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甲十三的故事

女子不依不饒的聲音不斷傳來,可那又摳門、又黑心的掌柜已打定主意準備安寢了,任由那質問聲飄向湖面,融入望不見盡頭的夜色中。
秦九葉聞言當即猜到,其中一個便是那公子琰,果然下一刻便聽姜辛兒說道。
「為什麼?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又學得乖巧懂事了嗎?」
那廂姜辛兒顯然並未聽出她話中深意,有些警惕地望過來。
那些藏在各處院中的「客人」大都不喜歡燈火,但唯有那竹樓的主人堅持每晚點亮燈火,像是在宣告某種不屈的意志。
秦九葉心思被拆穿,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若有人做得到,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既然你也不想睡,不如陪我聊聊天吧?」
原來不止是外面的人當他是怪物,裏面的人也當他是怪物。
反正不管再耽擱多久,在這鬼地方也沒什麼其他可以準備的了。
為了那青刀刀法,他都忍下來了。
姜辛兒的聲音冷冷響起,聽起來莫名有股火氣。
秦九葉手中的枯枝「咔咔」作響。她的腳下已堆了小山一樣的柴火棍,每根柴秧都只有兩三寸長。
「讓我去,我會遵守承諾。」
他的聲音在石壁間回蕩,但女子仍是那副微微歪著頭的模樣,就好像睡著了一般。
秦九葉沒有立刻回應,心底某個角落有些酸痛令她一時間開不了口,先前遭遇朱覆雪的時候,她就隱隱覺得李樵的暴露和那個名叫玉簫的少年脫不開干係。為此她曾經有過短暫的疑問,因為那兩人本是素不相識之人,為何只是互相張望一眼,便能從人群中認出彼此來自同一個地方呢?
「你、你這黑店掌柜!心腸歹毒的村姑!」姜辛兒氣得嘴皮子打顫,倒是忘了方才心下那點煩惱,「你休想賣我葯!我便是中毒暴斃也絕不會付你一枚銅板!」
李樵赤著腳跌跌撞撞在竹林間穿行著。
竹樓內只有盲眼公子和雙生子中那位沉默謹慎的弟弟,後者顯然一早便察覺到了他的動向,下意識擋在了自家公子面前。
「醒了?葯剛好,我給你盛出來晾一晾。」
少年背著新撿的柴,手上拎著燒雞和酒,一步步順著那條隱秘的小路爬上山腰間的洞窟。
腦袋和四肢一樣墜了鉛塊般沉重,他像是從一個噩夢墜落到了另一個噩夢,不知何時才能奔向這夢的盡頭。
少年笑了,但那笑沒什麼溫度,像是畫在那張臉上的一般,美則美矣、卻透出一股冷意。
姜辛兒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整個人頓時有些無措。
「聊什麼?」
秦九葉嘆口氣,抬手將蓋屁股的樹葉子往上拉了拉。
姜辛兒瞥她一眼,莫名覺得對方那明知故問的樣子有些好笑。
姜辛兒聲音一哽,撿起那有些燙人地栗子狠狠咬開,半晌才忿忿道。
公子琰笑了,顯然對他這種連試探都懶得試探的直接感到滿意。
「是又如何?」
秦九葉撥弄火堆的手一顫,火光在她的眼底燃燒。
刻字的雞骨頭還立在一旁,像是一支書墨未盡的筆。
然而她想要克服心裏那點障礙,老天卻不打算給她機會。
洞中火堆已經熄滅了,空氣中有種晨起特有的清冷味道。
她活著的時候,他始終不肯叫她師父。現下他願意了,可無論他再叫多少聲,也不會有人回應他了。
秦九葉拍了拍肚皮。
「莫要多想,禍害遺千年的道理你懂不懂?老天既然放過了咱倆,必然也會放過你家少爺。陸子參嘛,倒是不好說。不過他身體壯得很,總不至於游不過咱倆。」
「三個月後,甲十三殺了那名武將后逃離,但自己也被其親兵追殺,終因傷重力竭再次被抓回山莊。這一回莊主真正動了怒,他不打算再給甲十三指派新主子m•hetubook.com.com了,也不打算讓他再見到外面的世界,便將他關在了西祭塔的最底層,永世不得放出。之後的事便沒人知曉了。」
公子琰抬了抬手指,示意對方不必多慮。湯越最後望一眼那不速之客,頷首後退了下去。
「我在莊裡待的時間不算長,平日里也很少同人交談,不過我也聽說過,當年的天下第一庄,確實是出過兩個人物。」
「是你要我講的,現下不會又後悔吧?」
「就算他們無恙,只怕為了尋你也是鬧翻了天。你還有心情在這泛舟?」
就像他一樣。
他睡覺一向很輕,也很少做夢,從莊裡逃出來的這些年更是如此。但方才的那場夢是如此清晰,彷彿就是昨天剛剛發生過的一般。而直到很久之後,他才明白師父死的那一天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姜辛兒終於知道秦九葉之前為何死活都要帶上那些雜七雜八的箱板了,因為對方一早便預料到她們可能要涉水而過。
略帶羞澀的微笑,欲說還休的垂眸,幾句適時的安慰和感嘆,他漸漸掌握熟練,打酒時店家總給他盛得分外滿,就連賣燒雞的胖子都會多給他兩隻雞腳。
「可是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想要將甲十三佔為己有、收為己用。數年間,他輾轉更換過十幾名主子,每每被送回庄中不久,便又有人指名要他。」
黎明前一刻的石頭洞窟內靜悄悄的,就連風也停止了嗚咽。
眼下前不見去路、后不見歸途,也不知何時才能走出這大山,但某樣東西是有期限的,而且一月為期、準時得很。
「沒什麼,你現下感覺如何?」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響起,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又動什麼歪腦筋?」
他終於學會了在白色的人群中隱藏自己的腳印,再沒有人會發現他是怪物了。
「我沒有親歷過,只聽別人提起:說是在山莊蟾桂谷深處,有處種滿福蒂蓮的天然蓮池,犯了重罪的弟子都會被帶到池中接受懲罰,出來時面上帶著乖巧的笑,不論如何打罵都不會有任何反應,彷彿被生吞了魂魄一般。許多人甚至挺不過三日,何況一月之久?所以莊裡都傳言,那真正的甲十三已在蓮池中死去,活著的只是被冤魂佔據身體的怪物。」
「你、你是腦袋裡的水還沒倒乾淨嗎?你為了幫他解晴風散得罪了天下第一庄,結果他傷了你后就跑了,現下也不知道人在何處,估摸著這輩子都不會再和你相見了,你為何還要惦記著他?」
有了興壽鎮買酒的第一次經驗,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些訣竅。
「你這樣的性子,到底是如何在那姓許的花雞身旁待了這麼多年的?」
「甲十三的第一任主子是都城有名的士大夫,為人清高正派,唯獨有個兒子喜歡拈花惹草。甲十三自入了那家起便成了那位公子的清道夫,但這並沒有徹底消除那位大人的煩惱,相反,他的兒子因為有了甲十三的存在更加變本加厲,很快便闖下大禍。那位大人後悔了,他認為是甲十三做事不力、毀了宗族清譽,於是要將他送去頂罪,後者察覺后打傷了府中守衛獨自逃了出來,但沒有逃出太久便被山莊抓了回去。因為犯了叛主的重罪,他被莊主親自管教了一個月,才重新放了出來。」
「因為他反抗得最厲害。」姜辛兒說到這裏不由得一頓,再開口時聲音中已帶上幾分澀然,「你一定覺得很難理解。但那些人就是如此,越是難馴、越是掙扎,他們越是覺得有趣。他們享受將尊嚴一寸寸磨去的快|感,踏下最高傲的頭顱才能令他們興奮。」
李樵在低聲呢喃中睜開眼,臉頰不m.hetubook.com.com知何時變得有些濕潤。
在莊裡的這些年他養成了極強的忍耐力,那李青刀彷彿也是看穿了這一點、故意一般,總是趁他練刀之餘讓他跑腿做些瑣碎小事,從買酒買雞到砍柴生火做飯洗衣,每天都花樣百出。
秦九葉拿過一旁被烘乾的樹枝一截截掰斷,姜辛兒的聲音在耳邊不停響起。
「自然是應當想辦法從這裏出去、儘早和少爺他們匯合,而不是越走越深。似你這般沒有章法地亂走,我們遲早被困死在這鬼地方。」
他先前在這院中種種苦熬、行屍走肉般地過活,無非是仍存著些幻想,想著無論如何要留得一條命在,若有一日這瘋狂公子能尋得解脫之法,他或許能抓住那萬分之一的機會脫離苦海、然後去見她。
璃心湖水清澈如玉,這裏的水卻黑得像墨汁一樣,不論如何盯著瞧,也看不清水下的任何東西。肚子里沒什麼油水,秦九葉幾乎開始幻想:若是能抓條魚,她或許願意忍一忍填下肚子。
「李青刀?」
他會記得,這世界上原來還有一人挺過了那些酷刑,沒有被扭曲成奇怪的模樣,在蹣跚走出地獄后,還能像正常人一樣在坊間買醉,在月下遊街,在一處連床榻也無的簡陋洞穴中肆意大笑。
「同我這江湖郎中淪落到一處,你可是走了大運了。」
因為去過地獄的人,身上總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尋常人看不見,有過類似經歷的人卻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彼此。
「你是不是想聽山莊的事?」
「你緊張什麼?我是問方才那山栗子,你吃了後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畢竟那些山民說從前這邊土裡結出來的東西有毒,我覺得不大可信,而且這麼多年過去,就算當年有些什麼應當也都過去了,這才讓你試一試……」
「你願不願意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我的葯可與你先前在這院中服下的不同,運氣好些的能挨過幾回,運氣不好的興許只能試上一次,於我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一聲嘆息隨之傳來。
「好。你意已決,我便成全了你。」公子琰又開始重重地咳起來,嘶啞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空洞的笑,「不過我既然敢放你離開,自然有法子確保你會回來。記住你今天的承諾,到時候不要出爾反爾才好。」
其實自從兩人「落難」,對方就一直如此,秦九葉沒太當回事,只笑嘻嘻地遞來幾個有些燙手的栗子。
秦九葉的目光在對方身上一掃而過,隨即停頓了片刻。自從她們翻船落水后,對方每日都會在衣擺上打一個結。作為與李樵同出一處的山莊中人,姜辛兒顯然有著相同的煩惱。
如果說「朋友」的說法本就帶了些諷刺,那末了讓他去送行便是赤|裸裸的折磨了。
人們下意識不願相信經歷過太多苦難的人還能活著,亦或者不願相信他們的靈魂未曾被扭曲。
李樵眨眨眼,女子的面容定格在最安詳靜謐的一刻,而他便將那張面孔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
這世上唯一一個不求回報對他好的人不在了。
「師父,不要丟下我。好不好?不要丟下我……」
「若是可以,誰不想物資充足、方向明確、又多幾個夥伴照應?只可惜,咱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啊。」
「哦,那另一個呢?」
他抬起頭來,望著眼前這一幕,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朝陽在他身後升起,帶著一點溫度,輕柔地投在他的背上,恍惚間令人想起那女子溫柔寬厚的手掌。
秦九葉收回目光,將手伸到衣襟中、摸了摸那隻潮乎乎的藥包,隨後感嘆道。
小筏子孤零零地漂在巨大漆黑的湖面上,唯有一點火光透過霧氣時隱時現,像夜色里一隻閃著和-圖-書微光的小蟲,不知何時便會引來可怕的掠食者將其一口吞沒。
對方越是生氣,秦九葉越是嬉皮笑臉。
「後來那甲十三終於迎來了他的最後一任主子。新任主子雖也出身青重山書院,卻是名武將,他並不需要隨身暗衛,只是偶爾喜歡屏退左右、將人叫去自己院中。原來武將早年在戰場廝殺,因傷留下了頭疾的毛病,每每發作便會陷入狂躁,需得毆打折磨旁人來消解發病時的痛苦。甲十三去到府上時,武將已虐死三名小廝、侍妾無數,再無人敢獨自走進那處院子,闔府上下都急需一個筋骨強健的人來為他們的主人『侍疾』。」
「一個是庄中前影使,他的事你應當或多或少已經知曉。」
她一提到時間,對方便更加沉默了,剝栗子的手也慢了許多。
穿過昏暗的竹林,他直奔那座亮著燈的竹樓而去。
姜辛兒憋了半天,最終也沒有想好應當把這些話歸為好話還是壞話。
「聽聞你先前曾在葯堂幫手,看來那位葯堂掌柜教了你不少,你也學得不錯。」
秦九葉睜開眼,突然就從那沉默中讀懂了什麼,也明白了對方那股子焦慮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她和我不一樣。不論要面對的是什麼,她都不會輕易屈從。」
那瘦小女子翻了個身背對她,摸著鼻子打了個哈欠。
「值得嗎?就算我放你前去,你要救的人也未必能等到你。水火皆無情,接受現實才是最好的選擇。」
少年面上的神情一瞬間潰散了,整個人因極力克制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
秦九葉長嘆一聲。
腳下粗糙的砂石地上潦草地刻著一行字:此處風光正好,留我一人坐坐。睡棺材太沉悶,不要浪費金銀。
姜辛兒有些氣鼓鼓,飛快瞥了那女子一眼,半是懷疑半是試探地開口問道。
女子的回答飄散進水霧中,化作細細柔柔的一片,最終消失不見。
背對她的身影繼續沉默著,顯然不想搭理她,但她不依不饒。
「熊嬸送來你這裏的葯總有剩餘,你的時間應當不多了。我或許是你最後的機會,難道不是嗎?」
姜辛兒側頭望過來,卻原來在人情上也沒那麼遲鈍。
「聽聽故事而已,有什麼可後悔的?」秦九葉垂下眼帘,隨即想起什麼,從身上取下那把「失而復得」的腰扇丟給姜辛兒,「這個給你,就當抵了你說書的茶水錢了。」
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秦九葉確實不知道,但好在結果她是知道的。
「你若不想說,不說便是了。我又不是你家少爺,能指使你做這做那。」
從前輾轉各處行醫採藥,秦九葉經常獨自在山中或船上過夜。可似眼下這般在湖面上過夜,卻也是頭一次。初秋時節冰冷的水汽聚集在湖面上,白日尚且時有時無,入夜便似掀不開的被子沉沉壓在身上,弄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濕冷的。她用樹枝和外裳搭了個簡單的棚子,便在船尾的小火堆旁躺了下來。
她盤坐在石壁前,一隻手撐著額角,耳畔的那朵黃花已經徹底枯萎,同她斑駁的發色混做一團,那隻空空的袖管輕輕晃著,瞧著有幾分滑稽。
「這院中常客不止有你這樣孤身一人的亡命之徒,有些也是有家室親眷的。即使是大惡之人也都嚮往一個歸宿,你猜他們明明有家可歸,為何會甘願留在我這裏做事?」
原來只要勾一勾嘴角、眯一眯眼睛、彎一彎眉梢,那些猜忌、懷疑、驚懼的目光便都消失不見了。
姜辛兒聞言果然面色一僵,秦九葉盯著她的神色瞧了瞧,突然笑出了聲。
但自從他選擇來到這竹林深處的院子,折磨就從未停止過,眼下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你莫不是……還想著他吧?」
隨著www.hetubook.com.com太陽落山,霧氣又從山間各處鑽出來,她們馬不停蹄翻下埡口來到林中紮營,次日又花了大半個白天的時間穿林探路,隨後用先前背來的工具做了一艘簡易的小筏子,在夜色降臨時分匆匆下水,乘著筏子進入了那片被濃霧籠罩的黑湖之中。
「你來晚了,你的朋友們方才已經離開了。」公子琰說罷頓了頓,似是不經意間補充道,「我不想因邱家人招惹麻煩,順手搭救已是仁至義盡。不過聽聞斷玉君會親自前來,昆墟的面子還是要顧及幾分的,就幫他們備了去居巢的船,估摸著明日就會到了。念在你先前同他們畢竟還是有些交情,便許你去送行。」
李樵抬頭望向對方,單刀直入地開口道。
他的神情都落在公子琰眼中,後者周身那種壓迫人的氣場突然便散了些,隨後輕聲開口道。
他本以為此生都不會再遇到這樣一個人,老天卻在給了他希望后又將這一切摔碎。死去的枯木重新萌發新芽,卻在轉瞬間灰飛煙滅。他的人生在這個春天迎來希望,又將終結于這個秋天,連一個榮枯往複都沒有撐過,短暫得有些可悲。
「喏,這是新烤好的。我先前可是撿了一路才得這些,出去了可別對許秋遲說我沒照顧你。」
她默默聽著,抬手將腳畔那把枯枝一口氣推進了火堆里。火苗先是一暗、隨即猛地躥起,姜辛兒抬眼望了過來。
早春萬物蘇醒前夕,山中寧靜如天地初開之時。
「看多久也沒用,這湖裡沒有魚。」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先前給你的枳丹還留著呢嗎?那可是好東西啊,旁人給我銀錢我都捨不得賣呢,再過幾年說不定還能漲些銀錢。」
他聽到自己單調的腳步聲在洞內迴響。
從李樵不告而別、倉促逃走至今已過去很久,但直到這一刻,秦九葉才明白自己已從心底徹徹底底地諒解了他。
秦九葉點點頭,慢悠悠問道。
從李青刀給出的地圖來看,居巢所在的山坳本就有些大小湖泊,只是若非親臨其中,誰也想不到多年後這裏竟連成一整片湖泊。
闖入的瞬間,燭火的光亮刺痛了眼睛,李樵抬手遮擋、緩了片刻才強撐著抬頭望去。
……
想到此處,秦九葉翻了個身、斜著眼偷瞄過來。
她有些說不下去,秦九葉已接過話來。
「後來呢?」
被掰斷的樹枝在腳邊堆起,火堆中的柴火已要燃盡,但那隻手仍只是重複著相同的動作,似乎忘了下一步要做什麼。
少年那挺直的背脊深深塌了下去,他整個人就伏在那女子膝前,像是一隻試圖依偎主人取暖的幼犬。
姜辛兒當下揚起頭說道。
「隨便聊什麼,聊聊你自己唄,或者以前的事……」
因為他們也知道自己終有一日會變得醜陋乃至面目全非,即使是他們身邊最親近之人也無法接受。
許是她太過聒噪,半晌過後,對方終於乾巴巴吐出三個字。
秦九葉說罷,作勢便要將那扇子拿回來,姜辛兒見狀果然連忙躲開,猶豫片刻后,還是小心收起。
「這、這是少爺母親留下的東西,我不能收……」
秦九葉仍然沒有抬頭看姜辛兒,開口時聲音中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的腳步越發輕快了,眉眼間有些許飛揚的神采,只是四周既無鏡子也無水波,他自己並看不到那樣的神情。
「被莊主親自管教是什麼意思?」
但今日從姜辛兒口中聽到關於他的遙遠過往後,她突然就明白了。
「你還知道記著少爺,他與陸參將他們生死未卜,若是、若是……」
姜辛兒聽到那熟悉的名字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
不僅忍下來了,而且越發得心應手。
「我也不想惦記著他。可這你情我願的事,本就是控制hetubook.com•com不了的。」
可若她都不在了,他困在這裏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這是秦九葉的原話,也是她心底的真實想法。在來的路上,她曾對姜辛兒說「把握進山時機」,那並非只是信口胡謅,而是她觀察天氣變化后的一點推斷。眼下的霧氣雖然惱人,但至少沒有風雨,湖面上也靜得沒有一絲風浪。死水一潭雖難免令人生懼,但對她們這艘簡陋的木筏子來說倒是件好事。
不,至少他會記得。
「阿姊……」
秦九葉盯著晃動的火光,許久才壓抑地開口問道。
他們不想面對那樣一個被拒絕、被拋棄的時刻,寧可先行了斷一切。
熊嬸說罷,在他身旁一晃而過,又轉身去擺弄藥罐和葯碗去了。片刻過後,當她端著葯碗轉過身來的時候,那卧在床榻上的少年早已不見了蹤影。
「你說什麼?誰是花雞?!」
公子琰每多說一個字,那少年的背脊就彎下去一分。但他最終還是挺住了,堅定地說出了自己的抉擇。
那些酷刑與折磨留下的痕迹再不會有愈合變淺的一天了,它們就留在了那具身體上,不久后將隨那身體一起,腐敗消散於泥土之中,再無人知曉它們存在過的痕迹。
「這附近沒有其他可以落腳之處,你若與他們一道成功將人救了出來,或許還會回到這裏。而到了那時,你就要為我試藥,會變成何等模樣就連我也並不知曉,到時候大家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即便如此,你也仍然要去嗎?」
正主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發問者反而開始磕磕巴巴起來。
山洞洞口近在眼前,往常他還未靠近,那女子便已聞著味、興高采烈地喚起他來,今日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聽到那聲音響起。
「那我該如何?」
李樵沉默片刻,隨後一字一句道。
可該使喚的也都使喚了,現在又說什麼陰陽怪氣的話?
秦九葉眨眨眼,隨手撥弄了一下火堆。
她原諒了他的過去、原諒了他的現在,也原諒了他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懦弱和逃避。
先前他便發現,那個女人總是做些令人瞠目結舌之事,說話也很是隨便,但多數時候人們只是笑笑,最多搖頭嘟囔幾句,沒有人會覺得她是個怪物。他並不知道這其中根本的原因,但他很會模仿、學東西向來是很快的。
不知過了多久,姜辛兒終於低聲開口道。
「師父……」
耳邊是葯釜沸騰的聲響,酸中帶苦的藥味瀰漫在空氣中。
「一人守夜真的好生無聊,何況肚裏空空,睡著了怕是要做噩夢,你說呢?對了,你也怕水嗎?怕的話不要不好意思,我這邊還能再擠一個人。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願意替你試藥。」
少年終於明白了什麼,挪著腳步走近前,卻在離對方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再不敢靠近半步。
「另一個真實姓名不得而知,因在庄內排行甲字營第十三,莊裡人稱其為甲十三。此人生來根骨奇佳,是塊習武的好料,大抵是哪個武林名門之後,但實情已不得而知。莊裡會根據各弟子的身手歸分入營,又根據入營弟子的服從度進行排序。甲字位居第一,當年的甲字營只有十三人,他便是那最後一人。」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從嗓子深處鑽出,那人聞聲連忙轉頭、起身向他走來。
他緩緩轉動視線,透過薄薄的水汽望向那個守在藥罐旁的身影。
「你既然送了我,不會還想著要回去吧?見過摳門的,沒見過你這麼摳門的。」
他辨認著那些字跡,像是突然不識字了一般,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後的太陽高高陞起,整個洞窟里一片明亮,石壁前的女子臉上彷彿也染上紅彤彤的光。
「哦,你若不要,那我當柴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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