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一眼餘生

回頭最後望一眼木柵欄盡頭那座孤零零的院子,邱陵邁開步子走出了那個泥濘的小村莊。
身後的晨起的那片藍光越來越亮,早起的鳥兒已經開始在枝頭聒噪。
徘徊的腳步將門口那團稀爛的泥巴踩出一個坑來。另一邊,葯童震天響的鼾聲斷斷續續傳來,他透過窗子縫隙向屋裡望了望,一眼看到那已經見底的水碗和不曾好好收拾過的角落。
「父親苦守九皋多年,從未見昔日親友前來問候,就連書信都不見一封,又還有誰願意暗中回護?」
好心的村民在那幾棵老桃樹下起了堆了幾個土坡,土坡下埋葬著十數具少男少女們的屍體。
他想知道未來那裡面是否還會有他的存在。
往下、再往下,他的目光和手指都停在了那張緊緊抿著的嘴唇上。
他只有這一眼的機會了,他必須牢牢抓住這唯一的機會,將她的樣子永遠記在心中。
許是見她許久不開口說話,金寶的聲音又扭扭捏捏地響起。
他莫名鬆了口氣,下一刻,一道紅色身影從不遠處濃蔭處翻身而出,眨眼間落在他面前。
「陛下明面上對九皋之事不聞不問,實則對邱家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保護?沒了兵權的將軍就是被拔了爪牙的獵狗,何況你父親為人耿直,黑月在朝中樹敵沒有十數也有八九,新仇舊恨都要清算,這才是黑月遲遲無法翻身的真正原因。不論當年之事如何落幕,先帝總歸對邱家懷有愧疚之情。可邱偃一死,這些隔輩的舊情也將煙消雲散,邱家將徹底失去庇護,淪為何種下場都未可知。」
她明白他的苦衷,所以他方一開口,她便答應了。
周亞賢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他說出口的話已經足夠。
……
一陣風吹過,積了水的瓜田起了皺,老桃林沙沙作響,抖落一夜雨水。
姜辛兒愣怔著站在原地,許久才搖了搖頭。
「他們都離開村子了嗎?」
然後他遲緩地伸出左手的一根手指,小心地穿過虛無的空氣、輕輕觸碰了下她的額頭正中。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滯了,又彷彿如奔流入海的江河般越走越快。
「平南將軍挂念舊情,這些年一直對你回護有加不假,但你以為只憑將軍便能護下邱家這麼多年嗎?」
但此刻另一種迫切壓過了恐懼,令她不由得急急開口道。
他已走過的二十三載歲月,是在無數輾轉分別中度過的。
如果心存遺憾與念想,沒有人能真正準備好告別。
「如今襄梁邊境有多少仗可供你打?這些年襄梁緊握鹽糧與邊境六國周旋,所謂文興武廢,不過是陛下想要的結果罷了。至於天下第一庄,本就是先帝養在江湖的一步暗棋,為的是幫他掌控在野局面,必要的時候或可暗渡陳倉。只是時日久了,這枚暗棋越發壯大,就要結出毒瘤來。如今大勢所趨,不過瓜熟蒂落。誰能率先尋到名頭、擰下這顆熟到發爛的瓜,誰便是為聖上分憂解難之人。此等功績,遠勝軍功十數,你若知曉賞劍大會三日間,有多少都城派出的船隻出入九皋觀望,便會明白朝中如今有多少人在盯著這馬上就要落地的果子,而你明明已經摸到了其中命脈,卻要在最後關頭將這到手的機會讓與旁人嗎?」
藥效令她蜷縮著身體沉沉睡去,兩面銅鏡安靜躺在她枕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其中一閃而過,卻不敢停下來細瞧。
有些事就如同飲茶無異。他若想憑藉一己之力去做,只有一腔熱血是沒用的,沒有人會願意聽他陳情述罪。
他必須要離開了。
可是關於那秘方的事還未明朗,這一切當真能隨著那幾艘船的落網而終結嗎?明明那隱在暗處的丁渺和他背後的孝寧王和-圖-書府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而他縱然知道這一切,卻還是要佯作不見,淪為渾水摸魚、沽名釣譽之徒嗎?他要如何面對那些杯酒間便給出誓言的部從,如何面對那些至今仍被蒙在鼓裡的龍樞百姓,又要如何面對說要與他同路的她……
出征的將軍從不會袒露自己的傷處,直到勝利或是戰死。
和沅舟之所以會殺死康仁壽,是因為她在發病後,幾乎沒有人願意待在她身邊,除了為她問診開藥的醫者。秦九葉之所以會流著血躺在那裡,是因為他在失控后,身邊離得最近的人是她。
「原來督監今日前來,不是來詢問我的意願的,而是來對我發號施令的。」
在他搞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之前,他已經有所動作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當初公子琰口中所說的「生不如死,如火中炙栗」是什麼意思。
他不在乎此生還能不能回到那些曾經到過的地方、去見那些曾經見過的人、去回憶曾經經歷過的時光。他在混沌中前行,不論往前望還是回頭看,都只有一片漆黑而已。
他只能停在那裡、望著她的臉,從眉尾的那顆痣看到唇角微微凹陷的小窩,從沾了細碎塵埃的睫毛看到鬢角那撮發黃的細軟髮絲,怎麼看也看不夠、怎麼看也看不完。
「我有軍功在身,我願投身邊境,只要給我時間……」
村子里的雞躁動不安起來,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威脅。村子里的人卻在劫後餘生的疲憊中沉默著。暮色方才降臨,四周已經安安靜靜,夏蟬聲嘶力竭后不再鳴叫,整個小村莊都在精疲力竭中睡去。
等待他們的將是沒有盡頭的死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也未曾睜大眼睛好好看過這個世界。
「都是漿洗乾淨的衣裳,丟了可惜,放在凳子上就好。」
三個月前的那個春天,他初見她的時候,從未想過離開的這一天會是如此這般的情景。
他不知道自己的外貌是否也像和沅舟一樣發生了變化。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同對方一樣的怪物,他更害怕自己將要以怪物的模樣出現在她面前。
而周亞賢要他做的,就是成為那個有資格的人。
那日觀潮亭中,周亞賢對他說的話猶在耳邊迴響,對方開口要他「接手」天下第一庄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明白對方深意,只是仍想著查案的事。
年輕督護再次陷入沉默,周亞賢的聲音繼續響起。
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都那麼模糊,像一場不知從何開始又猝然終結的夢境。
她話一出口,門口那人影瞬間便精神了,隨即又一臉不信任地望過來。
「自然是分開走的。他們一人騎馬、一人坐車,總歸是不同路的。」
手指緩緩下移、隔空停在她安靜閉著的雙眼上。
「督監有所不知,這秘方是相當兇險之物,理應立即封查、迅速移交金石司,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紅衣女子愣了愣,似乎也明白了什麼,雖有不甘但還是頷首離開。
當初救那少年時,她便想著得了銀子要好好吃一頓雞。如今吃了這麼多苦,總算要將之前欠下的找補回來。
他們沒有名字,沒有家鄉,沒有逢年過節前來祭掃的親人。
「你、你不走了嗎?督護不是說還等著你呢嗎?他說那邊的事可以緩一緩,等你準備好了再說。還有那位二少爺……」
時間可以淡去一切,這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她說完,深深垂下頭去,似乎在等待「答案」或「懲罰」的降臨。
那些複雜的、糾結的、沉重而陰暗的事他一丁點也不知曉,也永遠不會知曉。他仍念著下一頓吃什麼,念著他的方二小https://www•hetubook.com•com姐,念著偷懶和干不完的活計。
周亞賢的話回蕩在聽潮亭中,許久才等來回應。
果然居的小院他踏過無數遍,就在同一個位置,他遠遠望過她千萬遍,而當他將她撲倒在泥濘中,用牙齒撕咬她的脖頸、吮吸她鮮血的那一刻,一切美好都如同落地的雨水一樣變得渾濁不堪、難尋蹤跡。
邱陵頓了頓,隨即點頭承認道。
「那便是了。只要他同天下第一庄是有關係的,這件事便與狄墨脫不了干係。這是必然會形成的局面,就算現在不是,以後也會是如此。你可明白?」
「這樣的機會,不要也罷。」他握緊了拳頭,不肯就這樣低下頭去,「秘方一事我有非查不可的理由。即便督監沒有前來,我也不會退縮。不論是丁渺還是梁家,我必會一查到底。」
李樵站起身、退開來幾步,最後望了望床上的人。
似乎是睡著了,又似乎只是陷入沉默。
「我不會為了任何事、任何人而將邱家放在不利的位置。我相信他也一樣。你且問他,在目睹了船塢里那些病人發病時的樣子,他是否還要尋那秘方來給父親?」
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口徘徊,一會遠些、一會近些,夾雜著些許窸窸窣窣的聲響,那是門口那串總也晾不幹的辣椒被人把玩的聲音。
「她會沒事的。」
他微微仰著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靠近她的臉。
時至今日,他依然篤信能破解這一切的人只能是她。但他不敢去等,他害怕在這漫長的等待中,他會先一步變成怪物,然後在混沌無知中將她殺死吞進肚中。
少年瘦高的身影一閃而過,下一刻已繞開村頭那幾個守衛、悄無聲息踏入那熟悉的院中。
床榻上的掌柜不說話了。
又或者,她也面臨著是否要斬斷念想的選擇。畢竟那個最需要她醫治的病人已經不在了。
是他親手將這個此生唯一的歸宿變成了地獄。
「你可知道,上位者最討厭的是什麼?不是疏忽怠慢,而是危言聳聽。」
「有事說話,我是傷了,不是聾了。」
姜辛兒聞言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想將關於她的一切都掰開揉碎、吞進肚中,唯有這樣,他才能不遺漏下一點一滴的細節。
他想知道自己在她眼中的最後一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不論是姜辛兒、許秋遲還是秦九葉,亦或者眼下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為那該死的秘方奔走至精疲力竭,甚至付出了慘痛代價。然而對於那些置身局外、冷眼旁觀之人來說,他們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真相,根本就如落在棋盤上的一粒砂子一樣微不足道,甚至不需要抬手拂去,一陣風吹過一切便會恢複原樣。
周亞賢沒有否認這一切。這一刻他已完全摒棄了個人情感,成為了那面不可撼動的纛幡,引導一切走向預定的結局。
只是一時間,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趕在了一起。
原來這世界上當真有比晴風散更加可怕的東西。
「龍窠金桂雖貴,然而金常有而茶不可得。這種品質的新茶,只有正四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分得一小團。」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女子才沉聲開口道。
金寶的絮絮叨叨被打斷,想到邱家那兩位人中龍鳳的公子,他對自家掌柜這突然冷淡下來的態度實在有些摸不到頭腦,半晌才點點頭。
秦九葉沒回頭看,只抬起一根露在外面的手指、指了指窗邊那把她經常借光縫補衣裳的破木凳子。
邱陵也翻身上馬,策馬踏入雨中。
胖葯童的心思不難猜,那葯堂掌柜卻很是沉默了一陣。
邱陵愣了愣,終於明白了對方話里話外的深意,面上憂慮不減反增。
他本意只是抱https://www.hetubook•com.com怨事情多、吃的少、睡不夠,想要多討些便宜,沒想到他家掌柜卻徑直說道。
「那孝寧王府呢?」周亞賢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在暴雨前沉悶的空氣中卻顯得格外刺耳,「如果梁世安和梁博中不過只是馬前卒呢?如果這一切背後的參与者遠不止於,你可還有一路走到黑的決心?」
「她還好嗎?」
「明天吃雞。」
「你要睡了嗎?明天吃什麼?我瞧著米缸又見底了,你行動不方便,還是我進城一趟買回來妥當……」
邱陵頓在原地,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繼續說下去。
只有面對著那張一覽無餘、如白紙一般的大臉,她才能短暫忘卻那些繁複沉重的過往。
就像多年前一樣。
他此生從未如此認真、如此貼近地看過一個人,他的記憶中也從未有過如此鮮活的面孔、如此動人的氣味、如此熱烈的溫度。
他明白周亞賢的言外之意。再危險的東西,沒有事發之前都少有人放在心上,充其量只是一件權勢博弈的工具罷了。尤其是對於那些在高處待得久的人來說,總覺得沒什麼是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區區江湖偏僻之所搞出來的動靜,不過一點堂外之音罷了。何況面對送上門的刀,最迫切的從來不是將利刃歸於鞘中,而是爭先恐後地握住刀柄,用這把刀黨同伐異。
她說過,人心是這世界上最貴重的東西,一旦摔碎了就再也拼不成個。與其如此,他是否該一早便遠離這一切?她已經如此辛苦地活著,他無法帶她過上想要的生活也就罷了,又怎能讓她陷入到更糟的境地?
「正是。」
李樵走到角落,將那一地散亂的醫書整理一番,又為桌上那盞殘燈添好燈油,將見底的水碗蓄上清水,把漏風的窗戶修補完畢,墊平了每一處晃蕩不平的桌腳凳腳,最後拿起放在破木凳上的衣裳揣進懷中。
但離開他,她的人生還有無數種可能。
金寶愣了愣,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
而眼下,周亞賢便是要他握住這把送上門來的刀。
終於,她面前的人再次開口,聲音中有毫不掩飾的疲憊。
「一日,最多兩日,等我能起身,你便將問診的牌子掛出去吧。」
殘忍的真相如匕首般亮出,離得越近越是令人難以招架。
淡淡的薄荷氣味將他包圍,他的唇就停在距離她不過分毫的地方,可就是這分毫的距離,他卻無論如何也跨越不了。
「此人可在書院任職、又出身天下第一庄?」
但他從未明白過所謂「分別」的真正意義。他只是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從人群中穿行而過、從太陽升起熬到太陽落下。
在這似乎恢復了冷清與平靜的小小果然居內,瀰漫著無法消解的離別之愁和分道揚鑣后的遺憾。但對於金寶來說,這不過只是一個簡簡單單、平平淡淡的黃昏罷了。
說到底,眼前之人還是自己名義上的主子、天下第一庄弟子本該為之賣命一生的那類人,即便他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她心中還是會有原始的恐懼。
周亞賢的手段毋庸置疑,常年斡旋官場之人輕易不會出手,一旦出手必有迴響。都城誰人都知,孝寧王是個瘋子,但天家的臉面還是得顧全,從來沒有人敢對那行事荒唐的孝寧王多說半個字,亦或是言語調侃、加以編排。
望著上面安靜熟睡的人影,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當初躺在床上、血肉模糊的自己。
「當真?你說話算話?我可去找鄭家嬸嬸了?那雞殺了可活不過來……」
秦九葉餘光瞥一眼對方映在牆邊那道扭來扭去的影子,突然有些慶幸現下陪在她身邊的人是金寶。
「是分開走的還是一起走的?」
他也和-圖-書終於明白了邱陵那夜對他所說的話。
只是彼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直到分別的這天終於來臨。
「放肆。」邱陵瞥了她一眼,聲音雖低低的、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嚴厲,「這些年跟在他身邊,你的膽子越發大了。你這樣非但幫不到他,反而還會害死他,你可明白?」
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眼睛也捨不得眨上一眨。
喜歡是不夠的,重要的是能否相守。
深吸一口氣,李樵終於還是輕輕推開那扇門、走入屋中。
其實他當初來的時候,身上總共也沒幾樣東西,那把銹刀在之前的打鬥中落入璃心湖了,剩下的不過是一些他穿過的舊衣裳,其中一大半還是金寶以前的衣服,只是因為改過身量,不能再「物歸原主」了。
桌上油燈燃盡后,時間便彷彿靜止了。
失去她,他或許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罪名既已羅織完畢,總歸是要落在誰頭上的。
這一回,天家要用天下第一庄開刀泄憤。
金寶安靜了片刻,顯然有些不滿她的決策,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了,末了不知從哪掏出幾個野果子,用衣擺擦了擦遞到她身旁,嘴上習慣性問道。
簡陋的房間四壁灰暗,唯有地面那幾塊灰磚因為主人勤加擦拭而微微發亮,角落裡放著幾隻接漏雨的木盆,看了一半的醫書胡亂堆在床腳邊,靠窗子的破木凳子上整齊疊著一套漿洗過的男子衣裳,磨損的地方方才新補過,他幾乎能看到那上面細密的針腳、聞到那股淡淡的薄荷香氣。
邱家從未有過選擇,從前沒有,現在依然沒有。唯一的不同不過是,這種境況從父親身上轉嫁到了他身上而已。
這本也無可厚非,畢竟陛下態度冷淡,誰又敢表現得太過熱絡呢?
天下第一庄的殺手,大都會是那般下場。那也本該是他的下場。
邱陵沒有看向姜辛兒,輕輕點了點頭。
但他遇到了她。
周亞賢看出面前之人動搖的心,抬手摩挲著盛著清茶的杯盞。
他終究還是怕了。害怕他越想擁有一樣東西,便越是會毀了它。
他想、他想……
貪嘴的葯童靠在門框上掰著手指、打著心中那點小算盤。
除了自己的這條賤命,他還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當有人將一顆心遞到他手上時,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住它。握太緊怕傷到它,鬆開一點又憂心它會就這麼被風吹冷了去。
「可是……」
「江湖地界你或許還能幫上他,官場上的事你還是少插手為妙。」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督護看起來很痛苦,但少爺也很痛苦。我只想為他做些什麼,督護若覺得我做的事不夠妥當,那便告訴我如何做才妥當。若只是想訓斥於我……辛兒受著便是。」
其實就算不將這些東西丟出去,那人應當也不會留在果然居了。那臭小子做了那樣過分的事,怎還有臉回來呢?真是老天開眼,想當初他被欺壓得如何凄涼,悲苦到了極處還曾「出言詛咒」,要對方此生都不能踏進果然居的門檻半步,如今想想,似乎竟要成真。
然後某一天,她就那樣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夠的。
「這一次你又要折騰多久?提前告訴我一聲,省得村裡那幾個找你找不到人,又要數落我的不是。」
滕狐的離開、李樵的失控、邱家兄弟的不同路,無一不在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她,那個數日前為調查秘方方才結下的「聯盟」,就這樣在一夜間土崩瓦解了,就像那場大雨,奔涌沖刷后便消失得杳無蹤跡。
然而對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下一刻便點破一切。
「早就離開了。」
她一點也不奇怪滕狐的不告而別,對於那樣一個做事從來只想著自己www.hetubook•com•com的人來說,離開才是正常的。
「你醒了?我這不是怕打擾你休息,督護特意叮囑過,要我對你好一點。」金寶手指頭揪著辣椒上的干皮,竭力裝作一副不經意的樣子,一雙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床榻的方向偷瞄,「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我就是想著……他既然一時半刻不會回來了,他的東西是不是可以清一清了?放在那也是佔地方,我看著收拾了些,你有空的時候瞅一瞅?」
「督護先前未能及時趕回船塢,是因為周亞賢約你在赤霞灘觀潮亭談話,可是如此?」
如果他那混沌黑暗的人生中只亮起過一盞明滅閃爍的燈火,便是她雨夜那天、撐著傘向他走來的腳步聲。
「此事你不做,自然有人去做。結果都是一樣,你要將這機會白白送與旁人嗎?」
「屬下懷疑,此事背後主使之人另有圖謀,他將天下第一庄推出來或許只是障眼法,當務之急只有抓住此人,才能弄清整件事的全貌……」
耳朵微動,他輕而易舉地透過雨聲捕捉到了她輕淺的呼吸聲,從那扇破掉的柴門到她的房間不過數十步遠,他卻走得分外艱難,臨到門口的時候驀地停住腳步,在門外踟躕著不敢入內。
但方才在那小村破落屋院中,她卻只用了一眼便看穿了一切。
邱陵說完這一句便向自己的馬走去,那紅色身影卻一個箭步攔在了他面前。
「我要你親自徹查此事,必要的時候,我會讓將軍從旁助你。但此事的結局必須指向天下第一庄,也只能指向天下第一庄。」
這一回,邱陵終於轉頭看向對方,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同當日狄墨遞給自己的「邀約」不同,邱陵明白,擺在眼前的是真正難得的機會。只要抓住這個機會,他想為邱家乃至黑月做的事便有可能實現。
對他來說,一個月的時間用來處理事情確實已經足夠,但用來捨棄一些事情卻是遠遠不夠的。
天色陰沉,即使從破掉的窗口望出去,也不能通過天色判斷時辰。
在沒有完成一切之前,他向來將自己的猶疑與苦衷不掩藏得很好,就連玲瓏心竅的親生兄弟也無法探知。
若他再也見不到她,餘生他便要靠這最後一眼度過。
金寶從未得過這般指令,當下歡天喜地衝出門去,不知擠塌了灶台下幾塊磚,轉眼間便已消失在院門外。
秦九葉終於睜開眼,啞著嗓子開口道。
「督護可是打算之後要徹底同官府的人聯手了?他們可是許了你什麼好處?莫不是也要利用那東西做些什麼?老將軍如果知道了會作何想?還有少爺他……」
只這一眼,他感覺自己已用盡了平生的全部力氣。
暴雨將整個鄉野沖得七零八落,鄉間小徑和走馬的泥路像線團般糾纏在一起,一眼望去看不清任何一條路。
離開的腳步釘在地上,無論如何也無法就這樣離開。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轉身一步步走近那張灰濛濛的床榻。
他那匹白額大青馬就拴在不遠處的大樹下,樹蔭下一直停著的那輛馬車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餘一地凌亂的車轍印記。
「當真。銀子在灶台下的磚縫裡,多拿一個銅板要你好看。」
床上的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呼吸聲頓了頓、隨後淺淺翻了個身。那道離她不過分毫的影子終於退開來。
「你十九歲入軍中,雖一直跟著將軍歷練,但我也算看著你長大。你的心性我最了解不過。你忠直純善,邱都尉亦是如此。但在這世道上,好人總鬥不過壞人,所以你們需要我這樣的人。」不遠處的淺灘上隱約可見有人縱馬疾馳而來,周亞賢最後望向他,「我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治水的事告一段落前,我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太久。一月為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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