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琰要先走一步了。今日一別,再難相見。還請老師多保重。此生漫長,猶如苦海行舟,而今才得以渡到盡頭。離開前能見老師一面,我已心滿意足、再無所求。若有來世,換我來保護老師可好?星落烹茶、月升煮酒,不問江湖朝堂之事,但求安穩平和度一生。」
「前面沒有路了。」
將人帶來之後,他甚至從未敢走到對方面前說上兩句話,多數時候只是遠遠看著。有一日湯吳實在忍不住便開口問他,而他沉默良久才苦澀嘆道。
太陽已經高高陞起,木輪椅上的人卻沒有再遮住自己的眼睛。
川流院眾人的痛苦與迷茫都寫在臉上,秦九葉一眼望去便看了個徹底。
陽光在落滿枯葉的庭院中一寸寸往前爬去,直到快要摸到那道幾乎被踏破的門檻時,葯廬內終於傳來了些動靜。
「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大難不死,定有福報在後,川流院也定能長長久久……」
寒霜在大地上凝結,霧氣在竹林間流淌。一個深秋時節再平凡不過的早上。
「阿姊在為做決定的事煩惱嗎?」
「咱們不需要那麼長的永遠,夠用就成了。」秦九葉合攏李樵的掌心,隨後在那隻手上輕輕拍了拍,「不要太貪心,就一天一天地去過活。比你的永遠再多一點,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秦九葉與滕狐的面色都有些蒼白難看,湯吳瞥見兩人當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
「老師……」
他握得很緊,她卻鐵了心要掙脫,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可她此時此刻已全然感受不到這一切,眼前只有踏入川流院后與他重逢后的點點滴滴:扮作小卅時的隱忍,那面牆壁上的抓痕,還有與她依偎在一起時的樣子……
許久,那少年終於緩緩上前,遲疑著攬住了女子的腰,近乎卑微地湊近她的臉龐,輕吻著她緊抿的唇角,輕顫著將她帶入自己懷中。
眾人見狀,也紛紛跪地勸道。
「所以……所以你說這些,就是為了告訴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公子去死嗎?!」
竹林中依然秋風四起,她卻覺得自己已經感受到了陽光落在身上的溫度。
「你、你怎的又來了?我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昧下我的醬菜錢也就罷了,到底還要怎樣?到底要怎樣……」
他已經不記得面前之人是誰,卻依然記得要保護他的學生。
「為什麼不可以?旁人試得,為何我就試不得?」
「秦姑娘才來院中幾日便能有此成就,才當真功不可沒。」
彷彿為了印證她腦海中那可怕的聲音,下一刻他便攥著她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神中的炙熱像兩團火一樣在那淺褐色中燃燒。
「你們放過他吧,好不好?」湯越再次開口,聲音因哽咽而有些沙啞,「你們怎能因自己的無助迷茫就苛求他留在這地獄中?他也只是個普通人啊,與其拖著那副病軀在這塵世掙扎存活,在這波譎雲詭的江湖中耗盡最後一滴心血,早些解脫難道不好嗎?他已經堅持了這麼久,就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少年的心在她掌心蓬勃跳動著,溫暖得像是將要破曉而出的太陽。
「你們可會覺得,她半路殺出來,是要偷摘這勝利的果實?」
女子的聲音驀地響起,下一刻,他只覺得有人捧起了他的臉頰、強迫他抬起頭來。
「可是……公子的選擇是被逼無奈的。」
「不可以。」
她不知曉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曉自己為何要在這裏遊盪。
原來她早已沒有退路。
「我還以為這竹林是沒有盡頭的呢。」
這世間能讓他覺得愧疚的人和事並沒有很多。
苦熬一夜又方才經歷長談,她已疲憊至極,但還是輕輕將李樵拉到一旁,耐下性子解釋道。
可是為什麼呢?
換而言之,該死的人還是會死。
公子琰的聲音有些哽咽,幾乎像是在哀求,可那披頭散髮的人卻半點回應也沒有,只自顧自地縮在陰影里,想要將自己徹底藏起來。
這院中只有一件大事能令公子如此看重。
「怎會呢?她與滕狐先生相互成就,只能說一切皆是天時地利人和,老天憐惜我們https://www.hetubook.com.com,終於要將這一切都結束了。」
然而對於此刻的湯吳來說,情緒早已令他紅了眼、昏了頭。
「就算你的永遠並不遠,你又怎知,我的永遠就一定會長長久久呢?」
公子琰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孩子氣的話,而他從來都沒打算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我有兩個消息要告訴大家。一個消息是,我們有了些新進展,雖然還未能得到最終的證實,但或許是我們這些年來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獲得答案的喜悅與驗證答案的忐忑在她心底交織糾結,前所未有的壓力猶如一座大山迎面倒在身上,她的手心瞬間沁出汗來。
竹葉摩擦的聲響令人不安,她彷彿看到那些死去之人的骸骨不甘地在地下掙扎蠕動,瘦削的指骨猶如筍尖破土而出,帶著腐敗死亡的氣息將她包圍。
「這是公子的選擇。」湯越的聲音驀地響起,疲憊中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痛苦,「你們若當真尊敬他,便該尊重他的選擇。」
樹下的人自始至終低著頭,披散的頭髮遮去了他的表情。
「可是……」
「秘方之所以可以改變人的身體狀態,就是因為它鑽入血脈筋骨之中,通過改造肉身、激發了不屬於人體的能量。若要徹底將所謂病症根除,則秘方曾帶來的一切好處也都不復存在。我或許能夠治愈秘方之症,但這世間治不好的病症還有許多……」
木輪椅上的人緩緩摘下了那條一直覆在眼睛上布巾,乾癟的眼皮輕顫片刻、緩緩睜開,露出了那雙空洞灰白的眼瞳。
「你在葯廬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不是換了枳丹的方子進去嗎?」
「野馥子的毒性至今未有定論,與其他幾味藥引是否生克也沒有確切答案,退一萬步說,就算一切都恰到好處、天衣無縫,可誰知道這祛病如抽絲的過程會是怎樣……」
那種眼神有多牽動她的心,她此刻便有多厭惡那種眼神。他卑微地想要靠近她一步,她便冷笑著退開來。
「你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怎會不急呢?」
他說完最後一句,推動木輪椅向院外而去。始終沉默立在角落的湯越聞聲想要上前,卻被對方輕聲制止。
可是她想過的永遠從來沒有實現過。
她堅定地說著那些話,像是在說一件又一件肯定會發生的事。這世上沒有絕對,但從她口中說出來,他便會不由自主地信了。
少年的身軀緊緊貼著她,骨頭隔得她生疼。在惡疾的折磨下,這具本該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身體傷痕纍纍,死神在其上留下標記,獰笑著躲在黑暗中,時刻準備將其佔為己有、拆吃入腹。
他再無法說下去,滾燙的淚珠落下,消失在白霜寒露間。
「原來、原來你一早便是這般想法,就算與我重逢也沒有想過要改變。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如何?」
「我今日精神還算不錯,想自己走走。你也休息一下吧。」
想到那日在竹林中所經歷的一切,他情緒越發激動,說到後面漸漸有些語無倫次,看起來凄慘而狼狽。
李樵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秦九葉卻並沒有停下腳步,只轉了個彎、繼續向前走去,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請公子服藥!」
方才已近沸騰的院子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許久,熊嬸才磕磕巴巴開口道。
「你若死了,我最多只會難受個三兩日。我這人最是喜新厭舊、朝三暮四,何況每日還要忙著賺銀子,哪裡有空閑想你?待我日後遇到一個長得比你好看、做事比你利落的人,便會將他接到果然居、然後徹底將你忘了。你聽懂了嗎?!」
竹葉被踩響的聲音被風聲蓋過,他的腳步很輕、貓兒一樣,轉瞬間又靠近了些。
多年過去,他已不記得當初那些人為何要逼問他,也不記得他死也不肯透露的秘密是什麼,但還是會下意識地否認。
然而她出現了,在那個狹小擁擠的破爛小院、在和她身邊的每個日升日落,他的未來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中被改變了。
「因為阿姊不欠他們什麼。」他的聲音從緊貼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後背傳來,幾乎是在她的身體里迴響,「但我不一樣。丁渺和公子琰說得沒錯,為了活著,我確實不擇手段、做了許多可怕的事。若老天以此為名向我討回什麼,我便要償還這筆債。」
她抬起手,輕輕擦去他臉上最後一點濕意,像是終於想好了方法去解開他的心結,又像是在這方法中尋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
「我問過阿姊,可會永遠喜歡我。阿姊說,永遠很遠,不讓我輕易提起。」少年小聲啜泣著,將心底的脆弱袒露無遺,「可是阿姊……對我來說,永遠並不遠……」
公子琰渾身一顫,整個人頹然垂下了頭,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苦笑。
他的聲音透過兩人交疊的身體、再次沉沉傳入她心中,卻只令秦九葉悲怒交加。
從前的李樵只為求生,眼下的少年卻一心求死。
她的話開始越發刺耳難聽,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遠離那個令她焦躁痛苦的源頭。
竹林另一邊,葯廬後院外。
在遇到她之前,他甚至從來沒有想過「永遠」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初升的日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將死之人的眼睛映得一清二楚,肉體凡胎為疾病所侵蝕的敗象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容不得半點自欺欺人的餘地。
所有人都滿懷期盼地望過來,公子琰便在那些目光中緩緩開口道。
雨滴從屋瓦落下連成一片,將生死分隔開來,秦三友踟躕著不肯離去,最後轉過頭來,將那把捂了很久的碎銀放在她掌心,隨後鄭重合攏她的手掌,輕聲說道……
「我救世人,不過是因為世人因我之過而受苦。我以凡人之軀妄想扭轉一切、糾正當年犯下的錯誤。但須知凡事都有代價,這些年我們以行正義之事為由,用盡了手段,又怎敢說從未沾染過半滴無辜者的鮮血?」
學堂里的孩子們早已散去,空落落的院子里只有一人端坐樹下,提著筆、研著磨,他似乎是想畫些什麼東西,但麻痹的手和昏沉的腦袋不允許他這麼做,才勾了寥寥幾筆,人便垂著頭打起瞌睡來,下一刻身子一歪,手中的筆便落了下來,被一隻枯瘦發青的手穩穩接住,隨後重新放回案間。
緊閉的門開了,積蓄整夜的水汽四散開來,推著木輪椅的人隨之而出,最終停在院子中央那張石桌前,神色看上去與往日並無不同。
「公子還沒說呢,另一個消息是什麼?」
她想狠一狠心推開這個懷抱,但最終只是大聲道。
「我的命是阿姊給的。只要你需要,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
杜老狗一個激靈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望見眼前那張臉后不由得嚇了一跳。
公子琰說罷,緩緩抬手從發間取下玉簪,枯敗的長發垂落肩頭,很快便被風吹亂了。
他沒能繼續質問下去,因為候在院中的李樵和姜辛兒已擋在秦九葉身前。
「當初第一課的時候,老師曾親自教導學生簪發,要我無論身處何地,都要衣冠端潔、身正影直。老師若不願與我相認,便讓弟子最後為您束一次發吧。」
下一刻,熊嬸帶頭跪地,聲聲懇切。
「若我死了,你可會為我傷心難過?可還會記得我?」
「公子、公子不要我們了嗎?」
就算他能逃得過這一劫,最終也必然短命。一個短命之人,有什麼資格提起永遠?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震驚、難解、不甘的聲音終於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良久的沉默。
他實在太熟悉那處院子,就算目不能視也能輕易找到那院門。
苦勸的聲音回蕩在葯廬內外,轉瞬又隱入竹林深處,化作秋末悲切的餘音。
秦九葉盯著腳尖、一步步向竹林深處走去。
但他本就不配擁有這些。
公子琰適時插嘴問道,當即便有人接過話去。
一間又一間小院與她擦肩而過,像是在等她開口選擇,又像是在斥責她的虛偽。
她慣性重複著在葯廬中來回念叨過的難題,少年只輕輕點頭道。
青蕪刀應聲落地,連同他破碎的靈魂被落下的竹葉一併掩埋。
若她真的能完全拔除秘方,最好的結果www.hetubook.com.com也不過只是讓染病者的身體恢複原狀,並不能修補一切。沒有一個醫者敢言能治盡這天下疾苦。世人將醫聖、醫仙、醫鬼奉作救苦救難的活神仙,然而事實是,攻克一種惡疾往往需要的不只幾日、幾月、乃至幾年,而是更漫長的歲月。
沒有他,她也會過得很好。
服過晴風散的人能有幾個有好下場呢?何況他或許都等不到晴風散徹底摧毀他身體的那一天,畢竟叛逃山莊之人都不可能善終,刀劍穿心、伏屍荒野、死無葬身之地、血肉被豺鷲啃食、白骨為荒草掩埋……
原來竹林當真是有盡頭的。
等在葯廬外那數十人的身影一動不動。他們的公子已經進到那小小葯廬里整整一個時辰了,葯廬中除了公子外便只有滕狐先生和那位秦姑娘,沒有人知曉那葯廬中究竟在發生什麼,可所有人似乎又都猜得到將要發生什麼。
「我說滕狐先生已連熬了幾夜,原來是已窺見曙光。」
「請公子服藥!」
他微微牽動嘴角,那雙美麗的眼睛緩緩合上,像是關上了通往生門的唯一出口。
「我只是不能陪你們更久了。」
「老師是否對弟子失望了?所以才不願相認?都是弟子的錯,弟子知錯了。老師能不能……能不能再多看我一眼?」
「你們明明已經尋到了解決之法,為何不肯為公子一試?試都沒試過,怎知曉行不通?他本可以活得更久的,這不該是他的結局!這不該是……」
院中又是一片嘩然。
「所以呢?」
今日的川流院卻格外安靜,靜得似乎就連風聲也消失不見,一切都在無聲中變得細碎悠長。
「你想怎樣?你到底想怎樣?!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有能耐你便殺了我!殺了我……」
看懂這一切的秦九葉不由得渾身顫抖,她分不清那是因為傷心還是憤怒,只覺得視線都跟著模糊起來。
「這世上不可能再有比他更堅定強大之人,更不可能有比他更適合引領川流院之人……」
一次機會、一擊即中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沒成,且不說何時才能尋到新的野馥子,就算尋到了又能否成功?如果成了,被治愈的人當真便能恢復如初嗎?還是不過淪為野馥子毒性的另一個犧牲品……
即使沒有布巾遮掩,他也仍認不出自己。
在有期限的永遠里,他們一起度過的每時每刻都是真實的。
「但你們的公子本就會死。每一個人都會死,這是我們所有人都將走向的結局。」
「也好。只要阿姊不難過,只要阿姊不煩惱,我怎樣都可以……」
公子琰掙扎許久,終於艱難地喊出了那兩個字。
只要能熬過今天,他甚至不會去想明天太陽升起時的樣子。
公子琰輕輕搖頭。
他終於放棄了,捏著玉簪的手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隨後拖著身子在那堆滿落葉的地面上深深叩拜下去。
秦九葉的聲音突然平靜了許多。在洞悉他的不安與彷徨的一刻,原本盤踞在她心頭的陰霾突然散去了。
跪伏在地上的人們翹起頭、望向那個追隨了半生的人,卻發現即使相處多年,他們其實從未看清過他心中所想。
然而他已身在囚籠,又能退到哪去呢?不過徒勞掙扎了片刻,他便喪氣地停下來,抱著頭、揪著頭髮,整個人又變得瘋瘋癲癲起來。
「我早年練功激進,五臟六腑都受過重創,體內早已埋下禍根,加之這些年為解秘方試藥無數,若非功力支撐,只怕早已油盡燈枯。我陽壽已盡,解了秘方的那一刻便是我的死期,與其如此,不如將它留給更有用的人。」
但披頭散髮的瘋子自始至終佝僂著身體,舉著兩隻手擋在身前。他嘗試一次,對方便扯下一次。如是往複,簪子上都纏了幾縷髮絲,青白相間、枯敗乾澀。
「但是你不會死。」
清晨寒涼的空氣在這一刻被點燃,心中預感成真,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歡喜起來,有人喜極而泣,有人低聲祈禱。
「我跟著師父在山溝溝里採藥學藝、每日吃糠咽菜的時候,想的是將來等我名震四方那天,定要攜徒子徒孫去師父面前炫耀一番,讓她知道我不是https://www.hetubook.com.com個只會幫她捏腿斟茶的苦工。我揣著僅有的一點銀錢盤下丁翁村那兩間破房子、想要給果然居立招牌的時候,想的是有朝一日將楊姨接過來,永遠不用在綏清那窮山惡水發愁下頓飯的事。我在果然居沒日沒夜做生意、節衣縮食攢錢買院子的時候,想的是早晚要讓阿翁住上城裡的大屋子,我們一家子永遠守在一起,過那種舒心又悠閑的日子。可是……」
「公子方才所說只是為了試探我們對吧?他為何會死?你們不是已經找到克制那秘方的法子了嗎……」
「老師當日為學生算過一卦,您說學生身負北落大星之光耀,可令長夜通明,是天定的救世之人。學生愧對您的期許,這些年苦海沉浮,卻依然沒有完成該做的事。好在我等到了另一個人,一個能比我走得更長遠的人。這是個好消息,我想說與老師分享,若您也覺得開心,便當是對我這些年的一點獎賞。」
「用枳丹護住心脈只是理論上可行,並沒有人真的嘗試過。若是任何一環出了差錯……」她有些說不下去,但面上神情還努力維繫著理智的樣子,「或許時機還不成熟,成大事者不能急於一時。有些事還要再想想、再想想……」
「湯先生與公子相伴多年,難道忍心看他就此撒手而去?」
不過幾日前,她還在唾棄那公子琰的所作所為,而今她就要步上對方後塵,成為這院中新晉的、最殘忍的「行刑人」。
少年沉默片刻,才下定決心般開口道。
木輪椅搖搖晃晃、向著記憶中的方向而去。
但他又有些手足無措,就這麼停在門口踟躕不前。
然而幾步之後,她便再也無法後退半步了。
這些才是他的未來,這些才是他的永遠。
待到死亡將一切定格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人這一生並沒有很長。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底縫隙中密密麻麻爬出來,秦九葉終於轉過頭來,望見對方眼神的一刻,她似乎看出了什麼,半晌才輕聲問道。
結束?結束什麼?他的生命嗎?
木輪椅碾過落葉的聲響漸漸遠去,僵立院中的身影猶如隨風抖動的竹影、變作惶惶之姿,直到葯廬房門再次開啟。
竹林東側,小徑盡頭。
但直到最後,他們仍然愛她。
杜老狗身軀一頓,但還是很快便向後退去。桌案被他掀翻在地,他就躲在桌案后瑟縮著。
原來不知何時,這雙眼睛已經不再畏懼光線。因為它已感受不到太多光亮,世界在一片霧氣中溶解,而他便要穿過這片迷霧,前往那個他渴盼過無數次的地方。
他幾乎不忍開口結束這一切,但終於有人開口問道。
而此刻的秦九葉只覺得渾身冰冷,一路上的種種糾結連帶先前壓抑的情緒在腦海中迸裂開來,她猛地甩開了他的手退開來。
「原來這便是你的煩惱嗎?」
他似乎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乖順、要迷人、要引人憐惜,但那不是因為他對之前的事心懷愧疚,更不是因為他本性如此,而是因為他打算將與她在一起的這段時日當做生命終點前最後一段風光了。
眾人慶賀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人人都講求管好嘴巴、守好秘密的消息地,這一刻卻溢滿了情緒,就連最沉默的影子也要附和著輕道一聲「好」。公子琰靜靜聽著那些複雜的迴響,這是人間最動人的韻律,也是他行走這一世直到最後才收穫的無價獎賞。
四周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而所有人都在這短暫的沉默中明白了什麼。只是明白並不代表可以接受。
他認得出那相識僅有數月的葯堂掌柜,卻認不出曾經以命相救的學生。
身後的人拉住了她的衣角,她被迫停下了腳步,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眾人再次沉默下來,公子琰繼續說道。
她話還沒說完,已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
溫潤的玉簪樣式古樸,帶著主人那具殘破身體最後一點餘溫。
滕狐的聲音冷冷響起。他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因乾燥而有些發紫,開口時猶如死神本尊在說話,令人不敢再多言。
「另一個消息是,我們的藥引有限,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嘗試的機會了。」他看不https://m.hetubook.com.com到那些人面上神情,卻能感覺到一瞬間冷下來的氣氛,「誠如大家所見,我的身體已不適合這種嘗試。試藥之人將由秦姑娘親自決定。方才親耳聽到諸位心聲,我已備感欣慰,你們認可她的能力,我亦認為除她之外,再無其他人有資格為川流院做這個決定。」
秦九葉閉上眼,心中浮現的是那日秦三友生前同自己相見的最後一面。
「因為我捨不得你。因為我捨不得你啊,阿姊……」
她口中說著最殘忍冷酷的字眼,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的面上有淚痕,只是同那少年的神情相比,她的眼神太過堅毅,那些濕潤的痕迹不過是落在頑石上的一點雨水,待到朝陽升起,終會消散淡去。
「公子琰親口所言,還能是我們逼迫他做的決定不成?」
在書院的時候,他的課業從來都是數一數二的。他以為自己從來知道怎樣扮演一個好學生,最終卻發現自己其實是最差勁的那一個。
「所以試藥的事,阿姊不必感到難以啟齒。既然我早晚會有這一劫,我寧願讓一切結束在阿姊手中。」
「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白費!」
秋風捲起落葉填平了有人出入的痕迹,院中依舊只有那孤零零一人,像是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她會受傷,但她很頑強,即使遭受挫折打擊,也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公子為救世人而奔走,怎會擔不起?您若擔不起,這世間便沒人擔得起!」
「我沒有臉見他。我沒有臉去見他啊,阿吳。」
「你、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他瘋狂搖著頭,像是一句話也聽不進去,顫抖的手抓著自己披散的頭髮擋在臉上,一把破嗓子呼哧呼哧地出著氣,「我不是你老師、我不是你老師!你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洞,不知是在反問,還是真的在疑惑。
「服下晴風散超過三年,便會留下不可逆轉的傷損。超過五年,折壽過半也是尋常。而我十二歲出庄做事、受領晴風散,至今已有十余個年頭了。就算我能逃得過眼下這一劫……」
在這樣的歲月中,身為凡人多數時間只能在遺憾中終結。
「或許……我可以試著自己來……」
「死是最簡單的事。不要想著你的罪孽可以隨著死亡一筆勾銷,活著才能恕罪、活著才能改變、活著才能證明我當初沒有救錯人。你會回到九皋、回到丁翁村、回到果然居,繼續當你的葯堂二掌柜,為人問診、看診、治病、抓藥。你殺過多少人,就要救起多少人。」
「與諸位相識一場,是我的榮幸。從此刻起,世間再無公子琰。就讓一切回到最初的樣子吧。」
「既然你已經想得如此清楚明白,當初就該徹徹底底一走了之,還出現在我面前做什麼?是在這院中沒有熟人,所以想要我這個葯堂掌柜來給你收屍嗎?你才給我做了幾月工?我將枳丹給了你,最後還要搭上你的棺材本嗎?」
畢竟他也曾是殺伐果斷、睥睨這萬里河山之人,只是日子走到盡頭,總會想起一些往事。如履薄冰、刀尖行走的這些年,他經歷過無數絕處逢生、反敗為勝的瞬間,可直到方才在葯廬前說完那番話,心中才真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像是小時候夏末蟬鳴最熱烈的時節,趕在最後一日做完了夫子留下的課業,一想到不用再挨手板、不用再聽夫子嘮叨,便說不出的暢快。
他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走到一處,卻要在一朝之間與那個相伴最久的人分別。
院中其餘人聞聲都望了過來,像是想在這飄搖彷徨的時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開始憧憬「永遠」這兩個字,從今天想到明天,從初春想到秋末,從一個十年想到另一個十年,直到生命的終結。
他又陷入了那種熟悉的沉默中,望向她的眼神卻已經開始破碎。
「諸位隨我做事多年,應當知曉我是個怎樣的人。」輪椅上的人輕聲開口,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你們雖尊稱我一聲公子,但我自知是個心狠之人,實在擔不起這般風雅高潔的稱號。」
「可是……若我不能永遠陪在你身邊呢?若我們並不能相守到最後呢?」