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塵埃落下

「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垂下眼帘遮住心底的情緒。
滕狐或許會同她提起藥理毒理上的事,但絕不會道歉。最後一句話是他加上的。
先前種種都不如眼下這一幕令秦九葉感到慌亂,她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爬了起來,將那大喊大叫的滕狐丟在身後,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衝出了院子。
「我對他做了什麼?他體內若沒有那東西,又豈會是現下這副模樣?!」滕狐抹去臉上雨水,緊繃的臉皮全然不懼她憤怒的目光,「你便是將他藏得再好,也遲早瞞不住,你該感謝我今日讓你早些看清這現實……」
雨水從他的發尖滴落在她臉上,苦澀的雨水迷了她的眼睛,她的聲音中幾乎帶了幾分哽咽。
夜空亮起的瞬間,他的眼睛一陣刺痛。雨滴落下的速度又變快了,他終於艱難抬起頭來,幾乎能看到自己蒼白可怕的臉映在她眼中的樣子。
她想張口大喊:不要管她,快去追李樵。但嘴唇發麻,一開口聲音如蚊子叫一般。
帶他走、帶他離開那場冬雪、帶他離開這個冰冷的雨夜。
潮濕泥濘中,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黑暗中閃著金光,正是那日她在船塢中匆匆目睹過的那隻香囊。
秦九葉跌倒在那條泥濘的小路上,膝蓋磕得生疼,她努力爬起來,眼前卻一陣陣發黑,再看不清前進的方向。
然而她方才起了個頭,聲音便戛然而止。
他蹲下身子、扶在她床邊,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
她好後悔。
「放心,我已派人守在村外,狄墨的人不敢再來。」
故事開始的時候,她就是撐著這樣一把破傘向他走來,伸出手拉住了將要離開的他,並說可以給他一個棲身之所。
秦九葉睜開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床邊那人露在外面的劍鞘。
左鶿當年確實有過一些成果。只不過他的徒弟並不打算分享他的成果,只想將其化為他自己不擇手段中的一環罷了。
恍惚間,從天而降的雨滴化作了片片白雪,他在白茫茫一片中又望見了那行血腳印。
黑夜、雨水、離去的江湖少年和緊隨其後追出的葯堂掌柜,一切的一切都仿若重演,就連雨中的腳步聲都重疊在一起。
偏偏……偏偏要在她面前。
「你對他做了什麼?!解藥呢?解藥……」
雨中的少年已跪倒在地,整個人劇烈顫抖著,有什麼邪惡的東西正肆無忌憚地佔據侵蝕著他的身體,要將他的靈魂玩弄于股掌之間。
他親手將她撕碎后流出的鮮血。
秦九葉一時間沒有開口,只安靜打量起那張望向自己的臉龐。
斷玉君不能如此,督護更加不能如此。
那是她的血。
女子用包著傷葯的手撐起身子,咬牙翻身下床,手腕處的傷瞬間滲出血來。
村口那棵大榆樹斷了后沒多久,丁翁村中那條快被牲畜踩爛的泥巴路又被水淹了。
她再無法前進半步,一頭扎進那人懷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那團細小紅色伸出纖如蛛絲的細爪,隨後輕輕舞動舒展開來的翅膀,粘在它身上的紅色細粉隨之飄落,因為太過細小而轉瞬間消失https://m•hetubook•com•com在空氣中。
「怎樣?還疼嗎?」
脖子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失血令她的視野開始模糊,但她仍踉踉蹌蹌地在泥路上前行著。
那種怪病的發作正侵蝕著他的身體,可身體上的難受比不上此刻心間萬一。他的心像被千萬把鐵鉤穿透了一般,鉤子向四面八方拉扯著他的心口,提醒他那顆方才長出的血肉之心即將因他的所作所為再次走向毀滅。
滕狐的聲音驀地在身後響起,秦九葉轉頭看去才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從藥房爬了出來,就扶著門框氣喘吁吁地望著她。
她心底只有一個聲音。
衝進那道熟悉的柴門前,李樵有過一瞬間的猶豫。
混亂中,對死亡本能的恐懼使得她拼盡全力將毫針捏在了手中。但她下不去手。
但即使他們對彼此的困境都愛莫能助,她還是可以送上她的理解和安慰。
果然居那道破門就從未修好過,稍用力些便要散了架,他和金寶每日出入都要被她念叨上幾句。
她之所以說起村子,是因為旁的話題她實在不想提起。然而這才起了個頭,便教對方簡短有力地終結了。
他定定望著她,半晌才輕聲開口道。
……
血的味道在四周瀰漫開來,隨著一呼一吸鑽入了他的身體,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什麼瞧不見的東西。起先只是鼻子有些癢,隨即那股癢便順著鼻腔、喉嚨、胸口一路燒了起來,他的心跳得快要炸裂開來,渾身上下的血液彷彿沸騰了一般,夏末潮熱的空氣猶如臘月寒風在皮膚上激起一層層戰慄。
她的眼睛不敢離開那少年,心卻不敢面對這即將發生的一切。
哪哪都尋不到陽光的影子,雖然離日落還有陣子,但屋內已點上了燈。
眼前一黑,耳鳴襲來,就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秦九葉睜開眼,這才發現那少年已經死死壓在她身上,右手如鐵鉗般扣在她手腕上,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瘮人的咯咯聲。
為了那個少年道歉。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他主動做過的最親密的動作。
一切明明沒有結束,但一切又已塵埃落定了。
「沒事的,三郎。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畢竟以我現在的狀態,就算有心,可能也幫不到你什麼,搞不好還會添亂。等我好起來,你若還需要我,再來尋我便是。」
她小心喚著他的名字,卻再也等不來那聲回應。
他以為那場遙遠的大雪早已經停歇,可原來那隻醜陋的怪物從未離開過他的生命,只是蟄伏在他的影子中等待一個時機,然後在某一日顯出原形、撕碎他的人生。
「村子……」
阿姊,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他發誓不會成為父親,可命運卻似乎在推著他一步步走上同樣的路。
不,那不是什麼香囊,而是一隻金絲掐成的籠子,用毒者豢養毒蟲的籠子。
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握緊、幾乎要攥出血來,邱陵默不作聲地站了一會,這才掏出那隻已經摔作兩半的蟲籠放在桌上。
可他卻說不出一個字,一開口便只能發出壓抑破碎的聲音和沉重的喘息。
因發病而神志混亂的少年憑藉本和圖書能向左而去,在他身後追出的女子也當即做出了一樣的選擇。
雨落下的速度似乎變慢了,連帶著他拼殺的動作也沉重而緩慢。
秦九葉雙手頹然鬆開,任由滕狐跌回泥水中。
她不忍他繼續受苦,卻又對此無能為力。
「滕狐已經離開了,應當是去追李樵了,臨走前帶走了野馥子。他把先前在船塢調配毒引的筆錄留下了,還說……對不起,讓你平白受罪了。」
「秦九葉,血!你在流血!」
邱陵的聲音驀地將她的話打斷了。
她自己明明心在滴血,竟還能笑著安慰他。
對不起,他說了要守著她,可她被襲擊的時候,他還是沒能守在她身旁。
其實現下離得近些仔細瞧一瞧,他們長得還是有六七分相似的。只是沙場磨礪和內心壓抑使得面前之人的面相向著深沉肅穆的方向變化,褪去了九皋一帶特有的柔情。
「李樵!是我!你睜眼看清楚,是我……」
「對不起,我沒能攔住他。」她頓了頓,有些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早知如此,當初還真該聽督護的,要麼用兩重鎖鏈將人鎖了,要麼乾脆不要離開府院……」
稽天劍一顫動,劍的主人瞬間清醒過來,急急俯下身來,布滿血絲的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又後知後覺這距離似乎不太妥當,這才退開來些。
她眨了眨眼睛望向他,眼底深處有些許迷茫和無助,像錯失路口的旅人在詢問她唯一的同伴,接下來究竟要何去何從。
在方才那場突如其來的爭鬥中,那籠子不知何時已脫離了它主人的控制、落地摔成了兩半,裏面的東西也不知去向。
他用一種處死獵物的力度將她按在地上,那隻曾經無數次任她牽起的左手狠狠撕扯開她的衣領,整個人隨之俯下身來。
而眼下她或許將要永遠錯失這個擁抱了。
出了果然居,有兩條路可以出村去,一條往右、一條往左。
秦九葉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李樵的臉上,從那雙不對勁的眼睛移到一旁。她發現,對方眼角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殷紅,硃砂一般脆弱而妖冶。
慣使暗器之人力氣比不上真正的武者,這一招幾乎用盡了滕狐的力氣,他死死盯著那發狂的少年,手下半點不敢鬆懈,軟索因拉緊而吱嘎作響。
該來的總會來的。
床上女子無謂地掙扎了兩下,卻只踢翻了床腳放著的水盆。
但此刻的秦九葉早已全無感受,就連身上的傷口似乎也變得麻木。
秦九葉知道,對方並不是真的在詢問她。但她還是點點頭,隨後沉沉合上雙眼。
十六歲前,這幾乎是他每天都會看見的顏色。而眼下,他幾乎要不認識這種顏色,心底有個聲音拼了命地吶喊著、想要否認這一切。
頸間一陣劇痛,少年的牙齒毫不猶疑地刺進她的皮膚。
「李樵……」
下一刻,泥水中的女子撐起身體望向他,伸出那隻瘦弱的手臂想要安撫他。
她越說聲音越低下去,儘管經歷了可怕的事,她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仍是在道歉。
許是疼痛令身體恢復了理智,許是那鐵針上的麻藥起了作用,又許是那女子的血入了喉、緩解了身體中的乾涸,那渾身是和圖書血的人眨眨眼,清明終於重新回到他眼中。
那是一隻身上沾滿紅色藥粉的墨蠓。
有他在,她當然放心。
她是昏了頭才會質問對方。若有所謂「解藥」,他們又何故在那船塢中夜以繼日呢?
不,他不能,絕對不能……
「好,我答應你。一切等你養好了傷再說,好不好?」
可她卻要他過去。
為何她總是如此?堅定地來尋他,堅定地相信他,堅定地用帶血的手安撫他。若她訓斥他、驚叫著躲開他、或憤怒或仇恨地廝打他,他都不會這般難受。
沒有人能看清那可怕的東西是什麼,除了秦九葉。
「秦九葉。」
她被眼前這可怕的一幕沖昏了頭,瞧見滕狐的瞬間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這一切的對象,斷斷續續地開口道。
即便心中有無法消解的痛苦和煩悶,他也終究不忍心弄疼她,轉而握拳掐住自己的手,平靜了片刻后才開口道。
可那守在床邊的身影遲遲不肯離去,就這麼從日頭高陞守到日落。
殺戮終止,但某種潛伏已久的野蠻卻不肯回到鐵籠中。
只是這一回,她註定再也追不上他的腳步了。
有錢人家的少爺不知燈油貴,也不知替主人家省著些用,什麼都也不做就敢點燈。
她以為那是飛濺在他臉上的血跡,下一瞬,那紅點卻突然動了。
年輕督護終於不再忍耐,上前一步將人牢牢按回床上。
「我沒事,你過來……」
半晌,邱陵終於微微鬆了手。
「我知道。」女子面色還有些蒼白,但說出口的話已思緒清晰,像是不帶任何感情地剖析起自己先前的失誤來,「先前在璃心湖畔的時候我便留意到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層。那不知名的藥粉對染上秘方之人來說是極其危險的存在,督護應當早做防範。左鶿當年研究所得說不定還有更多,滕狐在哪裡?我要和他問個清楚……」
這是一種天性喜溫熱、會尋著人體飛去的細小蚊蟲。羽翅上沾了藥粉的墨蠛是這世間最隱蔽的殺手,能將毒藥悄無聲息地送到目標身上,遠比慈衣針的毒針更難防備。
一道纖細閃著紫光的軟索破空而來,直奔那少年的后脊而去。
只是這一回有所不同,雨好像再也不會停下,而幾日前那艷陽高照、草長鶯飛的好日子像是從未有過。
刀光亮起,軟索被青蕪刀斬斷、頹然落下,果然居的柴門「吱呀」一聲在雨夜中晃了晃,少年的身影已不在院中。
這可不行。
他先遲疑了片刻,隨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為何遲疑。
新鮮血液的味道蓋過了滿地伏屍被雨水沖淡的血腥氣,彷彿在漆黑雨夜中拉起一道紅線,牽引著那化身怪物的少年撲向他的獵物。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人已經後背著地、頭也重重磕在地上。
「滕狐使了手段,應當是在船塢的時候便盯上李樵了,原本就是打算用他做試驗的。只是昨夜的事卻是意外,最後變成這番情景也並不是你的錯……」
心擂如鼓,雨聲嘈雜。滕狐的聲音忽遠忽近鑽入耳中,秦九葉後知後覺低下頭去,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在方才那一摔之下變得鮮血淋漓。
她看到了他身上新添www.hetubook•com.com的傷痕,那是他方才同那些天下第一庄殺手纏鬥時留下的,因為泡了雨水的緣故,還在不斷滲著血。
她的視線落在對方那身歪歪扭扭的衣裳和被劃破的衣袖上,最終落回他腳下三兩步遠的地面。
那雙曾經多情變幻的淺褐色眼睛變了,一眼望去只剩下兩個漆黑巨大的瞳孔。不同於先前的沉迷混沌,那雙眼睛里已完全看不到任何情緒,只能看到本能和慾望。那是野獸的眼睛,飢餓吞噬了他身體里的靈魂,無限滋生的瘋狂取而代之。
終於,秦九葉點了點頭,隨即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覆在他那隻安撫自己的手上。
邱陵幾乎無法再注視著那張臉。他垂下頭去,緩慢而艱難地將她的手放進被褥中,又為她掖了很久的被子,像守著一盞狂風中即將徹底熄滅的殘燭,開口時聲音輕輕的、有種小心翼翼的顫抖。
在這院子里的時光明明只有三月,卻彷彿度過了半生一樣。而他卻在手起刀落的轉瞬間將它斬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連一片完整的月光都將遍尋不見。
躺在床上的女子心下嘆氣。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少年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她推開來。
「不要再查這件事了,好不好?當初是我考慮不周,就算你來尋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該答應的。我只是……」
不能讓他離開。
她要找的當真是滕狐嗎?
「不、不該如此的,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李樵的視線隨著呼吸晃蕩顫抖著,從混著鮮血的泥水移動到女子倒在地上的身體、最終停在那張沾著血污與泥巴的臉上。
血湧出的一刻,秦九葉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沉,涼意順著脖頸開始蔓延至全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擺了擺手,又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有些沙啞的聲音。
她尚不知曉那紅色粉末究竟是什麼,但想到先前懸魚磯上的一幕和船塢中的試探,再結合眼前的狀況,她幾乎可以斷定,那應當是一種可以令感染秘方之人現出原形、迅速進入發病狀態的東西,只需吸入一點便可奏效。
「習武之人就是不一樣,瞧著比之前那些有精神多了。」
她早就醒了,脖子上的傷口火燒火燎得疼,但傷得並不算十分嚴重,只是失血令人虛弱,她躺在床上不想動彈,索性就閉著眼,裝作還在沉睡。
「他染病不久,昨夜算是第二次發作,雖說兩次發作間隔會越來越短,但應當還能撐些時日,不至於當下就淪為傷人的怪物。督護可差人擬好告示,沿九皋城四周要道村莊張貼,要附近村民夜裡注意安全,閉好門窗……」
後悔早些時候沒有將他再藏好些,後悔一路走來沒有再小心些,後悔在船塢的時候沒有再儘力些、抵達真相的彼岸……後悔方才隔著大雨,沒有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將他抱在懷中。
他只是一個人走得太辛苦了。當有人問起要不要同路的時候,他那顆疲憊的心就這樣妥協了。
她已費盡心思讓那少年遠離滕狐,卻不料老天有心捉弄,竟讓他們在此刻重逢。命運不是簡簡單單的「好壞」二字,而是即使明知道某件事要發生,卻躲避不開。就像迎風而m.hetubook.com.com立許久,直到那粒塵埃猝不及防落入眼中。
滿手鮮血的少年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
心中強烈的預感告訴她:一旦放他離開,他將再也不會回來。
她明明知道他為什麼離開,知道他為什麼不敢回來,她知道,她全部都知道……又為何還要去尋一個不肯回來的人?
其實他和她一樣活得很辛苦。除去督護這個身份和斷玉君的光環,他猶如樊大人地牢里的囚徒,既不知道還要在這無望的黑暗中堅持多久,也不知道黑暗之後是否能有真正的解脫之日。
軟索另一端,滕狐十指用力收緊,軟索上根根鐵針猶如翹起的蝎尾,深深刺入血肉之中,將人從那女子身上掀翻開來。
嘴邊有什麼東西被雨水衝下,他抬手去擦、怔怔低頭望去,只見雙手上一片鮮紅。
木盆被打翻,水灑出一半,剩下的盆里打著轉,門外正打瞌睡的葯童被驚醒,隔著布簾探頭探腦,卻又不敢邁進屋裡來。
所以,這才是方才那聲「對不起」背後的含義嗎?
他希望她能聽進去,但眼前的女子卻只自顧自地呢喃著。
只是如今那柴門上的門栓早已斷裂,褪了色、只剩一半的門神像也已經徹底稀爛,似乎預示著一切都將在向著不可挽回的方向發展,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她就這樣跌跌撞撞、手腳並用地前行著,直到迎面似乎有人趕來,翻身下馬、踏碎一地雨水,來到她身旁。
咻。
雨幕中,一切都融化流走。
她想到方才他用青蕪刀擋在自己身前的一幕,想到他用盡全力與那些人纏鬥拼殺的樣子,想到她每每呼喚他時、他出現在她身邊的每一個瞬間……
他方才掙扎著從地獄中爬出來,卻又眨眼間一腳踏入另一個地獄。
她猝不及防飛出三五步,隨後整個人撲倒在了地上。手心手肘火辣辣地疼,她卻無心顧及、頭暈目眩地爬起身來抬頭望去。
秦九葉終於知道自己方才在李樵臉上看到的那一點紅色是什麼了。
種種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秦九葉悲怒交加,瘋了一般撲到那滕狐身上,揪住對方的衣領質問道。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要向她求救,然而為時已晚。
疼痛使得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她的指尖也隨之顫抖。
少年沒有回應,只緩緩轉動眼睛。
白鬼傘滕狐,下毒手段如此高超,又怎會只用一隻輕易便會讓人識破的香囊呢?
從前她總覺得邱家兩個兄弟相貌氣質相去甚遠,以至於最初的時候,她壓根沒有想過許秋遲會是邱家人,更沒想過當年的「有緣人」另有其人。
床邊的身影又徘徊了一陣,她一動未動,聽著那腳步聲離開床邊、走出房間、穿過院子,直到徹底消失於寂靜之中。
青蕪刀切開雨滴發出的輕微響動連帶著那些同類身上恐懼的氣味將他包圍,熟悉的記憶從骨頭深處湧出。若非眼下這一刻,他還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樣毫無顧忌的揮刀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在這一刻之前,她早已在無數個清晨與黃昏構想過這一天的到來。
女子撐著傘向他走來,聲音急促地說著些什麼,黑亮的眼睛凝望著他,就像他們定下約定的那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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