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好人小卅

對方沒料到竟會得到如此「粗淺」的答案,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眾人七嘴八舌地回憶著那位「小卅」的好,邊上那負責給爐子煽風點火的幫工卻不高興了。
「罷了,我明日再來。」
「是淺褐色的。」
許是因為那女子談起這一切時的樣子太過坦蕩,又許是因為她看起來十足穩當務實,不像會去招惹一個天下第一庄殺手、陷入這種離奇經歷中的人,終於有人猶疑著開口道。
麻子臉附和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識摸了摸后脖頸,不知為何總覺得一陣冷風吹過,汗毛都立了起來。
「討生活的手段罷了。話說這院中所有人服的葯都是一樣的嗎?我看這新挖採的香加皮可是備了不少。」
邱家人在此地不受歡迎,斷玉君卻名聲高潔,秦九葉只覺得處處透著一股矛盾荒謬,但還是順著那些人的話說道。
嘴上說得為難,手上卻不打算鬆手。
「原來姑娘傾心的是斷玉君?這也難怪,斷玉君淵清玉絜、天人之姿,江湖中追捧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抱歉,我今日多飲了幾杯,竟險些將你當做他了。」
秦九葉轉了轉鏡子,裝作沒有看到那一切,一邊繼續擦著一邊開口道。
彼時他也忍得很辛苦,可和現在的辛苦又不是一回事。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開口去回應對方的呼喚,可緊接著,攬在他脊骨上的手臂似乎又緊了些,將他們之間的距離無限拉進,她的臉就埋在他的頸窩,一呼一吸間撩動著他的心緒。
她邊說邊從身上掏出一面小小銅鏡來,輕輕呵一口氣,墊著衣擺慢悠悠擦拭著。
「熊嬸又藏什麼好東西?」
少年愣住了。這些天即使隨時隨地跟在身邊,但對方從未讓他靠得更近,就算他偶爾想要上前攙扶,那女子的手也只會在他身上虛扶一把,像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一掠而過,留下一點微癢后便迅速離開。
「正好到了晚膳的時候,秦姑娘若是不嫌棄的話,不如坐下來同我們一起吃些?」
「我身邊那個小卅是不是也在喝葯?可我怎麼沒見你們給他送過葯?」
「天下好兒郎這樣多,為何非得是他?」
一旁的大娘見狀當下便想伸出手把玩一番。
「什麼?」
「因為他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目光在那少年和女子身上來回徘徊。
「在下只是個無名郎中,哪敢高攀斷玉君呢?先前我追在他身後,他都不理我呢。」
女子搖了搖頭、拉開了同他之間的距離,散落的髮絲卻還纏在他胸口和肩頭。
「他的葯特別一些,是公子親自吩咐的。」
又或者這天底下情情愛愛的故事大都如此,戲中人全情投入,旁人看當真是陳詞濫調了。
川流院不愧是那公子琰一手培養起來的消息場,一個個彷彿唐慎言附體,三兩下竟已將她同那少年的故事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她知道,對方不會拒絕。
褪去灰塵的銅鏡閃著光亮,隱約映出院門外那片晃動的竹影,一半隱在夜色中、一半曬在月光里。
少年沒動,仍立在原地。
「既然兩情相悅,為何又分道揚鑣了?莫非有人變心、移情別戀了?」
「我看也未必。秦姑娘不是開藥堂的嗎?許是陰差陽錯、相互救贖的故事呢?」
當然,川流院不養閑人,最忙的時候,那些院子里的客人可是一個當十個用呢。畢竟藥草人人都摘得,腦袋卻不是人人都能摘得的。
「怎麼喘得這樣厲害?可是病了?」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關切響起,似乎想要拉起他的手為他診脈,「你忘了嗎?我可是果然居的掌柜,這天底下沒有我治不好的病。」
「咳,小卅啊,我們也不是壞人,一會晚些讓熊嬸送人回去就是了。」
何況這位貴客還是個非常引人好奇的貴客。
「他的名字有些隨意,像是按排名取的,我以為他只是個無關緊要之人呢。」
「還有一次……」
最後的最後,就連公子自己也親自向那位從居巢救出的秦姑娘發出了邀約,要對方一個外人親臨川流院中一敘。
「咳,秦姑娘好像很關心小卅啊?」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們瞧,這便是我們的定情之m.hetubook.com.com物。」
是嗎?她可不信那公子琰服的葯同旁人是一樣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試圖挽留那個懷抱,但對方已經輕巧掙脫他的懷抱,隨即退開三五步遠。
越發離譜的猜測被眾人七嘴八舌地堆到秦九葉面前。恍惚間,她覺得自己根本不在什麼藏鋒隱機的江湖暗庄,而是在丁翁村那棵大槐樹下。村裡最聒噪的姑嬸叔爺加起來也不及眼前這幾個,那公子琰養著這樣一群人,莫非是因此才短壽吐血的嗎?
這些年在丁翁村做事的功力此時被發揮出十成功力,鄉裡間磨鍊出的親和感,加上深諳藥房里那點糟心事,秦九葉三言兩語便已同周圍打成一片。
她說罷,藉著幾分醉意啪的一聲便將那鏡子拍在了桌子上。
大娘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似乎因為說漏了嘴而不願再開口,不遠處負責送葯的麻子臉見狀當即接過話來。
首先,川流院用於壓制秘方的藥方中,有幾味藥材是居巢一帶特有的草藥,她先前只在醫書上見過,同姜辛兒深入居巢后才得以親見,眼下又一眼認出,當下迅速記在心裏。除此之外,她還看到了幾味眼熟的鎮痛麻痹類藥草,雖還未來得及處理精細,但用量看起來已有些驚人,結合白日里走訪院中各處「病人」的狀況來看,不難猜到用藥之人竭澤焚藪的路數。而從葯碗數量來看,這川流院中的病人或許比她白日里探尋到的還要多。
懂了,那斷玉君已是陳芝麻爛穀子了,還得是後來者居上。
「向前看又是向何處看?秦姑娘莫不是已另有心上人了?」
那幫工一愣,下意識反問道。
秦九葉心中得出結論,面上仍不動聲色,接過藥膏后將一早準備好的那壇酒遞了過去。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便對著我笑呢,怎會是個認生的人?許是對那引路的差事不大熟悉,需得適應幾天。」
「許是身體情況欠佳,他前陣子才換了葯……」
「我扶姑娘回去。」
「有多俊俏?除了俊俏,就沒有旁的優點了?」
「會不會只是有些認生?他可是院中最好打交道的小哥了啊。」
胸口一陣陣悶痛,窒息感令他幾乎下一刻就要嘔出血來,他分不清那是要發病的前兆還是洶湧而出的情緒。
眾人依舊笑盈盈的,個個看上去都是和藹可親、熱情好客的同鄉人、好鄰里。
聯想到熊嬸在竹林中說起的過往,她也不難猜到對方酗酒的原因。即使外表看上去是個正常人,但內心深處的創傷卻很難愈合。對這樣的人來說,借酒也無法消愁、或許只會愁上加愁,秦九葉一面唾棄自己的別有用心,一面又不得不借用這些手段達到目的。
酒香混著久違的薄荷香氣瞬間將他包圍,思念已久的人兒就這麼猝不及防地來到懷中,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一顫、腿也跟著一軟,飛快調整好狀態后才邁步向院外走去。
「我這人從小到大最討厭的遊戲就是扮家家酒了。何況我同他也沒什麼好說的,想來他應當也是如此。」
「公子親自吩咐過的,要我照顧好姑娘,姑娘莫要難為小的了。」
「就是就是,而且秦姑娘自己都發話了……」
她這話一出,那些人瞬間被勾起了情緒,話都多了起來,顯然對那小卅有些傾訴不完的印象。
「這次來得匆忙,手頭只有這些,權當是對這傷葯的答謝,還請熊嬸不要拒絕。」
許是舉得時間久了、手有些酸痛,秦九葉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眼神中似有幽怨的質問。
「我還不困,你先回吧。」
院子各處還未來得及處理的藥材、製藥時的一道道工序,甚至是堆在水缸旁等待清洗的葯碗,統統被她看在眼底。這一切落在旁人眼中或許只是雜亂不堪,但對於一個深諳葯堂之事的掌柜來說,能夠得到的信息可是不少。
少年沉默著上前,對方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便落在他懷裡,輕得像一片葉子。
「李樵……」
「秦姑娘這才見他幾日?竟連眼睛都瞧了清楚,莫不是瞧上我們小卅了?」
少年的身影頓住了,像是被施了什麼定身之法,半晌才回過神來m•hetubook•com.com、走上前道。
眾人明面上一團和氣,暗地裡各自摩拳擦掌。說是一同用膳,實則各吃各的,一整盤干蒸雜肉饃端上桌來,瞬間被利落分成小塊,有些手上活計還沒做完,便叼著東西轉頭忙活起來,各自扮演好角色,生怕驚動了石桌中的客人。
劈柴的小胖越說越遺憾,他身後看著爐火的大娘不由得若有所思。
「小卅又如何?」
「一鍋熬出來的,大都是一樣的。」
「少飲些酒,早些歇息吧。」
從進入院中的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沒有閑著。
女子的眼睛比夜色更深沉,望過來的一刻猶如飛矢瞬間穿透他的心。
這壇酒是她下船前最後一刻從許秋遲那裡順來的,起先只是順手拿上想著為姜辛兒開導解愁用的,沒承想倒是在這派上用場了。
「這就屬他的院子最安靜,不論誰去送葯,他都和和氣氣的。不像西邊那幾個平日里對公子畢恭畢敬,私下便拿我們這些做事的撒氣。」
「小卅啊,他可是個好人……」
小小銅鏡,背後簪著古樸的花紋,雖不是什麼精巧珍貴的東西,但對於這些常年困在竹海深處的人們來說也是件稀奇玩意。
聽聞最初不過是上游沉了一艘船,船上的人正好是當年黑月之首邱偃的次子,公子派人探查,對方卻提出要借船搜尋什麼人。沒過多久,那位邱家長子、昆墟斷玉君竟也趕來,公子權衡之下派人相助,最後竟接回來一雙女子。
「與其說是心上人,不如說是兩情相悅。」秦九葉面上仍平靜如水,手中藥材卻已被捏得稀巴爛,「欸,說來慚愧。其實……我倆是好過一陣的。」
「你怎麼才來?我等了你好久。」
今日不過初次見面,可那幫工已瞧這女子不順眼。他不喜歡對方硬同他們湊了一桌吃飯的樣子,奈何對方是公子請來的貴客,他到底有些心虛、不好明著對抗,只見對方生得個瘦小乾癟的模樣、這幾日也並未見到公子,或許也沒什麼了不起,不由得酸溜溜地小聲嘟囔兩句。
秦九葉暗暗搖頭,提醒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有用的地方。
川流院前廳後院常有人進進出出,但這裏已經很久沒有過客人了。公子不是好客之人,江湖上沒有人知道川流院在哪,自然也不會有人想到這裏來作客。
她彷彿感知到了他的迫切,扣住了他攬在她肩頭的左手,指尖鑽進他與她之間的縫隙,從掌心順著摸到手腕,毫無章法地揉捏著。他的脈搏在她指尖越跳越快,一起一伏都由她牽動,面紗猶如起了皺的湖面不斷起伏著。
秦九葉認真思索半晌過後才如實說道。
美酒開壇,各分一杯。
曬葯的小鬍子第一個開口表態,一旁忙著洗葯剝皮的阿婆聽到這當即點頭附和。
他又想起眾人聚在聽風堂的那天晚上,她一人喝完了半壇的大廬釀,藉著酒勁壓在他身上胡鬧。
秦九葉眨眨眼,思索片刻后又將那銅鏡收回懷裡。
葯廬雖大、事情繁多,但每人只掌管一道工序,每個人之間卻並無交集,各自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在果然居的時候,就算是金寶也要融會貫通地習得些基本藥理,才能一個人從前廳轉到後院、包攬半個葯堂的活計。
「誤會?秦姑娘是怕何人誤會啊?」
眾人難掩失望神情,搖著頭各自散去,唯有小卅還站在原地,聲音聽起來似乎清脆不少。
然而酒還沒來得及藏好,便被不知從哪鑽出來的兩人「截獲」了。
日後湯先生若是問起酒的事,便說他們也是為了開展工作。
她的嘴唇被酒液染出溫潤誘人的色澤,她的身子又輕又軟、帶著些許屋外的涼氣,偏偏貼他貼得那樣近,肌膚透出的熱緩慢傳遞到他身上,發梢隨著她的動作在耳邊蹭來蹭去,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越發沉重的喘息聲。
秦九葉抬頭望向院牆外那片幽暗的竹林,那怪聲又瞬間停止了。
「他生得俊俏。」
「……你可以將我當做他。」
姜辛兒的氣勢太過凌厲,一言不發立在那裡只會讓所有人都不敢說話,眼下並不適合跟在身邊,秦九葉只讓對方留意那公子琰的動向,那位熊嬸見她獨自前來也沒多問和-圖-書什麼,笑呵呵將她迎進了葯廬。
「瞎說,他做什麼都上手很快的。自他來了之後,藥房的柴從來都是堆滿的,我幾乎不用費力收拾,這幾日倒是都沒見著他人了。」
這本是一句準備開啟誇讚的簡單感嘆,誰知話一出口,女子手裡分到一半的葯簸箕卻一抖、掉在了地上。
「說的就是。有一次我被後院的人刁難,還是他路過出手相助的呢。」
那個寫下藥方的人並不在這葯廬中。
這還不算完,聽聞被派去接人的正是那位住在最偏院子的小哥,對方為了爭取這個外出的機會,竟自請為公子試藥。
「我說眼睛。是淺褐色的眼睛,不是什麼狼眼。」
「我們這又不是天下第一庄,沒有那些個奇怪規矩。不過有些人確實不喜歡提起自己過去的名字,公子便會幫著賜名。」
一時間,眾人的好奇心被撩撥到了極點。
眼見酒是喝不到了,秦九葉恨恨抬頭瞪了對方一眼,半晌終於妥協道。
「可不是嗎?當初玄金門那幾個女弟子為了尋人,守在昆墟山門三天三夜不肯離去呢。」
客隨主便,秦九葉見狀,吃了幾口后,也乾脆拿過葯簸箕幫忙分起葯來。
川流院眾人正聊得起勁,何況得了那秦姑娘的酒水恩惠,當下便輕聲勸道。
秦九葉清了清嗓子,作勢上前要將那酒收回。
「定是一段忠僕愛上主人的故事,可否詳細說來聽聽?」
雖是隻言片語,也給了人解讀的無限可能。上一曲還未終結,這兩男一女的刺|激戲碼又要登場。一眾人等越發來了勁,手上活計都慢了下來,一個個屁股往前挪。
她似乎確實是有些醉了,竟開始說些平日里絕不會掛在嘴邊的大話。
「欸,喝酒誤事啊,湯先生向來不喜歡我們喝酒的。」
「既然如此,那我可就……」
哐當一聲,葯簸箕落桌,那位秦姑娘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刺探消息的興緻正高,酒也才喝到一半,眾人自然無法接受這樣結束。
她頓了頓,將那散落一地的藥材撿好、坐在桌邊重新分起來。
果然,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只有新茶能敵舊酒。
可起先的不耐煩過去后,一種壓抑過的情緒又不受控制地鑽出來。這段時日她一心撲在秘方的事上,一方面是因為秦三友的事催發了她終結一切的決心,另一方面她也確實是要用忙碌壓制種種愁緒。今日猝不及防被人逮著追問這些私事,她心下雖難免煩躁,但與這些萍水相逢之人插科打諢,何嘗不是一種宣洩的機會?
「聽聞秦姑娘是葯堂掌柜出身,這活計幹得當真利落。」
湯先生不喜他們飲酒,但卻沒說不能陪那貴客小酌幾杯。
「怎會是天下第一庄的人?姑娘莫非出身青重山書院嗎?」
「那小卅豈非是小四……」
「秦姑娘,天色已晚,該歇息了。」
編故事?她又不是老唐,才不會編這樣的故事,她只會編財神奶奶其實是她走散多年的親奶奶的故事。
熊嬸帶頭先誇讚兩句,秦九葉便也跟著附和道。
在這本就是做消息起家的院子里,上午發生的事,下午便能傳開來。只是眾人對那些沒完沒了的江湖奇聞、朝中秘事早已生厭,終於等來些身邊的樂子,還有著這般刺|激的前情,當即不約而同投身其中。
「你們不會瞧人,自然被他矇騙了過去。我看他年紀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見誰都裝乖,勾搭誰呢?許是藉著那張臉四處留情。前陣子老莫去送葯,不小心弄髒了他的一件衣裳,他當即就變了臉。畢竟是天下第一庄出身,從前沒少幹些陰暗勾當,聽聞那的人就連貓狗和小孩子都不放過呢!而且你們莫要不信,從面相上講,他生得那是狼眼,狼眼最是兇狠、翻臉無情啊……」
她還沒摸到那鏡子,一道聲音突然在所有人背後響起。
她有些過來人的直覺,預感那離去的兩人定會發生些什麼,然而待她眯眼望去,空蕩蕩的竹林中已瞧不見半個人影,只剩朦朧月光搖灑一地。
秦九葉也笑了,半是玩笑地繼續說道。
許是酒氣有些上頭,秦九葉沉默片刻后抬手在腰間一陣摸索。
當天晚上,秦九葉便去了葯廬。
就在他幾乎https://m.hetubook.com.com要克制不住、俯下身子做些什麼的時候,那隻手就這麼停住了。
女子張了張嘴,似乎正準備細細描述、好好誇讚,可下一刻卻又草草收兵,抬手又飲一杯,淡淡總結道。
今夜她拜訪葯廬的本意並不在此,奈何這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奇怪的地方。莫非是另一種刺探消息的手段?
秦九葉淡笑著開口,略帶幾分自嘲的語氣拿捏得剛剛好。
對方亮出隱蔽的第一招、誘敵深入,那女子聞言果然追問。
「是我不懂規矩。諸位若是為難的話,不如我還是……」
眾人飛快交換眼神,壓低的嗓音越發曖昧起來。
「當真?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鏡子讓我貼身帶著,都有些刮花了。改日還是送些旁的小玩意給大家吧。」
「斷玉君暫且不提,那邱家二少爺又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做了第三人?」
「閑聊而已,計較什麼?公子好心讓你借住,還真以為自己是大爺了。」
他掙扎片刻,還是低聲道。
若說這世上還有哪的人比那山莊弟子更了解天下第一庄,那便只有川流院了。「天下第一庄」短短五個字,似乎一瞬間便解釋了所有艱難困苦、愛恨情長。眾人簡直恨不能當場將這纏綿悱惻、幽怨糾結的情債落筆成文,當晚就遞到他們公子的枕頭邊去。
竹林外又是一陣風動,白日里聽到的細微怪響再次響起。
院子里做活的人聞聲都望了過來,眼神早已將那壇酒瓜分乾淨了。在這竹海鋪成的荒漠里,每日生活確實枯燥乏味,美酒如同甘霖,能滋養人的靈魂。
邱陵南下的真實目的不可透露,她本意是想避重就輕、將話引到無關緊要的男女之情上,可誰知卻勾得那幾人越發興奮起來。
不遠處,好奇忐忑的熊嬸從院中探出半個腦袋。
「聽你們說起他的樣子,似乎先前相處得不錯,只是不知為何,他在我這話少得很,我有些懷疑是自己招人嫌了呢。」
她沒有問需要服藥的都是什麼人,熊嬸也沒提,只溫聲說道。
眼下這場風波中的主角竟親自送上門來,何況還有酒水加持,若是今夜過後,他們還不能從那些流言蜚語中辨出真相,那便是在砸他們川流院的招牌、對他們看家本領的一種侮辱。而他們,身為優秀的川流院中人,是定要為這一切拼盡全力的。
秦九葉笑了,聲音卻冷了下來。
「斷玉君皎月般的人物,彩雲相逐、眾星拱之。不過我已放下這些、向前看了。諸位切莫再猜測,讓旁人聽了該生誤會了。」
早些時候她跟在那位熊嬸身後穿過竹林的時候,便聞到過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那是酗酒之人身上難以消除的味道,就算每日浸泡在藥房也無法被掩蓋,從前她總能在竇五娘身上聞到。
換而言之,這裏人手雖多,卻沒有一個真正的醫者。
「秦姑娘不要多想,公子這幾日確實事務繁忙、累垮了身子,他若是不重視姑娘,又怎會將小卅派給你做事呢?」
「誒呀,這怎麼好意思呢。這葯都是現成的,何況你還是公子請來的客人……」
秦九葉面色如常,依舊沒有抬頭地繼續問道。
只見她單手托腮支在桌上、半晌才抬起頭,眼神似是有些迷濛,一開口不知說的是不是醉話。
「秦姑娘方才說的可是真的?不會是胡亂編個故事來糊弄我們的吧?」
葯廬不大,除去製藥煉藥煎藥的藥房,還有處晾曬藥材、堆放雜物的院子,眼下擠了約莫七八人都在忙裡忙外。
熊嬸手上動作一停,但也很快恢復如常。
那秦姑娘方才瞧著也沒這麼醉,怎麼眼下像是要賴在這不走了?還有這小卅先前瞧著不是這副模樣啊,今日怎地看起來像要殺人?
李樵的腳步驀地頓住了,整個人再也無法動彈分毫,就立在竹林小徑中。
女子搓了搓手上沾著的葯屑,微笑著望了過來。
「秦姑娘明日還要做事,不如今日就先聊到這裏吧……」
「方才想起來,還有些事沒做。這裏離我的院子不遠,你不用跟著我,我醒醒酒便回去了。」
「原來你是個左撇子。」
「就是……你方才在葯廬說起的那個人。」
藉著那壇酒,公子請來的貴客很自然便擠和圖書到了院中那張石桌中間。
秦九葉終於動了,只見她抬手去抓桌上酒盞,酒盞已空,她又去抓一旁酒罈,酒罈骨碌碌一轉、已穩穩落在那少年手中。
風輕輕吹動他的面紗,他將頭埋得更低了,似乎不想讓人瞧見他面上神情。
眾人齊齊鬆了口氣,紛紛起身相送,那先前想要銅鏡的大娘目光還留戀在桌上。
果然,只見那熊嬸面色一紅,半是推拒半是欣喜地接過那壇酒,往身下圍裙里藏了藏。
那幾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這才發現眼下這道難題的解決之法,當下挽回道。
不對,哪裡都不對,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
秦九葉露出一個有些自嘲的笑,那熊嬸已七八杯酒下肚,見狀再也按捺不住,當下有些忿忿地問道。
「原來如此。」秦九葉點點頭,手上動作不停、又繼續問道,「他既然是這院中之人,可平日里也不見他同你們一起幹活,是有旁的安排嗎?」
「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竹林中,少年緩緩摘下墜著皂紗的窄帽,任由自己暴露在夜色中。冷風吹透他的身體,卻無法平復他灼燒的心。
這句話猶如平地一驚雷,四周先是一陣沉默,隨即便炸了鍋。
秦九葉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他多希望有人能在此刻同他附和兩句,只可惜眼下這院子中除他之外的其餘人,關注點早就到了別處。
「只是隨口問問,畢竟你們公子到現在都不肯出來見我,只派了他跟在我身邊。」
方才離開藥廬幾步,他突然聽到埋在他胸口的女子低聲呢喃道。
「這鏡子原是有一對的,不過如今人都不能成雙,東西倒也沒必要留著了。你們誰喜歡,拿去便是。」
女子說罷,站在原地頓了片刻,見那少年依舊沉默著,便轉身沿著小徑、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關鍵人物終於被提及,像是觸發了某種暗示。秦九葉聊了兩句后便不再開口,可周圍的氣氛卻蠢蠢欲動起來。
打頭陣的先鋒已吹響號角,猶如石子落水、激起波瀾,而那漣漪中心的女子似乎還未察覺,頭也不抬地點點頭。
滿滿當當的葯簸箕被推到一旁,秦九葉抬手抓起桌上那杯一直沒有動過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半趴在桌上的女子懶洋洋睜開一隻眼,黑亮的眼睛深處有狡黠的光透出。
看爐火的大娘最先發起攻勢,一旁的麻子臉見狀立刻迎頭跟上。
秦九葉收回目光、整個人又往桌旁縮了縮,不緊不慢地說道。
貪戀溫度的手指一根根縮緊,他握緊拳頭、突然開口道。
他又主動向她走近一步,下一刻卻見對方對他張開了雙臂。
心上人?狼心狗肺的那種算不算?
進川流院不久后她便盯上了這個地方,但她不想讓自己的意圖表現得太過明顯,於是直到此刻才藉著「腰傷」的由頭找上門來。
「欸,可那斷玉君又是怎麼回事?聽聞他此番南下正是為你而來,眼下人又在何處?」
不知是否是她太過敏感,當她穿過煙霧繚繞的院子的一刻,四周似乎有一瞬間的安靜。這種感覺同她先前覺得被人暗中偷窺時很像,待她抬頭去看、想要分辨個明白的時候,那種感覺又迅速消散了。
「誰?你要我把你當做誰?」
那女子進院子的當天,無數雙眼睛在暗中觀察著、無數張嘴巴在無聲討論著。然而,所有人都沒看出個名堂、得出個結論來。
「這鏡子……」
少年的左手一頓,抬手便將那剩下的半壇酒舉到了身後葯架上。
「眼下他的安排不就是你嘛。姑娘既是公子的貴客,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其餘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他自詡是這院中最冷靜透徹的男子,看法顯然同這些烏合之眾不同,當下冷哼道。
請神容易送神難,眼見那女子趴在桌上紋絲不動,眾人察言觀色后終於開口勸說道。
而眼下,他的身體火燒火燎得難受,只覺得自己另有一種迫切需要被她治愈。
「左右手都使得。」
誰也不知道那走路不出聲的小卅是何時出現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只除了那坐在正中的女子。
「欸,可那天下第一庄,我看農夫與蛇的故事還差不多,瞧秦姑娘現在的樣子,定是那人忘恩負義、一走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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