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莊裡,殺千人者才可稱為公子。從天下第一庄成立至今,總共也才不過三名公子,何況身兼影使一職,閻王筆錄只怕都有此人一半功勞。
「他究竟為何會在你院中?」
姜辛兒看著眼前情形和那滕狐的架勢,終於開始感到後悔。而那廂滕狐已抱臂堵在門口,面上神情有些說不出的猙獰。
對方說罷不再看她,風一般地鑽進了葯廬,秦九葉自知逼迫無法,只得將這樁事暫藏心底、按下不表,提著一顆心跟進了葯廬。
秦九葉一愣,半晌過後才反應過來對方言語中的含義,但她又實在無法忽略最緊要的那個問題。
「你這一天一夜跑去哪了?莫非當真是去見許秋遲了嗎?」
秦九葉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一會,正準備收回目光,下一刻那「傻子」似乎察覺到什麼,竟然轉過頭來。
「那是何人?」
那時的人們篤信可以通過某種儀式與神明通靈交流、獲得力量,這種神的賞賜被描繪為一種超凡的力量,能將凡人的血肉之軀變為不死之身,而儀式中所用之物便與如今的秘方有關。在巫祝卜筮之事盛行的當時,這種儀式曾一度成為權力根基、立國之本,最終卻隨著那些古國的消亡而徹底湮沒在時光之海,如今已不能窺其萬一。
「沒有。」
李樵站在葯廬前,小卅的偽裝褪去,露出了他有些難看的臉色。
公子琰終於淡淡開口,顯然並未將她的質問方才眼裡。
「我……我還以為你和許秋遲私奔了。」
她試圖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問題,將「殺人埋屍」的苦惱傳遞過去,然而那邊顯然是不買賬的。
左鶿有異族血脈,其人痴迷天咫而不解民彝,雖年少成名但一直離群索居、遊歷四方,與黑月結緣也是由此而來。所謂天咫,天之道也。自然之法,莫過如此。他自創了一套人體經絡表系,又將觀星之術歸入其中,用藥解法大抵都是由此出發。一種生靈能夠在天地間存活,必有生它之物、也必有克它之物,這就是為何一些毒草毒蟲的解藥往往就在其棲身之所處不遠的地方。這條法則被左鶿運用在許多過往案例之中,也曾是他在破解秘方之謎時堅持貫徹的原則。
孩童的嬉鬧聲隱隱從那院子的方向傳來,秦九葉一愣,險些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遲疑片刻才一步步走近。
秦九葉壓根不理會,不由分說將人往院子里推。
「雖說你將這一院子的病人『看顧』得還不錯,可保不准你對其中的一兩個有些私人恩怨。為了以防萬一,還請滕狐先生將你那隻養了墨蠓的蟲籠交出來為好。」
而且不光見到了,還談得不是很愉快。
那左鶿真是陰魂不散,這滕狐大抵閑來便在心中給他師父貼金身,秦九葉不想正面衝突,只能迂迴道。
一陣秋風從半敞的院門口鑽了進來,秦九葉縮了縮脖子,頓時感到一股肅殺之氣。
在葯廬吆五喝六多日的白鬼傘被三言兩語壓得說不出話,秦九葉忍笑忍得手腳抽筋,角落裡的姜辛兒依舊沒有說話,但手上的動作卻歡快了起來。
她仗著臉皮厚實一陣吹噓,滕狐卻只盯著那兩對眼神同樣不善的男女立規矩道。
現下想想,滕狐在寶蜃樓的時候便潛伏在元岐身邊追尋此物,而後賞劍大會第二日鳴金奪劍,更是在湖邊試探有無感染秘方的江湖子弟。相比之下,她確實算是半路殺出來的不速之客,加之對方那樣的性子,瞧不上她也是情有可原。
相比左鶿當年所做過的嘗試,滕狐如今所為萬一而不足。但他之所以會成為今天的模樣,大抵也是左鶿一手鑄就的。師父死後,他便一直依照師父意願繼續嘗試,試圖找到那個合適的毒引,並在尋找天下奇毒的漫漫之路上,逐漸成長為了如今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白鬼傘。
「若真如此,你與狄墨又有何分別?」他說完一句頓了頓,又微笑著補充道,「哦,倒也有些分別。論及讓人害怕的名聲,你是遠不及他的。」
「你用野馥子入葯、治過的病人在哪裡?」
這一回,秦九葉沒再理會對方的剛愎自用,只埋頭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一隻髒兮兮的麻布包被扔到面前,是她先前要的骨碎補,連葉帶根、滿滿一包的,分量倒是足得很,只m.hetubook.com.com是約莫能洗出半盆泥來。
「不是所有名聲都靠活人傳遞。我不需要好名聲,讓人害怕也是一種名聲。」
她話音落地許久,滕狐都沒有說話。
「聽風堂……老唐……對,老唐要我去買醬菜的。可醬菜沒買到,銅板也沒了。銅板,我的銅板……」
儘管對方只是個坐在輪椅上、奄奄一息的病人,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她上前一步、站在了杜老狗身前,醞釀一番后才開口道。
滕狐出手大胆卻粗中有細,對細微之處的把握有種超乎年齡的老辣,不難看出昔日左鶿的風格。而她用藥樸實卻劍走偏鋒,常常深陷奇詭之事不可自拔,這其中也有當年她師父的衣缽。兩方相融,更像世外醫鬼與走方俗醫的結合,於二人的爭吵辯駁間漸漸初現輪廓。而李樵與姜辛兒也漸入佳境,兩人輪流將重新調整過的藥方送入煎藥房,熊嬸早已換上一口新葯釜等在那裡,手腳利落地干起活來。
「這是川流院中學堂的最後一課。今日過後,這裏將不再有孩子、自然也沒有教書的夫子。他們師生一場,此去一別或許今生都無法再見,自然應當好好告別。」
院門口的人再次發話,孩子們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顯然對這位病弱公子很是敬重,聞言各自收斂神情后,恭恭敬敬對著杜老狗一一行禮拜別,隨後在湯吳的引領下、排著隊離開了院子。
這話本該有著十分氣勢,奈何她中氣不足,背後又有杜老狗在地上蠕動,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我若不讓,姜姑娘還要再捅我一刀嗎?」
這世上有幾個當掌柜的敢招殺手做工?一個不行還來兩個?做得怕不是什麼黑心生意吧?
秦九葉瞥一眼李樵的方向,沒有當面拆穿一切,更沒有開口說些開導感情或是那些沒什麼分量的安慰,而是將那臟麻布包又丟了回來。
避重就輕地同那三人交代了一些,秦九葉便匆匆離開藥廬、依照記憶往東邊竹林深處而去。
她話說得直白且不客氣,眼見滕狐那張粉白的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
她獃獃應了一聲,對方抬手便扯掉頭上草棍扔到一旁,不知從哪摸出一張算卦用的破紙,瞬間又變回了那個九皋城裡的江湖騙子、南城乞丐,咧開嘴笑了。
「不然呢?是他們自己沒能熬住,與我何干?」
「你知道醫者的賢名是何人傳頌的嗎?」
來葯廬上工的川流院眾人對此都好奇不已,一個個往這邊偷瞄,熊嬸更是抽空在她耳邊誇讚,說她能以一人之力連馭三隻猛虎,當真是好手段,她聞言笑得比哭難看。
去葯廬為什麼要吃避毒丹呢?
儘管臉上的泥污還沒洗凈,姜辛兒的臉色還是肉眼可見地變了色,由青轉紅、由紅轉黑,最終和那些泥巴混到一處去。
「那便一起來吧,多個人多雙手。」秦九葉做出了決定,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摳摳搜搜從身上摸出兩個黑不溜揪的藥丸,「不過去之前得把避毒丹吃了。」
她不想在此時說一些令人焦慮不安的預言,但那些假設無時無刻不在她心中徘徊。眼下川流院中的病患全部依賴滕狐的方子續命,滕狐用藥七分毒,見效雖快也消耗精氣,且其中許多藥材並不算隨手可得,能夠支撐起如今局面完全得益於川流院的背後實力。
只是……秦九葉盯著診錄最後那個被反覆提及、卻始終沒有得到推敲證實的東西,在已經開始瀰漫的水汽中抬起頭來。
「如你所見,你在居巢取得的藥草,多數都已被我師父列明。我勸你還是少浪費些工夫做些無用功,不如全心全意輔佐於我。」
她哪裡是駕馭猛虎?分明是那三個祖宗駕馭她還差不多。
孩子們聞言紛紛低頭認錯,態度還算誠懇,可眼珠子卻仍往杜老狗的方向偷瞄著,三分玩鬧、七分不舍。
「我手中的野馥子便是當初在寶蜃樓得來的,而你當時也在場,為何不出手?難不成那白潯是你爺爺不成?你才故意要將東西讓給他?」
天下第一庄的怎麼了?有什麼區別?不都有手有腳的?金寶幹得了的活,他們也一樣干。就算是刀劍,最開始也不全是用來殺人的。砍柴要用,切菜要用,裁衣也要用,她也沒做什麼奇怪的事m.hetubook.com•com
,只是物盡其用而已。
身為一個醫者,她還只是無名之輩。但作為一個掌柜,她可稱得上是頗有心得了。
試想在公子琰身上開始殘酷試驗后,丁渺利用整件事贏取了狄墨信任,一步步走出塔底、爬上高處,並開始試著製造更多的樣本。但他很快便發現,經由公子琰血感染的病人,獲得的力量都不似原病主這般強大。這種衰退猶如壺中取酒,壺中的酒自始至終只有那麼多,取分的人越多,酒香便越稀薄。
「你用習武之人試驗也就罷了,他只是個神志不清、厄運纏身的可憐人,你也不肯放過、非要欺負一個傻子嗎?」
因為李樵的緣故,起先她對滕狐一直有些顧慮,總要分著神前後左右地盯著對方,但見他似乎確實沒有更多動作,便漸漸穩定下來,加上事情確實繁多,實在沒有閑工夫去糾結這些細枝末節了。
秦九葉心下一陣無力,還沒等她想出反駁的言語,一旁始終沉默幹活的李樵卻突然開口。
一個時辰前,偏僻小院中。樹下的小情人抱得「難解難分」,樹上的女子看得冷笑連連。
她還能怎麼辦?只能硬著頭皮去化腐朽為神奇、化棒槌為定海神針。
秦九葉頓時泛起一陣不可言說的舒爽,面子上還要做出一副頭疼的模樣,示意滕狐不要和兩個習武的粗人計較。
姜辛兒憤恨的眼神從李樵挪到滕狐最後落在秦九葉身上。
「秦姑娘可願陪我去這學堂中坐坐?」
「這不是就地取材嗎?李樵在果然居幫工三月,放在別的葯堂做二掌柜那都是綽綽有餘。姜姑娘更是如今我身邊第一助手,居巢一探也是功不可沒。」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秦九葉卻已經明白了。
不論何時,大碗便宜的涼茶雖然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能最快解渴的。
左鶿認為,居巢古城中神秘不可追其源頭的存在,與很久很久以前的某種祭神儀式有關。
他只雙目通紅地瞪著她,雙眼幾乎都被血絲覆蓋,那是連熬數晚不曾合眼的人才有的眼睛,望向她的時候有種暮氣沉沉的可怕。
公子琰拿著鞋的手頹然落下,終於開口道。
她一時心急,還是不由自主問出了那幾個字,雖然及時打住,但還是令面前的人瞬間陷入獃滯。
「你當葯廬是什麼地方,領一個天下第一庄的人來不夠,還要湊一雙?」
秦九葉的考量顯然是滕狐從未想過的問題,後者當下不屑道。
「你若擔心我會對他做些什麼,便睜大眼睛好好盯著、別打瞌睡。且看你能熬到何時。」
「所以阿姊昨天徹夜不歸,便是來見他了嗎?」
「野馥子從來不是我的第一選擇。」
除去關於秘方過往的探究,那本手記剩下的部分幾乎都是簡單記錄。
直到兩人離開院子,公子琰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如果左鶿所說的一切並非虛空,其背後隱藏的意義或許與她先前的推斷不謀而合,那便是如今的秘方,已經是某樣東西衰落之後的結果了。
「秦掌柜?」
李樵半垂著頭,理了理額前髮絲。
「我這也是為了滕狐兄考慮。這院子里又不止一個病人,若是不小心招惹到那些瘋子,到頭來造成混亂不說,還要浪費時間殺人埋屍。」
望見那張臉的一刻,秦九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秦九葉總算回過神來,一把推開懷裡的人,又有些不可思議地湊近前,半晌才認出那張髒兮兮的臉。
秦九葉怔怔看著這一切,直到最後一個孩子也遠去消失在竹林之中,這才望向那坐在木輪椅上的病弱公子,後者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很是自然地開口道。
對方也一眼望見了她,呆了片刻才腳步磕磕絆絆地疾走過來。
先前在船塢,兩人已經為此大吵過一架,而此時的秦九葉也並沒有爭吵的心思。她望著眼前的人,心道這便是老天給她的懲罰。
絕境之中唯一的隊友是個七竅流毒、不通人情的棒槌怎麼辦?
左鶿希望以野馥子入葯的嘗試沒能實現,而滕狐知曉野馥子也是因為左鶿。儘管心中不願承認,瓊壺島上困死密室的師父還是令滕狐下意識覺得,左鶿當年應當是選擇了錯誤的路線、最終走入死胡同中,所以野馥子反而成了他有意避開的存在,直到船塢中的反覆試驗斷www•hetubook.com•com絕了其他選擇,他才想到要嘗試這個一早被他排除在外的可能。
然而那公子琰卻並未再次逼近,只是靜靜品著她話中語氣,周身縈繞的那股陰冷氣息似乎在一瞬間消散了,只剩一點微涼的秋風繞著幾人打著轉。
「醫死了人是什麼值得炫耀之事嗎?為何你總能這般理直氣壯?」
秦九葉伸出一隻手、皮笑肉不笑道。
根治秘方的進程不可耽擱,但緩解病情的方法也要精進,這是她今日看了左鶿手記后越發堅定的想法。未來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一場艱難持久的戰役,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藥到病除,那麼找到一種能延續病人生命的辦法也同樣重要。
今早偏院的氛圍有多繾綣,此刻葯廬前吹過的風便有多陰森。
左鶿當年沒能做到,現下便交到他們手中。如果他們也沒能做不到,總會有旁人做得到。後世念起「秘方」二字只會紀念一種惡疾被戰勝,而非將一切歸於無常乃至神明的喜怒。
杜老狗口中嘟囔著,隨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雙手在塵土中摸索著,不論她如何勸阻,那雙獃滯的眼睛都沒有反應了。
秦九葉當初也沒有料到,自己在黑湖上為了安慰姜辛兒說的那番話竟無意中道破了真相。她隨即又想起了那夜公子琰所說的話,如果沒有人將秘方帶出那座深山,它是否便會在那黑水中逐年衰減,最終湮滅于虛無之中去呢?然而一切終究不是如此,那樣東西已走入塵世之中、猶如虎兕出柙,而他們眼下要做的,便是將那些虛無縹緲的神跡詛咒統統化作醫書典籍中的一筆。
那本手記半數夾雜著曲州一帶的古語,許多字句說法同現今已有出入,加上其主人特有的晦澀修辭和鬼畫符一般的註釋,讀起來令人頭暈眼花、昏昏沉沉。這並非左鶿本人有意如此,而是所謂古籍秘典本就龐雜難辨,在晦澀無邊的字元中摸索探尋,正如瀚海求針、千木尋葉。而滕狐破解出來的部分雖只有短短一段,讀之已足以令人震動,甚至有窺見天機之感。
「帶他下去吧。換身乾淨些的衣裳,指甲剪短些,不要讓他傷了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滕狐終於緩緩開口。
先前被迴避的問題再次鑽出,秦九葉鍥而不捨地繼續問道。
「我是他朋友。他如何,我便如何。」
對方聞言,當即退開半步怒斥道。
那狄墨遠在天邊夠不著,滕狐轉而將怒火發泄在眼前人身上。
假設公子琰便是秘方現世后的第一個病人,他很可能也是至今為止撐得最久的一個。她起先認為這同對方深厚的武學功底有關,但在看了滕狐的診錄后卻發現,事實似乎並非如此。而這一結果,丁渺或許也已知曉。
「說好了最後一日,讓你們同夫子告個別,可沒讓你們胡鬧。」
不遠處的杜老狗只一味用雙手刨著土,當真化身野狗一般,全然沒有留意到這院中其餘動靜,更沒有抬頭望一望那輪椅上的身影。
「你要的東西。」
「船已經在渡口等著了,還不快些過去。」
看來是見到了。
從產自極北之境的琉璃花,到南海深處才能覓得的赤喉珠,都曾出現在左鶿嘗試過的藥引記錄中。這些記錄落筆簡練,沒有浪費絲毫在感懷悲嘆之事上,那些橫跨千山萬水、天馬行空又充滿勇氣的嘗試,雖然如今只剩小如蠅頭的幾個字眼,卻依然能令人感受到其中艱辛難得,從而為之深深感佩。
姜辛兒仍背對著她立在那裡、鐵塔一般,聞言斬釘截鐵大聲道。
「我才離開多久?你倆便膩在了一起,若我再晚回來些,怕不是要看到個孩子。」
秦九葉壓低嗓子提醒道。
秦九葉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熬了整夜的腦袋嗡嗡作響。
秦九葉一邊小心挑著其中泥巴雜葉,一邊偷瞄一眼姜辛兒的臉色。
人一忙碌起來,完全沒有時間想東想西,等到秦九葉再次望向窗外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沉入竹海。
「我不管狄墨如何,邁過這道門檻,你們便得聽我……」
「你、你胡說!分明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做什麼?」
滕狐抬起那雙三白眼,神情已有些不耐煩。
「我答應了前來幫手,可沒答應受這種罪。」
公子琰沒說話,只靜靜聽她的動靜,似和*圖*書乎要從她此刻的細微動作中分辨出什麼。
饒是已經同面前之人對戰數局,秦九葉還是不由得被氣到了。
姜辛兒還未開口,一旁的李樵已經上前一步。
秦九葉有些獃滯地抬頭望向樹頂,迎接她的是劈頭蓋臉的一團枯葉。
不過三兩句問話的工夫,四周突然便安靜了下來,秦九葉回過神來、轉頭望去,只見那一院子的小皮猴不知何時已經規規矩矩地站好,正一板一眼地向著院門的方向行禮。
「這便是你帶來的幫手?」
「我若說這院中每一個人都逃不開這一劫,你又當如何?」
先前進過那麼多院子,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出手「教訓」,待她暈頭轉向低頭望去,卻又不由得愣住。
「阿姊需要做什麼?我哪裡都不比她差。」
「病人。能夠傳頌一個醫者賢名的只有他的病人。而你,就算解開了秘方謎團,也註定無法擁有比肩你師父的賢名,因為你的病人已經開不了口為你說話了。」
秦九葉摸了摸額頭,又順著那孩子的身影望向院子中央。
當初李樵得到秘方后確實傷愈迅速、身體變得遠超常人,和沅舟服下秘方后也如願克服惡疾、重新煥發生機,就連元岐也宛若獲得新生的樣子。但這些絕不足以比肩左鶿所說的「神力」,甚至隨著更多病人的出現,秘方反噬帶來的痛苦已遠遠超過他們所獲得的好處,這說明這種東西在隨著時間流逝發生變化,就算它曾經是凡人無法探究的存在,未來也終有一日歸為塵土。
可如果未來某一日,這外面的世界變作了另一個川流院,又該如何呢?一旦患病的人多起來,難以獲得的藥材便會供不應求,且普通人的身體狀況遠不如習武之人,只怕一服藥下去,病還沒有起色,人已經先沒了。
一直沉默立在身後的湯越終於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地上的杜老狗,秦九葉在旁警惕看著,再三確認對方確實沒有惡意后,這才退開來。
李樵跟在她身邊,至少不會亂吃藥了,若是出點狀況,她也能立刻採取措施。何況眼下這種情況,除非她將人扎暈葯翻了,否則不管她答不答應,對方還是會想辦法跟過來。而姜辛兒肯定在許秋遲那邊受了委屈,放對方一人獨處定要想東想西,不如跟在她這個討人嫌的村姑身邊做事、忘掉那紈絝。
生死不明的故人終於得見,秦九葉心中也有欣喜,只是她到底不是杜老狗,情緒瞬間被複雜疑慮佔據。
「黑心掌柜」秦九葉覺得,她頂著這個虛名在丁翁村勤勤懇懇那麼多年,直到今日才算是把這名頭徹底坐實了。
左鶿生前留下過不少從未公之於眾的筆錄醫書,半數隨著左鶿的隕落消失不見,剩下的大多被滕狐私藏在他的狐狸窩,少數些許被後者帶在身邊,秦九葉連哄帶騙將其拿到手中,這才明白了對方為何這些年都要將其帶在身邊研究。
提刀的身影落地站定,李樵仍將頭半埋在女子頸窩,他一早便察覺到樹上的人,卻當做此刻才留意到,斜眸望過來的眼神中滿是挑釁,像一隻霸佔主人的惡花狸。
「死了。」對方冷冷吐出兩個字,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句來噁心她,「當然,若你想驗一驗他們的屍體,我可以為你引路。」
林間小道在黃昏光線中明暗變幻,似是模糊不清,卻總能引人踏入其中,就好似主人家為了邀她前去,特意在黑暗中點亮了指路的明燈。秦九葉走了片刻后突然停下,周圍有些熟悉的景象令她意識到一件事:這裏似乎正是那天她與姜辛兒最後止步的地界,而那處匆匆一瞥的神秘院子就在不遠處。
「抱歉,可有傷到?」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是個六七歲的孩子,見她似乎沒什麼大礙,又轉頭望向院子中央那個人影,「夫子笨死了,勾球都不會!」
這人是誰?川流院里的夫子嗎?這瞧著像是不大聰明的樣子,當真能教得了書嗎?那公子琰大費周章、裡外布局,將這院子藏在川流院的最深處、看顧得水泄不通,到頭來就是為了關著個傻子嗎?
一隻皮球骨碌碌滾動著停在她腳邊,隨即被一雙小手撿起。
公子琰約她在此會面,顯然是洞察到了她與姜辛兒探尋的意圖。這不由得令她懷疑,她們之所以會發現那處院子,或許也並不是巧合。她總覺m.hetubook.com.com得從她進入川流院的一刻起,不論是院中病人、李樵的出現乃至竹樓中那場夜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醫典史書尋常人豈能捧在手中日日查看?」
「我日夜對著星空求問占卜,何時才能有貴人相助,卻見星落如棋、黑白成局,正是斗轉星回、故人歸來之日,老天誠不欺我也!」
「本不想讓你看到這亂糟糟的情景,只是孩子們貪玩、耽擱了些時辰,讓你見笑了。」
「自然是聖賢世家、醫官大儒。」
秦九葉輕嗤一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嘲諷之意。
這話聽著沒什麼問題,可從對方口中說出便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她深吸一口氣,問出了至關重要的那個問題。
「什麼叫最後一日?你要對他做什麼?拿他試藥嗎?」
「好大的口氣。」姜辛兒輕蔑一笑,上前拿起了那包藥材,「讓開些。瞧你現下這副病病歪歪的樣子,定是要拖我的後腿。」
滕狐不語,當下便要跟進葯廬去「立規矩」,冷不丁那女子一個箭步攔在了他面前。
對方一言不合就告狀,姜辛兒措手不及,臉色瞬間漲紅,嘴也開始磕巴起來。
公子琰約定的時辰就要到了,而她已經沒有太多思索權衡的時間。
她是為誰熬了大夜?怎地還怪上她了?秦九葉還未申辯,滕狐已先一步開口,聲音好似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
見對方沉默不語,秦九葉不由得冷笑。
秦九葉定了定神,回望了過去。她知道眼下自己的眼睛也好不到哪裡去,這般看人一眼估計也是挺嚇人的。
輪椅上的公子沒有回答,只示意身後的湯越推著自己向前,隨後俯身用那隻枯敗的手撿起掉在角落、沾滿泥巴的鞋子。
秦九葉將滕狐從接手葯廬后試過的一十九種藥方一一研究了一遍,又比照對方先前在船塢留下的毒方藥引,將現有的用藥思路一一做了羅列比對,結合自己先前為李樵開列的方子,一同做了調整。
「滕兄且慢。」
公子琰的聲音隔空傳來,前所未有的溫和。
姜辛兒不語,只抿緊嘴唇。
細竹捆紮而成的院門上有些高高低低的刻痕,每條刻痕上都有一兩個字,似乎是誰的名字,再看那些刻痕的位置,最高也不過到她的脖子附近,似乎是丈量身高留下的痕迹。
「你怎會在這?是那公子琰把你抓過來的?當時聽風堂到底……」
十余個半大孩子圍在一起玩著球,正中放著把小竹案,竹案後端坐著個穿著布衣、頭髮散亂的中年人,在這亂成一鍋粥的院子里仍倔強地舉著手裡的書卷,試圖降服那群「妖魔鬼怪」。因為念得太過投入,他起身時踩到自己的衣擺也沒察覺,險些自己摔個跟頭,踉蹌過後也不管被踩髒的衣擺,只小心將書卷護在懷中。七八歲的孩童,正是調皮搗蛋坐不住的時候,他在前面搖頭晃腦地掉書袋,那些小屁孩就在他背後張牙舞爪地搞鬼,一會往他頭髮上別跟草棍,一會沾著墨汁在他後背上畫王八。
滕狐斜眼思索片刻篤定道。
「回來得正好,葯廬缺個苦力。」
「瞻前顧後、計較金銀,如何才能成大事?」
何況草菅人命的傢伙見多了,秦九葉覺得自己這顆鐵膽也快煉成了。
「今早你與我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話還沒說完,那一男一女已越過他徑直走進葯廬,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他一眼。
眼下她好歹與滕狐結成聯盟,也可稱為這院中「黑白雙煞」,且不說要負責壓制那一院子的病人,還肩負著拯救他們唯一主子脫離苦海的重要職責,總該有些分量。
「你之前的方子尋常人受不住,其中有幾味藥材價貴不易尋得,算不得良方。」
秦九葉聞言早有準備,把藏在不遠處、死活不願出來的女子拽到跟前。
「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東西,憑你也配觸碰?!」
若非知曉滕狐對左鶿近乎狂熱的推崇,秦九葉簡直要懷疑自己看到的東西其實是那狐仙誤食毒菇后信口胡謅出來的。然左鶿是醫者而非鬼神論者,落筆之時必定權衡深思過,而滕狐多年斟酌破譯又為這份筆錄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真實性,一切都沉重得令人不敢細思。
「一個不夠?還有一個。」
秦九葉看得有些走神,只聽一陣風聲迎面而來,腦門猝不及防地一痛,整個人重心一歪、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