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殘留下的傷痕,同牆上的抓痕一樣,是在痛苦到了極點時留下的痕迹。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少年在昏沉中仍不斷點著頭,乖巧得讓人不忍多說一句重話。她見狀只能恨恨別開臉,故作不耐地環視四周。然而屋子裡實在簡陋,一眼便能望盡。她索性抬手在床榻邊的小櫥里隨意翻了翻,隨即揪出了那身衣衫,忍不住低聲嘀咕道。
「放心,不會讓你難做,我來替你交差。」
湯越頓了頓,似乎沒有料到女子已在轉瞬間分辨出了自己的身份,還未開口、一旁的湯吳已冷聲說道。
熊嬸一愣,下意識搓了搓手。
「這葯你服了多久?」
秦九葉一聲不吭地鬆開了他的手,這個動作透露出了某種訊息,那敏感的少年頓時有些忐忑,又不由得開口解釋著。
「熊嬸,我又來麻煩你了。」
他喘息著問她同一個問題。她不回答,他便一遍又一遍地發問。
秦九葉閉目忍耐,強迫自己專註於行醫的本職,不要在眼下這種時刻淪為情緒的奴隸,進而想要把她的病人從床上拽起來暴打一頓。然而探到的脈相好似一把小扇子扇著她心底的火苗,她覺得自己如果不屏住呼吸,一張嘴就能噴出火來。
終於,他感覺到她微涼的指尖落在他手背上,似是遲疑了片刻,隨後輕輕抓住了他發燙的手。
秦九葉又咳了兩聲,爐火旁的阿婆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趁著熊嬸轉身去拿衣裳的工夫、離近了些問道。
禽獸就禽獸吧。反正沒第三個人看到,應當不會影響到果然居的生意。
因為她在前面,所以他才能鼓起勇氣、跳入那冰冷湍急的河水中,在無邊無際的地獄里努力向前、向前……直到觸到她的那一瞬間。
她走幾步,後面那影子便跟幾步。
秦九葉內心一陣交戰、還未分出勝負,突然覺得眼前一黑,少年的身體竟直直倒在了她身上,燙得像是方從灶膛里扒出的灰。
東西到手,女子片刻也不停留,當即行禮離去。
女子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沉湎辯論中的眾人瞬間像被捏住了嘴巴的鴨子,半晌才轉過頭來。
「這是果然居的半個家底,你若是敢吐出來,我就當了你的刀抵債。」
眾人沒說話,目光不約而同轉向地上那行濕漉漉的腳印,又望向女子還在滴水的發梢。
他的聲音越發虛弱,但只有他自己知曉,這份虛弱背後竟還有種難以克制的期待。過往每一日的受苦彷彿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到來,他盯著她面上神情,不想錯過一分一毫的疼惜、愛憐、心痛……
「你該知曉,我當初能與狄墨共事,說明我們本就有著相似的理念。只不過他會對無辜的孩童下手,而我只挑選那些註定無法回頭之人。我不是個大善人。沒有直接咬住他們的脖子,吸干他們的最後一滴血,已經算是仁慈了。」
「秦姑娘這是……去戲水了?」
在沒有她的日日夜夜裡,他就這樣獨自一人在沒有盡頭的痛苦中沉浮著。
雖然只有輕輕一握,他卻覺得已收穫了此生最大的慰藉。
這顯然不是之前在葯廬看到的那種湯藥,秦九葉盯著指尖那枚藥丸,然後猛地轉頭望向榻上的人。
葯廬所有人的目光就追隨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直到有人清了清嗓子道。
邱陵說得沒錯,這小子確實是個禍害。
……
有人聞言質疑,當下被頂了回來。
秦九葉收回目光,單刀直入地開口道。
不能說分毫不差,幾乎也是十之有九。
風從門窗縫隙中鑽進來,帶著傷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床榻上的人又開始打冷顫了。秦九葉抿唇不語,利落地為那少年換上乾燥的衣衫,一手飛快切脈、一手按住對方那具在榻上不安扭動的身體。
若是她穿當然和_圖_書不合身,但她來這裏借衣裳顯然不只是為了自己要穿。
「你若不想說話,或是後悔與我相認,我便裝作不認識你。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江湖中來,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我與那公子琰見過面、聊過後就會離開,到時候你就不必煩惱了……」
「他已同意為公子試藥,公子怎會派他出去?分明就是被那秦姑娘拐跑了。要我說,湯先生就該一早將人看好了,這年輕人大都心性不定,何況這種非常時刻。」
那公子琰是圓是方、是長是扁還沒不知道,但這小小竹樓里那八個打手暗衛都長什麼模樣她算是看清了。
誰說這秦姑娘同那天下第一庄的人不配來著?瞧瞧這心狠手辣的樣子,分明配得很!
「叫你家公子出來見我。」
秦九葉站在床榻便又靜靜等了片刻,計算好時間、確認那少年已沉沉睡去,這才越過那送葯的小鬍子、一言不發走出了院子。踏出院門的一刻,面上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不見,她就這麼單手拎著那隻破木桶,直奔那竹林深處的小樓而去。
公子琰似乎知道她心中想什麼,下一刻不置可否道。
「這山中早晚都涼,衣衫沒帶夠,昨夜有些受了風寒,想著能否勞煩熊嬸拿兩套舊衣裳給我?」
聯想到昨夜種種,這猜測似乎有理,眾人又是一驚,各自憂思陷入沉默。
深吸一口氣,秦九葉環視四周,隨後在屋中唯一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女子還未踏進竹樓附近,那守在各處的影子們便察覺了。
「婆婆說笑了,入秋了水涼得很,何況我還有正事要做的,哪有空玩水呢?」
「秦姑娘怎麼來了?」
不論這院子建立之初的目的是什麼、這院中主人又懷揣著怎樣的偉大抱負,這般行徑,同那豢養殺手、壓榨他們一生的狄墨有何區別?他對身邊人有幾分仁慈,便對那些供他驅使消耗的「人牲」就有幾分心狠,歸根結底、不過是換了種方式去達成目的,都是一樣的不擇手段、一樣的冷血無情。
塌上的人察覺到她的沉默,睜開眼望過來,半晌才輕聲道。
他話才剛起了個頭,突然覺得眼前一花,那方才還坐在榻邊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殺到他眼前,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粒藥丸,好似捏起一隻害蟲一般。
秦九葉利落起針落針,轉眼間已行了一遍針,又抬手為他擦去冷汗。
「秦姑娘頭上……好像有根水草。」
「謝恩?」秦九葉仰頭笑了,手中那隻破木桶連帶裏面的爛抹布瞬間飛起,直奔竹樓撐起的窗口而去,「我怕他身體不好,受不住!」
他確實是她見過的、最能忍耐的人,忍著疼、忍著苦、忍著思念和孤獨……忍耐已經成了他的殺手鐧,被他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下一刻,熊嬸抱著兩套衣衫從帘子後走來,動作有些磨磨蹭蹭,幾件衣裳拿得是磕磕絆絆,其餘人的目光便趁機在那女子的臉上轉來轉去,試圖看出點什麼。
他抿著嘴唇沉默著,似乎已經準備好繼續這樣抗爭下去,對方卻鬆了手。
小鬍子幾乎要哭出聲來。
衣裳的布料已經老舊,但因為板板正正地疊了很久,竟折出了不淺的印子,袖口處隱約有些拆補過的痕迹,她摸了摸,發現她留下的紙包果然已經不在了。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顯然自己也不能肯定所謂「好事」的定義。
少年咬唇不語,一副逆來順受、纏綿病榻的可憐模樣。
見他遲遲回不過神來,摳門的葯堂掌柜當即低聲威脅起來,監督著對方把葯吞下。
煙氣繚繞的葯廬中,煎藥大娘神秘兮兮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沉默。
她連哄帶騙地掰開他的手指,餘光瞥見對方那張欲拒還迎、凄凄慘慘的小臉,只覺得自己救死m.hetubook.com.com扶傷的光輝形象都變了質,成了耽於男色、強人所難的禽獸。
「姑娘,這可使不得!公子那邊我可如何交差……」
一陣酸脹襲來,李樵猛地睜開眼睛。
「阿姊還氣我嗎?」
秦九葉猛地停住腳步,就要調轉腳步離開的一刻,那影子瞬間從身後貼近了她、抬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衣襟幾乎要被他攥出水來,他輕顫著縮成一團,嘴裏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像是捕獸籠中受傷的小獸在嗚咽。
葯釜沸騰不止,眾人爭論不休,誰也沒注意院中多了個人。
她的眼前再次閃過方才匆匆一瞥下那少年的身體,除了軀幹上的傷痕,還有些細細密密的疤痕從腕骨一直向上蔓延至小臂,雖然已經愈合,但疊加在一起的樣子還是令人心驚膽戰。
不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會接受他嗎?
眼見對方不開口,秦九葉當即將目光投向那送葯的小鬍子,嘴角掛著笑,眼神卻要殺人。
「早知如此,你便不該告訴他秦姑娘出去的事,還說什麼一早就偷偷溜去了渡口,聽著像是要不辭而別,小卅聽了自然坐不住,這才跑出去了。」
「早知道你這有乾淨衣裳,我哪還用得著去一趟葯廬?這回可好了,那些人不知要如何編排我……」
「你認識丁渺,對嗎?」
然而一切似乎和他預想中的不太一樣,她再沒有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就在他覺得自己如坐針氈、快要忍受不了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動靜,不一會,送葯人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
「愚蠢,她方才不是要了兩套衣衫嗎?」
「秦、秦姑娘,我是來幫小卅送葯的……」
秦九葉開口的時候就知道,她說完這一切后,必定會迎來一陣壓抑的沉默。
「這麼晚,公子已經服藥歇下了。」湯越面色如常,頓了頓后又很是體貼地說道,「秦姑娘若是為了之前出船居巢的事來謝恩倒是不必了……」
來人的腳步聲雜亂、毫無章法,呼吸聲因為怒氣而斷斷續續,一聽便不是個練家子。
她心中確實難平,但眼下不是無能發怒的時候。在居巢探得的種種還未能揭開全部真相,若不想再讓李樵受苦,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獲得更多的信息、收集更多的經驗、爭分奪秒地取得最終的勝利。只有這樣,她才有可能趕在病情惡化前治好他,而眼下她不能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這怎麼能怪湯先生?明明是公子親自應允的。試藥不是什麼好差事,搞不好小命都要沒了,公子答應他也只是臨終關懷罷了。」
「他閃了舌頭、說不了話,你來說,這葯他服了多久?」
她嘴上陰陽怪氣地罵著,手上一刻也不敢耽擱,上前便要將對方身上那件濕透的薄衫扒下來,方才碰到一點,少年便似被針扎了般渾身一緊,左手飛快揪住衣襟的布料。
對方傲慢的解釋告一段落,秦九葉回以冷笑,毫不客氣地拆台道。
「公子是給他們活命的機會。在試藥之前,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自己選擇,若是不願,公子從來不會勉強。」
秦九葉如是說服自己,三兩下便將對方身上的濕衣扒了下來,目光落在那副軀體上的瞬間,原本動作飛快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可既然已經試藥,結局如何難道不是已經註定了嗎?就算真的逃了出去又能如何……」
那送葯的小鬍子顯然是自告奮勇領了這份差事,方才葯廬里的各種爭辯和推論他都一字不漏地聽完了,他對自己言語上的天賦很有把握,定會探明一切再將消息帶回葯廬。
許是因為她的沉默太令人不安,床榻上的人越發煎熬。
來聽風堂接走老唐的人和自己剛進川流院見到的並不是同一人,而是一對孿生兄弟。而從先前葯廬那些人的稱呼來看,
hetubook.com.com方才出門迎向自己的才是那個做事沉穩的「湯先生」。
心頭憋著一股氣,秦九葉抬手便想將那小榻推回原位,下一刻,藏在榻后的青蕪刀應聲落地,她整個人也隨之頓住。
湯越抬手示意暗處守衛不必緊張,沉聲將手中最後的消息彙報完畢。
湯越行了個禮,還沒來得及開口,秦九葉的聲音已從牙縫中擠出來。
他順從張開嘴,她將一粒苦澀的藥丸塞到他口中,手指輕輕碰到他牙齒的一刻,他竟然又無法克制地想起了那日木屋中的片刻纏綿。
在身體中流竄的熱度湧上他的雙眼,從眼睛深處鑽出,又貼著臉頰滑落。
「不可以。」他搖搖晃晃往前湊了湊,卻仍不敢抬頭看她,「不要走好不好?不要再拋下我了……」
可、可這秦姑娘瞧著怎麼同昨日判若兩人,臉色黑如鍋底,眼神也嚇人得很。
「好說好說,只是我這身形比姑娘壯實不少,怕是會不合身……」
「你怎知道他跑出去同秦姑娘有關?說不準是公子派了新的任務……」
「你怎知曉他們兩人是一同回來的?」
少年身形修長,眼下微微蜷縮著才勉強讓自己待在上面,若是伸直了保不齊腳都要露在外面。那公子琰不是挺有能耐嗎?怎麼川流院里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難不成比果然居還窮酸?
「原來這位才是湯先生,送葯的事便是由你在背後掌管的。」
「好些了沒有?」
秦九葉抬眸一瞥,來人便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習慣了?習慣什麼?每天晚上被各種毒藥折磨得死去活來嗎?
秦九葉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她方要往外走,那少年立刻便要跟著站起來,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了回去。
「阿姊……還要我嗎?」
秋聲漸深,偏僻院子里的那棵大樹已經開始凋落,厚厚的落葉堆積在院子中,每踩上去一步都吱嘎作響。
這世間怎會有人這般善於蠱惑人心?還是她學藝不精,竟不知江湖奇門之術已精進至此,可以隔空擾人心神?
「……約莫、約莫是第五天?」
女子踏入空蕩蕩的院中,太陽在她身後,影子在她面前。
他的聲音很低,卻似一道飛矢,瞬間射穿了她層層防備、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心牆。
準確來說,那是金寶的舊衣裳,是他離開那天從果然居帶走的衣裳。
每次都是如此,在她氣到不行的時候,他便做出這樣一幅半死不活的可憐樣來。
她話音還未落地,那群人便如同雨後冒頭的筍一樣從各處湧出、金剛護法般擺上了陣,然而此時的秦九葉已然「討債鬼」俯身、鐵了心要秋後算賬,愣是半步也沒退縮。
「都舊成這樣了,還留著幹嘛?」
「不是怕水嗎?為什麼要追來?」
對方說的是真心話無疑。但也是試探、也是考驗。
女子面色如常,笑著擺了擺手道。
「許是撈魚時沾上的。多謝熊嬸,過幾日等我離開的時候,自會將衣裳漿洗乾淨還來葯廬。」
「拋下你?」秦九葉氣極反笑,嘴唇子都要哆嗦起來,「到底是誰拋下誰?到底是誰一走了之?若非我找上門來,你怕是巴不得見不到我才好……」
她認出了那身衣裳。
他的阿姊來救他了。他的身體明明身處地獄,靈魂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穩,只要聽得到她的聲音、見得到她的模樣、聞得到她身上的氣味、感受得到她的溫度,他便覺得苦難終於到了盡頭,若老天讓他這一刻死去,他也覺得沒有遺憾了……
本是第一次見面,無論如何都該給對方留個好印象,秦九葉並不想撕破臉面。可一想到對方加之李樵身上的種種,她便氣得渾身發抖。
「張嘴。」
許是因為體內暗疾發作,又許是因為落水后受了這秋日風寒,遲來的高熱席捲而來,瞬間將www•hetubook.com•com人擊垮,秦九葉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初的洗竹山,累死累活才將人扔在屋內床榻上。
被風吹得半乾的衣衫在他指尖輕顫,他雖已從那條河裡走出來,轉眼又被焦慮吞沒。
先前在水中實在狼狽,她並沒有來得及好好打量對方,眼下得空細瞧,心下不由得一緊。少年唇色似乎更加蒼白,眼窩也凹了進去,面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不止如此,眼下那濕透的衣衫下隱約可見透出的血跡,從他左肩氤氳而出,順著手臂蔓延而下,逐漸染紅了半邊衣衫。
秦九葉接過衣衫的手一頓,嘴角的笑似乎有瞬間的凝滯,但她很快便雲淡風輕地抬手將頭髮上的東西摘了下來、在手中團成一團扔到一旁。
因為他以為……他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她了。既然她看不到,他變成什麼樣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只是去打點水、幫你擦擦身子,很快便回來。」
「好,我不看。乖,先鬆手。」
那八人聞聲這才慢慢退開來,秦九葉從其間穿行而過,就這麼踏入竹樓之中。
「我看大俠的金剛不壞之身還需錘鍊啊。年輕人、勤勉些才好,早日修成神功,哪裡還需要我這個郎中啊?!」
他不說話,因為發汗而低低喘息著,握著她的手卻攥得更緊了。
他在她手下仍不安生,頭方才揚起又被她按下,只能用另一隻手死死抓著她的袖口。
「讓她進來吧。」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吧?你家公子已經油盡燈枯,又因為強行運功而透支身體,就算有對症的方子,以他眼下的情況也無法承受太霸道的藥效,所以你們便找來這些見不得光的影子、被拋棄的墊腳石,讓他們染上秘方后再拿來試藥,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試對了方子,你家公子便可得救了。我說得可對?」
日上三竿,又到了送葯的時辰。
她話一出口,四周瞬間炸了鍋。
屋內有些昏暗,她的眼睛仍然閃著光,身上的薄荷氣息鑽進他的鼻子里,說不出的舒緩。
李樵盯著對方的眼睛瞧,似乎沒有從那雙眼睛中看出要棄他而去的跡象,遲來的藥力在體內發酵,他的手終於睏倦鬆開。
李樵輕輕點頭,對方隨即飛快點了點他的下巴。
「你們說,小卅不會是跑了吧?」
他彙報完畢,將手中抄錄的籍冊遞到對方手中,隨後恭敬行禮退下,向著竹樓大門而去,方才在門口站定、擋住去路,女子身影便殺到跟前,時機把握得剛剛好。
一早準備好的話一個字也倒不出來了,他只能舉著葯乾巴巴地說道。
秦九葉暗暗嘆氣,提醒自己不能再心軟了,但最終也沒再說什麼,就任由他那麼抓著,隨後微微欠起身子,幫對方蓋上被子,做完這一切才發現,那小榻似乎被人挪動過。
「哪個有膽色?待去一探便知。」
雙方僵持不下,終於聽得樓內傳來一陣咳嗽聲。
又一陣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莫名令人煩躁。
秦九葉雙手握緊成拳縮在袖中,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無妨,我習慣穿得寬鬆些。」
秦九葉輕咳兩聲,面上掛著禮貌的微笑。
「秦姑娘回來了,那小卅應當也回來了。這是好事啊。」
她覺得自己使出了可以穿牆鑿壁的力氣,奈何體弱、那木桶將將也就飛出了七八步遠的距離,還沒來得及墜落便被一陣寒光砍得七零八落。
不論是那斷玉君還是天下第一庄都不是個好惹的主啊,不會一怒之下將那小卅淹死了吧?畢竟那位小哥最是怕水,先前出任務坐船都要離船頭船尾遠遠的。
他不確定這個答案,一時的激|情燥熱褪去,面容上的偽裝落下,他的心又涼了下來,甚至不敢讓她看到自己的面容。
「……鬼水幫和悠遊堂的亂子已經處理好了,復命的人昨夜已經回到www.hetubook.com.com院中。院里的孩子已分幾批送到了寧洱村和興壽鎮,最後一批後天送出,還請公子放心。」
「我後悔了……」他的神志因高熱而有些模糊,情緒越發不受控制,聲音中帶了幾分哭腔,「我說我後悔了,我不想離開你的。這一回,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走了……」
枳丹配方複雜,有幾味藥引可遇而不可求,她這麼勤勉的人,這些年也只煉得兩顆。一顆給了姜辛兒,一顆給了李樵。她莫不是上輩子欠了狄墨的債,這輩子才要在天下第一庄出來的人身上還債。
她是見過他的身體的,當初離開果然居的時候,他可不是這副模樣。
「不行……不要看……」
「按時吃藥是這裏的規矩。他們的葯雖不及你的,但至少不會讓我在出任務時出差錯。」
「既然怕我不要你,為何還要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那傳聞中的公子琰,對方的面容似乎比想象中年輕些,但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腐朽沉重。支離破碎的木桶碎片被擺在了地上,像是這場不愉快會面的見證。眼下不過剛剛入秋,四周已擺滿了燒得正旺的炭盆。這位傳說中的川流院院主,天下第一庄曾經的影使,朝堂中的某個大人物……種種稱號最終也蓋不過「病人」這個身份,秦九葉覺得自己彷彿能看到鬼差索命的鐵鏈在那清瘦的脖頸上慢慢收緊。
屋中還有第三個人,此刻就同那湯越並肩而立,秦九葉的視線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左邊,這才明白自己先前那種古怪的錯位感從何而來。
他真是無可救藥了。
她生氣不是因為他的不告而別,而是因為他竟如此不愛惜自己,短短不到兩月的時間,就把她精心調理過的身體糟蹋成這副模樣。
但是,什麼也沒看出來。
「你是說他們二人都落水了?這又是為何?總不會是小卅糾纏不休,結果撞上了這秦姑娘同旁人幽會……」
她只恨自己嗓門不夠大,不能將這些鐵一般的事實宣告天下,可下一瞬瞥見對方整個人像是完全失去了顏色,她又覺得自己哪怕再多說半句狠話,他就會當即化作一團灰飄散在空中。
小塌背側處,已經斑駁的牆體上赫然是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抓痕。如果說身體上的傷只是冰山一角,那眼下這些藏在陰暗角落的痕迹才是水面之下的全部真相。
「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
送葯的小鬍子咽了咽唾沫,混亂的數字在舌頭滾來滾去,不知該挑個大的還是該挑個小的說。
除了她自己的影子,還有旁人的影子。
秦九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她轉身來到那少年身旁,幫他將袖口放下來整理好,又給他壓了一床被褥,最後拎起一旁角落裡那隻積滿了灰塵的木桶。
「因為……你在前面。」
他們相遇的時候,他身上便有許多陳年舊傷,賞劍大會過後又添幾處重傷,但因為秘方的緣故愈合得很快,之後在她的精心調理下幾乎痊癒。但眼下那些好不容易被她撫平的肌膚又破裂開來,新傷疊了舊傷,青青紫紫的一片,最新一處刀傷離心竅不過寸余,愈合的血肉還沒來得及完全閉合,綻開的皮肉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開合著,看得人渾身難受。
秦九葉指尖發力,那枚黑漆漆的藥丸瞬間被捏扁成了葯泥,她湊近聞了聞,隨即將藥渣抖落在地。
不要看?不要看什麼?他什麼德行她早就看光了好嗎?
終於,熊嬸的目光落在一旁等著送出的葯上,大手一揮、一錘定音道。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女子飛快掙開了他的手、轉過身來,反手拉住了他躲閃的身形、強迫他抬起頭,力度大得有幾分懲罰的意味。
衣衫將將遞給秦九葉的一刻,熊嬸的目光在她腦袋上一晃而過卻又停住,半晌才終於伸出一根手指遲疑著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