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被詛咒的土地

事實證明,她向來坎坷的命運從未改變,這份複製的地圖終於派上了用場。
這世間什麼東西能比肩五個山芋頭、三大車饅頭、給人以無窮無盡的力量?
「大俠請看,這進出居巢的路總共便只剩下兩條,以鴨觜淀分水處為界,一條要穿行東側竹海,一條要過西側溟山。兩條路都是水路,且東側河道多年前便已被人卡死枯竭,算是半條死路。」她說到此處,又將手中樹枝指向那「丫」字的左側分支,「我們現下所在的地方就在這西側分支附近,這裏人煙更加稀少,前幾年還曾在對面山頭上望見過另外一伙人,這些年除了我們幾個再沒見過其他山裡人家了。」
「可山神會不會懲罰我們……」
姜辛兒鬆了手,秦九葉毫不猶豫地邁過最後一塊碎石。
秦九葉轉頭看了看,半晌才注意到那個比桌台高不了多少的身影。
她說的是「不知何時才能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實是「能不能出來」的問題。那領頭的婦人當下顫巍巍地望過來。
「就在那下面。」
眾人在火堆旁依偎著過了一晚,許是因為抱團取暖是人深埋在天性中的本能,這一晚秦九葉竟睡得格外安穩,第二日天還沒亮,便在那些山民的帶領下去了附近那傳聞中的「藏寶灘」。
她想起了那個當初跟著師父在深山裡埋頭苦修的自己,又想到那個三車饅頭的承諾。五個山芋頭說來窮酸,可又何嘗不是這小胖妞能想到的最珍貴的東西了呢?不走出這大山,一生可能也就如此了。
「既然並非與外界不通,為何不到外面尋出路?外面天大地大,總歸好過在這巴掌大的泥潭裡翻騰。」
另一個婦人邊說邊從肩上卸下鋤頭,用力在腳下那暄軟的土地上鋤了兩下,隨後蹲下身,示意秦九葉湊近些瞧。
秦九葉怎麼也沒想到,這年頭就連山賊也這般難做,混到連飯都吃不上一口的境地,當真是比丁翁村的雞鴨還不如。
「小聲些,山那邊就是山神住的地方了。山神的眼睛鏡子一般,又有一雙順風耳,若是不小心被發現就完蛋了。」
許是在夢中,又許是在遙遠記憶的深處。
秦九葉直覺這其中有些什麼,但看對方提起黑月時咬牙切齒的模樣,還是沒有追問,只順著又問了下去。
「你當真想好了?就算真找到了那地方又能如何?」
「我有我的路要趕,你們有你們的路要走。困在一處不是辦法,走出去才是硬道理。我們從上遊河道走來一直在山中穿行,其實山路不像你們想象中那樣可怕,只需時刻辨明方向,留意天氣變化即可,所謂毒瘴毒蟲,也並非沒有破解之法。」
秦九葉聞言又仔細看了看周圍的這些人,這才發現這些山民中確實瞧不見什麼年輕人和孩童的身影,大都是些四五十歲的面孔。
而她們要去的地方,或許就在這黑色的盡頭。
「就這些?」
「大俠……不和我們一起了嗎?」
姜辛兒又望向水面,疑惑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終於明白秦九葉說的「下面」是什麼意思了。
山匪自稱山裡人家,秦九葉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但她很快壓了下來,清了清嗓子繼續同對方探討起來。
古時山川圖鑑上描繪的居巢古國有著赤色水、黛色山、蜜色雲。
在前朝遺留的山河圖志描述中,整個居巢所在之地與其他山脈不同,這裏曾被冰川雪線覆蓋,而後一場氣候突變在短時間內席捲整個大洲,使得這裏的地貌發生了巨大變化,冰川與積雪消融,露出了被侵蝕而成的天坑。
秦九葉環顧四周,先前疑慮仍未打消。
另一人點點頭,同秦九葉低聲解釋著。
「就算一切真如你所言,可在這深山裡討生活也不止劫道一種法子吧?找個僻靜地方自給自足地生活不好嗎?」
秦九葉跟在對方身後,抬手幫她將褲腿和衣袖綁牢。
秦九葉環顧四周那一株株漆黑的枯木,山火將它們燒得面目全非,但她依然能從裸|露在地面的部分分辨出一二。這裏應當曾有一片漫山遍野的竹林。溟山一帶特有的一種竹子名叫海雲竹,竹葉上覆著一層淺金色的薄霜,陽光下淺黃帶白,聚集在山腰時似是和圖書新染的蜜合色紗料般掛滿山間,是為「蜜色雲」。
姜辛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什麼,面上有幾分無奈。
「到了。」
眾人被她這番「豪言壯語」驚得說不出話,旁邊一直沉默的姜辛兒卻在此時開口道。
「另一邊就更可怕了,說是有個江湖魔頭走火入魔、潛逃至此多年,喜歡食人血肉,還專挑孩童下手,竹林盡頭便是那魔頭的地界。總之竹林為界,萬萬不可越界,否則便會被捉去敲骨吸髓,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彷彿冥冥中有種會發生什麼的預感,臨出發前,她私下依照李青刀留下的地圖又原樣複製了兩份,原本由邱陵保管,複製的一份交給陸子參保管,另一份留在自己手中貼身攜帶。
但漸漸地,四周開始寸草不生,綠色被焦黑的土地取而代之,在綿延起伏的山脈間蔓延。
眼見氣氛變得有些沉重,秦九葉沉吟片刻,拿出幾分當家掌柜的架勢開口道。
「你就收下吧。神會不會保佑你我不知道,不過她倒是真心想要保護你。」
就像丁翁村那樣的小地方,雖說富是富不到哪去,但日子總還算過得下去。她正要傳授一番自己「落地生根」的經驗,卻見那婦人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
「是真的。不然咱們怎麼能相遇呢?」
「一直都是如此嗎?」
秦九葉覺得,先前柳裁梧所說的「三面環山」實在是隱晦客氣的說法了,因為此刻她目之所及的三面俱是峭壁,光禿禿的山岩直上直下,三面合圍的峭壁包裹出漏斗狀的山谷,密不透風的桫欏密林從山腰一直延伸進谷底巨大的黑色湖水中,整個山谷形似一把巨匙,而眼下她們所站的埡口猶如匙柄,便是進出這山谷的唯一山路。
「大俠,且不說山那邊可怕得緊,你要去的地方,我們也沒去過啊。」
「深山密林不比其他,就算你僥倖避開那些兇險,沒有地圖方向的指引,只會無頭蒼蠅般亂撞。」
「遠樞」這個名字,秦九葉曾在風娘子的古書上看到過。
秦九葉若有所思,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名字。不會這般巧吧?可如果竹林那邊當真是傳聞中的川流院,那李樵豈非很有可能……
那是個小胖妞,皮膚黑黑的,油亮的頭髮編成個長辮,用跟簡單的紅繩捆了垂在腦袋后,抿嘴時臉頰上瞬間擠出兩個窩。
「我聽外婆說起過,這事不是沒有來由的。是當時城中的祭司褻瀆了神明,山神一怒之下才降下災禍。這就是一片被詛咒的土地,莫說長不出糧食,只要進了那大山深處便會被勾了魂魄,淪為惡鬼牙下的祭品。」
「當真不敢欺瞞大俠,確實都在這裏了。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想來那船主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人……」
「別怕,這個給你。」
二十二年過去了,這裏依舊沒有絲毫生靈復甦的跡象。灰濛濛一片中,唯有那個矮胖身影扎在發尾的紅色頭繩在前方跳躍著,對方時不時回頭張望一番,瞧見她們兩個狼狽的樣子便笑上幾聲,末了沒什麼誠意地說道。
「還有這個。你瞧這土裡都是這東西。」
她有些慶幸自己在南下的船上沒有偷懶,將柳裁梧交給自己的診錄反反覆復看了數遍。相比問診之事,許青藍顯然對藥草更感興趣,除了記錄了幾種在居巢地區常見的熱症與疫疾外,還列舉描述了許多當地特有的藥草,並在一旁細心作畫標示。步入居巢地界后,一路上她只要見到特別的草木都會儘可能收集些,並與記憶中許青藍的筆記做些對照,倒是有些不同尋常的收穫,眼下也算現學現用了。
秦九葉離近仔細一看,隨即愣住。
其中赤色水是指渂江,這條江曾是灃河支流,因為兩岸特殊的山石土壤而成奇異的赭紅色。黛色山則指溟山中一望不可見盡頭的密林,因為連年陰雨、不見日光的緣故,不似尋常山脈青翠,反而呈現出一種發黑的黛色。至於蜜色雲……
那胖妞沉思片刻,斬釘截鐵地舉起五根手指。
姜辛兒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秦九葉有些好笑地看一眼對方那張寫滿不痛快的臉,半是玩笑半是安慰道。
眼下這座山谷便是這片天坑中最hetubook.com.com隱蔽的一個。
吃著芋頭的大漢同身邊的人小聲確認著。
秦九葉樂了,突然覺得這矮墩墩的胖妞有點意思,當下抱臂道。
小胖妞接過東西后想了想,鄭重從身上解下一樣東西遞給了慢一步爬上來的姜辛兒。
秦九葉沉吟片刻,繼續追問道。
「我好像……來過這。」
「居巢很大咧,城裡一個世界,城外一個世界。城裡是黃金屋,城外卻是泥巴地。我們祖上都是種地的,就算是幾十年前也沒有進那城裡看過啊。」
「這裏如此潮濕多雨,怎還會有走不到盡頭的火燒林?」
山民們一愣,似乎覺得她說得有理、紛紛點頭,有些仍有些擔憂。
是希望。
「你要多少路費?」
或許人生就是如此,沒有準備地踏上旅程才是常態。
連續攀爬之後的急促心跳被迎面而來的風聲吞沒,兩個渺小的人影終於踏上山口的最高處。
姜辛兒低頭看去,只見掌心一個青藍兩色的香囊,沒綉什麼紋樣、皺皺巴巴的一小團。
「也不能如何。但難不成你還要走回去嗎?」
「這一趟我是非走不可的,只是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出來……」
在吃食如此匱乏的地方能長成這樣也是有些天賦,秦九葉心下有些感嘆,清了清嗓子道。
「下面?我怎地沒看到……」
許是她的臉色太過難看,那領頭的婦人當即哭喪著臉開口道。
那土裡隱約有些網狀的東西,棉絮一樣鎖住了整片土地的土壤,細細密密、交織在一起,看不到盡頭。她努力分辨一番才發現,那是蜜蕈的根。蜜蕈是一種菌子,凡是長過這種菌子的地方本就不易生長其他植物,種起糧食自然更加艱難。
那個興盛數百年、卻在一夕之間消亡的古國近在咫尺,就在那片神秘黑水之下。
那柄腰扇眼下落到她手中,秦九葉牙關咬緊、鬆開、又咬緊,忍了許久才沒有將那扇子扔進火堆,最後只得耐下性子繼續發問道。
不知是否是因為地勢太過奇詭,山崖間連鳥獸飛蟲也不見一隻,谷底那片黑水更是死寂一片。秦九葉怔怔望著那些瘦高樹影和樹影下平靜如鏡子一般的黑水,心底某個角落突然一動。
「你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但我時間也很寶貴的,你得付我帶路費。」
「這離開的兩條路早就都被堵死了。西邊這條一直有官府的人徘徊把守,聽聞還和當年殺人放火的黑月軍有關,若知曉我們的存在豈非要下狠手?」
啟程后不到半天時間,大霧便從這無邊無際的綠色深處鑽出來,瞬間填滿了每一處縫隙和角落,視野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白紗,瞧什麼都白茫茫的一片,時間久了會令人生出眼睛出了問題的錯覺,聽聞曾有困在山裡的人因此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疲憊之後的沉默,也是預感即將接近某種可怕真相的沉默。
她循循善誘地開口,身旁那一眾蔫頭耷腦的山民聽到此處彷彿終於尋到了主心骨,當即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秦九葉氣喘吁吁俯下身去,輕輕撥開半截黑色枯竹根部的土。
「你不怕嗎?還是在說大話?」
將將要跨過山口最後一塊石頭前一刻,秦九葉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望去,萬重山已被遠遠落在身後,那胖妞的身影也已變得模糊,沒兩下便隱入了那片火燒林中。
秦九葉聞言低頭將手伸到衣襟里,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衣襟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布來。
二十多年前……那約莫就是居巢一戰前後,也就是說在那之前,這裏的林木作物應當還是正常的。是什麼原因或什麼東西使得這裏的土地變成這樣了嗎?這一切同李青刀地圖上標註的那個地方有關嗎?
「少說也得五個山芋頭。」
秦九葉說罷,抬手撕下一截衣擺,又從火堆中挑出一根燒得發黑的樹枝當做炭筆,飛快在布上寫下幾個方子。
越往埡口上攀爬,四周林木越發稀少,巨大的碎石坡望不到盡頭,只有孤零零的三個影子在那陡坡上掙扎。雲層在頭頂上空涌動,像一張不斷變幻的巨大面孔,俯視著膽敢闖入禁地的凡間螻蟻。
「山路哪裡走得通?在居巢山裡行路,若離了水便是自尋死路,遲www.hetubook.com.com早要迷在這大山裡……」
天下第一庄出身之人向來強悍,進入邱府後,也一直是她保護少爺。這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保護她,而對方竟還是個孩子。姜辛兒抿了抿嘴唇,半晌才將那隻香囊收起,對著那胖妞鄭重行了個江湖禮,目送著對方蹦蹦跳跳下山去了。
幾口大箱子翻在地上,裏面的東西亂七八糟堆了一地,依稀是些精巧物件,即使因為沾了泥水的緣故失去了寶光,也能看出精巧樣式與真金白銀的做工。只是在這深山老林里,要那好看的茶具、金爐、鑲著寶石的燈盞有何用?填不了一口鍋、喂不飽一張嘴,還不如一隻燒雞來得討喜。
下一刻,小胖妞又湊到她耳邊說了什麼,一旁秦九葉見狀不由得開口道。
「我娘不允許我過去那邊,我只能帶你們走到這裏了。」
「都吃不上飯了還一身的牛勁。省著些力氣吧,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聽聞二十多年前的時候還不是如此的。郁州曾經最大的兩處米鄉就是雩縣和我們溟山一帶了,說是糧倉也不為過啊。」
外面的世界。短短五個字,好似給了人無窮無盡的想象空間,柴堆中的火光第一次映亮了所有人的臉。
居巢古國亡國后,灃河上游的龍樞泛濫發了洪水,將整個居巢變成一片汪洋,這山坳處便被稱作遠樞大澤,意為離樞有些距離的大湖沼。如今不過二十余載過去就要舊事重演,從九皋一路走來所見來看,眼下郁州的情況不容樂觀,那做江河生意的水匪幫早早嗅到苗頭,只怕不會來這山中了。
「不是種不活,而是難結籽、難結果。老一輩還有傳言說,就算僥倖結了也不敢吃,毒得很。」
一模一樣的話聽了七八遍,「最後一個山頭」翻了七八個,秦九葉終於望見了那個夾在兩面峭壁之間的埡口。
不知過了多久,那「新任匪首」終於忍受不住站起身來。
又或者,這溟山的山神本身脾氣就不太好,一年到頭也沒幾天好臉色。
「別這麼想。」秦九葉上前牽起了那胖妞的小手,鄭重對所有人道,「是保佑。山神會保佑你們的。」
「這居巢附近的地里是長不了糧食的。」
遲疑的聲音響起,而這其實是一個現下無法給出確切答案的問題,但秦九葉知道,此時她必須點頭。
對方話一出口,周圍那些婦人和漢子終於忍不住低聲笑起來,秦九葉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又有些笑不出。
最後百步遠的距離,秦九葉和姜辛兒走得格外沉默。
一想到當初對方將東西交給自己時的神色,秦九葉就不由得面露苦笑。
「大俠有所不知,此處名為遠樞大澤,雖然偏僻,但佔得這方圓百里唯一一處風平浪靜之所,至少不用受那水患山洪之苦,江河到了此處變得平緩,那些在上游遭殃的船隻大都會被衝到此處,其中既有運貨的商船,也有搭客的渡船,我們只需隔三岔五去河灣淺灘處挑挑揀揀些值錢的東西,每月同路過此處的水匪幫交換些米面口糧,便可應付上一陣。行情不好的時候,就得花上些力氣扮作山匪劫道,那些落難到此處的大都想著破財免災、給錢也很是痛快。」
「那另一邊呢?」
「這不是普通山火留下的痕迹,應當同當年居巢一戰有關。」
不知是不是為了許秋遲的那柄腰扇,姜辛兒最終還是跟著秦九葉一起上路了,那些山民都難掩失望之情,對錯過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山匪頭子感到遺憾,目送著她們踏上那條通往舊日都城的險峻之路。
秦九葉氣喘吁吁抬頭望去,陡坡擋住了視線,令她一時間無法確認埡口那邊的情況,剛想開口詢問,便被那胖妞一把拉過,對方隨後在她耳朵邊神秘兮兮說道。
「我總算明白那小鬼為何答應得那樣痛快了。她是算準了這霧氣一時半刻不會散去,就算領著我們亂走也瞧不出什麼來。」
「長不了糧食?」秦九葉愣了愣,顯然有些沒聽明白,「可不是都說這裡是郁州產糧最多的地界之一嗎?」
居巢一戰倖存者本就寥寥,其中又有大半沒能逃過之後的飢荒和亂局,最終能夠活下來的更是少之又少,其間經歷的磨難非常和-圖-書人能夠想象,老一輩就算提起當年應當也是諱莫如深,一些口口相傳的事難免變了味道,所以秦九葉並不覺得對方說的話有多少可信。
婦人聞言手中樹枝應聲落地,人也垂下頭去、唉聲嘆氣道。
心底某個角落一動,秦九葉不由得環顧四周,視線從那一張張很久沒有過笑容的臉上一掃而過。
「最近落難的船多了不少,只因水漲得厲害,連帶著我們這裏怕是都要淹了,那水匪幫的人也有月余沒來了,我們總想著能再熬些時日,到時候多換些,只是眼下口糧也吃得差不多了,不知還能撐多久。」
「那是從前了。現在這裏別說是糧食了,只要是結果子的東西幾乎都種不了。」
手中新折的樹枝啪的一聲斷了,眾山民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望了過來,秦九葉瞬間回過神來,又恢復了正襟危坐的模樣。
小胖妞壓根不想聽她辯解,不由分說地將東西塞到她手中。
突然,其中一個山民開了口,低落的聲音斷斷續續,似是仍在為往事顫抖。
她話一出口,姜辛兒果然不說話了。
黑山夜,篝火旁,二三十個身影守著一口空落落的大鍋大眼瞪小眼。
「倒也不算沒有指引。」
她這廂說罷,一旁的漢子連忙補充道。
風從埡口的方向奔涌而下,短暫吹散了霧氣,高聳的斷崖漆黑肅穆,好似兩座通天的石碑立在山口之上。
秦九葉瞥一眼對方認真的小臉,自知也不能同一個半大孩子講理,當下沒再多說什麼,按照約定將五個胖乎乎的山芋給了對方,又將身上僅剩的一點薄荷膏分了一點給對方。
竹子的生命力最是強悍旺盛,火燒可以摧毀絕大多數山林,卻難輕易毀滅一整片竹林,因為竹根深埋地下、節節相連,只要根部還在,一個春秋過去筍尖便會破土而出。為何這裏的竹林過去二十多年仍未能複原呢?是因為那些在土中瘋長的蜜蕈嗎?
那些曾經被剝奪走的東西,應當由那山神親自歸還。
「收下吧,這是我阿娘給我的。你去到那邊,它會保佑你的。」
喘息還未平復,秦九葉從身上取出那張複製過的地圖,再三比對周圍地勢后,緩緩抬手指向下方的黑水。
跋山涉水的艱難遠比任何豪言壯語更能說服人心,現下就算那埡口另一邊是深淵地獄、刀山火海,她們也不得不往前走了。
食人血肉?走火入魔?這聽起來怎麼有些耳熟呢?
姜辛兒瞪她一眼,最終還是將刀收了回去,邊走邊低聲抱怨著。
方子寫好,她又拉著眾人在附近草叢樹下尋了幾種草藥當下解說道。
只是如今的渂江早已因洪水改道,海雲竹也化作焦土,原本的三色國度只剩下黑白兩色,變成了只有灰燼和大霧的世界。
「很多大山都是這般變幻莫測,進山需得掌握好節氣和時機,有時候一年到頭能進山的日子也就那麼幾日。你可以理解為那山神奶奶也是有脾氣的,你得挑她脾氣好的時候去拜訪,否則便會受遷怒。」
世人都嚮往世外桃源,可那些大山深處、與世隔絕的人是否當真生活得那樣愜意,倒是沒人關注的。野史傳說將那遺失的國度描述得那般神秘莫測,她便以為那裡的人應當也是偏安一隅、與世無爭的,可原來所有人都過著差不多的日子,靠天吃飯、災年只能在泥巴里掙扎。
怪只怪那船翻得不懂事,衝來哪只箱子不好,偏要衝來許秋遲的箱子。
想通了這一點,秦九葉反而不再糾結消沉。她將箱子外還算結實的繩索拆下來備用,又砍了幾隻竹筒將先前收集的藥草一一封存進去,隨後牢牢綁在身上,最後拆了幾隻長而結實的箱板捆在一起,一併打入隨身行囊之中。
她分不清這種熟悉感究竟是因為她先前確實來過這裏,還是在柳裁梧那裡聽過秦三友過往後,她已在心底給了自己某種暗示。
她是個做事有規劃的人,從果然居的銀子到賬本,處處透著精打細算。為了南下居巢,她可謂做了完全的準備,幾乎掏空了果然居的寶貝,還咬牙買了不少可能會用到的傢伙什,特意分了三個箱子去裝、以防天有不測,誰知這賊老天就是不想讓她好過,竟連一隻箱子都不給她留和_圖_書
「那小鬼不會真的騙了我們吧?那居巢城池望都望不見,只怕還要走上兩三日……」
秦九葉嘆口氣,抬手為那火堆又添幾把柴。
他話音落地,身旁其他人也都低聲附和起來,神情中透出一種無所依從的懼怕。
「快了,就快到了。翻過這個山頭就到了。」
秦九葉有些納悶。
姜辛兒飛快伸手輕輕拉住了她,隨即在她耳邊低聲道。
寂靜的黑水仿若神明冰冷漆黑的眼眸,姜辛兒極目遠眺、試圖看清盡頭究竟有些什麼,但最終卻一無所獲。
翻過一個山包仍未見終點,姜辛兒終於沉不住氣,刷的一聲抽出刀來,轉頭卻被秦九葉按住。
大漢神神叨叨還未說完,已被婦人頗有氣勢地一把拉開,後者抄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丫」字形,同秦九葉解說道。
「我不是怕,我只是……」
「前怕狼、后怕虎,什麼事也做不成。事到如今,倒不如賭上一把、搏上一搏,待我去一探究竟,看看是否真有惡鬼坐鎮其中。」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火燒林走得令人絕望,漆黑枯敗的竹根猶如尖矛密布的陷阱,不斷勾住衣裳、劃破腿腳,彷彿地獄中伸出的鬼手阻撓她們前進的腳步。那領路的胖妞雖胖,但在惡劣環境中討生活久了,身手不是一般的靈活,而且仗著身量矮小,穿行其間更是得心應手。相比之下,秦九葉與姜辛兒就顯得狼狽許多,明明幾個時辰前便遠遠望見了山頭,可大半日過去就是到不了,著實令人惱火。
一股焦糊氣味飄出,秦九葉連忙將火堆里埋著的山芋分給眾人,又將自己那份全部塞進嘴裏,隨後拍了拍手站起身、望向夜色中的大山深處。
官府的人?且不說居巢本就是一塊被遺棄的土地,黑月二十多年前便已被遣散,官府就算暗中監管也不會打著黑月的名號吧?
「你們不是土生土長的居巢人嗎?」
秦九葉聞言不由得有些沉默,就在此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蓋過所有人的議論聲響起。
但傳說往往出自一些真實發生的事,被情緒渲染誇大后才成了如今的模樣。若想探明幾分真假、幾分虛實,只有深入其中親眼所見才能判斷。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去。」
淺灘上七零八落地散著些破碎船體,木板和箱子碎片堆成了小山。秦九葉翻遍了整個淺灘,也沒有看到自己的箱子,而許青藍的診錄就在她的箱子里。好消息是,她在來的路上已經點燈熬油地將那本診錄來來回回看了幾遍,其中細節記得大差不差。壞消息是,之後她回九皋只怕無法同那位柳管事解釋這一切。
一群五大三粗的山匪加在一起還沒有個小姑娘膽子大,又或者是那山神的陰影投射在了這些人心中,使得他們的勇氣一併消散,至今都走不出這座大山。
秦九葉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將那片地圖攤開來,眾人見狀便都圍了上來,可一看她要去的地方后又紛紛縮了回去。
那婦人顯然已將秦九葉看做視察山頭的「賊婆老大」,聽到此處不疑有他,連忙為她講解道。
「這些藥草在山裡都能尋得到,你們按我的方子採好,有些內服可驅疫避邪,有些外敷能解毒止血。再過幾日正式入秋,天氣轉冷后就是好時機,等到冬天的時候你們應當已經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胖妞終於在一塊黑乎乎的大石頭旁停下腳步,隨後指了指身後只有百步之遙的山口小聲道。
「守株待兔到底不是長久之計,何況天公不作美、此地不宜久留,你們且同我說說這附近山路和水路的情況。」
胖妞被質疑,當下拍著胸脯道。
沉默在夜晚的林間蔓延開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火堆的方向縮了縮。
姜辛兒見狀滿臉寫著拒絕二字,反覆強調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趕,說不定要翻幾座山,兩人都要輕裝上陣,帶足乾糧和水才是重點。對此秦九葉沒有解釋太多,此去確實是自己一意孤行,便同對方說,若是不想同去,可以留下等她。
「除了這些呢?你們這些年到底是靠什麼過活的?」
「那是城裡的方向吧?」
「可這林子長得這樣密,草也很茂盛,怎會單單種不活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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