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現在,對於一個窮人家來說,收養一個嬰孩並將她養大成人也不是件容易事。所以她還是想要堅信,她記憶中的秦三友便是真實的秦三友,而他們之間那種超越血緣的親情和過往種種也是真實的。
分享她的不甘,分享她的怨恨,分享她的孤獨。
「可是……可是他從來都沒和我提起過,我是他唯一的親人,他為何、為何從來沒有說過……」
她想說,這輩子她遇到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告訴她做人不能太正直、太實在,否則是會遭殃的,唯有秦三友自始至終只教她要堂堂正正做人,凡事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柳管事既然找上我,想必是知道些什麼,有什麼話不如一次性說了吧。」
柳裁梧手一松、那牌子終於落回秦九葉手中,後者捏著那塊牌子許久,才艱難開口道。
「那些診錄是夫人遺物,我需得問過將軍和兩位少爺才能決定是否能拿給你。」
「直到最後,將軍也沒有將那個逃走的傳信兵的名字告訴所有人。他堅信那個傳信兵只是在洪水中遇難了而非因為怯懦而逃走,不知他若是知曉那個傳信兵其實一直活著會作何想。」
其實在問出口的瞬間,她便幾乎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會同黑月有關。
然而柳裁梧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沉默片刻后還是開口道。
在這悠悠歲月中,她不是沒有接觸過那些名聲在外的名醫聖手,但她甚至從未想過要在那些人面前提起夫人留下的東西,不止是因為那些人對此毫不在乎,更因為她只望一眼便知道,他們不配。
所以夫人,告訴我……我將要做出的抉擇是對的嗎?
她想說,她的阿翁辛苦勞作半生,骨子裡最是倔強要強,就連到了最後腿腳不利落了,也不肯遊手好閒、懶散度日,還撐著船去給別人送菜。
一個逃兵,自身已經難保,又為何要在逃命過程中去救一個只有兩三歲的孩童呢?
「督護和二少爺他們是否已經……」
許是見她一直沉默,柳裁梧神情漸漸冷了下去。她起身準備離開,卻還是再次開口道。
同邱家二少爺肖似母親不同,眼前女子的容貌和夫人其實根本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就是那種神態和氣韻令她無法克制地懷念,讓她明知道一切不過只是虛幻,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沉淪。
秦三友之所以會拼盡全力照顧楊姨母子,是因為他對被他拋下的戰友心懷愧疚。他之所以總是提起從前在行伍的種種、還總像在營中一樣要求自己,甚至會說起關於黑月的傳聞,是因為他無比懷念那段年輕時光。在她與邱家陰錯陽差越走越近的時候,他總是欲言又止、希望她不要捲入其中,也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邱家背負著什麼。而他之所以總是在她面前強調「問心無愧」四個字,是m•hetubook•com.com因為他自己曾經「問心有愧」。
一切不過發生在片刻之間。
「那是自然。」她說罷,重新將那塊腰牌收起,卻再沒有掛回腰間,隨後望向那綠衣女子,「柳管事今日前來告知我這一切,可是想再為邱家或是夫人討回些什麼?」
「就算有,我又憑什麼給你?」柳裁梧的聲音似笑非笑,那雙美麗的眼睛卻起了一層寒霜,「當初將軍曾將事關整個黑月存亡的重要東西交付給了秦三友,但秦三友卻沒能守住、背棄了自己的誓言。如今你又要舊事重演嗎?」
「柳管事莫非也是黑月舊人?」
「將軍是如何思考、如何決斷的,我不得而知。我只是將事情原委告知於你,免得你認為我信口開河、胡言亂語,只想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你阿翁頭上。」
秦九葉聞言不由得有些愕然,但很快便問道。
「我阿翁……不是那樣的人,他若真是個自私自利、只顧自己活命的逃兵,當初便不會撿了我,拼盡全力帶我去了綏清、將我養大成人。」
她出於本能地想要為她的阿翁再辯駁二三,她想說,普通人在生死面前都是渺小而無力的,何況秦三友這些年過得也並不好,每日都生活在煎熬中,而這天大的罪孽又怎可賴在一人頭上?
或許再過二十二年,根本沒有人在意那些事情的真相了。
雨水混著月光被踏碎,綠衣融入夜色之中。
邱偃武將出身,但能百戰不殆的將帥之才,頭腦最是靈活,直覺也很敏銳,看到信筒的一刻應當就知道,聞笛默有事隱瞞於他,而這或許才是黑月四君子分崩離析的關鍵點。所以一切就此被封存至今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是因為信筒找到時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了嗎?
原來這便是那一天。
她的心早已乾涸荒蕪,在朱覆雪伏誅的那一刻便如一捧沙子消散在風中了,剩下的關於那段過往的回憶似乎也都不再擁有任何意義。
柳裁梧的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是否有壓抑過後的怒火。
「秦姑娘今日來府上尋二少爺,是想繼續追查那秘方一事嗎?」
許久,秦九葉才緩緩坐回桌旁,抬手為對方和自己倒了兩杯茶,隨後抬手一飲而盡。
秦九葉的目光從對方面上一掃而過。她熟悉這種帶有強烈攻擊意味的防禦,先前猝不及防被告知真相的無奈與痛苦此刻突然便淡了些,對人情的細膩探知讓她平靜下來,隨後輕聲開口問道。
柳裁梧的講述戛然而止,秦九葉發涼的指尖卻仍在輕顫。
柳裁梧沉默片刻,不知是否當真在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后才開口道。
秦九葉嘆口氣,伸出手懇切地拉住了對方的袖口。
秦九葉越說越急迫,說完這一通才意識到自己這番言行看起來有些不妥,但她仍不打和*圖*書算放棄、只用懇切的眼神望著對方。
秦九葉神情一頓,沒有立即開口。
「夫人是醫者,不忍軍中將士和居巢百姓受苦,所以當時一直跟隨黑月。若非如此,我當時也不會身在居巢。」
柳裁梧話未說完,便被秦九葉打斷了。
老天爺,這便是你降下的報應嗎?因為多年前,秦三友是用那場滔天洪水做借口拋下戰友、逃離了居巢戰場的,所以多年後你便要讓他淹死在冰冷的河水中。
「我找到的時候,所有人的屍體已被聞笛默扔進萬人坑中,雨水和倒灌的河水將那個大坑淹了一半,百余具屍體爛成一攤,我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才從中清理出了那名傳信兵的遺體並找到這支信筒。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將信筒牢牢護在懷中,已經折斷的手臂至死也沒有鬆開。他或許仍寄希望于自己的戰友能發現信筒,將消息送出去,只可惜沒有人聽到他的祈求,那名曾經與他同行的戰友也再沒有回來。」
但這些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且不說這牌子的主人是否就是我阿翁,眼下這牌上並無具體信息,柳管事如何能一眼斷定這牌子的主人就是逃兵?」
「如今多年過去,莫說是這九皋城中,就算放眼整個襄梁,親身經歷過此事的人也寥寥無幾。你若心懷疑慮,我多說無益。若夫人……」她說到此處聲音一斷,片刻后才接著說了下去,「……若夫人還在,她的話總會比我有分量些。」
她下意識摩挲著手裡那塊因為日夜貼在身上、已經磨得光亮的牌子,眼前閃過的是老秦那張被苦難摧殘過的臉和永遠沉默的背影。
她話一出口,面前的女子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黑月被困居巢深山,情況多變難測也是常理。但雨季進山又久攻不下的兇險,調兵遣將之人怎會不知?邱偃的沉默背後是否是另一種妥協?那支未能送出去的信筒或許不過是順應了某種大勢,是堤壩決口前最後一滴落下的雨水罷了。
「看樣子你是真的不知道。」
這樣的人,怎會因為一時的懦弱成為背叛戰友的罪人呢?
但人有時候即使面對真相,也會下意識挑揀自己願意相信的部分記下,從而忽略了另一些同樣重要的事。
她的頭無力垂下,口中只能喃喃重複著那個自己熟知的秦三友,試圖將對方的形象描摹清晰、永遠停留在曾經的回憶里。
「柳管事本領通天又心性孤高,之所以心甘情願留在邱府、聽憑二少爺差遣,是因為將軍夫人的緣故嗎?」
「逃兵一事二少爺多少知曉,只是不知是秦三友。兩年前,將軍的病初現端倪。你是醫者,應當看得出不論是頭疾還是痴症,很可能都是他多年前穿越居巢毒瘴時埋下的禍根,一旦發病便回天乏術,只能眼睜睜瞧著身體一https://www.hetubook.com.com天天惡化。二少爺不甘心,認為凡事既有因果,若想改變結果,就要從起因入手。他趁將軍卧病,拿了內院的鑰匙,花了三月時間把將軍封存多年的舊物一一整理出來,其中就有這支信筒。」
邱家的事已經過去多年,而秦三友只是個微末的傳信兵,秦九葉並不認為對方若是「栽贓」就能從她這村姑身上討回些什麼。
「若我未盡全力、有違今日所言,便教我不得好死,此生賺不到一塊銅板。」
然而當她對著自己的心發出那一連串的辯駁和質問時,有什麼鬱結已久的困惑突然之間便疏通清明了起來,過往那些戛然而止的對話、秦三友撐船離去時莫名沉重的背影、乃至每個瞬間他臉上那些無法讀懂的神情,都一一有了答案。
手腕上的力度一陣收緊,秦九葉強忍住齜牙咧嘴的衝動,定定望著那雙眼睛道。
如果秦三友當真便是當初那個因怯懦而逃走的傳信兵,她又有什麼資格替那些枉死的黑月士兵去推脫這一切呢?儘管心底不願承認,但她其實已經隱隱相信這一切,相信秦三友曾有一段蒙塵的過往,而她或許也來自一個遙遠而不祥的遠方。
疾行的腳步驟然停下,柳裁梧望向那座有著血櫸木的清冷院子。
「誰知道呢?這世上少有大善大惡之人,多數人不過只是庸碌之徒。或許他之所以會救你,就是因為他知曉自己做下了不可饒恕的事,便想著要做些什麼來彌補這一切。」
可是夫人……她終究還是等到了。等到除她之外的第三個人能夠看到夫人的苦心的那一天。
柳裁梧的話像天邊雷聲,秦九葉只覺得腦海中閃光劃過,對方的聲音才遲一步落在她耳中。
其實當初那個年幼的自己不是真的想問秦三友:她是否是親生的這件事。她只是潛意識中想要確認:秦三友對她的好是不是無條件的。聽聞親生父母的愛是無怨無悔、不求回報的。秦三友若不是她的親阿翁,又為何要對她好呢?這種好是不是有條件的,並且終有一日會結束……
「你若膽敢疏忽怠慢、犯下同你阿翁一樣的錯誤,令她蒙羞受屈,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會討回這份公道。」
自夫人離開那天起,她一直在等這一天的到來,只是這等待是如此漫長,以至於她覺得自己或許永遠也等不來這一天了。
「襄梁軍營明令規定,入營者申領腰牌作為出入軍中的憑證,隨身保管不得遺失,退伍還鄉之時隨兵械一併上繳,違令者軍法處置。黑月當年被除名遣散時,是先帝身邊的常侍親自從都城趕來監督全程的,歸還的數千枚牌子當日便在坑中焚毀,無人能夠私藏。你阿翁能保留這腰牌,只有可能是在居巢之戰結束前便私自離營,不是逃兵又是什麼?」
「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只是夫人身邊的舊人,其他的你不必知曉。」柳裁梧垂下眼帘,視線在那塊軍牌上一掃而過,「這軍牌雖已颳去具體信息,但仍可看出顏色紋飾等細節,正是傳信兵的形制。黑月營中能任傳信兵一職的,或許不是能以一敵百的猛將,但無一例外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除了要有過人的耐力,還要能識途辯凶、孤身行千里路的能力,中軍帳下的傳信兵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當年黑月被困居巢、彈盡糧絕,將軍挑選了兩名傳信兵臨危受命送信到山外,卻遲遲沒有等來援軍的消息。」
秦九葉一邊摩挲著手腕一邊點點頭。
她料想到對於邱家來說,兩位管事以及姜辛兒都是頗得信任的自己人,但她也沒有想過這件事原來對所有人而言都已不算是秘密了。
在她曾經熟知的那個世界里,從不會有人這樣輕輕拉著她的手、神態小心地查看。
有一瞬間,柳裁梧感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與那將軍夫人初見時的情形。
許是這毒誓起了作用,手腕上的力度終於一松,那雙鐵掌重新回到綠袖之中。
她想說,沒有人比秦三友更看重戰友情誼了,否則他也不會搬到綏清,默不作聲地照顧楊姨母子多年,為此沒少受村人的議論和那司徒家的白眼。
她有些艱難地開口,最後幾個字卻始終問不出口,下一刻柳裁梧已然接過話頭。
而她的存在不過只是他愧疚一生的一種贖罪方式罷了。
「你是說……那信筒的事、包括居巢淪陷一事的真相,其實將軍當年便已察覺,但卻按下不表、沒有上報嗎?」
秦九葉收回手的瞬間,柳裁梧已經飛快合攏了掌心,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我受夫人所託,孤身前往追查,發現那兩人出發后不久便途經一處險灘,其中一人渡河時遇險、或許不慎遺失了信筒,便以前去尋回信筒為由沿河道獨自向下遊方向而去,剩下另一人繼續向前穿越深山,就在快要出山時與居巢流民被困唯一一艘渡船上,卻被船上一名惡疾發作的江湖高手盡數斬殺。」
初見時她便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有種刻意收斂過的危險氣質,而這種矛盾的感覺她從未在邱陵和他身邊那些小將身上感受過,倒是在那朱覆雪身上感受到過一些。
柳裁梧聞言不答反問道。
因為那些人知道這不是一雙手,而是殺人的兵器。
但至少現在,痛苦的真相如同臍帶將命運兩頭的人們聯結在一起,使得那段灰暗的過往能夠被銘記。
秦九葉有些說不下去,她自己也知曉這些質問蒼白而無力,或許就算秦三友活著站在她面前,也依舊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柳裁梧看了那神情突變的女子,眉頭輕皺片刻才承認道。
寬大的衣袖遮去了她顫抖的雙手,她就孤身站在庭院中,任由晚風將自己包圍。
https://m.hetubook•com•com「人對過去犯下的錯誤總是心生迴避,這些陳年往事他無法同你說起也是情理之中。」
同先前的停頓和沉默都不同,對方聽到「將軍夫人」四個字后便像是離了魂一般。只是若是為了報恩,大可不必表現得這般苦大仇深。只怕報恩只是其一,更多的還是為了還債。至於對方究竟做錯過什麼、又是否已經獲得了諒解,秦九葉覺得自己也並不是一定要知曉。
痛苦的思慮在心中扎了根,秦九葉知道自己短時間內或許都無法擺脫這一切了。
纖細的骨頭被鐵掌攥在手中,不需用多大的力氣便能掐得粉碎。柳裁梧湊近了那張瘦巴巴的小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阿翁……這就是你的秘密嗎?這就是你總是將受苦當做全部生活的真正原因嗎?
「夫人的死同居巢的淪陷有些千絲萬縷的關聯,但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將上一代的過錯和恩怨轉嫁到下一代身上,這是夫人當初教過我的道理。」她轉身向屋外走去,離開前最後望一眼燭光中的身影,「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一切。你就當我為了追尋這個真相付出了很多,只是想要找個人與我分享吧。」
「我也只是猜測而已。柳管事手上的傷痕應當是某種毒砂侵蝕留下的,我雖對你們江湖中人的修行不甚了解,但以醫者身份還是能夠看出些許端倪。這種經年累月留下的舊傷很容易反覆發作,雖不致命,但很是折磨人,若想根除,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勢必要每日盡心儘力地調理才行……」
關於秦三友的過去,她曾有過無數種猜想,唯獨沒有想過眼下這一種。緊繃的身體彷彿一瞬間被抽了筋,她整個人僵了片刻,隨即慢慢伸出手在桌旁撐住身體。
「等下,你是說居巢戰役的時候,將軍夫人也曾和黑月軍身處同處?」
秦九葉眼神微動,已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不用顧慮。」柳裁梧的聲音乾脆響起,單刀直入道,「先前你應當已經在船塢見過了那支信筒,二少爺手中那支信筒便是我當初親自尋來的。」
女子邊說邊很是自然地拉過她的手,柔軟的指腹在她的掌心輕輕觸碰后便離開了,言語間微微垂著頭,視線專註在她的舊傷疤上,四周光線有些昏暗,那雙眼睛便因為用力而微微眯起,卻比那盞油燈更加明亮,沉默中透出一股堅定的力量感。
如果左鶿生前最後的筆錄當真被狄墨拿走、一時半刻取不回來,那眼下這將軍夫人的診錄或許便是最珍貴的研究對象。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秦九葉卻一個字也倒不出來。
柳裁梧並未將話說盡,但秦九葉不難明白其中深意。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便糾結深思過這個問題。
「那她可有留下過什麼東西?筆錄、診錄、或者隨手記下的藥方之類的都可以,若是有的話,可否拿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