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回家的路

那仵作說已看過太多生死,她又何嘗不是呢?
所以,如果他當真是在撐船的過程中遇到了不測,他出事的時候應當是在別人的船上。
被天下第一庄的人害死的,又或者是同天下第一庄有關的什麼人。
秦三友是被害死的。
他們似乎不覺得一個弱女子能將一具浸了水的屍體弄回家中,幾個男子見狀似乎想著上前幫一幫手,可方才靠近幾步,便被那屍體散發出來的味道逼退,只得訕訕站在一旁。
秦九葉渾然不覺,就站在秦三友被發現的地方,在奔流的河水中艱難踱著步、來回張望著。
突然冒出來個人攔路,打頭的衙差正要開口訓斥,轉頭看見那女子面上的神情,又放緩了聲音。
「怎麼?是你認識的人?」
傳聞南邊郁州的水患更嚴重了,九皋城外的村野中常能看見舉家避難逃荒的人,從歲月靜好到人心惶惶,似乎也就不過幾天的事,其間偶有遭難死在路旁的可憐人,附近村子的人若是路過見了,有時也會幫忙收殮,安撫那些外鄉人的魂魄,不會驚動官府的人。
那是李樵的習慣,也是天下第一庄出身之人的習慣。
「說的就是啊,不然你以為那些出船后再也沒回來的漁家是去了哪裡?有船的人家為何還要在家裡供那河神像?就怕老天心狠啊。」
誰也不喜歡抬屍的工作,何況是在水裡泡發了的沉屍,衙差面面相覷、猶豫片刻后最終還是照做了。只見女子擰乾衣擺上的河水,又小心擦了擦手,隨後將那擔架上的屍體扶了起來。
爬上阿翁後背的那一刻,她就是整個村子里最幸福的小孩子。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長得比秦三友還要高了,又或者是秦三友的腰越來越彎,彎得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有力地將她托起、高高舉過頭頂。
蓋屍的粗布在風中微微起伏,隱約能看到那溺水者沾滿泥污的半條腿,那條腿上綁著一隻樣式有些奇怪的護膝,因為被河水沖刷的緣故而有些發白,幾乎快要從那條腿上掉下來。
卻見那女子熟練從身上摸出幾條繩,又扯下衣擺上的布條接在一起,做成一條布繩小心繞過那屍體,像是全然聞不見那可怕的氣味、將屍體緊緊貼在後背,帶子在身前打了個死結,竟是打算背屍。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一頭栽倒在那河水中的時候,她突然穩住了身形,隨後一步步回到岸邊,對著那面色驚疑的仵作行了個禮。
他們口乾舌燥地開解著,無數片嘴唇一開一合,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合情合理、真實不虛,但落在秦九葉耳朵中,就像那榆香村薛四的口頭禪一樣可笑。
可原來,他並沒有逃過這一劫。
「多謝先生相助,方才的事是我唐突了,還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人群又是一陣驚呼,有人想上前拉住對方,但又被那女子身上嚇人的氣勢唬住,猶豫著不敢上前。
除此之外,雖然乍看之下那不過就是普通銀兩,但仔細查看后她便發現,那既不是用剪刀剪下的碎銀角子,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整銀,形狀有些奇怪,像是被一雙和-圖-書鐵手揉捏過,麵糰一樣、不見稜角。而她並非第一次見這種手法。
「……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我阿翁。」
秦九葉攥著那隻破舊的錢袋,又盯著手中那塊陌生的木牌看了看,最後望一眼擔架上那已面目全非的人形,半晌終於開口道。
「你不了解他,他跑船跑了整整二十年了。你就是說他吃餅噎死的,也比說他是溺死要可信。」
秦九葉的眼睛頓住了,視線釘在那屍體的腿上一動也不能動,直到抬屍的衙差幾乎要拐過街角,整個人才彷彿突然回魂了一般,趿拉著一隻鞋衝到那破擔架前、一把掀開了那塊布。
丁翁村出事的那晚,她還有過片刻的慶幸。慶幸秦三友沒有同她一起擔驚受怕,慶幸她不用和對方費心解釋那些麻煩到底從何而來,慶幸自己不用再聽一遍對方那冗長而無用的嘮叨。
入秋後的河水已經有些冰冷,寒意瞬間浸透鞋襪后便透入骨肉之中,秦九葉卻像全然感受不到一般。
秦九葉冰冷的手終於緩緩放開眼前的人,那仵作又瞪大眼睛盯著她細瞧了瞧,這才肯定自己沒有認錯人。
對方不說話,只攥著那塊髒兮兮的蓋屍布站在那裡。
老天爺便是要這般懲罰她,今日讓她親自來背秦三友的屍體。
圍觀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仵作也面露不忍,不由得上前勸道。
只是今日有所不同,那屍體是順著河道上游衝下來的,被發現的時候,身上很多處已經破破爛爛了。路過的乞丐先發現了屍體,瞧著四下無人便上前摸索,想著或許能撈點死人錢,誰知卻摸出塊牌子,有好事的村民見狀上前驅趕,結果瞧見了那牌子,非說是軍營里的東西,況且都傳附近的村子前陣子遭過匪盜,這憑空冒出來的屍體便顯得格外嚇人,當下便有人報了官,衙差帶著仵作趕來的時候,已是接近黃昏的時候了。
仵作下意識低頭看了看那隻抓在自己肩頭的手,心下有些想不明白,為何看起來如此瘦弱的人,竟有這般駭人的力氣。
老秦不會用那樣講究的錢袋,更不會揣著十兩銀子到處走。
她為了賺銀子背過那麼多具屍體,卻唯獨沒有背過她的阿翁。
「什麼舢板?人都沒了,還管什麼舢板?」
秦九葉謝絕了仵作的好意,示意那兩名抬屍的衙差將人放下來。
秦九葉猛地頓住腳步,通紅的雙眼轉向身後那條沉默流淌的河流,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下一刻,只見她快步沖向河邊,因為用力發狠而有些發軟的腳一晃便踏入河水中。
河邊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晚來的都是聽早來的信口胡謅,早來的又不知是打哪編的,有說那屍體瞧著凶神惡煞,定是劫道的水匪;有說那屍體上遍布刀痕、是教人亂刀砍死,定是被江湖中人尋了仇;還有說是上游鬧了疫病,搞不好是具瘟屍、可得離遠些,總之說什麼的都有。
看熱鬧的人群見狀,不由得又是一陣議論紛紛,似乎既不相信那仵作的結論,又隱隱夾雜著些失望,覺得這看了半日的熱鬧就這https://www.hetubook.com.com麼草草結束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她手中還攥著那仵作方才交給她的東西,此時想到什麼,連忙將那錢袋裡的東西倒在手中,數了數竟有十兩銀子。
仵作手一松,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她入了行醫這行后說得最多的話,今日聽到旁人對自己說起,竟有種怪異的感覺。
「這位是你的什麼人?」他說到一半想起什麼,從身上摸出一隻濕漉漉的錢袋和一塊牌子來,「這東西是從他身上發現的,一直貼身藏在裡衣內,算是身上唯一剩下的物件了,你瞧瞧認不認得……」
「上游水急得很,亂流險灘那樣多,船許是被沖走了、又許是沉了河都未可知啊……」
秦三友不再背她了,她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追在他身後喊阿翁、哭鬧著要騎大馬了。楊姨走後,她的心裏常常裝滿心事,這些心事都和賺銀子有關,再裝不下其他了。
那仵作也是見慣了生死場面之人,死者親眷聽聞噩耗的瞬間大都會哭喊乃至崩潰,似眼前女子這般的倒是少些,當下莫名吞了吞口水,想了想后、墊著白布輕輕托起那屍體已經腫脹青灰的面容,一一解釋道。
在秦九葉很小的時候,秦三友還不是如今這副倔老頭的模樣,總是喜歡讓她騎在脖子上四處轉悠。
仵作飛快將工作收了尾,轉頭對衙差低聲彙報了情況,轉身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不過就是個可憐的溺水老漢罷了,死後竟還會被這般議論。好在既不是離奇兇案,也不是什麼可怕疫病,只需登記在錄,這樁出城的差事便可算了了。
仵作邊說邊伸出手扒開秦三友的嘴,秦九葉終於忍受不住,嘶啞著出聲道。
那仵作也有些惱火了。他那張有些憔悴的臉上嵌著兩個深陷的眼窩,這些天顯然也是疲於奔走各處。曾經的九皋是安樂之所,一年到頭也沒什麼大事發生,官府的仵作都能算得個閑差。而最近的九皋不太平,接連有屍體在荒郊野外被發現,他作為那郡守府衙中唯一會幹活的仵作已三天三夜沒怎麼合眼了,眼下竟還遇上個無理取鬧之人,當下撐起兩片沉重地眼皮,對那女子怒目而視。
「秦掌柜,你也是半個行家,何苦反覆確認這些來折磨自己?何況你若是見了他被剖開的樣子,以後想起來都會難受的,留點從前美好的影子不好嗎?」
可看過太多生死,便能對生死麻木了嗎?何況那不是旁人,那是秦三友,她的阿翁啊,她唯一的阿翁……
腦袋裡似有人掄著一把千斤鐵鎚不斷敲擊,她不敢再想下去,也無法再想下去。
周圍看熱鬧的人看出她要做什麼,不由得紛紛搖頭。
「是呀姑娘,就算沒撐自家船,跑船的落了水也是常有的事,何況這幾日翻了太多艘船了,你去外面打聽一下就知道,不止你一家遭了難。」
漲水后的黛綃河又淹了幾條小道,雨未停、風又起,落下的葉子在河面上打著轉,轉啊轉,秋天便更近了。
「不必了。」
女子的身體不自覺地開始和-圖-書顫抖,不知是因為河水冰冷,還是因為悲痛欲絕。
其實他們也不是多喜歡看熱鬧,只是不喜歡從旁觀別人的痛苦中抽身、回到自己的痛苦生活中去的那一瞬間罷了。
不論是那仵作與衙差,還是身旁靜靜流淌的河流,亦或是那具蓋著布的屍體,都令她恍然間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她的腳像是踏在棉花上,指尖變得冰冷,舌頭也有些發麻,僵硬地立在那裡片刻,才抬起手死死抓住了那仵作的肩膀。
那仵作平日里走街串巷,什麼樣的嘴臉都見識過,對之前的事並未放在心上,心下也憐惜對方失親的痛苦,當下擺手示意道。
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但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中都透著顫抖,而幾乎要將她壓垮的顯然不止是她背上的重量,還有些看不見的東西。
「阿翁,我們回家。」
「是秦掌柜沒錯吧?」
一陣有些混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並沒有太在意,直到下一刻,一股帶著些許難聞氣味的風刮過,她這才下意識抬頭去看,卻發現周圍人不知何時都躲遠了些,而那方才在水邊的幾名衙差正抬著那具屍體同她擦身而過。
「可有剖屍驗過?若真是溺水而死,喉與肺中應當有積水……」
衙差還要說什麼,拎著木箱的仵作已從後面趕了上來,示意他靠邊些,自己則湊上前去、站到了那女子和屍體中間。
不遠處的橋頭上,秦九葉收回眺望的目光,不知為何突然想起當初二水濱旁的康仁壽,心下猛地一顫,隨即暗暗搖了搖頭、腳下不停地往回村的路趕去。
「秦掌柜不必多禮。你家在哪邊?若是還有段距離,我讓他們幫你將人送回去……」
人死不能復生,還是節哀順變吧。
仵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九葉眨了眨眼,對方那張閉著眼絮絮叨叨的臉就在她面前,可她卻覺得眼底依舊刻著方才在蓋屍布下看到的一幕,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女子臉上有種好似痙攣的神情,她一邊擺手一邊將頭扭到一旁,眼睛望著遠處的黛綃河,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怪異。
李樵留給她的那些小金塊也是這樣的。雖然她並不真的了解天下第一庄殺手的任務與酬勞,但她猜也猜得到,對李樵那樣的人來說能賺得金子的活計只有殺人而已。他知道這金子來路不詳,所以有意毀去了那金子原本的樣子,捏得不成形狀,為的就是不想讓她日後花這些金子時被江湖中人盯上、惹上麻煩。
水,船,還有船上的人……
她何須看到秦三友被剖開的樣子才會難受?她明明已經看過他最糟糕的模樣了。
她兀自搖著頭,拒絕去聽那些聲音。
秦九葉緊了緊腰帶,牢牢將秦三友已經僵直的雙腿牢牢托起,邁開腳、一步步向著遠處的丁翁村而去。
「況且這人上了歲數,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眼神不好使,手腳跟不上,趕上天公不作美的時候,翻船不過一眨眼的事。」
他似乎有些不耐煩,掙開來後退開一步道。
他話還沒說完,手上的東西已教人拿了過去。
龍樞千萬和圖書條河流,千萬條河流又分出那麼多支流,回家的路那樣漫長、冰冷而坎坷,她的阿翁偏偏還是順著黛綃河、歷盡千難萬險來找她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想起那個神秘孤島上,那些隱藏在霧氣與雷雨中的身影,還有那個邪惡山莊的名字。
心跳得有些快,她頓了頓,半晌才從背後的葯簍里抽出一條細麻繩,蹲下身試圖將那壞了的鞋子綁一綁、能堅持到回村就行。
她站在河中,任由河水沖刷著雙腳和雙腿。
周圍的人越圍越多,仵作實在不忍女子受折磨,試圖拉著她遠離人群,低聲勸說道。
趕來河邊的仵作一愣,連帶著圍觀的人群也面面相覷。
只不過給秦三友銀子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出於保護他的目的,而剩下的便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給銀子的人不想留下銀子流通的線索,哪怕這銀子只是給一個撐船老翁的船資。
仵作念到一半突然停下,因為那「弱女子」已經將那老翁的屍體從地上背了起來。
「姑娘,我做這行見得多了。平日里做工辛苦些的,吃食又跟不上、總是虧嘴,時間久了便容易落下這些隱疾,又因為吃苦慣了,能撐則撐、能忍則忍,一旦發病,便大多救不回來了。你也莫要傷心自責了,這事同你也沒什麼關係,你就當他是解脫了、不用再受苦了,何況人死了也不能活過來不是……」
後來,她長大了。不知是因為變沉了還是長高了,秦三友便不再將她舉在肩上了。
他太熟悉這種場面了,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對方,便語速飛快地開口道。
九葉想怎樣,他便怎樣。他自己的小孫女,怎麼著都成。
「在下方才已仔細驗過,確實是死於溺水,並非謀財害命之事。我勸姑娘莫要浪費時間同官府中人糾纏,還是早些準備棺材和喪葬後事吧……」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阿翁的身子向來朗健,除了腿腳有些病痛,吃得比我多、力氣比我大。他上月還撐船為人送菜呢,怎會因為手腳不利落翻了船……」
「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莫要哀傷過度。你家裡可還有旁人?溺水者容貌大都會變形得厲害,何況這屍首在河水中泡了很久,你若是心中也不能肯定,可以叫家裡其他人來幫忙認一認……」
她咿咿呀呀地吆喝著,秦三友便樂呵呵地任她在身上胡鬧,路過的村人見了笑著調侃,秦三友便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逢人便絮絮叨叨地念上一遍,說這是自己的小孫女,名字叫九葉。
一種陰冷的感覺順著她的腳底板爬上她的身體,像水妖冰冷柔軟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畫著圈、寫著字。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陸陸續續便開始有人附和。
那是她無法抹去的回憶和不曾說出口的感情。
年輕些的秦三友還不駝背,馱著她能穩穩噹噹地去許多地方。那時她覺得阿翁的肩膀便是這世上最高、最安全的地方,她可以藉由那個肩膀眺望最遠的地方,整個世界都在她腳下。
想來也是如此,那可是以「斬草除根」為名天下第一庄,怎會遺漏一個同她關係如此和*圖*書親密之人?何況丁翁村出事後,邱陵一直派人在附近巡視駐守,那些人無法再做什麼,自然要將「斬草除根」的目光投向別人。而她竟沒能想到這一點,每日只知道拚命賺錢平復自己那點傷感。
女子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近乎麻木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中也不見絲毫淚光。
再後來,突然有一日,她發現自己能看到秦三友那斑駁稀疏的腦瓜頂了。
「我說這位姑娘可是聽不懂這龍樞的官話?我說他是死於溺水……」仵作憤怒的聲音戛然而止,半晌再次響起時,帶了幾分不確定的猶疑,「秦、秦掌柜?」
「這人死之後身體是會變沉的,何況他身上還浸了河水……」
村裡的大人們結伴出門做工跑船,每次到了歸家的時辰,孩子們都會結伴跑到村頭和渡口張望著,船一靠岸,孩子們呼啦一下湧上前去,她雖瘦瘦小小落在後面,但只需要一眼便能在人群中認出秦三友的身影,然後歡呼著撲進對方懷中,後者一隻手就能將她拎起來架在脖子上,就這麼一路走回村去。
「秦掌柜,他的錢袋還在身上,說明不是遭了劫匪。除此之外,我已仔細檢查過他全身上下,除了一些死後在河道中造成的擦傷,並無其他致命傷處,也無中毒痕迹。你再瞧他口鼻處的泥污……」
「舢板呢?他撐船的舢板……」
然而死亡實則是這世上最不神秘的東西,對於那些成天和屍體打交道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那些本以為熱鬧結束了的人們此刻又都圍了上來,他們的面上寫滿同情,開口說出的話也並無惡意,可將那女子圍在中間的樣子又有種莫名的恐怖。
說來也巧,那仵作正是當初在二水濱旁為康仁壽驗屍的那一位。當初在二水濱旁的時候,他曾與秦九葉短暫「交鋒」過,是以如今還有些印象。他愣怔了片刻過後終於緩過神來,轉頭望向地上那草席中的屍體。
眾人繼續七嘴八舌地說著,秦九葉卻有些聽不清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思緒此刻艱難運轉著,她這才恍然想起,秦三友的舢板早在賞劍大會的時候便被她弄壞了,她讓金寶找人去修理,秦三友等不及,便自己搭船離開了。
「再驗一遍。」那女子的聲音好似從半截枯木之中發出的一般,空洞得令人害怕,「我讓你再驗一遍。」
「跑江河生意的都是如此,靠水吃飯最後被水收了去。我們老家那幾個纖戶也是常年不著家的,鞋也不|穿、帶著冷飯就著江水吞,不就是為了漲水的時候能多賺幾文錢?結果死在亂灘家裡人都不知道……」
將將走下橋沒幾步,她突然覺得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險些踉蹌著摔個大跟頭,停住腳步低頭一看才發現,那雙方才穿了沒幾日的草鞋就在剛剛悄無聲息地斷了一截帶子。
在遠離江湖和刀光血影的平凡鄉下,自有無數種合理猜測可以解釋那年邁的老翁為何會淹死。可冥冥之中,某種強烈的直覺已如落雷般擊在秦九葉心底,電光不斷閃爍、雷聲轟隆不止,旁人的聲音越是嘈雜,她就越是知道,那些都不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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