一直平平安安到現在,但村裡的老人家至今仍會在院門口掛著弓箭與長矛,你可知是為何?」
這已經是眼前的人落座后換上的第五盞茶了。
她不是急性子,但也不能為兩個不知歸期的人繼續等下去。
總之就是讓她與李樵這樣可能陷入危險的人待在一處、盡量少地走動,所有需要奔走的事都交由陸子參這樣不懼暴露之人去完成。此舉不僅可以防住天下第一庄的暗中探查,也能將追查秘方一事的進展過程藏好,不至於引來不懷好意者的探尋或不知情者的恐慌。
「就現在。」
馬兒嘶鳴一聲、高高揚起前蹄,隨後衝破夕陽下散亂的人影,向著西邊疾馳而去。
可不料那段小洲竟是個倔性子,又有顆不服輸的心,當下掙扎著開口道。
這是他為何不能將此事上報、只能私下追查的原因。
那侍從本意是要留人,下一刻卻見年輕督護站起身來,行禮后便請辭道。
「等督護回來我自會稟報,何況秦姑娘不會莽撞行事的,她說混進出入碼頭的官船不易引人注意,現下四處都有道路被淹,走水路反倒快些……」段小洲說到一半,終於意識到什麼、不由得喃喃道,「走水路有什麼不好嗎?」
邱陵終於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什麼,急聲追問道。
船塢旁,幾名船工正在殺魚,新鮮魚獲被開膛破肚、魚腸血絲混在水中流入一旁溝渠之中,淡淡的腥氣在空氣中揮之不去,年輕小將急匆匆路過,順手幫忙搬起裝魚的木盆,起身才突然發現有人站在背後。
「就算一切如你所說,那七合鬯便是為天子大祭準備的,他們也不會那樣蠢,在運輸途中便將東西全部兌入酒中,定是要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躲避查驗。又或者要到最後一刻,待宮裡驗過後才做手腳。你若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
周亞賢並未去過瓊壺島,甚至自始至終都沒在這江湖水中,但他隨口提起的每一件事都令人心驚,就好似他就在現場一般。只要他想,一切都握在那隻瘦弱手掌中,無從遁形、無法逃脫。
「督護……遇到點事,一時半刻趕不回來,又怕耽擱正事,所以教陸參將先將人帶回來了。」他說到一半,抬眼偷瞄秦九葉神色,又趕忙補充道,「許是今晚,再怎麼著明日一早應當也回來了。」
少年本就生得比旁人白皙些,今日不知是淋了雨還是怎地,瞧著格外蒼白,像是被河伯吃掉的小生借屍還魂從河中鑽出來一般,莫名有些瘮人。
放下手中茶盞,邱陵抬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秦九葉略微鬆一口氣,但神情仍有些擔憂,作勢便要往碼頭去。
「督監說了,督護若現在離開,他便只能去秀亭碼頭的船塢尋人。到時候,一切可就不由督護說了算了。」
他沒有說「她」是誰,但整個船塢里的人似乎都默認這個「她」只能是那位秦掌柜。
「上次一別,我以為督監不會再來了。」
段小洲沒有透露太多,但秦九葉已經從對方面上讀懂了什麼。
「消息傳到這,房子該淹早就淹了。你大可將消息暫且按下,等邱陵回來再做定和_圖_書奪。」
先前是夜裡不見人影,現在白天也尋不見人。早上他用白糖糕敷衍她,她只是一時心軟便沒想著細究,並不是真的沒有察覺到異樣。
段小洲眨眨眼,他突然發現眼前之人的眼睛似乎變得有些漆黑可怕,而他明明記得,這人生得一對淺褐色的眼睛。
所有連通江湖河海的幽靜水面之下都藏著狄墨的影子,那影子就像水中搖曳的水草、怪物的觸鬚,會趁人不備時將人拉入水中,于悄無聲息間奪人魂魄。
他話還沒說完,不遠處一道身影一晃而過,秦九葉餘光瞥見,當即大聲道。
「督監當日所言,末將始終牢記在心,辦案過程中不曾驚擾郡守府,更不曾把將軍牽扯進來。至於子參他們,我已同他們說明利害……」
「這一趟秦姑娘就非親自走一趟不可嗎?眼下人手雖然緊張,但我願意親自幫你跑一趟,還是說你信不過我?我絕對比那滕狐靠得住……」
「誰說我一人前去?我有滕狐兄一道,你大可放心。」
現在船塢里的事就是邱陵最重要的事,城裡一直有鄭沛余他們坐鎮,所有案子也處於收尾階段,應當不會出什麼亂子。而邱府那邊有許秋遲看顧,而許秋遲方才還來一同看了刀鞘,依對方的性子,若邱家出了什麼事他定是坐不住的。至於江湖上的事,昆墟似乎一直都沒什麼動靜,也遲遲不見有人傳信過來。
反正這回等他回來,她定要好好問個清楚。
可是,為何他的心還是如此不安?就好似冥冥中有人按住他不讓他起身,而若他順從了這股力量、不再對抗,便會有令他後悔的事發生。
「焦州水患愈演愈烈,將軍派人往下游賑災,我來九皋本就不是為了見你。」周亞賢擦了擦手上的水,徑自走到石桌前為自己斟了一杯茶,「先前我便說過,這條路你若執意走到底,便只能自己一人前行。」
候在一旁的侍從見狀,對身後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垂首上前,將邱陵面前已經放涼的茶盞撤下,新換上溫好的茶具、斟上新茶。
四周潮濕不堪,他渾身上下幾乎都能擰出水來,身體深處卻仍覺得乾渴難耐。那感覺無論灌多少水都無法緩解,自三日前第一次發作后,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突然冒出來,催促著他去做些什麼,白日里尚且能夠忍耐,入夜不見日光后便越發強烈,直到今日在白天也開始發作。
「此事不僅事關黑月,還牽扯到都城舊案和孝寧王府。孝寧王的事,于公于私,將軍那邊都該知情,否則日後若是舊事重演,將軍卻毫無察覺,才是下官的失職。」
然而他話未說完便被石桌前的人打斷了。
他不喜歡對方這種質問的語氣,更加不喜歡對方事事都針對他家督護的態度。
「剩下的那艘呢?督監既已尋得目標,為何不動手阻止?此人十分狡猾,善用陰詭之術、揣測人心,行事隱於市,難察其蹤跡。那船中祭祀所用七合鬯有問題,他們很可能要借陛下祭天地一事做文章,梁博中或許也牽涉其中……」他一口氣說完才意識到言語有失,連忙俯身懇求道,「末將懇請督監出手相助,將賊人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還沒有,估摸著今天……」段小洲說到一半意識到什麼,有些緊張地看向秦九葉,「不過督護臨走前特意叮囑過,不讓姑娘一人外出。」
對方的方案聽起來確實穩妥不少,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總覺得心下不踏實,猶猶豫豫開口道。
他方才開口,那侍從便如一道影子般出現在他面前,聲音依舊恭謹得挑不出錯來。
若想遠離天下第一庄的耳目,便要離水遠一些。
其實她應該不是這樣的人,但不知為何,今日卻突然有了心情,覺得就當是還他今早送她白糖糕的人情了。她心下一直琢磨著這件事,想著一會若是要借刀出來,如何開口才能不www.hetubook.com.com露「破綻」,一邊不停地挑揀著藥材,一邊時不時向遠處張望著,但不知為何,卻始終不見那少年身影。
邱陵抬起頭來,聲音變得略顯急促。
段小洲看著眼前女子神情,知曉她已作出決定。
心中已有了決定,秦九葉繼續問道。
剩下的便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都城那邊來人了。
秦九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想說那朱覆雪也瞧上了她的眼珠子,不知是江湖狠人都愛眼珠子,還是她的眼珠子確實不錯,轉過頭的時候,對方已經走遠了。
「何時出發?」
觀潮亭內靜默片刻,年輕督護才開口回道。
「很好。看來天下第一庄註定會是你的。」周亞賢抬眸望向面前的年輕督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只不過不能是他給你,而必須是你搶過來。」
「許是為了紀念或警示?」
他臉上的神情太過難看,看得段小洲的心也不由得打起鼓來。
……
「她不止是金石司安諫使,還是昆墟弟子,一言一行自有昆墟照看。就算師父上了年紀、一時懈怠……」邱陵停頓片刻,還是低聲說了下去,「……督監總會護住她的。」
方才同王婆分開的時候,對方要她得空把青蕪刀拿過去給她再看看,這樣做出來的刀鞘才能嚴絲合縫,她聽罷便折回去尋李樵,誰知回到房間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詢問周圍人也都說沒瞧見。她想了想覺得倒也正好,等到「事成」之後可以給對方一個驚喜。
「我與滕兄有些藥理上的問題還未求得正解,正好路上繼續探討一番。滕狐兄為人上進好學,與我可謂是一見如故、一拍即合,先前還說若有機會,定要去我的葯堂拜訪一番,這等盛情實在難卻……」
邱陵自知一時半刻無法離場,只得暫緩腳步行禮道。
周亞賢所言,邱陵並非不懂。換做以往,此時他便應該知難而退,但今日他不想再如此。
「他確實與我私下交談一番,說起了一些黑月舊事。最後……」邱陵停頓片刻,最終還是如實說道,「……最後還言及要將天下第一庄交付我手。」
何況青蕪刀中的秘密,他難道不想回來一探究竟嗎?究竟有什麼事這般重要,一個個的都不見人影,不會是……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周亞賢聽聞此言竟然笑了。
段小洲喘了口氣,指向身後秀亭碼頭的方向。
「……當然,這一切也要看滕狐兄的意思。」秦九葉一口氣說完,末了拍了拍對方那條一直在和自己較勁的胳膊,語重心長地補充道,「先前在擎羊集上收來的野馥子還在我葯堂中,滕狐兄若是錯過這次機會,我便只能自個留著用了。」
只是這找到她的時機……
「人呢?人有沒有事?」
「你家葯僮應該沒什麼事,便是他傳信要你回去拿主意。」
那廂滕狐抬起胳膊便要狠狠甩開那女子,不料竟未甩動。
「好一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周亞賢驀地從石桌邊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躬身而立的年輕督護,「可是怎麼辦呢?我這樣的人,即便只睜著一隻眼睛,也不會錯過任何人的小動作。眼睛里若進了砂子,便一定要揉出來,否則便會寢食難安。」
「人已隨船走了,只是捎了段口信,我也是聽碼頭那邊的人轉述的。」他說到此處,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表現得實在有些不穩重,連忙找補道,「你莫要著急,我這便尋人去幫你看看,許是已經沒什麼大事了……」
秦九葉搓了搓手。
……
天色已經暗下去,因為連日陰雨而,西邊並看不見落日,他卻有些無法直視那雲層后的光,只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船塢位置隱秘,又防守嚴密,外人輕易無法發現闖入,應當是眼下整個九皋最安全的地方。他唯一的擔憂是那個少年,多年沙場經驗令他嗅到了對方身上每日俱增的危險,所m.hetubook.com.com以每次離開,他都會交代身邊的人提高警惕,倘若真有什麼事發生,在有所準備的情況下合力制服一人應當不算難事。
「此番發現,我並未直接傳信給將軍,督監若真想袖手旁觀,只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可,何必親自來見我將這一切說破?」
沉吟片刻,邱陵緩緩開口道。
「這是龍窠金桂,聽聞已叫價到二兩金,等著也是等著,為何不嘗一嘗?」
在她內心深處,四條子街後街那焦黑的牆面、成了炭的房梁、冒著黑煙的老樟樹並沒有消失,也永遠不會消失。
「你可知道,此事若我能有所察覺,說明你的一舉一動並非完全隱秘,朝中很可能還有旁人知曉。」
「就是哪裡都沒有不對勁,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秦姑娘是聰明人。若這事當真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她絕不會以身犯險的。」
段小洲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沉默中不同尋常的壓力,轉身便要往自己拴馬的樹下趕去。
「出去了?」李樵向前一步,聲音中有種難以壓抑的焦急,「出去做什麼?幾時走的?邱陵呢?有沒有跟著……」
秦九葉權當瞧不見那張扭曲的嘴臉,厚著臉皮上前將人拖了過來。
「我記得先前他不是和陸參將一同出去的?怎麼回來時只剩陸參將一人?」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佩劍,目光瞥向對方身後那片即將消失的暮光。
「再有本事,也不過只是江湖草莽,切莫因小失大。你讓我動孝寧王府的人,可有確鑿證據?你說那船中酒水有問題,可有親自驗證?你說梁博中要以大宗伯卿的身份將這酒水送入宮中,借皇帝大祭天地之時戕害文武百官甚至是皇帝,又可有實證?」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那少年已經一個縱身越過他,先他一步飛身上馬,不顧他大喊大叫,狠狠一夾馬肚。
不是所有利刃都是在沙場上打磨的,帷帳中經歷過的殺伐考驗不比戰場上少。
對方明明沒有說任何重話,卻仿若烏雲蓋頂般令人喘不過氣來。
宋拓的話猶在耳邊,這雨看樣子一時半刻不會停歇,能把石頭山都泡酥軟了,今日塌一點,明日便可能將整個村都埋了。
「我這便去追,趕下一趟船,不知道天黑前還來不來得及……」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段小洲已氣喘吁吁來到她面前,秦九葉仍有些未回過神來。
慾望的綠光在暗處亮起,尋著血腥氣找來的豺狼從荒草中竄出,他只覺得那股蠻荒的衝動破土而出、頭腦陷入一片空白,等到再有意識的時候,整個人就抱著那具野獸的屍體跪坐在淺灘中,滿手滿嘴都是血。
段小洲瞥對方一眼,並不想多說話,只簡短道。
「知情又能如何?不論是曾經的孝陵二字還是如今的孝寧,天家的事豈容外人置喙?」周亞賢抬眸望來,聲音中已多了份嚴厲,「自家的孩子犯了錯誤,最多打上幾棒、罵上幾句便算是過去了,天大的事也還能活,可若有外人蹲在牆根每日等著看熱鬧,那便要做好被主人家遷怒的準備。」
「督護回來了嗎?」
同它相比,晴風散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想,他應該向她坦白這一切。但另一種恐懼佔據了他的心,使得他遲遲無法開口,就這麼一直拖到今日。
抬頭望了望遠處船影憧憧的秀亭碼頭,秦九葉想了想后開口道。
赤霞灘上,觀潮亭內,邱陵端坐在下風口的位置,雙手撐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那隻青釉描金茶盞。
時至今日,即使他已摸清了敵人行跡,但要想一擊即中地抓住對方的尾巴,確實還差火候。
「七日前,他們便是從此處換船北上的。許是為了應對眼下這種狀況,他們共分了五艘船依次離開碼頭,沿不同的水路行進,其中進入虞州的四艘皆已在掌控中,將軍已派人暗中盯住那幾艘船的動靜,就算是渾水裡的泥鰍,也和圖書翻不出天去。」
少年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抑著什麼。
相比晴風散發作時每時每刻都能清晰感受到的痛苦,這種靈魂抽離般的發作更令他感到惶恐。他似乎短暫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趁虛而入、佔領了他的身體,並用這具身體去獵殺作惡,去填那永遠也不可能得到滿足的飢餓慾望。
那廂滕狐身影一頓,半晌轉過頭來,眼神幽怨,臉也拉得老長,不知是否還在記恨她先前說過的那些話。
「秦姑娘有事出去了。」
漲了水的河灘上,少年正逆著河流向不遠處那隱沒在水霧中的巨大船塢走去。
她來船塢的事只有金寶知曉,對方情急之下託人前來傳信也在常理之中,許是前幾日便有情況,但直到今日才找上來。
面對周亞賢一連串的質問,邱陵無法作答。
他這番話說得有些耐人尋味,其中暗含某種猜測與指控,而身為督監何等敏銳,不會聽不出其中深意,但周亞賢卻沒有開口否認這種「指控」,只輕聲嘆道。
小木屋裡那兩人一刀一劍打作一團的情形突然浮現在眼前,秦九葉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屁股上像起了刺、再也坐不住,三兩下將挑揀好的藥材抱回船塢,又步子飛快向外走去,方走出去不遠,便見段小洲從河邊方向急匆匆趕來。
他並沒有言明狄墨的舊日身份,但這並不妨礙聽者推測狄墨是何居心。何況以眼前之人入朝為官的經歷來說,對方未必不知曉狄墨在黑月的那段過往。
他已儘力避開官場中人,選擇在江湖之所接觸密報,但還是被人察覺。
起先他示意不必多此一舉,那侍從卻不肯「怠慢」,就這麼沉默著為他換著杯中茶。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止是李樵,邱陵也一直沒有回船塢。
他話未說完,周亞賢卻已迅速轉換話題問道。
「找我?」
「秦姑娘,方才有人尋你。」
「從這裏回丁翁村的路可以借走一段水路,沿著洹河走上一段再入黛綃河,上岸后很快便到了。這幾日我看碼頭常有官家運送泥沙竹料的貨船出入,你若是擔心,我可喬裝一番,跟著官船走,問題應當不大。」
「是我考慮不周。但是……」
但段小洲的話也提醒了她:距離賞劍大會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她每日在這船塢中埋頭鑽研,只覺得四周風平浪靜。眼下想想,或許她當真是閉門造車太久,完全不知外面是否已經變了天。
許是平南將軍府,又許是官場中的什麼人,邱陵有官職在身、又是軍營中人,真要是有人發號施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脫身。至於李樵那邊,依她昨夜所見,搞不好又要半夜才會現身。
手下那條胳膊不動了,半晌,她聽到對方乾巴巴的聲音響起。
李樵繼續沉默著,垂在身側的手幾乎要攥出血來。
但眼下她最大的敵人不是滕狐,而是那天下第一庄。她越是想要低調行事,越是要慎重挑選同路人,帶個混江湖的老毒物比帶個經驗尚淺的官爺有用得多。
他不敢待在有人的地方,只能飛奔到幾里之外的荒野中,割開自己的血肉去舔舐流出的鮮血,卻只覺得越喝越渴。割開的血肉轉瞬間愈合,愈合的地方卻有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痛癢,彷彿有什麼東西就要刺破他的皮膚長出來,如是往複、令他越發瘋狂。
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了,但對方卻好似聽不懂般又邁近一步,周身散發出的恐怖氣息令幾步開外的船工都有所察覺,眾人紛紛起身離去。
茶香在亭內四溢開來,奔波令人口渴,他卻全然沒有飲茶的心情。人雖在亭中,心卻始終牽挂在那洹河河邊的船塢。
其實不需段小洲多說,秦九葉也能看得出,邱陵這些天的部署大抵可以歸為四個字:息跡靜處。
他話音未落,遠處河灘上終於傳來些動靜。片刻后,周亞賢一身風雨走進亭中,收了手中油傘遞給侍從后便走到一旁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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